同事借车1天还车没加油,隔天又开口,我笑着递钥匙说行,油表坏了别怪我

同事借车1天还车没加油,隔天又开口,我笑着递钥匙说行,油表坏了别怪我-有驾

同事借车1天还车没加油,隔天又开口,我笑着递钥匙说行,油表坏了别怪我

“行,钥匙给你。”

我笑着把车钥匙递过去。

老周伸手来接。

我没松手。

“咋了?”他问。

“油表坏了,别怪我。”

我松了手。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走了。

陈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叫苏航,今年三十四。

那辆车是我攒了三年钱才买下的。

一辆银灰色的旧车,前车主开了四年多。

我不太懂车,找了个懂行的朋友帮我看了两回。

朋友说发动机没什么毛病,就是漆面有点花。

我说行,那就它了。

交完钱拿到钥匙那天,我在楼下转了好几圈。

车里车外擦了一遍,脚垫换了新的。

不是多好的车,但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

家里条件一般,爸妈在老家,身体都不算太好。

每个月给他们寄点,自己留点,剩下的存着。

存了三年,才凑够买车的钱。

老周是我同事。

我们在一家小公司做事,卖些建材配件,加上老板也就七八个人。

他比我大十来岁,坐我斜对面。

头发白了一半,嗓门大,爱笑。

跟谁都能聊两句,见了谁都热络。

陈姐管账,四十出头。

嘴快,心直,看不惯的事当面就说。

我跟老周关系说不上多好。

就是正常同事,平时打个招呼聊两句那种。

上个月我搬东西,他帮了我一下午。

当时我还觉得这人挺热心的。

后来想想,那可能就是他的路数。

先给你点小恩小惠,再跟你开口。

那天中午刚吃完饭。

我正在座位上看手机,老周端着他的杯子过来了。

“小苏,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明天我老家来两个亲戚,得去车站接一下。”

“你那车,方便借我用一天不?”

我犹豫了一下。

“就一天?”

“就一天。”他拍着胸口。

“上午去接,下午就回来了。”

“油我给你加上。”

我看着他的笑脸。

脑子里想的是拒绝的话。

可嘴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行吧。”

“好嘞,谢了小苏。”

“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楼下拿钥匙。”

“嗯。”

第二天早上七点出头,他就到了我家楼下。

我把钥匙递过去。

“油是满的。”我提了一句。

“放心吧。”

他坐进车里,点火,掉头,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拐出小区门口,心里挺别扭的。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是自己还没怎么舍得用的东西,别人拿去用了。

我那天坐公交去上的班。

一整天都不太踏实。

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候,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

“小苏,车停你家楼下了,钥匙搁门卫那儿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从公交站走回小区,天已经暗了。

我从门卫那儿拿了钥匙,走到车位。

打开车门,坐进去。

一拧钥匙,仪表盘亮起来。

油表灯是红的。

指针贴着最下面那根线。

我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跑了一天,跑了多少路我不知道。

但能把一箱油用到亮红灯,肯定是没少跑。

我发动了一下,显示还能跑十几公里。

够开到最近的加油站。

我没开,熄了火,下车,上楼。

那天晚上睡得不踏实。

不是钱的事。

一箱油四百多,心疼是心疼,但也不是掏不起。

就是那口气堵着。

他说了“油我给你加上”,说得那么顺嘴。

还用得着灯亮成这样。

说明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开到加油站加满了,花了四百五十块。

到了公司,老周已经在了。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

“小苏早啊。”

“早。”

我坐下,开电脑,倒水。

他那边照样做他的事。

关于油的事,一个字没提。

关于车的事,一个字没提。

我张了两次嘴。

两次都把话咽回去了。

总觉得自己开口提这个,显得太小家子气。

显得我计较。

显得我这个人格局小。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姐端着饭盒坐过来。

“你那车昨天借给老周了?”

“嗯。”

“油给你加了吗?”

我没吭声。

陈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说,小苏。”

“这个人就是吃准了你不好意思开口。”

“你越不说,他越得寸进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说。”

我笑了一下。

“算了,一箱油的事。”

陈姐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一箱油的事。”

她没再往下说。

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不是一箱油的事。

是这个人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你借东西给他,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下午我坐在工位上,越想越觉得窝火。

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他说。

可想了想那个场面,又觉得算了吧。

一箱油,闹得满公司都知道,值当吗。

我又劝自己。

也许他忘了。

也许他明天就想起来了。

也许他不是故意的。

一个下午,我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劝自己。

把自己劝得,好像是我做了亏心事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小航,吃饭了吗?”

“吃了。”

“最近咋样?”

“挺好的。”

“车开得怎么样?”

我妈知道我刚买了车,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一句。

“挺好的。”

我没跟她说借车的事。

说了她肯定又要念叨,让我多帮衬同事,别跟人红脸。

这是我妈一辈子的原则。

自己吃多大的亏都忍着。

小时候家里盖房子,邻居占了我家半尺地。

我妈说算了,都是邻居。

后来那个邻居又占了别的地方,我妈还是说算了。

我从小看着这些,慢慢变成了一个不会说“不”的人。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茶几上那把车钥匙。

钥匙扣是我自己配的,一个黑色的皮套。

我拿起来攥在手里。

又放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

老周又从他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朝我这边走。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晃晃悠悠的。

“小苏。”

我抬头看他。

“那个……”

他把杯子往我桌上一放。

“明天还接一趟亲戚。”

“你看车再借我用用?”

我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那个笑。

跟第一次找我借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一肚子话。

上次的油你还没加呢。

上次你就说了一天,结果用了一整天。

上次你还回来的时候车里一股烟味。

可这些话在我嗓子眼儿里转了一圈,一句也没出来。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行,钥匙给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

我没松手。

他愣了一下。

“咋了?”

我笑了一下。

“油表坏了,别怪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接过钥匙,笑了笑。

“没事,没事。”

他转身走了。

边走边把钥匙揣进兜里。

陈姐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

她看了我一眼。

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也没看她。

坐到椅子上,重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我做了一半的表格。

我一个字也敲不进去。

那句话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跟人说话。

“油表坏了,别怪我。”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不是在提醒他。

就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

意思是,如果车出了什么毛病,你别找我。

可实际上呢。

我什么也没说清。

他没听出来我是在提上次的事。

可能还以为我就是随口一说。

或者他听出来了。

但他根本不在意。

想到这儿,我又窝火起来。

火的是他,也是自己。

三十四的人了。

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

该说的话一句说不出来。

该拒绝的事一件拒绝不了。

老好人做了半辈子。

到头来谁领你的情。

那天下班,我坐公交回家。

在车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老周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是我们公司楼下拍的。

我的那辆银灰色车停在路边,旁边站着两个人。

配了两个字。

“到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我的车,车门开着。

后座上堆着好几个包。

后备箱也开着。

我看着看着,把手机锁屏了。

塞进兜里。

看着公交车窗外。

天已经黑了。

车窗上映着我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的。

看不太清。

第三天早上我到了公司。

老周已经到了。

钥匙放在我桌上。

压着一张纸条。

“谢了,小苏。”

就四个字。

我把钥匙拿起来。

纸条揉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我下楼去看了一眼车。

油表还是那片红。

油箱比上次还空。

副驾的脚垫上踩了好几个泥脚印。

后座缝隙里塞着几张揉成团的纸巾。

我把车门关上。

站在车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辆车我买了半年。

自己开的时候,每次都轻踩油门,怕磕了碰了。

现在两天时间,被人折腾成这样。

回到楼上,我坐下来。

陈姐走过来倒水,经过我旁边。

“钥匙拿回来了?”

“嗯。”

“油呢?”

我摇头。

陈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接了杯水,转身走了。

走两步又回过头。

“小苏,下回别借了。”

我看着她。

“嗯。”

“我说认真的。”

“嗯。”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

不知道自己那个“嗯”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从小到大,我妈就跟我说。

跟人相处,别太计较。

吃点亏没什么,吃亏是福。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

可今天我突然想。

吃了三十年的亏。

福在哪儿呢。

那辆车还停在楼下。

银灰色的车身落了点灰。

我中午下去看了一眼。

又上来了。

什么也没做。

就看了一眼。

那天下午,老周又来了。

我正在改一个表格,他站到我桌子边上。

“小苏,明天周末,你有安排没?”

我抬头看他。

“没啥安排,在家。”

“那正好。”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像要跟我说什么正经事似的。

“我媳妇她表弟明天过来,我得去高铁站接一下。”

“那个站你知道吧,城西那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早上八点多到,我七点从家走就来得及。”

“晚上之前肯定给你送回来。”

“你把车借我用一下。”

这回他没问“方便不”。

也没说“行不行”。

就是直接告诉我,他要用。

我手里攥着鼠标。

屏幕上那个表格光标一闪一闪的。

“老周。”

“嗯?”

“上次那两回,油你都没加。”

说出来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几天。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我的声音不大,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虚。

可总归是说出口了。

老周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哎哟,这事儿啊。”

“我一直想着呢,这两天忙忘了。”

“你放心,这回一块儿给你加上。”

“上次加这回加,加满。”

他拍了拍我肩膀。

“小苏你这人我知道,大方的。”

“不会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我本来想好了。

如果他赖账,我就硬气一回。

如果他装傻,我就说得更明白一点。

可他这么笑嘻嘻地认了。

还说一块儿加。

我那股劲儿就泄了一半。

“那行吧。”

我又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拿钥匙。”

“嗯。”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说好了是加满。

可加满这个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上次他也说“油我给你加上”。

结果呢。

我打开手机,给陈姐发了条消息。

“他又来借车了。”

陈姐回得很快。

“你借了?”

“嗯。”

“苏航。”

她就发了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能想象她说这话是什么语气。

下班的时候,陈姐跟我一块儿走到公交站。

“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他上次的油补给你了吗?”

“这不是答应明天一块儿加嘛。”

陈姐停下脚步看我。

“你信吗?”

我没回答。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小苏,我跟你讲个事。”

“以前我们公司有个小伙子,跟你一样。”

“脾气好,谁开口都答应。”

“后来有个人借了他两千块钱,说下个月还。”

“下个月没还,说再等等。”

“等了半年,那个人调走了。”

“两千块钱到现在没影。”

“那个小伙子后来跟我说,他最后悔的不是那两千块钱。”

“是当初人家第一次开口的时候,他明明不想借,还是借了。”

我听着,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陈姐拍了拍我胳膊。

“你自己想清楚。”

她上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周准时到了楼下。

我下楼把钥匙给了他。

他接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

“拿着,先给你加个油。”

我愣住了。

五十块钱,半箱都加不了。

“这……”

“先拿着,回头我加满了再跟你说。”

他钻进车里,点火,开走了。

我攥着那张五十块钱站在楼下。

风吹过来有点凉。

五十块。

我加一次油四百五。

他给我五十块。

这算什么。

打发小孩儿呢。

可我又想,好歹他给了。

比上次强。

总比一句话不提强。

我把钱揣兜里,上楼了。

那天我在家待了一天。

中午自己煮了碗面。

下午看会儿电视,又翻了翻手机。

三点多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老周发来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的车,停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车旁边站着好些人。

有老有小,看着像一大家子。

后面有个院子的门楼,贴着红对联。

配了一行字。

“到老家了,晚上回去。”

我盯着那张照片。

他说去高铁站接人。

城西高铁站离我们这儿,来回最多两个钟头。

可照片里那个地方,看着就不在城里。

那个门楼,那个院子。

分明是乡下。

他把我车开回老家去了。

我回了一条。

“你回老家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表弟说想回村里看看,就一块儿来了。”

“晚上就回,不耽误你。”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有点发白。

你借车说接人。

结果开回老家去了。

那是个来回两百多公里的路。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在放着什么综艺。

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到了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我下楼去看了一眼。

车位是空的。

车还没回来。

我站在车位旁边,又等了一会儿。

小区里进进出出的车不少。

就是没有我那辆银灰色的。

八点四十,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六七声他才接。

“喂,小苏。”

“你到哪儿了?”

“快了快了,刚下高速。”

“二十分钟。”

我挂了电话,回到楼上。

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九点过五分,车灯从小区门口拐进来。

我下楼。

车停好了。

老周从车里出来,看见我。

“不好意思啊小苏,回来晚了。”

“路上堵了一会儿。”

我看了眼车。

车身上溅了一圈泥点。

前保险杠下面蹭了一道,不是很深,但明显是新的。

“这怎么了?”

我指着那道蹭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哦,村里路窄,蹭了一下。”

“没事没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蹲下来看。

漆掉了,露了底漆。

那道蹭痕不长,但很深。

自己修的话,少说也得几百块。

“老周,这个……”

“哎呀小苏,小刮小蹭的。”

“改天我帮你找个地方弄一下。”

“花不了几个钱。”

他拍了拍我肩膀。

“油加满了,你放心。”

我打开车门看了一眼油表。

确实加满了。

这点他没骗我。

可那道蹭痕,他说“改天”。

改天是哪天。

他心里有数吗。

“行了,你早点休息。”

“明天见啊。”

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车旁边。

看着那道蹭痕。

再看看车身上的泥。

还有车里面。

后排座位的皮面上,有好几道划痕。

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磨的。

脚垫上全是泥。

还有一股烟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

我在车边上站了很久。

十月的晚上,风挺凉的。

我摸了摸那道蹭痕。

手指顺着伤痕划过去。

粗糙的,扎手。

上楼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咋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就是问问你跟我爸。”

“我们都挺好。”

“你车开得咋样?”

“挺好的。”

我站在楼道里,握着手机。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要是有人借了你的东西,没好好还回来,你咋办?”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

“谁借你东西了?”

“没谁,就是随便问问。”

“你这是碰上事了。”

我妈的声音认真起来。

“小航,我跟你说。”

“做人要厚道。”

“人家有困难找到你,你能帮就帮。”

“别为了一点小事跟人闹不愉快。”

“吃亏是福。”

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

这些话我听了三十多年了。

“妈,我知道了。”

“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道的墙上。

吃亏是福。

这四个字今晚听起来格外刺耳。

福在哪儿呢。

我一直没找到。

第二天到了公司。

老周还是老样子。

跟谁都有说有笑。

见了我也照常打招呼。

“小苏早。”

“早。”

我坐下。

陈姐走过来倒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她看见我桌上那把钥匙。

也看见我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什么。”

“油加了吗?”

“加了。”

“那你还这副表情。”

我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端着饭盒去了楼下的便利店。

买了瓶水,坐在便利店外面的椅子上。

没一会儿陈姐也下来了。

她买了个面包,坐到我旁边。

“说吧。”

“啥?”

“车又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昨天的事跟她说了。

回老家,蹭了漆,车里全是泥。

陈姐听完,咬了口面包。

“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往心里去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把面包放下。

“小苏,你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怕得罪人了。”

“可你想过没有。”

“你怕得罪他,他怕得罪你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在你车上蹭了漆,连个正经赔偿的话都没有。”

“就说‘改天’。”

“这种话我太熟了。”

“改天就是没有天。”

“回头就是没回头。”

“你信不信,这道蹭痕,到最后还是你自己掏钱修。”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去跟他要钱?

那个场面我想想都觉得难堪。

“你就是想太多。”

陈姐站起来。

“你怕撕破脸,可人家根本不在乎跟你的脸。”

“你自己琢磨吧。”

她上楼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水喝了一半。

下午回到工位。

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把老周借车的日期、里程、油钱,大概记了一下。

写在一个备忘录里。

我知道这没什么用。

他也不会看这个。

可写着写着,我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

至少我记住这些了。

以前我吃了亏,从来不记。

过了就忘了。

忘了就还能笑着面对那个人。

可这次我不想忘。

快下班的时候,老周又凑过来。

“小苏,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

“我下礼拜可能还得用一下车。”

“我媳妇她妈要来。”

我看着他。

“老周。”

“嗯?”

“上回你蹭的那道漆,我昨天去问了。”

“修一下要三百。”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三百?”

“嗯。”

“就那么一道小痕?”

“嗯。”

他挠了挠头。

“行,我知道了。”

“回头给你。”

回头。

又是回头。

“什么时候?”

我问他。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能问出口。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

“发工资吧。”

“发了工资给你。”

“行。”

我说。

至少这回有个准日子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备忘录上那几行字。

油钱四百五,两次。

漆面三百。

这两笔加起来,够我加两次油还有剩。

可他不会主动给我。

都得我自己去要。

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挺累的。

比跑了一天客户还累。

下班的时候,陈姐经过我旁边。

“看你脸色好点了。”

“我跟他说了漆的事。”

“他怎么说?”

“说发工资给。”

陈姐脸上露出一丝笑。

“这不就得了。”

“说了比不说强。”

“嗯。”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

“发工资那天,你得主动提。”

“你不提,他照样忘。”

我点点头。

走到楼下,看见我的车停在那儿。

车身上的泥点还没洗。

那道蹭痕在傍晚的光线下特别明显。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点着火,打开空调。

油表是满的。

这点他倒是说到做到了。

我挂了挡,开出小区。

路上想着陈姐的话。

“你不提,他照样忘。”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提这件事,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难。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跟人要过账。

借出去的东西,对方不还,我就当没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我的东西。

是我要开口告诉他,你欠我的。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我想着下礼拜发工资。

想着老周那张笑脸。

想着那道蹭痕。

想着我妈说的吃亏是福。

想着陈姐说的“你不提他照样忘”。

车开到加油站。

我停进去,看了一眼油表。

满的。

我又开出来了。

停在加油站外面的路边。

坐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在备忘录里,在漆面三百后面。

打了个勾。

还没给。

但我记下了。

发工资那天是十五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公司每个月十五号发钱。

早上一到公司,我就有点坐不住。

眼睛老往老周那边瞟。

他照常泡茶,照常跟人说笑。

一上午过去了。

他压根没提钱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姐端着饭盒过来。

“怎么样,给了吗?”

“还没。”

“你怎么不去问。”

“我寻思等他主动。”

陈姐看了我一眼。

“你这脑子。”

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要是你,下午一上班就去要。”

“他当着那么多人面,好意思不给?”

我没说话。

心里却开始盘算怎么开口。

下午一点半,我站起来。

走到老周桌子旁边。

他正对着手机看什么东西,笑得眯着眼。

“老周。”

“嗯?”他抬头。

“发工资了。”

“我知道啊。”

他还在笑。

“那个漆的钱,还有上回的油钱。”

我的声音很小。

就我们两个能听见。

老周脸上的笑还在。

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这点事你记到现在?”

他声音不大。

可旁边两个同事都抬头看了过来。

“上次你不是说发工资给嘛。”

“我说过吗?”

他歪着头。

“我咋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

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你说过的。”

“上上个礼拜二,你亲口说的。”

老周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行行行。”

他打开钱包。

翻了翻。

“我现在没现金。”

“明天给你。”

又是明天。

“老周。”

“明天我一定给。”

他拍了拍我胳膊。

“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那里。

站了几秒。

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脸是烫的。

旁边两个同事都在看我。

我听见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但我知道他们大概在说什么。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看不进去。

半小时后陈姐给我发了条消息。

“给了吗?”

“说明天。”

“你信?”

我没回。

陈姐的消息又来了。

“我早跟你说了。”

“这个人嘴上答应得痛快。”

“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老周说的那句。

“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

可事实就是。

他就是在赖。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公司。

老周又没提。

一直到了中午,他出去吃饭。

我坐在位置上,盯着他那个空椅子。

陈姐从我旁边走过去。

“还不去要?”

“他还没回来。”

“那你等他回来就去。”

“嗯。”

一点多的时候老周回来了。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买了什么东西。

我还没站起来。

他先朝我走过来了。

“小苏。”

“嗯。”

“跟你说个事。”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周末我媳妇想带我妈去趟市里。”

“借下车呗。”

他笑呵呵的。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像刚才那笔钱不存在。

我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老周。”

“嗯?”

“钱你还没给我。”

我说出来了。

语气比昨天硬了些。

老周的笑僵了一下。

“你看你这人。”

“我说了明天给。”

“今天是明天了。”

旁边有人看过来。

老周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翻了一阵。

“我微信里还有四百。”

“你收一下。”

他扫了我一下。

我看了眼手机。

四百到账了。

差五十。

还有漆钱。

“差五十,还有漆面的三百。”

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

有点烦,有点不耐烦。

“小苏,你说你这人。”

“上次那个油也没多钱的。”

“你算得这么清楚。”

“咱们同事一场。”

他说着,看了周围一眼。

声音不大不小。

正好像旁边那两个人都能听见。

“行吧行吧,三百回头给你。”

“回头是啥时候。”

“明天。”

他有点不耐烦了。

“明天,行了吧。”

他拿起那个塑料袋走了。

背影看上去像是在生气。

我坐在位置上。

心里那口气。

说不上来。

是痛快还是憋屈。

钱要回来一些了。

不多。

四百,差五十。

可我跟同事之间的关系。

好像从这一刻起,有点不对劲了。

下午陈姐过来。

“要回来了?”

“四百。”

“还差呢。”

“嗯。”

“剩下的他肯定不想给了。”

陈姐叹了口气。

“你信不信。”

“这三百,你不催到年底都拿不到。”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也知道,老周这个人。

你越催他越烦。

越烦越不给。

那天晚上回到家。

我打开备忘录。

在油钱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四百。

又划掉。

改成“已收四百,欠五十”。

漆面三百。

下面画了个横线。

第二天是周末。

我在家待了一天。

没出门。

周一来上班的时候。

我上了楼,感觉气氛不太对。

老周来了。

但他看见我。

没打招呼。

我坐下。

旁边那两个同事在聊天。

声音低低的。

中间夹着几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听到一句。

“小苏这人看着老实。”

“没想到心里门儿清。”

是老周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

手指放在键盘上。

没动。

过了一会儿。

陈姐过来倒水。

她看了我一眼。

意思我懂。

她昨天说的没错。

剩下的钱。

不会顺利给。

果然。

接下来三天。

我一提钱。

老周就说“知道了知道了”。

语气越来越敷衍。

最后干脆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借你车是看得起你。”

我当时没接话。

但心里那句话很响。

我看不起你。

那周周四。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老周又过来了。

“小苏。”

我抬头。

“明天我用一下车。”

“就半天。”

我看着他。

“老周。”

“你那三百什么时候给我。”

老周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苏航。”

“你还没完了是吧。”

他声音大起来。

同事都看过来。

“一辆破车借一下怎么了。”

“我又不是不给你。”

“你天天追着我。”

“烦不烦。”

我站起来。

“那是我的车。”

“你说要加油你没加。”

“你说发工资给没给。”

“你说回头给没给。”

“现在你还要借。”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旁边没人说话。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老周看着我。

有好几秒。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行。”

“苏航。”

“算我看错你了。”

“你那三百。”

“我明天给你。”

“以后咱俩两清。”

“我不借你的车了。”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

手心里都是汗。

第二天。

老周把三百块放在我桌上。

一句话没说。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欠的钱回来了。

车不用借了。

虽然跟老周关系僵了。

但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可那天下午。

下班的时候。

陈姐叫住了我。

她脸色有点怪。

“小苏,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怎么了。”

她拉着我到了楼梯口。

看看周围没人。

“我今天中午出去买饭。”

“路过东边那个巷子。”

“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老周跟一个人在一块儿。”

“那个人把什么东西塞给他了。”

我没听明白。

“然后我把车的事跟他说了。”

陈姐顿了顿。

“他笑了笑,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

陈姐看着我的眼睛。

“苏航那辆车。”

“以前撞过人。”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老周说的。”

“说他听人讲的。”

“那辆车的前车主。”

“出过事。”

“才着急出手。”

“所以便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车是朋友帮我找的。

那个朋友叫老马。

懂车,在修车铺干过。

我当初买车的时候。

老马拍着胸口说。

“发动机没问题,你开着放心。”

可现在陈姐告诉我。

那辆车以前撞过人。

我站在楼梯口。

手里的钥匙硌得手心疼。

“陈姐。”

“你确定没听错?”

“我听得清清楚楚。”

陈姐看着我。

“老周那个人嘴碎。”

“可这种事。”

“我不觉得他是瞎编的。”

我扶着楼梯扶手。

腿有点软。

车买了半年。

我每天都开着上下班。

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

我脑子里全是那辆车的画面。

银灰色的车身。

驾驶座后面那块皮子。

我一直觉得那个地方有点旧。

还有安全带。

副驾的安全带卡扣。

扣起来总有点不顺。

我以前以为是老车正常的磨损。

现在想想。

如果那辆车真的撞过人。

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想。

“小苏。”

陈姐叫我。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回去问问你那个朋友。”

“嗯。”

我下楼的时候。

腿都是软的。

走到车位旁边。

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

它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看着它时。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

我拉开车门。

坐进去。

点火。

仪表盘亮起来。

油表是满的。

老周最后那次加的油。

我握着方向盘。

想到老周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所以他才一次次借我的车。

所以他才不心疼。

所以他才蹭了漆也不当回事。

因为他知道这车不那么值钱。

也不是那么干净。

我坐在车里。

发动机嗡嗡地响。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照进来。

照在我的手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买车的时候。

我让老马帮我查过这辆车的信息。

他说没问题。

干干净净。

我挂了挡,脚放在油门上。

没踩下去。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陈姐说的是真的。

那老马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他和那辆车的前车主。

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坐在车里。

一动没动。

电话里的女人说。

“你是苏航吧。”

“你那辆车,是我前夫的。”

“有些事我觉得得跟你说。”

“那辆车去年出过事。”

“你知道吗,那个人的家属……”

“他们一直在找这辆车。”

我握着手机。

手指发白。

“你在听吗?”

“我在。”

“我现在跟你说的地方。”

“你能过来一趟吗。”

她报了一个地址。

我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

发动机还在转。

仪表盘的光照在我脸上。

油表那个指针。

稳稳地停在满格的位置。

我扭了一下钥匙。

熄了火。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和窗外隐约的风。

我攥着钥匙。

看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只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别去。

一个说,去。

我伸手把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拧了一下。

仪表盘又亮了。

油表是满的。

可我不知道。

这辆车开出去。

会不会再回来。

付费卡点

我去了。

地址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楼很旧,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得跺脚才亮。

我爬到四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

头发随便扎着,脸瘦,眼睛下面一圈青。

她看了我一眼。

“你是苏航?”

“嗯。”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

怀里抱着一个相框。

我扫了一眼。

相框里的人是个男人,三十多岁。

女人给我倒了杯水。

“那辆车,是我前夫的。”

“他去年出了事。”

“人没了。”

我端着杯子,手一抖。

“你说什么?”

“人没了。”

她重复了一遍。

“就是那辆银灰色的车。”

“出事的时候他开着。”

“撞了护栏,人没救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我扭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摸着那个相框。

“那辆车后来被处理了。”

女人坐下来。

“我跟他早就离了。”

“可出事以后,他家里的事,他们那边一直让我帮忙处理。”

“车卖了,钱给了老太太。”

“可后来我们发现。”

“车卖之前被人动过。”

我没听明白。

“动过?”

“刹车。”

她看着我。

“交警那边检查过。”

“刹车油管有毛病。”

“不是原装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那辆车本身有问题?”

“我不知道。”

她摇头。

“卖车的时候是走的中介。”

“中间转了几手我也不清楚。”

“可买这辆车的人。”

“一个接一个都出过事。”

“你是第三个。”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第三个?”

“第一个撞了人。”

“第二个翻过沟。”

“车后来到了一个姓马的人手里。”

老马。

我朋友老马。

“那个姓马的。”

“我托人打听过。”

“他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

“专门收这种出过事的车。”

“收拾收拾再卖。”

“他说没问题就没事。”

“你信他的话。”

我坐在那儿。

手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前夫的妈。”

女人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她一直想找到这辆车。”

“想知道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放不下。”

老太太这时候抬起头。

她看着我。

“小伙子。”

声音很轻。

“那辆车。”

“你开的时候。”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想了想。

“刹车。”

我说。

“有两次踩得特别软。”

“我以为是自己没踩到位。”

老太太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

垂下眼睛,继续摸那个相框。

我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那辆车我现在还在开。”

“我回去就处理掉。”

女人送我到门口。

“你自己小心。”

“嗯。”

我下了楼。

坐在自己的车里。

手放在方向盘上。

没点火。

我掏出手机。

找到老马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两声。

“喂,小苏。”

老马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

“咋了。”

“老马。”

“我那辆车。”

“你当初到底查了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查了呀。”

“你这话啥意思。”

“我今天见了一个人。”

“她说那辆车前面的车主出过事。”

“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

“小苏你听谁说的。”

“这种话不能乱传。”

“老马。”

“你跟我说实话。”

“这车到底有没有问题。”

又是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

“我跟你说实话。”

“车是我从拍卖场拿的。”

“一车一况,我确实知道前面出过事。”

“但车本身没什么大毛病。”

“我整备过了。”

“刹车也换过。”

“你开这么久了不也没出事嘛。”

“你是不是瞒了我。”

“小苏,这也不能全怪我。”

“你那个预算。”

“买不到没出过事的车。”

“我也是为了帮你。”

我听着他的声音。

那个我认识了七八年的人。

那个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开”的人。

“你帮我?”

“你帮我把一辆出过事的车卖给我。”

“你赚了多少钱。”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他声音有点不高兴了。

“车你也开了半年了。”

“没毛病吧。”

“行了行了。”

“你要是不想要。”

“我帮你再找找买家。”

“别。”

我说。

“你别再帮我了。”

我挂了电话。

手攥着手机。

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

我发动了车。

开回了家。

到家以后我没上楼。

坐在车里。

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老马修车”。

我盯着看了几秒。

删了。

删完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靠在座椅上。

闭着眼。

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

老周借车。

油不给我加。

蹭了漆不给修。

在办公室说我算得清楚。

还有这辆车。

刹车有过毛病。

前车主没了。

老太太抱着相框。

一个一个画面。

在我脑子里转。

最后停在陈姐那句话上。

“你不提,他照样忘。”

我睁开眼。

看着车顶。

忽然觉得。

这半年我干了些什么。

怕得罪人。

怕撕破脸。

怕显得自己小气。

结果呢。

老周把我当冤大头。

老马把我当傻子。

我妈教我厚道。

我就厚道了三十年。

厚道到谁都觉得我这个人不用在乎。

我坐直了。

把车钥匙拔下来。

攥在手里。

上楼。

开门。

开灯。

坐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辆车我该怎么办。

卖了。

卖给谁。

再坑下一个人。

我干不出来。

不卖。

开着。

心里那个疙瘩解不开。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到得比平时早。

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

我坐下来。

打开电脑。

陈姐来了。

看见我。

“昨天那个电话。”

“你去了?”

“去了。”

“怎么样。”

“车以前撞过人。”

“前车主没了。”

陈姐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

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

她听完。

半天没说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还在开吗。”

“昨天开回来的。”

“今天没开。”

“坐公交来的。”

陈姐坐下来。

看着我。

“小苏。”

“你这个人。”

“命里就缺一样东西。”

“什么。”

“狠。”

“对自己狠。”

“对别人也狠。”

她站起来倒水。

“你对自己太客气了。”

“什么事都将就。”

“什么人都能欺负你。”

“现在这个车。”

“人家明明知道你开着出过事的车。”

“还卖给你。”

“你连个重话都没说。”

“你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我没说话。

上午十点多。

老周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

眼神闪了一下。

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没跟我打招呼。

这两天他一直这样。

我也不理他。

大家各做各的事。

中午的时候。

老板从外面回来。

经过我旁边。

“小苏。”

“嗯。”

“下午有个客户来。”

“你跟着一块儿谈。”

“好。”

下午的客户是个中年男人。

姓刘。

做装修的。

要一批配件。

谈得挺顺利。

快结束的时候。

刘老板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小苏是吧。”

“以后就跟你对接了。”

“好。”

“下回我去你那边看货。”

“你开车来接我一下。”

“好。”

我说。

老板在旁边点了点头。

等刘老板走了。

老板拍了拍我肩膀。

“小苏。”

“你这个客户跟好了。”

“明年开春单子不小。”

“嗯。”

“你那个车。”

老板突然问了一句。

“还好吧。”

“挺好的。”

我说。

“听说老周老借你车。”

“你们关系不错。”

我低着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已经不借了。”

“哦。”

老板没再问。

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

翻着刚才谈的业务资料。

心里有个想法慢慢长出来。

那天下午。

我把手头的事做完。

打开手机。

搜了搜卖车的平台。

看了半天。

又关掉了。

下班的时候。

陈姐在楼下等我。

“一起走。”

“嗯。”

上了公交。

她坐我旁边。

“你那车的事。”

“我帮你想了想。”

“最好的办法。”

“是你自己先查清楚。”

“别都听那个女的。”

“也别全信老马。”

“去找个靠谱的地方。”

“验一下。”

“到底有没有毛病。”

“有毛病就修。”

“修好了开着。”

“实在不行就卖。”

“但你得自己拿主意。”

“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听着。

没吭声。

“还有一件事。”

陈姐看着窗外。

“老周那个人。”

“面上跟你翻脸了。”

“但你看着吧。”

“他没完。”

“什么意思。”

“他这种人。”

“占不到便宜就算吃亏。”

“你让他丢了脸面。”

“他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

公交到站了。

陈姐下车。

我一个人坐到终点。

又坐回来。

在车上想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

远远看见我那个车位。

车还在。

银灰色的车身。

在路灯下面蒙着一层灰。

我走过去。

围着车转了一圈。

蹲下来看了看保险杠那道蹭痕。

又站起来。

拉开车门坐进去。

拧开钥匙。

仪表盘亮了。

油表满的。

我看着那个油表。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第一次借车。

还回来的时候油灯是红的。

第二次借车之前。

我说油表坏了。

他说没事。

第三次。

他把油加满了。

他知道油表是好的。

他知道我在说气话。

可他装不知道。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就是不在乎。

我攥着方向盘。

没开。

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拔了钥匙。

下车。

锁门。

上楼。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

把车开到城北一家修车铺。

那家铺子的老板是我初中同学。

叫小孙。

多年没联系了。

上次在超市碰见。

他说自己开了个店。

我当时留了张名片。

一直揣在钱包里。

今天翻出来了。

小孙看见我来了。

“哟,苏航。”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看看车。”

“咋了。”

“你帮我看看刹车。”

“仔细看看。”

小孙看了我一眼。

没多问。

把车开进工位。

上了架子。

他在下面敲敲打打。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

小孙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脸色不太好看。

“苏航。”

“你这刹车油管。”

“谁给你换的。”

“怎么了。”

“不是原厂件。”

“接口不对。”

“开久了会渗油。”

“你运气好。”

“现在还没大事。”

“再开个把月。”

“我不敢说。”

我坐在那儿。

看着他。

“能修吗。”

“能。”

“换回原装的就行。”

“多少钱。”

“连工带料六百。”

“你帮我修。”

“今天能弄完不。”

“能。”

他开始干活。

我在旁边看着。

心里那口气。

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散开。

散到最后。

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后怕。

又像是庆幸。

车修好了。

我付了钱。

小孙擦了擦手。

“苏航。”

“这车你从谁手里买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以后别跟他来往了。”

“记住了。”

我开车回家。

路上特意找了个空地。

踩了两脚刹车。

硬的。

实的。

踩多少有多少。

跟原来那种软绵绵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把车停在路边。

趴在方向盘上。

喘了几口气。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小航。”

“那个车的事。”

“我查清楚了。”

“有问题。”

“我修好了。”

我妈在那边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刹车不行。”

“别人给我弄的。”

“不过现在好了。”

“你以后可别让人糊弄。”

“我知道。”

“那个借车的同事呢。”

“不联系了。”

“他欠你的钱呢。”

“要回来了。”

“要回来就好。”

我妈松了口气。

“小航。”

“妈跟你说。”

“你以前那个脾气。”

“跟我一样。”

“老怕得罪人。”

“可后来我想通了。”

“得罪人怕什么。”

“你自己不吃亏才要紧。”

我听着我妈的声音。

突然觉得她好像变了。

又好像没变。

“妈。”

“嗯。”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就一句话。

“你那车修了没有。”

我盯着那条短信。

号码不认识。

但我心里隐约知道是谁。

我没回。

把手机放下。

坐在沙发上。

看着对面墙上。

挂着我爸妈的照片。

我攥了攥拳头。

又松开。

心里的那个自己。

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礼拜一到了公司。

我进办公室的时候。

老周正跟旁边两个同事说话。

看见我。

声音立马小了下去。

我坐到自己位子上。

打开电脑。

照常做事。

过了一会儿。

老周站起来。

拿了份资料。

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

进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

脸上带着笑。

他回自己座位的时候。

经过我身边。

看了我一眼。

眼神怪怪的。

我没理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

陈姐端着饭盒过来坐下。

“我刚才听了个事。”

“什么事。”

“老周跟老板告状了。”

“告什么状。”

“说你公私不分。”

“说你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工作。”

“还说你跟客户谈事的时候状态不好。”

我放下筷子。

“他跟老板说了?”

“嗯。”

“老板怎么说。”

“老板没表态。”

“就说知道了。”

陈姐看着我。

“我说什么来着。”

“他没完。”

我没说话。

继续吃饭。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下午两点。

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苏。”

“坐。”

我坐下来。

老板靠在椅子上。

看着我。

“老周跟我说了些事。”

“嗯。”

“你最近跟他闹矛盾了。”

“有点不愉快。”

“为什么。”

我想了想。

“他借我车。”

“油没加。”

“蹭了漆没修。”

“钱拖了好些天。”

“就这些。”

老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别的没什么。”

“你好好干。”

“那个刘老板的单子盯紧了。”

“嗯。”

我站起来准备走。

老板又叫住我。

“小苏。”

“老周那个人。”

“我比你了解。”

“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你好好做事就行。”

“别的不用管。”

“嗯。”

我出了办公室。

心里松了一截。

回到座位上。

老周正侧着头看我。

我把目光收回来。

打开刘老板的资料。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快下班的时候。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是电话。

我走到楼道里接起来。

“喂。”

“苏航。”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跟你说一声。”

“我前夫的妈。”

“她想见你。”

“见一面。”

“为什么。”

“她说有些东西想给你。”

“什么东西。”

“他儿子留下的。”

“关于那辆车的。”

我攥着手机。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我把地址发你。”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道里。

窗外是冬天的黄昏。

天黑得早。

远处有几栋楼亮起了灯。

我看着那些灯。

忽然觉得。

这辆车带给我的事情。

可能还没完。

不光是老周。

也不光是老马。

还有一整个我不知道的故事。

在等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机揣进兜里。

推门回了办公室。

收拾东西。

下班。

走到楼下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我找到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

坐进去。

点火。

刹车踩下去是实的。

稳稳的。

车灯亮了。

照在前面的路上。

我挂上挡。

开出了小区。

拐上大路。

后面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前面的路望不到头。

我没有回头。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有点凉。

我把窗户关了。

打开暖气。

朝着家的方向开过去。

那个老太太住在城东一个老厂区的宿舍楼里。

楼道很窄,灯也暗,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

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缝。

我敲了两下。

“进来吧。”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跟上次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样,轻,慢。

我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旧柜子。

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还是上次那个男人的照片。

老太太坐在桌子旁边,手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择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像装了不少东西。

“你叫苏航。”

“嗯。”

“我姓方。”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摘了眼镜。

“我儿子叫方远。”

“那辆车是他买的。”

“开了不到一年。”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出事那天晚上。”

“他从外地回来。”

“在高速上,刹车没刹住。”

“撞了护栏。”

“人当时就不行了。”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有点肿,关节突出。

“交警来看过。”

“说刹车油管漏了。”

“是老毛病。”

“他买的时候没查出来。”

我没说话。

心里那根弦绷得紧。

“后来车被处理了。”

“我们家里人都不愿意再看见那辆车。”

“就托人卖了。”

“卖了多少钱我不清楚。”

“是我儿媳妇经手的。”

“她跟我儿子早离了,可这事她帮了忙。”

“卖了以后我们以为就完了。”

“可过了一阵子。”

“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保险公司那边一个人打来的。”

“问那辆车过户了没有。”

“我说了卖了。”

“他说那辆车有历史记录没消掉。”

“让我提醒新车主去查一下。”

“我那时候才知道。”

“车卖出去以后没消记录。”

“又转了好几手。”

老太太看着我。

“你买了那辆车以后。”

“出过事没有。”

“没有。”

“那就好。”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给你。”

“是什么。”

“我儿子买车的时候。”

“那个卖车的人给他的。”

“说是这车以前的所有记录。”

“什么保养啊,维修啊,都在里面。”

“他出事以后我收拾他东西找到的。”

“本来想扔。”

“后来想想。”

“不管谁买了那辆车。”

“这些东西都该给人家看看。”

“让他心里有数。”

我接过信封。

沉甸甸的。

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维修记录,保险单,过户凭证。

最上面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字迹潦草,是方远写的。

就一行字。

“买车的时候说没问题,开了一个月刹车就软了,找老马他说正常,别听他放屁。”

我盯着那行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老马。

又是老马。

“这个老马。”

我抬头看着老太太。

“他认识你儿子?”

“我不清楚。”

老太太摇头。

“我儿子买车是通过中介。”

“可我儿媳妇说。”

“中间牵线的那个人姓马。”

“在城东开修车铺的。”

我攥着那张纸条。

指头有点发麻。

车是方远买的。

方远是受害者。

方远也认识老马。

车出事以后被处理了。

老马又收了这辆车。

修了修。

卖给了我。

一圈人里。

只有我在最底下。

接了个最烂的盘。

“小伙子。”

老太太叫我。

“我不懂车。”

“也不知道那个姓马的到底干了什么。”

“这东西给你。”

“你自己掂量。”

“我就一个念想。”

“以后谁再买这辆车。”

“别跟我儿子一样。”

我站起来。

把信封收好。

“方阿姨。”

“这个给我了。”

“嗯。”

“您放心。”

“这车我不会再往外卖。”

“我开到它报废。”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感激。

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再多说。

出了门。

下了楼。

走到外面的时候。

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在楼下。

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心里有一股火。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堵着。

这会儿是烧着。

我掏出手机。

翻到老马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四声。

“喂。”

“老马。”

“苏航。”

“你听我说。”

“你先别说话。”

我打断他。

“我问你几件事。”

“你认识方远吗。”

电话那边一下子静了。

“方远是谁。”

“你不认识?”

“我认识的人多了。”

“哪记得住。”

“那辆车的第一个车主。”

“开了一年不到。”

“刹车油管漏了。”

“人没了。”

“这事儿你知道吗。”

又是沉默。

比上次长。

“苏航你听我说。”

“这个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先告诉我。”

“方远是不是从你手里买的车。”

“不是从我这买的。”

“我就是帮人牵了个线。”

“那车后来是不是你又收回来了。”

“是。”

“你收的时候知道出过事吗。”

“知道。”

“你卖给我的时候怎么说的。”

“你说你查过了。”

“你说你拍胸脯说发动机没毛病。”

“让我放心开。”

“苏航。”

他声音有点急了。

“那车我整备过。”

“刹车换过。”

“你开半年了没出事。”

“你运气好。”

“运气好?”

我冷笑了一声。

“我运气好是我自己发现的。”

“是我自己去修的。”

“你那个刹车油管换的是副厂的。”

“接口都不对。”

“你让方远运气不好的时候怎么办。”

电话那头不说话。

“老马。”

“咱俩认识八年了。”

“八年。”

“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苏航。”

他声音压低了。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车这个东西。”

“一分钱一分货。”

“你那个预算。”

“能买到什么好的。”

“你要是真觉得亏了。”

“我把钱退你。”

“你把车还我。”

我愣了一下。

“退我多少。”

“你当时买的时候。”

“四万八。”

“我退你四万。”

“你开半年了。”

“折个八千。”

我站在路灯下面。

捏着手机。

气得手都有点抖。

四万八买的车。

开了半年。

他出过事,刹车有问题。

我花钱修了。

现在他要四万收回去。

然后呢。

修一修。

再卖给别人。

“老马。”

“你这个人。”

“我这辈子不会跟你做第二笔生意。”

“车我不卖。”

“我留着。”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灯底下。

喘了几口气。

心里那把火烧得有点旺。

我沿着路往前走。

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

我站在斑马线边上。

看着对面的灯。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马认识方远。

老马收了那辆车。

老马卖给了我。

那老周呢。

老周是从哪儿知道这车出过事的。

陈姐说。

老周那天在巷子里跟一个人见面。

那个人塞给他一样东西。

老周说。

“那辆车以前撞过人。”

这句话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掏出手机。

翻到陈姐的号码。

“喂。”

“小苏。”

“陈姐。”

“老周那天在巷子里。”

“跟谁见面你看清了吗。”

“我哪看得清。”

“离得远。”

“我就看见是个男的。”

“四十来岁。”

“穿个灰夹克。”

“头发不长。”

“你认识?”

“不认识。”

“但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你帮我问问老周。”

“问什么。”

“你问他。”

“那个告诉他车出过事的人。”

“是不是在城东开修车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怀疑是同一个?”

“嗯。”

“苏航。”

陈姐的声音有点变了。

“你是不是有证据。”

“有。”

“明天到公司说。”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公司。

比平时晚了一点。

进门的时候。

老周已经在了。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坐到自己位子上。

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没打开。

过了一会儿。

陈姐来了。

她走过来放包。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

我低声说了一句。

“中午说。”

她点了一下头。

上午我在弄刘老板的单子。

心思却一直没全在单子上。

十一点多的时候。

老周站起来。

要去接水。

经过我桌子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什么东西。”

“跟你没关系。”

“哟。”

他笑了一声。

“怎么跟吃了火似的。”

我没理他。

他接了水回来。

经过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苏航。”

“你那车到底修了没有。”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笑着走了。

坐下。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手攥着桌角。

中午吃饭的时候。

我跟陈姐在楼下便利店门口。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给她看了。

那张方远手写的纸条。

她看了两遍。

“老马。”

“你那个朋友。”

“嗯。”

“这个人比老周还坏。”

“老周是贪小便宜。”

“他是拿人命换钱。”

我把纸收好。

“我怀疑老周跟这件事有关系。”

“你怎么看。”

陈姐想了想。

“老周这个人。”

“嘴巴碎,爱占便宜。”

“但要说他害人。”

“我觉得他没那个胆子。”

“可他知道车的事。”

“而且他从哪儿知道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姐点头。

“这样。”

“你下午找个机会。”

“直接问他。”

“你别发火。”

“就问。”

“看他什么反应。”

下午两点多。

办公室没什么人。

老板出去了。

那两个同事一个在打电话。

一个去了仓库。

我站起来。

走到老周旁边。

他在看手机。

“老周。”

他抬头。

“干嘛。”

“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从哪儿听说我那车出过事的。”

老周眼神闪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我就想知道。”

“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靠在椅子上。

看着我。

“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跟我说清楚。”

“我就不再烦你。”

老周看着我。

想了一会儿。

“行。”

“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

“我不认识。”

“就一个修车的。”

“我去那儿换过轮胎。”

“跟我聊起来。”

“他问我开什么车。”

“我说我不开,同事有辆银灰色的。”

“他就跟我说了。”

“说那车以前出过事。”

“让我别碰。”

我盯着他。

“修车的在哪儿。”

“城东。”

“什么铺子。”

“我不记得名字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

“头发不长。”

“穿个灰夹克。”

陈姐描述的。

跟老周说的对上了。

“他姓什么。”

“不知道。”

“你确定。”

“苏航你今天怎么回事。”

老周有点不耐烦了。

“我又没得罪你。”

“你追着问这些干嘛。”

“你告诉我他姓什么。”

“我真不知道。”

“他就跟我说了那么一句。”

“我寻思你那个车不干净。”

“就没敢开。”

“所以我才让你自己留着。”

“我才没给你加油。”

“我怕出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

又带着一点理直气壮。

我站在那儿。

看着他的脸。

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怕出事”。

不是怕我出事。

是怕自己摊上事。

所以他第一次借车。

跑了一整天。

油用到灯亮。

第二次借车。

开回老家。

蹭了漆也不在乎。

因为在他眼里。

这辆车就是个麻烦。

他自己不想沾。

可又舍不得不用。

所以他就使劲用。

用完了扔给我。

让我自己擦屁股。

“老周。”

“你说的那个修车的。”

“就是当初卖车给我的人。”

老周愣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

“嗯。”

“他姓马。”

“城东开铺子。”

老周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你那天在巷子里见的那人。”

“是不是就是他。”

“什么巷子。”

“你心里清楚。”

老周的脸色变了。

“苏航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陈姐看见你了。”

“那个人塞给你东西。”

“你拿了。”

“是什么。”

老周站起来。

“你有病吧。”

声音大了起来。

旁边那个打电话的同事回头看。

“你追着我问这些。”

“你有意思吗。”

“我告诉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车的事我就是听人说的。”

“爱信不信。”

他拿起杯子。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航。”

“你别把好心当驴肝肺。”

“我当初告诉你是为你好。”

“你自己去查吧。”

他出去了。

我站在他的座位旁边。

心里那把火还在烧。

但烧得有点稳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不知道那个修车的是老马。

或者说。

他知道。

但他不想承认。

因为承认了。

就等于承认他拿了老马的好处。

我回到座位上。

把信封收进抽屉。

拿出手机。

给方远他妈发了一条消息。

“方阿姨。”

“我问一件事。”

“当初处理那辆车的时候。”

“是谁牵的线。”

过了几分钟。

消息回过来了。

“我儿媳妇找的人。”

“她说那个人是在城东开铺子的。”

“姓马。”

我看着那两个字。

心里那团火。

一下子烧到头了。

下班的时候。

我没急着走。

等人都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

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马收了方远的车。

修了修。

通过关系找了个买家。

第一个买家出事。

车又回到老马手里。

再修。

再卖。

第二个买家翻沟里了。

车又回到老马手里。

第三次。

他卖给了我。

卖的时候还找了个托。

在我面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而老周。

是老马认识的人。

老马知道车在我手里。

老周又从老马那里确认了。

所以他借车才那么不心疼。

因为他知道这车不吉利。

可他没告诉我。

他就让我开着。

我想到这里。

手在桌下攥成拳头。

忽然桌角的手机亮了。

是刘老板的消息。

“小苏。”

“明天我过去看货。”

“你方便接我一下吗。”

我想了想。

回了三个字。

“方便的。”

发完消息。

我站起来。

关灯。

下楼。

站在公司门口。

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有一个决定。

慢慢变得清晰。

刘老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我开车去接他,路上把该说的都想了。

车停在公司楼下,刘老板从副驾下来,拍了拍车门。

“你这车挺干净。”

“旧车了。”

“旧车能开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老周正好从里面出来。

看见我,又看见刘老板,脚步慢了一下。

“刘老板来了。”

他堆着笑凑过去。

刘老板点了点头,没多搭理他。

老周站了几秒,转身进去了。

我带刘老板看了货,谈了下一批的规格。

他挺满意,临走的时候跟我说。

“小苏,下回我直接找你。”

“行。”

“对了。”

他坐进车里,脑袋探出来。

“你那同事。”

“就刚才那个。”

“上回在饭局上跟我说你不少闲话。”

“我没信。”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什么。”

“说你不懂变通,跟同事处不好。”

“还说你为了点油钱跟人翻脸。”

刘老板笑了一下。

“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

“什么人什么话,我听得出来。”

“你好好干。”

他关上车门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拐出巷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正坐在位置上。

看见我进来,他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我在他斜对面坐下来。

打开电脑。

过了几分钟,陈姐发来一条消息。

“刘老板走了?”

“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

“说什么。”

“说老周在他面前讲过我的闲话。”

陈姐那边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苏航。”

“这个人你得防着点。”

“他已经在把你往外推了。”

我没回。

但心里清楚。

老周怕了。

他怕我把车的事、老马的事,都抖出来。

所以他要在老板和客户面前,把我先搞臭。

那天下班后我没回家。

我去了城东。

去了老马那个修车铺。

铺子不大,门半开着。

里面停着两辆车。

一辆拆了前轮,一辆引擎盖敞着。

老马正蹲在那辆敞着引擎盖的车前面。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抬头。

“修车还是保养。”

“都不是。”

他听见我的声音,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手上全是油。

“苏航。”

“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聊聊。”

“那车的事没什么好聊的。”

“我说过了,钱退给你,你把车还我。”

“你觉得这个条件还能成立吗。”

他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防备。

“你什么意思。”

“我去见了方远的妈。”

我盯着他的眼睛。

“她把你儿子出事之后的事都跟我说了。”

老马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子退下去了。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先坐。”

“我不坐。”

“老马,我就问你一句话。”

“方远出事以后,那辆车你为什么要收。”

“我收车怎么了。”

他声音提了一点。

“我是做这行的。”

“收车卖车是我的生意。”

“那车出过事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收。”

“你知不知道那车刹车油管有问题。”

“我修了。”

“你修了。”

“你修了之后卖给第一个人。”

“第一个人撞了人。”

“你又收回来。”

“又卖。”

“第二个人翻沟里了。”

“你又收回来。”

“然后你找了个托。”

“让他当着我的面拍胸脯说这车没问题。”

“老马,你自己数数,你手里过了几条命。”

他不说话了。

铺子里只有一台发动机的余温在冒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苏航。”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有钱人买好车。”

“没钱的买旧车。”

“旧车有旧车的毛病。”

“我把它修好了。”

“它就能开。”

“它就能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换的那个刹车油管是副厂的。”

“接口不对。”

“能撑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要是没去查。”

“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我。”

他躲开我的眼神。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修车花了六百。”

“方远的妈那边你出过一分钱吗。”

“她儿子的命你拿什么赔。”

“苏航。”

他抬起头。

“你别道德绑架。”

“方远不是我撞的。”

“车是他自己开的。”

“刹车油管漏了是他运气不好。”

“我修了是给他修。”

“我没修之前他就该找人看。”

“你听明白没有。”

“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听着他这套话。

心里那把火反倒不烧了。

烧完了。

剩下一点灰。

“老马。”

“八年。”

“咱俩认识八年。”

“你就拿这套话跟我说。”

“那你要我怎么样。”

他摊开手。

“你说个价。”

“车我收回来。”

“钱我加两千给你。”

“这事就算了了。”

“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六万四。”

“我出六万四收你这车。”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全是算盘珠子。

六万四。

修一修。

转个手。

卖个七八万。

还能赚。

我笑了一下。

“车我不卖。”

“那我没办法了。”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

“你爱找谁找谁。”

“我铺子在这儿跑不了。”

“你随便。”

我站在他背后。

“老马。”

“你等着。”

“我什么都不找。”

“我就让这辆车停在我楼下。”

“天天有人问这车哪来的。”

“从谁手里买的。”

“我就说方远。”

“说完了我就说你。”

他的背僵了一下。

但没回头。

我出了铺子。

天已经黑了。

路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站在路边。

掏出手机。

给方远的妈打了个电话。

“方阿姨。”

“小苏啊。”

“我跟您说个事。”

“那辆车我今天去查了。”

“毛病在刹车油管。”

“我修了。”

“修好了。”

“您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苏。”

“我儿子要是那天知道车有毛病。”

“他就不会上高速。”

“您心里明白。”

“我明白。”

“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

她声音很轻。

“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句实话。”

“现在你跟我说了。”

“我就踏实了。”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不用谢。”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下面。

车钥匙在兜里硌着腿。

第二天到公司。

我刚坐下。

老板从里面出来。

“小苏。”

“你来一下。”

我站起来。

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眼神有点紧。

我进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把门关上。

“坐。”

我坐下来。

“昨天刘老板跟我打了个电话。”

“哦。”

“他说你不错。”

“让我好好用你。”

我点了点头。

老板靠在椅子上。

手指敲着桌面。

“小苏。”

“老周的事。”

“你跟我说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

从借车开始。

一件一件说。

油没加。

漆蹭了。

钱拖了。

车以前撞过人。

老周从老马那儿听说了。

他不告诉我。

还是把车借来用。

用完了还回来。

车里全是泥。

“就这些。”

老板听完。

半天没说话。

“那个老马是什么人。”

“修车铺的。”

“车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我知道了。”

老板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小苏。”

“你进公司多久了。”

“三年多。”

“三年多。”

他重复了一遍。

“老周这个人。”

“我比你了解。”

“他在公司干了七八年了。”

“人是有点油。”

“但业务上还算稳。”

“可他这次做的事。”

“过了。”

他回过头看我。

“你那个车的事。”

“你自己处理。”

“公司这边。”

“我不会让他再拿工作上的事为难你。”

“谢谢老板。”

“出去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老板又叫住我。

“小苏。”

“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

“别一个人扛。”

“嗯。”

我出了办公室。

老周在位置上坐着。

看见我出来。

他盯着我看。

我走回自己的位子。

坐下。

打开电脑。

过了十几分钟。

老板从办公室出来。

“老周。”

“你来一下。”

老周站起来。

脸色有点白。

他进了老板办公室。

门关上了。

里面有说话声。

不大。

听不太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老周出来了。

他没回自己的位子。

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他坐下。

一句话没说。

陈姐从外面回来。

看见这架势。

凑过来低声问我。

“老板跟他说什么了。”

“不知道。”

“你脸色怎么这么平静。”

“没什么好激动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

陈姐看了我一眼。

点了点头。

“行。”

“你总算硬气了一回。”

中午的时候。

老周没去吃饭。

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

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也没去。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把那封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

里面的东西我整理过了。

方远的手写纸条。

维修记录。

还有我从加油站拍的两次加油记录。

这些用不上。

我也不打算用。

但它们在那儿。

我心里就有一个底。

下午三点。

老周站起来。

走到我桌子旁边。

“苏航。”

我抬头。

“我们聊聊。”

他声音很低。

“你说。”

“出去说。”

我站起来。

跟他到了楼梯间。

楼梯间没人。

窗子开着。

风灌进来。

有点冷。

他靠着墙。

手插在兜里。

“老板跟我说了。”

“说让我以后别为难你。”

“嗯。”

“你的车的事。”

“我确实从老马那儿听说的。”

“那是我换轮胎的时候。”

“跟他闲聊。”

“他问我认不认识开银灰色车的人。”

“我说我们公司有一个。”

“他就跟我说了那车的事。”

“他让我别碰。”

“后来我借你的车。”

“就是想试试。”

“看看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

“试出什么了没有。”

“没有。”

他低着头。

“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所以我才没给你加油。”

“所以我蹭了漆也没当回事。”

“苏航。”

他抬起头。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油钱我补给你。”

“漆那事我也认。”

“但我真没有害你的心。”

“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着,车要是没事,我就用着。”

“要是有事……”

“要是有事你早就躲远了。”

“对吧。”

他看着我。

没说话。

“老周。”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算是看清楚了。”

“你占便宜可以。”

“但你别指望别人看不出来。”

“油钱你补了。”

“漆也修了。”

“这事我不再提。”

“但以后我的车你别碰。”

“也别在刘老板那种人面前说我闲话。”

“你说了,人家也会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闭上了。

“行。”

他说。

“以后不会了。”

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

推开楼梯间的门那一下。

我觉得肩膀松了。

那种松。

是这半年从来没有过的。

那天晚上回家。

我把车开到洗车店。

里里外外洗了一遍。

花了三十块。

洗完开出来。

银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面发亮。

像是刚买那天一样。

我把车停到楼下。

熄了火。

坐在车里。

仪表盘暗下去。

油表在暗里看不到了。

但我心里有数。

明天要去加油。

加满。

然后开到报废。

这辆车我不会再卖了。

也不会再借给任何人。

它就是我的。

去哪儿都行。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上楼的时候。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小航。”

“吃了吗。”

“吃了。”

“车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那个借车的同事呢。”

“也不来往了。”

“好。”

我妈说。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件事。”

“什么。”

“明年开春我们想去你那儿住一阵。”

“你们来嘛。”

“屋里有地方。”

“睡沙发也行。”

“不用睡沙发。”

“我那个屋有张床。”

“我们来帮你做做饭。”

“你一个人吃不好。”

“行。”

我说。

声音有点哑。

“你们来。”

“我开车去接你们。”

第二天是个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

开车去了城东。

方远他妈住的那个小区。

我没上楼。

把车停在楼下。

从后备箱里拿了一袋水果。

两个柚子和一箱奶。

上了楼。

敲门。

老太太开了门。

看见是我。

愣了一下。

“小苏。”

“方阿姨。”

“我来看看您。”

她让我进去。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桌上摆着那个相框。

我把东西放下。

“吃个柚子。”

“你这孩子。”

她摇了摇头。

“来看我就看我。”

“买东西干什么。”

“我拿了工资。”

“该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

“车修好了?”

“修好了。”

“还开着呢?”

“开着。”

“不打算卖了?”

“不卖了。”

“开到不能开为止。”

她看了我一会儿。

点了点头。

“好。”

“这么想就对了。”

“车是好车。”

“是人的心不好。”

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

起身要走。

她送我到门口。

“小苏。”

“嗯。”

“以后有空来坐坐。”

“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

“行。”

“您留步。”

我下楼。

坐进车里。

发动。

开出小区。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站在楼门口。

身影很小。

被楼道门口的阴影遮了一半。

我回过头。

看着前面的路。

上大路。

拐弯。

提速。

车稳稳地跑着。

刹车一踩一个准。

从那天起。

我开车的时候不再想那些事。

就是开车。

上班。

下班。

吃饭。

睡觉。

周末去看看方远的妈。

给她带点菜带点水果。

她偶尔跟我说方远小时候的事。

说他怎么考上大学。

怎么找到第一份工作。

怎么买了那辆车。

说到最后就停了。

我就接一句。

“方阿姨,下回您想吃啥。”

她就笑了。

老周还在公司。

我们之间的交集少了。

点个头。

各做各的事。

油钱和修漆的钱他都补了。

分两次。

一次微信转的。

一次用信封装着放在我桌上。

我没数。

揣兜里了。

那个信封我留了下来。

里面没东西了。

但就是留着。

放在办公室抽屉最底下。

有时候翻东西会看到。

看到一个空信封。

就跟看到这段日子一样。

空的。

但在那儿呢。

陈姐上个月跟我说。

她打算年底就不干了。

回老家开个小吃店。

“干够了。”

“想干点自己的事。”

“到时候你还在。”

“算我半个娘家人。”

“你开业我肯定到。”

“好。”

她说。

又看了我一眼。

“苏航。”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眼睛里有东西了。”

“以前你眼里全是忍。”

“现在有点东西了。”

“啥东西。”

“说不好。”

她笑了笑。

“反正不一样了。”

我开车回家。

到了楼下。

熄了火。

没急着上楼。

坐在车里。

看着前方。

这个小区很旧了。

路灯只有一个亮的。

另外一个忽闪忽闪。

要亮不亮。

旁边的车位空着。

那个位置停过别人家的车。

也停过老周开走又开回来的车。

现在空着。

什么都没停。

我拧了一下钥匙。

没发动。

就是看看仪表盘。

油表满的。

指针稳稳地站着。

我把钥匙拔下来。

攥在手里。

下了车。

锁好。

上楼。

楼道里的灯照下来。

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阶一阶往上。

到了家门口。

我掏钥匙的时候。

摸到口袋里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拆出来的一张。

方远写的那张纸条。

上面那句。

“别听他放屁。”

我把它折好。

放在上衣口袋里。

贴着胸口。

然后开了门。

进了家。

灯亮了。

屋里暖暖的。

厨房里还放着昨天买的菜。

我把外套挂好。

洗了手。

开始做饭。

窗户外面。

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安安静静的。

明天还要早起。

要开车去公司。

要见刘老板。

要接一个电话。

要过平常的一天。

可这一天的平常。

跟半年前那个平常。

已经不是一个平常了。

我切着菜。

锅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切好的菜倒进去。

盖上锅盖。

站在灶台前面。

听着水在锅里翻。

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听着自己的呼吸。

稳稳的。

一下一下的。

等这顿饭做好了。

我就坐下来。

慢慢吃完。

明天的事。

明天再说。

车在楼下。

人在屋里。

一切都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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