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屹,你坐那边。」
校友会会长张伟朝着角落指了指,语气像打发一个来蹭饭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张紧挨着厨房门口的小圆桌,上面摆着几盘凉菜,旁边坐着六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人,正低头吃饭。
整间宴会厅灯火通明,二十六桌宾客觥筹交错,唯独那一桌,像是被刻意隔离出来的垃圾区。
我端着酒杯,停在原地。
「怎么,」张伟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几桌人都听见了,「不能跟厨师坐一起?都是校友,别这么讲究嘛。」
旁边几个女同学捂着嘴笑。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但我没有发作。
因为我知道,今天这场校友会,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就在昨天,我拿到了张伟公司三年来的财务流水。
而那些流水,足够让他跪着求我。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周一上午,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大学同学周铭发来的:
「老郭,这周六校友会,你来不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说实话,我没什么兴趣。
毕业十年,我只参加过一届校友会,那还是刚毕业第二年,当时我还在做销售,满大街跑业务,晒得跟黑炭似的,去了之后坐了整整一晚上冷板凳,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后来我就再也没去过。
但这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我开了一家估值过亿的餐饮连锁公司,也不是因为我今年刚提了辆保时捷卡宴。
而是因为,我手里攒够了东西。
我回了个「好」。
周铭立刻发来一个定位,是市中心的洲际酒店,三楼宴会厅。
「晚上六点,准时到啊,张伟会长亲自操办的,这次排面很大。」
张伟。
这个名字我已经好几年没认真想过了。
大学四年,他是学生会主席,我是连班干部都没当过的透明人。毕业那年,他进了银行,我跑销售,他发朋友圈晒年终奖的时候,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
后来他辞职创业,搞了个所谓的「企业家校友联盟」,打着校友会的旗号拉赞助、做资源对接,几年下来,硬是在圈子里混成了人模狗样的人物。
我在他那套流程里,顶多算个「可邀请可不邀请」的边缘人物。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我手里有东西。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翻出上周让财务公司调出来的那份材料。
张伟的公司,过去三年,有两笔账非常有意思。
第一笔,是去年三月,他以校友会名义募集了一笔「创业扶持基金」,对外宣称募集了八百万,实际到账只有四百万,另外四百万,分三次转进了一家空壳公司。
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是张伟的小舅子。
第二笔,是今年年初,校友会年会赞助款总共收了一百二十万,实际场地费、餐费、物料费加起来不到四十万,剩下的八十万,通过「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全部转进了张伟的个人账户。
两份流水,我都有。
我甚至还有一份录音——上周,我以「意向赞助商」的身份,让助理约了张伟面谈,全程录了音。
录音里,张伟亲口说:「赞助款打过来,我这边可以做账,保证你一分钱不白花。」
这句话,够他喝一壶的。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周六的校友会,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亮牌。
但人算不如天算。
我没想到,张伟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先给我一刀。
02
周五晚上,我提前到了洲际酒店。
不是参加活动,而是来见一个人。
酒店的行政总厨,姓汤,是我在餐饮行业的老合作伙伴。
我公司的中央厨房,有一半的食材供应走的是汤厨的渠道,这两年合作下来,彼此信任度很高。
「郭总,明天宴会厅的菜单我亲自盯的,放心。」汤厨递给我一杯茶,表情有点犹豫,「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
「张会长那边,明天安排座位的时候,把你的名字划到了‘机动区’。」
「机动区?」
「就是……」汤厨压低声音,「靠厨房的那几桌,一般是给工作人员和临时加座准备的。」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跟他提过,说你是我们酒店的重要合作伙伴,结果他说——」汤厨顿了顿,「他说,一个做餐饮的,坐哪不是吃。」
我笑了一下。
「没事,他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我喝完茶,起身告辞。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宴会厅的方向,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连夜布置会场。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准备好了吗?」
对方秒回:
「准备好了。周六聚会结束后,随时可以发函。」
「好。」
我收起手机,上了车。
有些事,急不得。
03
周六下午五点四十,我到了洲际酒店。
我特意把车停在了酒店正门口的临时停车区。
保时捷卡宴,落地将近两百万,珠光漆在夕阳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门童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我下车,把钥匙递给他,说了句「麻烦停好」,然后穿着普普通通的深灰色夹克,走进了大堂。
三楼宴会厅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张伟穿着一件定制西装,领带夹上刻着校友会的logo,正站在签到台前跟几个老同学寒暄。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
「哟,郭屹,来了啊。」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意思意思。
「好久不见。」我说。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来来来,签个到。」
我签完名字,他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注意到,签到台旁边的座位表上,我的名字写在最下面一排,旁边备注:机动2桌。
我偏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内部。
二十六桌,主桌在正中间,铺着金色桌布,摆着高档餐具。
而靠厨房门口的位置,有两张小圆桌,上面只铺了白布,连桌花都没有。
「机动2桌」就在那里。
我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六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张伟拿着话筒上台,先是感谢了一通赞助商,又回顾了一番校友会的光辉历史,最后用一句「希望大家今晚吃好喝好,多交流多合作」收尾。
掌声很热烈。
然后是节目表演,校友会请了个三线歌手来唱歌,音响震得嗡嗡响。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有人认出我,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过来寒暄。
我理解。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做餐饮的,跟厨师坐一桌,正常。
中间上了几道菜,味道不错,汤厨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我安安静静地吃,几乎没怎么说话。
同桌的厨师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发现我挺好说话,就放松了,有人还跟我聊了几句食材的事。
我告诉他们,我公司有个中央厨房,专门做连锁餐厅的标准化配送。
其中一个年轻厨师眼睛一亮:
「哥,你是做餐饮供应链的?」
「算是吧。」我笑了笑。
「那您这行现在可赚钱啊,」旁边一个老师傅接话,「我听说现在做预制菜供应链的,一年流水几千万的大有人在。」
我喝了口茶,没接这个话茬。
不是我谦虚,而是我担心说出来,他们不信。
我公司的年流水,已经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了。
但这种事,没必要在饭桌上说。
我继续吃菜,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而坐在主桌的张伟,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春风得意。
04
八点半左右,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有人开始串桌,有人端着酒杯追着张伟敬酒,有人掏出手机加微信。
我依然坐在角落的圆桌上,没有起身。
张伟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
「郭屹,怎么不去跟大家聊聊?多认识几个朋友,对你生意有帮助。」
他的语气,像在关心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后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用了,我这边挺好。」
张伟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同学凑过来,递给我一杯酒:
「郭屹,好久不见啊,现在在哪高就?」
我认出她了,叫李丽,当年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嘴也甜,但眼睛只往高处看。
「自己做点小生意。」我说。
「哦,餐饮啊?」她笑了笑,表情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轻视,「那确实挺辛苦的,我老公做金融的,天天加班,但收入还行。」
她说完,端着酒杯就走了,甚至没等我回答。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酒,没喝。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宴席接近尾声。
张伟再次上台,拿着话筒:
「各位校友,今晚的宴会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到来。在离场之前,请大家到前台结算一下自己的餐费——这次活动是AA制,每人六百,包括酒水。」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小声议论:
「AA制?不是说的赞助全包吗?」
「不知道啊,张会长没说清楚吧。」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张伟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根本没打算用赞助款支付餐费。
赞助款早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然后把账单甩给所有参会的人。
每人六百,两百多人,十二万。
这笔钱,又是他的净收入。
我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
「」
「
我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银行卡。
」您好,「我对前台经理说,」机动2桌,还有厨师桌,全部免单。「
经理愣了一下:
」先生,您是说……「
」一共十个人,他们的账,我结。「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张伟,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离得近的几桌人听见:
」其他人的,让他们自己付。「
宴会厅里,有人转过头来看我。
张伟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05
空气凝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前台旁边的一个男同学,他端着酒杯,酒杯停在半空,嘴角还挂着刚才跟人聊天的笑,但那个笑已经僵住了。
」郭屹,你说什么?「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把银行卡放在前台台面上,对经理说:
」机动2桌,加上后厨所有厨师,一共十个人,全部免单。其他人的账单,按张会长的安排,AA制。「
」等一下。「
张伟从台上下来,西装下摆随着脚步翻动,他的表情已经从错愕变成了不悦,声音带着明显的压制的怒气:
」郭屹,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看着他。
」没别的意思,「我说,」我请我同桌的兄弟吃顿饭,有问题?「
」你同桌的兄弟?「张伟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嘲讽,」你同桌的是厨师,你是来参加校友会的,不是来后厨吃饭的。「
」厨师怎么了?「
我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了。
那几个原本站在远处聊天的校友,也不说话了,都转过头来看这边。
前台经理手里拿着我的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刷还是不该刷,眼神在张伟和我之间来回扫。
」郭屹,「张伟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但那压低的声音反而更刺耳,」你是不是喝多了?今天这场合,你非要搞这么难看?「
」难看?「我看着他,」你觉得我买单难看,还是你让校友自己掏钱请自己吃饭,好看?「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伟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AA制的事翻出来说。
」你懂什么,「张伟的声音冷下来,」校友会运营需要成本,赞助款是用于后续活动的,餐费当然要大家自己承担,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是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放在前台上,屏幕朝上,没有说话。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他公司去年三月那笔」创业扶持基金「的转账记录,八百万募集,四百万到账,另外四百万,分三次转进他小舅子的空壳公司。
我的手没有动,手机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台面上。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会长,「我轻轻拍了拍手机屏幕,」要不,你先给校友们解释一下这笔账,再说规矩的事?「
」
06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张伟站在前台旁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西装下摆,指节发白。
「你这东西哪来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阴阳怪气的笑,也不是压着怒气的质问,而是一种带着心虚的、竭力压制的颤抖。
「你管我哪来的,」我说,「你就说,这笔账,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因为只要他说「不是真的」,我立刻就能把剩下的几页流水全部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得上时间、对得上金额、对得上账户。
他骗不了。
「张会长,」旁边有人忍不住开口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四百万?什么空壳公司?」
说话的是周铭,他端着一杯橙汁,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张伟没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在找最后一条出路。
「郭屹,」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和前台能听见,「你非要这样?」
我没有压低声音。
「我非要这样。」
三个字,清清楚楚,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张伟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身后,几个跟他关系近的校友开始往前凑,其中一个叫王浩的,是张伟公司挂名的副总,穿着一件藏蓝色西装,站到张伟旁边,皱着眉看我:
「郭屹,你这是什么意思?校友会好好的活动,你非要搞成这样?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
我看了他一眼:
「私下说?你确定你老板想让我私下说?」
王浩愣了一下,转头看张伟。
张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手里那份材料,一旦公开,他的下场是什么。
「郭屹,」他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开个条件。」
我没说话。
「今天的事,我认了,」他咬着牙,声音发抖,「你开个价,我把那四百万补上,行不行?以后校友会,你说了算,行不行?」
我看着他。
这个大学时在台上侃侃而谈的风云人物,此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
「四百万?」我笑了笑,「你补上?」
「对,我补,我——」
「不,你补不上。」
我打断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第二份文件,把屏幕转向他。
「因为你小舅子那家空壳公司,去年十月就注销了。四百万,你转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张伟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白了。
旁边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到底什么情况?」
「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四百万?什么四百万?」
周铭放下橙汁,走到我旁边,低声问:
「老郭,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张伟,一字一句地说:
「你以校友会名义收了八百万创业基金,只有四百万进账,另外四百万进了你小舅子的公司。去年十月公司注销,四百万去向不明。今年年初,年会赞助款一百二十万,你只花了不到四十万办活动,剩下八十万,以咨询费名义转进自己账户。」
我顿了一下:
「张会长,你告诉我,这算不算规矩?」
宴会厅里,彻底炸了。07
王浩的脸色也变了。
他回头看张伟,那眼神像是在问「他说的是真的?」。
张伟没有回答他。
张伟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嘴唇在发抖,但他还在强撑,还在试图控制局面。
「郭屹,」他声音发飘,但还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编故事的能力,比以前强多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是洲际酒店的财务部吗?我是郭屹,汤厨的朋友。麻烦帮我查一下,今晚洲际酒店三楼宴会厅的账单,是谁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说:
「稍等……是张伟先生签的,他以校友会名义签的。」
「账单金额是多少?」
「十二万四千,含酒水。」
「他付了定金吗?」
「没有,他签的是挂账,说活动结束后统一结算。」
「好,谢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翻过来,让张伟看清通话记录。
「张会长,」我说,「你没有付定金,没有走公司账户,你打算让在场两百多个人,每人掏六百,帮你填这个坑?」
张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旁边有人开始拿手机,有人开始翻钱包,有人开始低声骂:
「妈的,真是AA制?」
「不是说好的赞助全包吗?」
「我交了一千会费,结果还要自己掏钱吃饭?」
议论声越来越大。
张伟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的手指在发抖,西装领口被他自己扯了一下,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郭屹,你——」
「我什么?」
我往前站了一步,离他不到半米。
「我今天是来吃饭的,是你让我坐机动桌,是你让我跟厨师坐一起,我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吃完。现在你想让大家自己掏钱填你的窟窿,我替你把这桌单买了,你还不高兴?」
张伟没有说话。
「那你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还是没有说话。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远处厨房里隐约的锅铲声。
我转身,从前台上拿起我的银行卡,对经理说:
「机动2桌和厨师桌,一共十个人,我买单。其他人的,按张会长的意思,AA制。」
经理点了点头,拿着卡,快步走向收银台。
张伟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僵的泥塑,一动不动。
08
刷卡机的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经理把凭条递给我,我签了字,收回卡,装进口袋。
然后我转过身,看了一眼张伟,又看了一眼满厅的校友。
「各位,不好意思,打扰大家的雅兴了。」
我说完,就往外走。
「等一下。」
有人叫住了我。
我回头,是周铭。
他端着那杯橙汁,表情复杂:
「老郭,你刚才说的那些账,是真的吗?」
全场又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张伟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他在等我说什么,或者说,他在等我闭嘴。
我看着他,然后对周铭说:
「真的。」
两个字,像两把刀。
张伟的身体晃了一下,王浩伸手扶了他一把,但王浩自己的手也在抖。
「你有证据?」周铭追问。
「有。」
「能给我们看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然后递给周铭。
「你自己看。」
周铭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翻,旁边几个同学也凑过来,有人开始念出声:
「三月十五日,转入空壳公司……」
「三百万……」
「四月二日,转入……」
「一百二十万赞助款,转出八十万……」
念到一半,那人停住了,抬头看张伟:
「张伟,这他妈是真的?」
张伟没有说话。
他的脸已经彻底垮了,像一堵被水泡烂的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张伟!」那人大声喊了一句,「你说话啊!」
张伟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喉咙被掐住一样的嘶哑声: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周铭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所有人,「这上面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账户,你解释什么?」
人群里,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摇头,有人开始骂脏话。
张伟身边的几个人,王浩、李丽,还有几个跟他关系近的,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张伟感觉到身边的人在远离他,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再到整张脸。
「郭屹,」他突然朝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非要这样?我们好歹是同学,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安排我坐机动桌的时候,没想过我们是同学。」
「你让我跟厨师坐一起的时候,没想过我们是同学。」
「你让所有人自己掏钱给你填坑的时候,没想过我们是同学。」
「张伟,你先把‘同学’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再跟我谈感情。」
张伟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09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
电梯门还没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郭屹!你等等!」
是周铭。
他追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他递给我,喘着气,「你忘拿了。」
我接过手机,说了声谢谢。
周铭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也跟了进来。
「你……」他按下1楼,然后转头看我,「你这些材料,准备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三个月?」他愣了一下,「你三个月前就开始查他了?」
「不是查他,」我说,「是有人想投我,让我帮他们做餐饮供应链尽调,顺带查到了校友会那笔账。」
周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他还真是……撞枪口上了。」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周铭跟在我身后,一直走到大堂门口。
「老郭,」他在我身后叫住我,「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打算公开吗?」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觉得呢?」
周铭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我支持你。」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酒店门口喷泉的水汽,凉丝丝的。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可以发函了。」
对方秒回:
「收到。张伟公司的账户,我们已经做了财产保全申请,明天上午提交法院。」
我收起手机,上了车。
保时捷的引擎在夜色里低吼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铭发来的消息:
「刚才宴会厅里,张伟被几个人围住了,他要走,被人拦下来了。有人报警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我发动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路过酒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三楼宴会厅的灯还亮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像是在争论什么。
我没有停车,直接开走了。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接到律师的电话。
「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了,法院那边说,只要材料没问题,今天下午就能冻结。」
「好。」
「还有一件事,」律师顿了顿,「张伟的律师刚才联系我了,说想跟你谈和解。」
「和解?」
「对,他们愿意把那四百万和八十万都退回来,另外再赔偿一笔精神损失费,条件是你不追刑事。」
我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他们,我不要和解。」
律师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明白」,就挂了电话。
十点半,我到了公司,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郭屹,我是张伟的老婆,求你……求你别报警,我们把钱还给你,全部还,你开个价……」
我没有说话。
「他还有孩子,他要是进去了,孩子怎么办……求求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外面的阳光很好,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嫂子,」我说,「我不是警察,他进不进去,不是我说了算。」
「那你撤诉!你撤诉就行了!」
「我撤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把材料提交给法院了,不是我要告他,是法律要查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然后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张伟公司那几年的财务数据。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电脑,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我收到消息:
张伟公司的账户,被冻结了。
下午四点,我收到第二份消息:
张伟本人,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下午六点,我再次收到周铭的消息:
「老郭,今晚校友会群里,炸了。」
我打开微信群,划了几条消息。
有人骂张伟,有人骂自己瞎了眼,有人问如何才能拿回会费,有人开始筹备新的校友会,有人提议让我当会长。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11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洲际酒店汤厨的电话。
「郭总,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您……没事吧?」
「没事,挺好的。」
「那就好,」汤厨松了口气,「对了,昨晚那十位厨师,今天早上都在问我,能不能加您微信,想当面谢谢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推给他们吧。」
挂了电话,我加了那十位厨师的微信,其中那个年轻厨师发了一长串感谢的话,最后说:「哥,以后您来洲际,后厨的兄弟们随叫随到。」
我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
上午十点,我的律师打来电话,说法院那边已经正式立案,张伟的那笔资金流向,需要进一步审计,可能还需要一到两周才能出结果。
「没问题,慢慢查,不着急。」
「还有一件事,」律师说,「昨晚张伟的妻子,带着孩子,到法院门口跪了一下午,被保安劝走了。有人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现在舆论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同情他。」
我沉默了几秒。
「随他们去吧。」
「但您要知道,如果舆论倒向了张伟那边,可能会影响法院的判决。」
「我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我知道,张伟的妻子带孩子去法院门口下跪,不是因为她真的走投无路,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张牌。
用孩子的眼泪,换一个父亲不进去的机会。
但那张牌,在我这里,不好使。
12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周铭的电话。
「老郭,你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我刚从派出所出来,张伟那边,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他交代了,那四百万,他小舅子拿了两百万,他自己拿了两百万,年会那八十万,他跟王浩对半分。」
「王浩?」
「对,王浩也被带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
「王浩知道吗?」
「他不知道张伟会把你安排到厨师桌,但他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老郭,」周铭顿了顿,「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等法院判决。」
「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还打算回校友会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人,我认识了十年,但真正认识我的,不超过三个。」
周铭没有说话。
「周铭,你是个好人,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上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
那是大学时候,我们班在操场上的合影,阳光很好,所有人都笑得很灿烂。
张伟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挥着手,像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只露出半边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
13
一周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张伟的案子,正式开庭。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
我让律师代我出席。
晚上,律师给我发来一份庭审记录,上面写着张伟在庭上的最后陈述: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愿意退赔所有款项,愿意接受法律制裁,希望法院看在我是初犯的份上,从轻处罚。」
法官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伟说:「我想对郭屹说一句,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万家灯火,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14
两周后,判决下来了。
张伟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退赔全部赃款,罚款二十万。
王浩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退赔全部赃款,罚款十万。
张伟的小舅子,因协助转移赃款,另案处理。
消息传出来后,校友群里,有人发了一篇长文,痛斥张伟「背叛了校友的信任」,有人开始盘点自己交了多少钱,有人开始组织新的校友会,有人提议请我当会长。
我依然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接到了洲际酒店市场部经理的电话:
「郭总,我们酒店想邀请您,作为我们下个月‘城市美食节’的联合主办方,您看……」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缺钱,也不是因为想出名。
而是因为,那家酒店,是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把一张牌翻过来,让所有人看清楚的地方。
15
一个月后,城市美食节开幕那天,我站在洲际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门口。
就是那个曾经把我安排到机动桌的宴会厅。
但今天,我的名字,写在了主桌的牌子上。
我走进宴会厅,看见汤厨带着后厨的兄弟们,站在厨房门口,朝我笑。
那个年轻厨师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我站在主桌前的照片,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我哥坐在主桌。」
我笑了笑,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结账的时候,经理走过来,笑着说:
「郭总,这桌免单,我们酒店请的。」
我摇了摇头,把卡递过去:
「不用,我请。」
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卡,转身去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光璀璨,车流如织。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一点都不苦。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