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洗车。老板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赵，你来一趟，出事了。」
我擦了擦手，没多问。老板平时不这样。他说话从来都是命令式的，今天这个语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到了公司，推开办公室门，看见老板儿子王浩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老板站在窗边，烟灰缸里塞了七八个烟头。
「第四次了。」老板把手机扔到我面前，「科三，又挂了。」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是驾考系统的成绩单。王浩的名字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不合格。
「他说是车的问题。」老板苦笑了一下，「第一次科二没过，说车不好，非要换个驾校。去年第三次，还是挂在了科三。今天这是第四次，你猜怎么着？」
我没说话。
「他说是考官针对他。」老板把烟掐灭，「小赵，你开车十几年了，你帮我带带他。」
王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看不起。
01
我叫赵磊，给王总开了八年车。
八年前我退伍回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经人介绍给王总当司机。王总做建材生意的，公司不大不小，一年流水几千万。他对我不错，逢年过节多给个红包，家里有事也准假。
但我心里清楚，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开车的。
王浩不一样。王浩是他儿子，独生子，从小惯到大。高中没考上，花钱上了个私立。大学没读完，说没意思就不读了。王总给他开了个奶茶店，干了三个月嫌累，关了。后来又开了个二手车行，半年赔了二十万。
王总没说什么。他就这一个儿子，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舍不得骂。
但王浩有个毛病——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考驾照这事就是个例子。第一次科二挂了，他回来跟王总说，驾校的车离合不好使，换一个驾校肯定过。王总信了，给他换了全市最贵的驾校。结果科二过了，科三又挂了。
第二次，他说是教练不行，不会教。又换。
第三次，他说是考试那天状态不好，前一天没睡好。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不是他的错。
王总不是不知道，但他没办法。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不管。
所以这次，他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小赵，你开车技术我放心。」王总拍了拍我肩膀，「你就带他练练，不用多认真，让他有点信心就行。」
我看了眼王浩。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刷手机。
「行。」我说。
02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王总的车去接王浩。
王总的车是辆奥迪A6，开了三年，我保养得很好，里外都干净。王浩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连安全带都没系。
「系上。」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
「去哪儿练？」他问。
「去郊区那条路，车少。」
他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要命。
我没吭声。开了八年车，什么人没见过。王浩这种，算是好伺候的了。
到了地方，我找了个空旷的路段，把车停好。
「你先开一圈我看看。」我说。
王浩换到驾驶座，调整座椅，后视镜也不看，直接挂挡起步。
我一看就知道要出事。
起步熄火。
「离合抬太快了。」我说。
「我知道。」他有点不耐烦，重新打火。
第二次起步倒是没熄火，但车一窜一窜的，像只瘸腿的蛤蟆。我坐在副驾驶，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离合慢点抬，给点油。」我说。
「我知道！」他声音大了点。
我没再说话。
开了大概五百米，前面有个弯。王浩没减速，直接打方向。车甩了一下，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
「刹车。」我说。
「我知道！」
他踩了刹车，车猛地一顿，我差点撞到挡风玻璃。
「你踩太死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刹车要线性，慢慢踩。」
王浩没说话，脸绷得紧紧的。
又开了两公里，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不是不会开，是心态有问题。一上车就紧张，一紧张就手忙脚乱。越手忙脚乱越出错，越出错越烦躁，越烦躁越不听人劝。
这是个死循环。
03
练了一个小时，王浩熄了四次火，压了一次实线，差点蹭了一辆电动车。
我把车停到路边，让他下来换我开。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说。
「这才多久？」他看了眼手机，「才一个小时。」
「练太久没用，回去消化消化。」
他没再说什么，换到副驾驶，又开始刷手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王总说。说实话？说王浩开车不行，心态更不行？王总肯定不爱听。说假话？说王浩开得不错，再练练就行？那是在害他。
我想了想，决定折中。
「王总，浩子底子还行，就是有点紧张。」吃饭的时候，我跟王总说，「多练练应该没问题。」
王总点点头，没说什么。王浩在旁边扒饭，头都不抬。
「那明天继续？」王总问。
「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上午带王浩练两个小时。从起步停车到直线行驶，从变道超车到靠边停车，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过。
王浩的进步不能说没有，但很慢。同样的错误，他能犯七八次。我说了他就改，改完第二天又犯。
我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气。他不是笨，是不上心。他觉得开车这事没什么难的，随便练练就能过。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别人能一把过，他考了四次还过不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了句：「浩子，你科三挂了三次，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弄明白？」
他当时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杯子往桌上一顿。
「你什么意思？」他看着我，「你觉得是我技术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废物？」
「我没这么说。」
「你嘴上没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把杯子一推，「行了，不练了！」
他摔门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累。
04
王总很快知道了这事。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客气：「小赵，浩子年轻，脾气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事，王总。」
「明天你继续带他练，我跟他谈过了。」
「好。」
第二天，王浩来了，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再发火。练车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说什么他照做，但明显是在应付。
我知道他心里不服气。他觉得我不过是个司机，凭什么教他？他觉得他考不过是因为运气不好，跟技术没关系。
这种人我见过。他们永远能找到理由，永远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但我没办法。王总对我有恩，我不能撂挑子不干。
就这么又练了一个星期。王浩的技术有了一点进步，熄火的次数少了，变道也会看后视镜了。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考试的时候，考官坐在旁边，他一紧张，肯定原形毕露。
果然，模拟考的时候，他挂了。
模拟考是我找关系安排的，跟正式考试一样，有考官，有评分。王浩上车不到十分钟，就被扣了二十分。靠边停车压线，扣十分。起步忘松手刹，扣十分。
考官是我认识的一个老教练，下车之后把我拉到一边：「小赵，这孩子不行啊，心态太差了。一上车手就抖，方向盘都握不稳。」
我点点头，没说话。
王浩从车上下来，脸涨得通红。他没看我，直接走到路边，点了根烟。
「怎么样？」我走过去问。
「什么怎么样？」他猛吸了一口烟，「那个考官有问题，故意刁难我。」
「他怎么刁难你了？」
「他让我靠边停车，我停了，他说我压线。我明明没压！」
「你确实压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火：「你站哪边的？」
「我站事实这边的。」我说，「你压线了，这是事实。」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行了，不练了！你回去吧！」
「你爸让我带你练到考试。」
「我说不练了！」他声音大了起来，「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车上，发动车子，走了。
05
王总又给我打电话了。
这次他的语气没那么客气了：「小赵，怎么回事？浩子说你不教他了？」
「不是我不教，是他不练了。」
「他说你老说他不行，打击他信心。」
我沉默了几秒。
「王总，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浩子开车没问题，技术是够的。但他心态不行，一考试就紧张。这个不是我能教的，得他自己想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王总叹了口气，「但你说我能怎么办？他就这一个事，考了四次了，再考不过去，他脸上挂不住，我脸上也挂不住。」
「那您想让我怎么办？」
「你就哄着他练，别老说他，让他有点信心。考试的时候，我找人打个招呼，应该能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我又去接王浩。他上了车，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说。
到了练车的地方，他直接坐到驾驶座，系安全带，调座椅，看后视镜。一套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
「今天练什么？」他问。
「你觉得你哪项最没把握？」
「都还行。」
「那就跑一圈，我看看。」
他没再说话，挂挡起步。这次没熄火，起步还算平稳。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心里默默打分。
直线行驶，没问题。变道，看了后视镜，打了转向灯。超车，加速果断。靠边停车，距离路沿三十公分以内。
一圈跑下来，居然没扣分。
「不错。」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再来一圈？」
「来。」
第二圈，前半段也很好。但到了掉头的时候，他方向盘打晚了，车差点撞到路中间的隔离带。他猛打方向，车晃了一下，又猛踩刹车。
「别慌。」我说，「掉头的时候提前打方向，别等到了再打。」
「我知道！」
他的声音又大了。我知道，他又开始紧张了。
果然，接下来的项目，他一个比一个差。变道忘打灯，靠边停车压线，直线行驶跑偏。
一圈下来，扣了三十分。
他下了车，把车门一摔：「这破车！」
「车没问题。」我说。
「你什么意思？」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开不好？」
「我没这么说。」
「你嘴上没说，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赵磊，你别以为你给我爸开了几年车，就能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他骂了几句，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你一个开车的，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考过驾照了不起？我告诉你，我要是想考，早就过了！我就是不想考！」
「那你为什么考了四次？」我问。
他愣住了。
「第一次说车不好，第二次说教练不行，第三次说状态不好，第四次说考官针对你。」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第五次，你准备说什么？」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要教训你。」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是换个驾校、换个教练就能解决的。你如果自己不想改，谁也帮不了你。」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王总没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王浩不练了，我也不用带了，大家各回各家。
但第二天一早，王总来了公司，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赵，你昨天跟浩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说你骂他了。」
「我没骂他。」
王总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小赵，你跟了我八年，我信你。但浩子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
「这样，你再带他练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考试的事我来安排，你只管让他练。」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到王总的眼神，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浩没再发火。他每天准时来，准时练，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不服气。他只是不敢再闹了，因为他爸压着他。
考试那天，我送他去考场。他在车上一直不说话，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别紧张。」我说，「就当平时练车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考场，他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我坐在车里等他。
等了两个小时，他出来了。脸色铁青。
我不用问就知道结果。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沉默了很久。
「挂了。」他说。
「怎么回事？」
「靠边停车，压线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没压。」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我真的没压！那个考官就是针对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王浩。」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说别人针对你？」
他愣住了。
「第一次，车不好。第二次，教练不行。第三次，状态不好。第四次，考官针对你。这次，还是考官针对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真的是你的问题？」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考了五次，五次都挂了。每一次你都能找到理由，但每一次你都没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你——」
「我不是要骂你。」我打断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永远不承认自己的问题，你永远都过不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发动了车子。
「走吧，回去跟你爸说。」
06
回去的路上，王浩一句话没说。
他靠在副驾驶上，头歪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开着车，也没说话。
到了公司楼下，他没下车。
「到了。」我说。
他动了动，没动。
「你爸在楼上等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赵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我「赵哥」。
「不是不行。」我说，「是心态有问题。」
「心态？」
「你太紧张了。一上车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一出错就更紧张。这是个死循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考驾照，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想：「开车啊。」
「开车是为了什么？」
「方便啊。」
「那你为什么非要考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爸给你换了四个驾校，找了五个教练，花了多少钱？」我说，「你考了五次，每次都挂，每次都找理由。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心里怎么想的？」
他没说话。
「他不是在乎那点钱。」我说，「他在乎的是你。他怕你受打击，怕你觉得自己不行。所以他每次都帮你找理由，帮你换驾校，帮你找人打招呼。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下去，他怎么办？」
王浩的眼圈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怕考不过。怕别人笑话我。怕我爸失望。」
「你越怕，越考不过。」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软。说到底，他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不是坏，是没长大。
「行了。」我说，「上去吧，你爸等着呢。」
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赵哥，明天还练吗？」
我看着他，笑了：「练。」
07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浩变了个人。
他不再发火，不再找理由。我说什么他听什么，错了就改，改了再练。有时候一个动作重复十几遍，他也不烦。
我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年轻人嘛，想通了就好了。
考试前三天，我带他去模拟考。这次他没紧张，上车、起步、直线行驶、变道、超车、掉头、靠边停车，一气呵成。一分没扣。
考官还是上次那个老教练，下了车，拍了拍我肩膀：「可以啊小赵，这孩子进步不小。」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王浩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笑：「赵哥，怎么样？」
「还行。」
「还行？」他有点不满意，「一分没扣，叫还行？」
「考试的时候能这样就行。」
「放心吧，这次肯定过。」
他信心满满的样子，让我有点恍惚。这还是那个摔门走人的王浩吗？
考试前一天，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赵，浩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进步很大。」
「他跟我说了，说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王总笑了笑，「这孩子，终于懂点事了。」
「他本来就不坏。」
「是啊，就是被我惯坏了。」王总叹了口气，「这次要是过了，我请你吃饭。」
「行。」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昨天，我无意中看到了王浩的手机。
那天练完车，他去上厕所，手机落在座位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浩哥，东西准备好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没多想，把手机放回座位上。
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08
考试那天，我送王浩去考场。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一路上还跟我聊天。到了考场，他下了车，冲我摆了摆手：「赵哥，等我好消息。」
「加油。」
他转身走了进去。
我坐在车里等他。
等了两个小时，他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过了？」我问。
「过了！」他坐进车里，兴奋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赵哥，我过了！」
「恭喜。」
「晚上我请你吃饭！」他掏出手机，「我先给我爸打个电话。」
他拨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爸，过了！嗯，一把过！对，没扣分！」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等他挂了电话，我发动了车子。
「走吧，回去跟你爸庆祝。」
「好嘞！」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赵磊先生吗？」
「是我。」
「我是驾考中心的工作人员，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什么事？」
「今天上午的科目三考试，有一位叫王浩的考生，我们怀疑他考试作弊。」
我的手一抖，车子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调了监控，发现他在考试过程中，使用了电子设备。具体情况，希望您能配合调查。」
我看了眼旁边的王浩。他正在刷手机，没注意到我的表情。
「好，我知道了。」我说，「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王浩抬起头。
「没事。」我说，「我有点事要处理，你先打车回去。」
「什么事啊？」
「私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下了车，打了辆车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09
我去了驾考中心。
工作人员给我看了监控录像。画面里，王浩上车之后，趁考官不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耳朵里。
「这是无线耳机。」工作人员说，「我们查了一下，有人在考场外面给他报指令。」
「谁？」
「暂时还没查到。但根据号码追踪，应该是个驾校教练。」
我愣了一下。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按照规定，作弊取消成绩，三年内不得报考。」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出了驾考中心，我给王总打了个电话。
「王总，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浩子考试作弊，被发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他用了无线耳机，有人在外面给他报指令。驾考中心查到了，说要取消成绩，三年内不得报考。」
「……」
「王总？」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哪儿？」
「驾考中心门口。」
「你等着，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王总的车到了。他下了车，脸色很难看。
「人呢？」
「在里面。」
他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我在外面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出来了。身后跟着王浩。
王浩低着头，不敢看我。
「上车。」王总说。
我们上了车，王总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王浩坐在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公司，王总把王浩叫到办公室。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王总的骂声。
骂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王浩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赵哥。」他看着我，「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个教练是我之前找的，他说有办法让我过，我就……」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你爸多丢人？」
他低下头，没说话。
「你考了五次，每次都挂。但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别人能过，你过不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作弊过了，就真的过了？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错了。」
「你不是错了。」我说，「你是从来没长大。」
10
那天晚上，王总请我吃饭。
就我们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
「小赵，今天的事，谢谢你。」他给我倒了杯酒。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我还不知道那小子干了这种事。」
「我没发现。」我说，「是驾考中心查到的。」
「但你跟我说了。」他看着我，「你没瞒着我。」
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说浩子有问题。但我从来不听。」他喝了口酒，「我觉得他还小，长大了就好了。但今天我才发现，不是他长不大，是我没让他长大。」
「王总……」
「你别说话，听我说。」他又倒了杯酒，「我老婆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怕他受委屈，什么都依着他。他要换驾校，我给他换。他要换教练，我给他换。他考不过，我帮他找关系。我以为这是为他好，其实是在害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今天的事，让他长个教训。也让我长个教训。」
「那他现在怎么办？」
「三年不能考，那就三年后再考。」王总说，「这三年，让他去我厂里干活。从最基层做起，让他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点了点头。
「小赵，以后浩子就交给你了。」
「什么意思？」
「我让他跟着你学。不是学开车，是学做人。」
我愣了一下，想拒绝。但看到王总的眼神，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
三个月后，王浩进了他爸的厂里，从流水线做起。每天八小时，站着干活，手磨出了茧子。
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抱怨累，抱怨工资低。但抱怨完了，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班。
有一次，他问我：「赵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再考驾照？」
「三年后。」
「那三年后，你还能教我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三年后，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了。」他说，「我长大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车流，想起王总那天晚上说的话。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有些跟头，得他自己摔。」
是啊。
有些事，别人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就像考驾照这件事。
不是车不好，不是教练不行，不是考官针对你。
是你自己，还没准备好。11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王浩在厂里干了整整三年。从流水线做起，每天站八个小时，手磨出了老茧，腰也落下了毛病。后来调到仓库，搬货、盘点、记账，什么活都干。再后来，王总让他跟着销售跑业务，他嘴笨，刚开始一个单子都谈不下来，被客户骂过，被同行坑过，回来躲在车里哭过。
但这些，他从来没跟王总说过。
倒是经常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是问点开车的事，有时候就是闲聊天。我听着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浮躁，慢慢变得沉稳了。
三年后的夏天，王浩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哥，三年到了。」
「我知道。」
「我想再考一次。」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说让我自己决定。」
我沉默了几秒。
「行。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练练。」
「明天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去接他。三年没见，他变了不少。人瘦了，黑了，眼神没那么飘了。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像个正经干活的人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第一件事就是系安全带。
「不错。」我说，「还记得。」
他笑了笑：「三年了，再记不住就真废了。」
12
到了练车的地方，他换到驾驶座，调整座椅，后视镜，一套动作很熟练。
「开始吧。」我说。
他挂挡，松离合，给油。起步很稳，一点没熄火。
我有点意外。三年没碰车，居然没生疏。
他开了一圈，直线行驶、变道、超车、掉头、靠边停车，每个项目都做得规规矩矩。一分没扣。
「可以啊。」我说，「这三年没白练。」
「哪有时间练。」他说，「就是偶尔想想，脑子里过一遍。」
「那说明你上心了。」
他又跑了一圈，还是没扣分。下了车，他看着我：「赵哥，你觉得我现在能过吗？」
「技术上没问题。」我说，「就看心态了。」
「心态？」
「你以前不是技术不行，是心态不行。一上车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试。」
13
考试那天，我又送他去考场。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但手没攥安全带，也没抖。到了考场，他下了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哥，等我好消息。」
「别想太多，就当平时练车。」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我坐在车里等他。这次等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出来了。
脸上带着笑。
「过了？」
「过了。」他坐进车里，「一把过，一分没扣。」
「恭喜。」
他看着我，突然不笑了：「赵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三年前骂醒我。」
我愣了一下。
「要不是你那次骂我，我可能到现在还在找理由。」他说，「车不好，教练不行，考官针对我。每次都是别人的错，从来没想过是自己的问题。」
我没说话。
「这三年，我在厂里干了很多活，也挨了很多骂。」他笑了笑，「我才发现，以前的我，是真的欠骂。」
「行了，别煽情了。」我说，「给你爸打个电话吧。」
他掏出手机，拨了电话：「爸，过了。嗯，一把过。对，没扣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赵哥，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
14
晚上，王浩请客，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
王总也来了。三年不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
「小赵，这杯酒我敬你。」王总端起酒杯，「谢谢你。」
「王总，您别这么说。」
「我不是客气。」他说，「我是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是他自己想通了。」我说，「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王浩在旁边插嘴，「要不是你骂我，我还在那找理由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赵哥。」王浩放下筷子，「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说，我当初为什么考了五次都过不了？」
我想了想：「因为你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总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了笑：「行了，别聊这些了。吃菜，吃菜。」
1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三年前，王浩第一次练车的样子。摔门、骂人、找理由。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没救了。
但现在想想，不是没救，是没到时候。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别人说一万句，不如自己撞一次南墙。
王浩撞了五次南墙，终于回头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去拿驾照？」
他很快回了：「嗯，早上就去。」
「拿到之后，别急着上路。先找个空地练练。」
「知道了，赵哥。」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想起王总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别人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王浩撞了五次，终于回头了。
挺好的。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