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续一个月把前夫的车胎气放掉一半,第31天他换新车时,我在旧车备胎里发现了一把我亲生父母结婚时定制的纪念金锁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连续一个月把前夫的车胎气放掉一半,第31天他换新车时,我在旧车备胎里发现了一把我亲生父母结婚时定制的纪念金锁。

我连续一个月把前夫的车胎气放掉一半,第31天他换新车时,我在旧车备胎里发现了一把我亲生父母结婚时定制的纪念金锁-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妻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声音在发抖。茶几上摊着三个空碗,冰箱门敞着,里面只剩半瓶老干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手机放下:“我说错了吗?你结婚三年,上过一天班吗?”

她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就没了。小票被她揉成一团砸过来,砸在我胸口,轻飘飘地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列着牙膏、挂面、两棵白菜,一共四十三块六。

就为这四十三块六。

丈母娘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嘴已经先到了:“东升啊,你可不能这么说。小芸当初嫁给你,图你什么了?你那个破外卖公司倒了,她说过你一句没有?”

我没接话,把那张小票叠好塞进口袋。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短信清清楚楚:余额127.3元。距离发工资还有十天,我在城南那家物流公司干夜班调度,一个月四千五,到账就划走三千八还债,剩下的够吃饭和交水电网费。

三年前我确实风光过。外卖平台刚起来那阵,我跟两个朋友合伙搞了个区域代理,一个月流水做到八十多万。后来平台自营,把我们这些小代理一脚踢开,合伙人卷了剩下的钱跑了,留给我二十三万的供应链欠款。法院判了我连带责任,每个月工资自动划扣百分之八十。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小票碎片捡干净,扔进垃圾桶。赵小芸已经坐回沙发上,抱着胳膊不看我。丈母娘端着一碗面条出来,重重放在餐桌上:“吃吧,吃完去上班。你那个物流公司不是夜班么,别迟到,扣全勤又要少五百。”

我坐下来吃面。面坨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但我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换鞋出门。楼道里声控灯又坏了,我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上面传来丈母娘的声音,清清楚楚:“当初就不该听你的,非得嫁这么个废物。你看对门老周家女婿,人家在开发区当科长……”

门关上了,声音断了。

我到物流园的时候九点四十,调度室里两台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车辆信息和派单记录。老周坐在里面嗑瓜子,看我进来把脚从桌上拿下来:“东升,今晚有批急货,城南那边一个厂子临时加单,你盯一下。”

老周是我顶头上司,四十多岁,本地人,每天穿一件发黄的Polo衫。他对我还行,至少不骂人。我坐下看单子,城南那家厂是做汽车配件的,要发一车货到机场,赶明天早班航班。我拿起电话开始安排司机,正说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赵东升,你妈住院了,速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我妈在老家县城,上个月通电话还说身体挺好,让我别老往家里打钱。我回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

老周看我不对劲:“咋了?”

“没啥。”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安排那批急货。但脑子里已经乱了,手指敲键盘的时候在抖。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司机、车辆、路线全部确认完,才起身走到楼道里,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我舅在县城开小卖部,平时跟我妈住一个小区。响了半天接了,那边声音嘈杂:“谁啊?”

“舅,我是东升。我妈咋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舅的声音低下来:“你妈前两天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县医院住着呢。本来不想告诉你,你自己打电话来了。”

“摔哪儿了?严重不严重?”

“右腿,膝盖下面,打了石膏。”我舅说,“你忙着吧,这边有我,你姐也在,不用回来。”

我姐在县里小学当老师,离得近。但我知道我妈那个人,摔了腿肯定谁都不让伺候,自己硬撑着单腿蹦。我挂了电话,靠在楼道墙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一只飞蛾绕着灯管打转。

我回到调度室坐下,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大概看出来我脸色不对,但物流园这种地方,没人管你家的事,活儿干完就行。

十一点,那批急货装车走了。我坐在电脑前盯着下一批单子,脑子里想的是县医院那张病床。我妈右腿打了石膏,上厕所怎么办,吃饭怎么办。我兜里剩一百二十七块三,算上今天明天两天的工资,到十五号之前最多凑出三百块。三百块够什么,在县医院住一天都不够。

手机又亮了。我以为是舅打来的,拿起来一看,是赵小芸。

“赵东升,你妈住院了你知不知道?”她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但更多的是气,“你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电话打不通,让我告诉你一声。你是不是又把你妈电话拉黑了?”

“没有,我刚跟舅通了电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那边物流园的叉车轰隆隆开过去,车灯把调度室的玻璃照得发白。“我这几天回不去,”我说,“月底看看能不能凑点钱打回去。”

“你打什么钱?你一个月工资扣完还剩几个子儿?”赵小芸声音突然高了,“赵东升我跟你说,你妈那边我不管,但你得想办法。你姐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医院催费,已经欠了三天了,明天再不交就要停药。”

我闭上眼。头顶灯管开始闪,闪了三下又稳住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赵小芸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派单系统在跳提示:新增七单同城配送,时效两小时。我挨个点开,分配司机,输入车牌,确认。做到第四单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座机号,县城的区号。我接了,那边是个年轻女声,应该是护士站:“是赵东升先生吗?你母亲赵桂芳在县医院骨外科,明天上午需要做术前检查,预交费用四千五百块,麻烦你尽快处理一下。”

“四千五?”

“对,术后还有费用,大概一共一万二左右,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可能在六七千。具体要等手术方案出来。”

我捏着手机,喉咙发干:“我明天……先交一部分行吗?”

那边护士顿了一下:“先生,是这样的,你母亲入院三天的费用还没结清,如果你这边能先交一部分,我们也好安排检查。你姐下午来交了两百,还差得远。”

“我明天上午打钱过去。”

“好的先生,你尽快。”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物流园外面黑沉沉一片,路灯隔着几十米才一盏,光晕底下飞虫成团。我起身走到老周那边,他正拿手机看短视频,音量开得外放,里面一个女人在喊“家人们冲啊”。

“周哥,能不能预支半个月工资?”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两秒,把手机音量按小了。“东升,这月才过一半,公司规定不预支。”

“我妈住院了,急着交钱。”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抽了三张一百的递过来:“个人借你的,不跟公司说。就这些了,我也紧。”

我接了,说了句谢谢。三百块,离四千五还差四千二。我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翻。第一个是赵小芸,第二个是老周,第三个是之前合伙搞外卖的老李,电话已经空号了。再往下翻,是我妈的名字,备注写着一个“妈”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通话键上,始终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盯派单系统。物流园后半夜的单子不多,大多是机场回来的空车,和往周边县城的零担。我盯着屏幕到两点多,眼皮沉得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我妈在厨房擀面条,背影佝偻着,案板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回头冲我笑,说东升回来啦,妈给你下碗面。

我醒了,嘴角湿了一片,是口水。三点半,手机在桌上震,我以为又是护士站,抓起来一看,赵小芸发来一条微信,就几个字:

“你妈手术钱,我去借。”

我盯着屏幕,拇指搓了搓屏幕上的灰,打了三个字:“不用了。”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你上哪儿借?”发出去,那边没回。

四点钟,物流园夜班快结束了。晨光从东边的铁皮棚子缝隙里渗进来,灰蒙蒙一片。老周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让我签交接单,准备下班。我签了字,走到物流园门口扫码骑共享单车,手机余额又少了三块五。

到家的时候六点刚过,天已经大亮了。楼道里声控灯换了新的,亮得刺眼。我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里没人,赵小芸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两只脚搭在茶几边缘。茶几上多了一张纸,被水杯压着,我抽出来看,是赵小芸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去找我弟借一万,你别管了。你妈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兜,贴着胸口。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打算眯到七点半再起。刚闭上,手机又响了。震动在茶几上滑了半圈,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我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是赵东升先生吗?”

“我是。”

“我是北京博远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刘。有件事需要跟你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2019年跟周海波、陈立明合伙经营过一家叫‘速达’的区域外卖代理公司?”

我一听周海波和陈立明这两个名字,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周海波就是那个卷钱跑了的合伙人,陈立明是他表弟,当时负责财务。“是,怎么了?”

“你作为速达公司的工商登记股东之一,涉及一笔二十三万的供应链欠款,目前法院执行阶段。我受债权人委托,通知你本月二十五号之前必须完成还款计划,否则将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和社保账户。”

“我知道这笔债,法院判了,我每个月工资在扣。”

“赵先生,工资扣划进度太慢了。债权人那边希望看到明确的还款时间表,否则不排除采取进一步措施。”刘律师顿了顿,“你名下还有没有其他资产?”

“没有。”

“那好,你尽快准备书面还款计划,月底前提交到执行法院。逾期的话,我们会申请限制你的高消费和出行。”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里安安静静,卧室里赵小芸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茶几上摊着那张超市小票,四十三块六,我捡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是赵小芸的笔迹:

“东升,明天吃顿好的。”

我把小票翻过去,正面朝上,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进来的是我丈母娘,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包子,热气腾腾的。

她把包子放在餐桌上,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正好,趁热吃。我去看看小芸。”

我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烫得舌尖发麻。丈母娘推开卧室门进去,里面传来赵小芸醒了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妈你咋来这么早……”

我坐在餐桌旁边吃包子边翻手机。物流公司的工作群在发通知,说月底要裁员,夜班调度三个减一个。我关掉群,打开银行APP,余额127.3。然后打开微信,通讯录上滑,停在一个头像上——那是我妈,头像是她去年在小区花坛旁边照的,穿着件红毛衣,笑得满脸褶子。

我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个月她发的:“东升,妈给你寄了罐辣椒酱,你省着点吃。别老点外卖。”

我打了两个字:“妈,我……”

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妈,你腿咋样。”删掉。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妈,没事吧。”点了发送。

那边没有回复。

包子吃完了,我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丈母娘从卧室出来,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走到我面前,低声说:“东升,我听说你妈住院了。小芸说要去借钱,我拦住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丈母娘把声音压得更低:“咱家什么情况你知道,小芸三年没上班,靠你一个人养。你妈住院是大事,但你得想想,你这边欠着二十多万,小芸要是再沾上你家的债,以后咱家怎么过?我跟你爸退休金加起来三千出头,你总不能让我们老两口也搭进去吧。”

她说完这话,没等我回答,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把客厅里那点声音全盖住了。

我坐在餐桌前,背对着厨房,面朝着玄关那面鞋柜。鞋柜顶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结婚照,我和赵小芸站在一个假教堂前面笑,她穿着白纱,我穿着租来的黑西装,领带是歪的。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里存着一个号码,三年没拨过了。

备注写着三个字:沈千城。

我拇指悬在上面,屏幕上呼出的白气迅速散开。阳台下面是小区的垃圾站,一个穿橘色马甲的保洁阿姨在翻垃圾桶,翻出来一个纸箱,踩扁,塞进三轮车里。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那边接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冷淡,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第一句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那边等了三秒,又开口了:“赵东升?”

“是我。”

“三年了。”沈千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以为你这辈子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我需要钱。”

“多少?”

“一万。”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钉在了阳台上:“赵东升,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沈千城,我这辈子就是穷死,也不会求你一分钱。”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我闭了一下眼。

“记得。”

“那你还打这个电话。”她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你猜我借不借?”

电话没挂,那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城市上头。保洁阿姨蹬着三轮车走了,车轮吱吱呀呀响远了。

“千城,”我说,“我妈住院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把电话挂了,正要拿下来看,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账号发我。”

然后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我站在阳台上没动,直到脚冻麻了,才拉开推拉门进屋。丈母娘还在厨房洗菜,水声没停过。卧室里赵小芸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过了大概五分钟,短信进来了,银行到账通知:一万整。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沈千城三年前说的那句,和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缠在一起绕。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大概是哪家办喜事,日子挑得挺好的,十一月十六,宜嫁娶。

我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翻身面朝沙发靠背,额头抵着凉凉的皮革面。

手机在茶几上黑着屏,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章

我在沙发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丈母娘在剁肉馅,菜板砰砰砰响得像敲木鱼,赵小芸从卧室出来,头发蓬着,看见我蜷在沙发上,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脚。

“你咋没去床上睡?”

“眯一会儿就行,下午还要去物流园。”我坐起来,后脖颈僵得拧不动,用手搓了两下。

丈母娘端着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调好的肉馅,葱姜味冲得我鼻子发痒。“东升,你妈那事,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她把盆放在餐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芸说她要去借钱,我跟她说别瞎掺和。你倒好,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叠了叠。“我凑到了。”

赵小芸刚从卫生间出来,牙刷还叼在嘴里,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凑到了?你上哪儿凑的?”

“找以前一个朋友借的。”

她没追问,但我看见她眼神飘了一下,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水龙头开了,哗哗的,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丈母娘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擀面杖,瞅了我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上午的阳光照在小区里,地面还有昨晚洒水车留下的湿印子。我骑共享单车到公交站,坐了一个小时到县医院。医院门口堵着一排车,鸣笛声此起彼伏。我穿过门诊大厅,上三楼骨外科,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赵桂芳家属是吧?先缴费。”

我把沈千城打来的一万转了九千到住院账户,剩一千在身上备着。护士给了张缴费凭证,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13床。”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妈正侧躺着,右腿打了石膏吊着,床头挂着一袋盐水。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嘴瘪了一下,又硬撑住了:“你跑回来干啥?不是说了不用你管。”

“刚好调休。”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比上个月视频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支楞着,头发白得更多了。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搭着半碗白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你舅呢?”

“回家看店去了。你姐中午放学过来。”我妈伸手想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够不着,我拿起来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东升,家里还有钱没有?”

“有。你别操心。”

她看着我,把水杯放下,手缩回被子里:“你别瞒我,我听你舅说了,你那债还没还完。”

我没接话,把粥碗端起来:“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你坐下。”我妈声音不大,但语气压着我,“我跟你说个事。你爸当年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我跟你舅商量了,打算卖了。”

我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那房子不是留着给你养老的吗?”

“养什么老,我都这样了。”她拿没扎针的那只手摆了摆,“那房子老破小,县里房价也卖不出几个钱,中介说了,顶多四万。四万够干啥的?但能帮你堵上一点窟窿,也是好的。”

我胸口堵得慌,把粥碗放回床头柜上。“房子不能卖。”

“你说了不算。”我妈闭上眼,“赵东升,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别说了,我已经跟你舅说了,让他联系中介了。”

病房窗外有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了两声。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隔着一层塑料管,我看得见那些水珠慢慢滚下去,撞进滴壶里,溅起微小的涟漪。我伸出手握着我妈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能摸到骨头和血管。

“妈,”我说,“钱的事你甭管了。我有办法。”

她没睁眼,但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想哭:“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送快递的。”

“不送快递了,我在物流公司做调度。”

“那还不是一样的。”她把手抽回去,侧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行了你去忙吧,我自己待着。”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走到楼梯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物流园老周发来的微信:“东升,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公司,领导要谈事。”

我回了个“好”,然后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那条银行到账短信。九千转出去了,剩一千整。沈千城的名字还躺在我通讯录最底下,我没删,也三年没碰过。她三年前走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我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忘。

那天是六月,热得要命,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赵东升,你选吧,是跟着那两个人搞你那破外卖,还是跟我走。”

我当时蹲在客厅地板上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千城,这项目马上要拿到第三轮融资了,你现在让我走,前面两年的苦就白吃了。”

她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蹲下来跟我平视:“你那个合伙人周海波,上个月从账上转走了二十万,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他家里急用,他说了月底还。”

“你还信他。”沈千城站起来,从包里掏出车钥匙,“赵东升,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拾东西跟我上车,去北京。我爸那边给你安排好了。”

我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账本。那一页密密麻麻写着供应商欠款、平台押金、配送员工资,加起来六十几万。我没说话。沈千城等了十秒,把行李箱拎起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楼道里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然后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油门踩得猛,轮胎蹭着地面吱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那是三年前六月的某天下午。后来我打过她电话一次,关机。再后来她换了号码,我从共同朋友那儿要到了新号,存进通讯录,备注写的是沈千城,再也没拨出去过。

下午两点我到物流园,老周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东升,等会儿进去别乱说话,上面来人查岗,主要是查夜班调度的人效。”

我点头,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胖的是园区经理姓王,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深蓝色西装外套,胸牌上写着一行小字我看不清。最里面那个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灰色夹克,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王经理招呼我坐下,开门见山:“赵东升,夜班调度这个岗,公司计划调整一下编制。现在夜班单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一个人盯足够了。你这边……”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下手里那张纸:“你是去年七月入职的,绩效排名在片区后百分之二十。公司考虑优化,月底前办手续,补偿一个月工资。”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王经理,夜班单量下降是因为城南那片新开了两个分拨中心,抢了咱们的货。但后半夜机场回来的冷链单只有咱们能接,这条线我一个人盯了十个月,从来没出过差错。”

王经理搓了搓手,没接话。旁边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把笔放下了,看着我:“你就是赵东升?”

“我是。”

他坐直了一点,把手机屏幕朝我转过来。屏幕上是物流园内部系统的操作日志,密密麻麻的,最上面一行是我昨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操作记录:给一辆冷链车分配了城南工厂到机场的路线。

“这单货昨天下午被客户投诉了,”灰色夹克说,“货物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两个小时,机场那边没赶上航班。客户要求赔偿,园区赔了八千。”

我盯着屏幕上的记录,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那单货是夜里十一点装的,两点四十七分分配路线,按理说凌晨五点到机场绰绰有余。问题出在哪儿?我抬头问:“车号有没有记录?昨天跑那趟的司机是谁?”

灰色夹克看了王经理一眼,王经理翻了一下材料:“司机是外聘的临时工,姓马,昨天跑完这单就走了。”

“车在路上出了故障,”我直接说,“两点五十分左右,我收到车载GPS的预警信号,车在绕城高速抛锚了。当时我联系了维修,修了四十分钟才重新上路。这条在系统里有记录,你们查后台应该能看到。”

灰色夹克眉毛动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没说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王经理一眼。王经理干咳一声:“那个预警记录……我们回头查一下。”

我没再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一直没开口,但我注意到她从一开始就在看我,眼神仔细而平稳,像在端详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灰色夹克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工作。月底优化的事暂缓,等内部核查完再说。”

我出了会议室,老周等在走廊里,看我出来凑上来:“咋说?”

“暂缓。”

老周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行了,晚上班照常上。你自己注意点。”

我回到调度室坐下,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手机亮了,是县医院那个护士站座机,我接起来,护士说:“赵先生,你母亲下午做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术后住院大概十天。你交的钱够前期费用,但术后还有一部分,方便的话你这两天再准备一些。”

“大概还要多少?”

“三千到五千左右,具体看术中用材和医保报销比例。”

我挂了电话,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打开银行APP看了眼余额,一千整。距离月底发工资还有十三天,下个月的工资扣完还债还剩七百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闭着眼靠进椅背里。

脑子里转了两件事。第一是沈千城那通电话,她打了钱,但什么条件都没提,这不像她。第二是刚才会议室里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盯着我看的那几秒,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

晚上八点,夜班的活儿开始多起来。我盯着屏幕调度车辆,一直到十一点多,中间抽空去楼道里抽了根烟。正抽烟呢,手机响了,是赵小芸。

“东升,你今天去医院了?”

“嗯。”

“你妈咋样?”

“腿骨折,要手术。钱我已经交了一部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小芸的声音低下来:“东升,我跟你说个事。下午我弟来咱家了。”

她弟叫赵小军,在城南一个汽修厂干活,比我小三岁,平时不怎么来往。“他来干啥?”

“他听说你妈住院了,拿了两千块钱过来。”赵小芸顿了顿,“我收了。”

我捏着烟的手一顿:“你收他钱干啥?他自己一个月才挣几个?”

“他说是借的,不急还。”赵小芸声音有点急,“东升你别犯倔,你妈那边要用钱,你一个人扛着干啥?我也是你老婆,你妈就是我婆婆,我弟帮一把怎么了?”

我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踩了一下脚,灯又亮了。那边赵小芸还在说:“赵小军人是不咋靠谱,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他还说了,让我问问你,物流公司那边要是干不下去,去他厂里开叉车,一个月五千多,比你现在强。”

“开叉车要有证。”

“去考一个呗,他帮你报名。”

我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回到调度室,看见老周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点古怪。他看见我进来,把纸递过来:“东升,刚才有人来找你。我不在,前台收的,说让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是张A4打印纸,上面就一行字,黑色宋体,没有落款:

“赵东升,明天上午十点,物流园对面星巴克,有人等你。不来你会后悔。”

我翻到背面,空白。纸的右下角印着一小行淡灰色的编号,像是某个公司的内部文件编号。我盯着那行编号看了几秒,老周凑过来:“谁啊这是?”

“不知道。”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坐下继续盯屏幕。但脑子里那行字翻来覆去,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鞋里,不疼,但走一步硌一下。

凌晨两点,我趁着单子少的空当,把那行编号输进手机搜索栏。搜出来的结果是——北京博远律师事务所内部归档号。

博远。今天早上打电话来催债的那个刘律师,就是这个所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拇指在边框上磨了两下。有人用律所的内部格式给我传话,约在星巴克见面,不会是那个刘律师本人,他犯不着跑一趟成都。那会是谁?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盯系统。后半夜风从铁皮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单子哗哗响。我拿水杯压住,然后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多分钟。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又看见我妈在擀面条,但这次她转过身来,脸上没笑,嘴唇翕动着说话,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凑近了,她说的好像是:“东升,有人在找你。”

我一下子惊醒,抬头一看,墙上挂钟指向三点四十。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您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一栏写着:shenqiancheng@bjyf.com。我盯着那个拼音看了五秒,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一万不用还了。明天十点,你把欠条还我就行。沈。”

第3章

我盯着那封邮件,坐回椅子上,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青。沈千城。

她把一万转给我,说不用还了,但让我去星巴克还欠条。欠条是什么时候打的,打的什么内容,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前的事乱成一团毛线,扯出来全是死扣。她最后那句话跟以前一样,话永远说一半,另外半截要你自己去猜。

我把邮件关了,重新调出派单系统。后半夜的单子排得稀,我盯着屏幕熬到五点半,交接完走人。骑共享单车回家的路上冷风灌进领口,我蹬得满头大汗,到家的时候赵小芸还没起,卧室门关着,我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

离十点还差两个多小时。我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把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偏的运动鞋用湿毛巾擦了擦。出门前赵小芸醒了,靠在卧室门口看我换鞋:“你这么早去哪儿?”

“见个朋友。”

“谁啊?”

我弯腰系鞋带:“以前一个同事。”

她没再问,但我从她站着没动的姿势里感觉到她在打量我。我直起腰来把门带上,下了楼。

星巴克在物流园对面那条街的拐角,我九点五十五到的,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当日咖啡,端着坐在靠窗的位置。十点整,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昨天会议室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换了件驼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环顾了一圈,看见我,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松。

“赵东升,我们又见面了。”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控制得刚好,不亲热也不疏远,“我姓沈,沈千城的妹妹,沈千念。”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沈千城有个妹妹,这事我知道,但从来没见过。千城在北京那几年提过她妹妹在成都读大学,学法律,后来就没下文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年纪看起来二十六七,眉眼和沈千城有三分像,但气质不一样,千城是霜,她是薄冰,看着透亮,踩上去才知道裂不裂。

“沈千城让你来的?”

“她自己来不方便。”沈千念把文件袋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借款协议,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金额二十三万,借款方写的是我名下那家速达公司,担保人那一栏签着沈千城的名字,旁边是她的私章。协议背面附着三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收款账户是我当时公司的对公账户,转账备注写着“供应链周转资金”。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担保人签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沈千城的笔迹,我认得。“若借款人逾期无法偿还,担保人有权要求借款方以名下全部资产抵偿,包括但不限于不动产、车辆及未来收入。”

我合上协议,抬头看沈千念。“三年前她投了二十三万给我,这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沈千念端起她自己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表情不变,“姐当年把这事瞒着你,是因为她知道你那个合伙人周海波做账有问题,她怕你难做。二十三万是她当时准备买房的首付,拿出来投给你之后,她在北京又租了三年房子。”

我搁在桌上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那这笔钱后来怎么处理的?”

“周海波跑了之后,速达公司那二十三万的供应链欠款被法院判给了你个人,对吧?”沈千念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推过来。屏幕上是法院执行信息网的系统界面,案件编号和执行标的清清楚楚,二十三万,被执行人那栏写着赵东升。

“但你知道那二十三万欠的是谁吗?”沈千念看着我,“是姐借给你公司的那笔钱。债权人在周海波跑路之后,把债权转给了第三方,然后第三方起诉了公司,因为你是工商登记的股东,连带责任就落到了你头上。”

我眼前一黑。二十三万,我还了三年的债,每个月工资被扣走三千八,我以为欠的是供货商的货款,结果从头到尾那笔钱是沈千城的。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白还了三年?告诉你你签的那些合同她当初替你看过,但你没听她的?”沈千念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往人身上砸,“赵东升,我姐当初让你跟她走,你不走。后来你公司倒了,周海波跑了,法院传票寄到你家,你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我姐,是打给你妈借钱。”

她停下来,看着我。我低头盯着咖啡杯里那层奶沫,已经散了,浮着几颗细碎的咖啡渣。

“我姐在北京等了两个月,等你来找她。你没来。后来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法院认了全责,在工资扣划协议上签了字,打算用十年时间把这笔账还清。”沈千念把手机收回去,“她说,赵东升是个犟种,他不开口,我去了也没用。”

我喉结滚了一下,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那你今天来找我,什么意思?”

沈千念把那份借款协议收回去,放进文件袋里。“债主换了。我姐去年把这笔债权转给了我,现在欠条在我手上。我今天来找你,是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昨天在物流园看见你了。你那个经理在查你的调度记录,想裁你。但那个冷链单的故障记录确实存在,后台数据改不了,那帮人拿你没办法。”沈千念把文件袋的封口线绕了两圈,“我能帮你把那个债权彻底处理掉。二十三万,一笔勾销。”

“条件呢?”

“你过来跟我干。”沈千念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稳,“我手上有几家公司做供应链咨询,缺一个懂一线调度和配送流程的人。你干了三年物流,城南那片所有仓库、分拨中心、司机车队,你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我开月薪一万二,有社保,年底分红另算。”

星巴克里的咖啡机嗡嗡响,有人在后面喊了一杯拿铁,店员应了一声。我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搁在桌上,拇指互相搓了两下。

“你姐知道你来挖我?”

“知道。”沈千念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三年前是她等得太久了。但这次,她说她不等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好,拿起桌上的文件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考虑好了打我电话,号码在文件袋里那张便签上。”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头微微偏了一下:“对了,还有件事。你妈住院的事,我姐知道了。她让我转告你,县医院骨外科的主任是她大学室友的丈夫,昨天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妈术后恢复这块,不用你操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她已经推开玻璃门走了。驼色大衣的背影混进街上的人流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我在星巴克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杯子里的咖啡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窗外的街面上有人遛狗,有个外卖骑手在路边停电动车接单,对面物流园的大铁门开着,一辆厢式货车慢吞吞开出来,拐上主路。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名字,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锁了屏,揣回兜里,起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半,赵小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手机和一张银行回单。她看见我进门,把回单拿起来晃了晃:“你卡里进了一万块钱,谁转的?”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一个同事,借的。”

“哪个同事?”赵小芸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我面前,“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沈千城?”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像憋了一肚子话要倒出来。

“你怎么知道沈千城的?”

“你抽屉里那本相册,我去年翻到过。”赵小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抖得厉害,“那个女的跟你站在一起拍的毕业照,你后面写着她的名字。后来你喝多了,说梦话也喊过她名字。”

我靠在鞋柜上,没说话。赵小芸把手里的手机屏幕朝向我,微信聊天界面上是她和她弟的对话记录,她弟发了一条语音,她刚听完,转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姐,我今天在物流园那边看见你老公了,跟一个女的在星巴克坐了半天。那女的开一辆宝马,你们咋回事?”

我闭上眼。声控灯在门外响了一下,又灭了。

“赵东升,你别不说话。”赵小芸声音开始高了,“你妈住院,我弟拿了两千过来,我什么话都没说。你早上出去见朋友,我信了。你现在告诉我,那女的是谁?她给你转一万块钱是什么意思?”

我睁开眼,看着赵小芸。她站在客厅那盏四十瓦的灯泡底下,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整个人看起来薄薄的,像一张纸片。

“她叫沈千城,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之前那个外卖公司的投资人。”我说,“那二十三万的债,是她当初投进去的钱。我一直在还的,其实是她。”

赵小芸愣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她伸手捂住了嘴,退了一步,小腿磕在茶几角上,疼得嘶了一声。“你那个债……是你前女友的钱?”

“不是前女友。大学同学,后来——”我顿了一下,挑了一个能说出口的词,“后来她去了北京,就再没联系过。”

“那她为什么现在来找你?”

“她妹妹在成都开了公司,想让我过去干。”

赵小芸把那句“过去干”跟前面的话串在一起想了几秒,然后她从茶几上抓起那本还没织完的毛线半成品,狠狠砸了过来。毛线团擦着我耳朵飞过去,打在玄关的穿衣镜上,镜面晃了一下,没碎。

“赵东升你是畜生。”她声音哑了,眼泪开始往下掉,“我嫁给你三年,三年!你工资每个月被划走三千八,我拿那四百块钱过一个月,我买块豆腐都要算着花。现在她回来了,给你一万,让你去她那儿上班,你就去了?你当我是什么?”

她转身冲进卧室,门砰地甩上了。我站在玄关那儿,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毛线团捡起来,线头缠在鞋柜腿上,我慢慢解开,搁在茶几上。那面穿衣镜里映着我的脸,头发乱着,眼底青黑,外套袖口磨起了毛边。

卧室里传来赵小芸的哭声,闷在枕头里,压着嗓子,一抽一抽的。

我走到卧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小芸。”

里面哭声停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我靠在门框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块,站久了脚底板发酸。

“我跟沈千城什么都没有,”我说,“三年前她走了,我就没联系过她。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给她。至于工作的事,我还没答应。”

门里面安静了。过了大概一分钟,赵小芸的声音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鼻音:“你进来。”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被子一角,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还在抖。我走过去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跟她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弟那个叉车证的事,”我说,“你帮我问问他,报名要多少钱。”

她吸了一下鼻子,从指缝里看我:“你不是要去那个女的公司吗?”

“我没答应。”我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男人。你在家三年没上班,我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你早上给我留那张纸条,说去跟我弟借钱给我妈看病,我看完了,收在胸口这个口袋里。”

我从外套内兜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递给她。赵小芸接过去,看见她自己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出声,就是坐着掉眼泪,一张一张地掉在那张纸上,把字洇开了。

她伸手过来捏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中午我给她下了碗面条,荷包蛋煎得两面焦,放在面上面。她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挑着面吃,一口一口的,腮帮子鼓着。我在对面坐下,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翻过来,是条短信,沈千念发来的,号码是陌生号,但备注名字她自己输好了显示在顶端:“想了一下,还是再跟你说一个事。那笔债的原始合同里,你那个合伙人周海波是共同借款人。今年上半年有人在北京见过他,还活着。也就是说,如果把他找出来,二十三万的连带责任他可以分担一半以上。”

我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赵小芸抬头看我:“谁发的?”

“沈千城的妹妹。她说我那笔债的合伙人还在,能找到的话能少还一半。”

赵小芸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看着我:“那你还去开叉车吗?”

我想了几秒。“暂时不去。”

“那你去哪儿?”

“我去找一个人。”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拿起车钥匙和外套,走到门口换鞋。赵小芸坐在餐桌边没动,她看着我的背影,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赵东升,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不会。”

门关上之前,我补了一句:“晚上给你带半只卤鸭子回来。”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我下楼的时候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滑到最上面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写着“刘健”——周海波的表弟,当年速达公司的财务。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六声,那边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慌:“喂?谁啊?”

“刘健,我是赵东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凉气:“东升哥……你咋找到我号码的?”

“你甭管我怎么找到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你说。”

“周海波在哪儿?”

第4章

刘健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听见手机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一个女主持人在播新闻,背景有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让人把电视关小点,接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东升哥,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自己也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二零年年底,在郑州。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那边一个物流园打工,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刘健停了一下,“后来他换了号,我就联系不上了。我也怕找他,万一他那边的债主顺藤摸瓜找到我头上……”

“你知道他在郑州哪个物流园?”

“当时好像是在经开区那边,一个叫‘中通豫北分拨中心’的地方。但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在不在那儿,我真不知道。”

我站在单元门口,午后的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刘健,我最后问你一句,当年他卷走的那笔钱,他跟你分过没有?”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一下。“东升哥,我发誓,他跑的时候我一分钱都没拿。我是跟他干了,但钱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那时候就是帮他做做表、对对账,他从账上划钱我根本拦不住。”

“行,我信你。”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要是再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郑州经开区那个中通分拨中心,显示还在运营。我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周海波要是真在郑州,我这趟得去。

但去郑州要路费、住宿、时间。物流公司的班不能断,断了这个月工资就没了。我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问他能不能给我调两天白班,把夜班的班次串一下。老周回得挺快:“咋了?”

“有点私事要出趟门,来回两天。”

老周过了一会儿回:“行,我帮你看着,但你别拖太久,月底考评那关你还没过。”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去了小区门口那个卤味摊,称了半只卤鸭子,多要了一包椒盐。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县医院的号码,接起来是我妈,声音比昨天精神了点儿:“东升,今天上午有个大夫来查房,说我的手术方案改了,改用微创,恢复快。你说这县医院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

“换方案是好事,你就安心住着。”

“那个大夫还说认识你朋友。东升,你哪个朋友这么大本事?”

我拎着鸭子的手紧了紧。“以前一个同学,在北京的,刚好跟你那主任认识。”

“噢……”我妈拖了一个长音,没再追问,但我听出来她语气里有别的意思,“那回头你替我谢谢人家。”

“行。你中午吃饭没?”

“吃了,你姐送的红烧排骨。”我妈声音轻快了些,“行了你去忙吧,我挂了啊。”

电话断了。我站在楼道里,把那个纸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塑料袋被卤鸭子的油浸出一块暗色的渍,透着一股椒盐和焦糖混在一起的香。我上了楼,开门进屋,赵小芸还坐在餐桌边,面前的碗已经收了,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看见我进门,她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袋子上,嘴巴动了一下。

“买了半只鸭子。”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扯开系口的绳结,卤鸭子的油香味扑出来,“趁热吃。”

她没动,把手机屏幕朝我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刘律师”,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内容是:赵东升先生,关于您名下二十三万债务的还款进度问题,债权人方已向我方提出加快执行的申请。如您本月二十五号前不能提供有效还款方案,法院将启动社保账户冻结程序,届时您母亲的医保报销亦将受到影响。

我盯着那行字,整个客厅静得只听见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声。赵小芸把手机收回去,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赵东升,你跟我说老实话,你那笔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上回说那二十三万是你前女友投的钱,后来又说是你那个合伙人卷跑了。那现在这个律师说债权人另有其人,这三件事我连不起来。”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卤鸭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二十三万是沈千城投的,她投给速达公司做周转。但周海波在做账的时候,把这笔钱算成了供应链欠款,挂在了公司对外的应付账款上。后来周海波跑了,公司倒了,供货商把债权转手给了第三方。第三方起诉公司,法院判了连带责任,因为我挂着公司法人名字。”

“也就是说,你替周海波背了锅,而且那笔钱从头到尾是你那个女同学的?”

“对。”

赵小芸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鸭腿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她咽下去之后开口:“那今天这个刘律师说又要加快执行、又要冻你妈医保,他到底图什么?你不是每个月都在扣工资吗?”

“有人急着要这笔钱。”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沈千念早上发的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而且,周海波可能还在。他要是能出来分摊债务,这二十三万就不用我一个人扛。”

赵小芸又夹了一块鸭翅膀,啃了两口,把骨头放在纸巾上。“所以你刚才出门,是去找那个周海波的下落了?”

“找了他表弟,问到一个地址。”我看着她,“郑州。我要去一趟。”

她没抬头,继续啃那块鸭翅膀,啃完了擦手,然后说:“去几天?”

“最快两天。我明天跟老周换班,后天一早走,坐动车去郑州,当天到当天找,找完就回来。”

“路费呢?”

“来回动车四百多,住的话找个最便宜的青旅,一百以内。吃饭省着点,一共五百多够了。”

赵小芸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眶还有点泛红,但眼神稳下来了:“你兜里还剩多少?”

“一千。”

她从自己手机壳后面抽出来三张一百的,拍在桌上:“我弟那两千我留了五百备用,这是剩下的三百,你拿着。”

“不用……”

“拿着。”她声音不高,但语气钉得很死,“你不是晚上还给我带卤鸭子了吗,我不要你还了。”

我看了她几秒,把三张钱收进内兜。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鸭骨头,把塑料袋系好扔进厨房垃圾桶,然后站在水槽前洗了手,转过身来靠着料理台看着我:“赵东升,你去郑州找那个人,要是找到了,你们能打起来不?”

“打不起来。我找他聊,聊得拢就聊,聊不拢我回来另想办法。”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要是找到了他,别自己扛。要谈什么,你打电话叫我弟过去,他在汽修厂干了七年,社会上认识的人多,真有什么事能撑场面。”

我点头。她走回卧室,把门虚掩上了。

第二天我去物流园跟老周换了班,白天连上了十二个小时的调度,把后半夜的班次排好交了交接单。晚上回家收拾东西,背了一个双肩包,装了换洗内裤和一件厚外套。赵小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过来帮忙,但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她弟郑州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

周三早上六点,我出门了。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半夜下过一场雨。我坐地铁到东站,取了提前在网上买的动车票,检票上车。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窗外的城区慢慢退远,换成田野和灰扑扑的丘陵。

两个多小时到郑州。出了站按地图坐公交到经开区,路上堵了一阵,十点半才到那个中通分拨中心。大门口的铁栅栏开着,里面排着一溜厢式货车,叉车在装卸平台之间来回跑。我走到门卫室,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以前在你们这儿干过活的,姓周,四十出头,瘦高个,左眉毛上有个疤。”

保安大爷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面看我:“姓周的多了,哪个组?”

“我不知道哪个组,大概四五年前在这干过,后来可能走了。”

大爷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你说的是不是周海波?瘦高,左眉骨有道疤,以前在夜班装卸组干过。”

“对,就是他。他现在还在不在?”

“不在了,去年春天就走了。”大爷指了指院子里面那排铁皮棚子,“他在这儿干了两年多,后来跟组里一个年轻人闹了矛盾,把人打了,被开除了。走的时候还欠着宿舍两个月的房租。”

我站在门卫室窗口,外面的风吹过来,把院子里一张废纸卷起来,翻着跟头滚到围墙根底下。“那您知道他走之后去了哪儿不?有没有跟谁还有联系?”

大爷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里面办公室走出来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烫着一头卷发,手里夹着根烟。他看见我在门卫室站着,走过来问:“找谁?”

保安大爷跟他说了情况,中年男人打量了我两眼:“周海波?我记得他。他走之前说过一嘴,说要去北边,好像是新乡那边,有个朋友开配货站。”

“新乡什么地方还记得吗?”

“好像是辉县那边,具体哪个镇记不清了。”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烟,“他那人嘴严,平时不怎么跟人聊这些。你要找他,去辉县那边问问,县里做配货的也就那么几家的。”

我说了谢谢,转身出了分拨中心。站在马路边打开地图查了一下,郑州到辉县还有一百多公里,坐长途大巴要两个多小时。我看了下时间,十一点二十。

我在路边小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肉夹馍,站在店门口边吃边盘算。辉县是个县级市,不大,做配货的物流公司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家。我一家一家问过去,天黑之前应该能跑完。要是找不到周海波,这趟就白跑了。

吃完肉夹馍,我走到客运站买了去辉县的票。大巴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半小时,下午两点多到辉县。我下了车按地图找物流园,先去了县东头最大的一家配货站,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我问了周海波的名字,她想了半天说没这个人。

第二家在城西,是个小院子,门口停着两辆破旧的小货车。院子里没人,我喊了两声,出来一个老头,听完我说周海波的长相,摇摇头:“我们这儿没这样的人。”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都不是。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跑了七家配货站,双脚灌了铅一样沉。辉县的傍晚风大,卷着马路上的尘土往人脸上扑。我站在第八家配货站门口,这家门脸最小,铁皮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有个人蹲在地上修轮胎。

我弯下腰从半拉着的铁皮门下钻进去,那人抬起头来,手里扳手停了。

瘦高个,左眉骨上一道淡疤,脸比四年前黑了一圈,颧骨更凸了。他看着我,扳手慢慢放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院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重叠在一起。

“周海波。”

他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第5章

周海波蹲在地上,扳手砸在水泥地上的那声响还没散尽,他整个人往后挪了半步,后腰撞在一辆小货车的保险杠上,哐当一下。他的脸在灯光底下白得发青,那双眼睛盯了我四五秒,然后他低头把扳手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工具箱里,动作很慢。

“东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表弟告诉我的。”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更像叹气。“刘健那小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蹲在原地,“进来坐。”

屋子不大,靠墙码着七八条轮胎,地上一摊油渍。角落里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和半瓶二锅头。他拉了一个塑料凳给我,自己坐在一个倒扣的油漆桶上,把二锅头的瓶盖拧开,没喝,就那么攥在手里。

“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二十三万的事?”他直接说。

“你说呢?”

周海波垂下眼,拇指来回摩挲着酒瓶的瓶口螺纹,沉默了一会儿。“东升,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你。钱是我转走的,账也是我做的。我那时候在澳门欠了一笔赌债,对方逼得紧,我没办法。我想着先把公司那笔周转资金挪出来堵上,回头项目融资下来再填回去。结果融资没下来,平台又把咱们一脚踢了。”

他把酒瓶举起来灌了一口,辣得龇了一下牙。“后来我跑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张字条,压在办公室抽屉里,上面写了我去哪、怎么联系我。你没看到?”

“我什么都没看到。你跑了之后第三天,供货商就来堵门了。我翻遍了办公室,除了一堆烂账本,连张纸片都没有。”

周海波手里的酒瓶顿住了,他看着我,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古怪。“不可能。那张字条我亲手放在你抽屉里,用你那个印着‘速达’二字的文件夹压着的。”

我们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油污的折叠桌对视。院子外面有狗叫了几声,被什么人喝住了,又安静下来。轮胎店里那股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灌进鼻腔,闷得人透不过气。

“那张字条被人拿走了。”我说,“你走之前还有谁进过办公室?”

周海波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眼神从迷茫慢慢变成了一种紧绷的、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我走的那天下午,陈立明在办公室。他说要整理财务档案,让我先走。”

陈立明。他表弟,当年负责公司财务的那个人。刘健的哥哥。

“陈立明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海波把酒瓶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我跑了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但我跑之前那段时间,他经常跟一个做债转的人吃饭,对方好像是北京一个律所的人。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在外面待得久了,越想越不对劲。”

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抬头看着我:“东升,你那笔债现在是谁在追?”

“北京博远律师事务所,一个姓刘的律师。”

周海波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像是把一个憋了很久的包袱卸了一半。“那对了。陈立明当时跟那个律所的人谈的,就是把咱们公司的应付账款打包卖给第三方,然后第三方再起诉。公司法人是你,债务落你头上,他陈立明干干净净脱身。”

我后背靠在墙边那摞轮胎上,橡胶的凉意透过外套传进来。二十三万,三年的时间,每个月工资划走三千八,我算了一下,三年下来还了将近十四万,还剩九万没还完。每个月扣完到手七百二,够吃饭交水电,剩不下什么。我妈住院那九千是沈千城转的,我连自己妈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周海波,你跑的时候从公司划走多少钱?”

他低下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二十三万整。”

“那笔钱还剩多少?”

“早没了。还赌债还了十五万,剩下的几年东躲西藏花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脸朝着地面,后颈弯成一个弓形,“东升,我知道我欠你的,你要打要骂我认了。但我现在这个样,你让我拿钱出来,我拿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铁皮门半拉着,外面的风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往人裤腿上扑。辉县这个小小的院子外面是一条窄街,街对面是一家小卖部,灯泡底下坐着个老太太在剥花生。

我转身走回屋里,蹲在周海波面前。“我不要你钱。”

他抬起头。

“你跟我回去,”我说,“去法院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把陈立明跟那个律所倒卖债权的事讲明白。你跟我一块儿承担责任,该你摊多少你摊多少,摊不起的咱俩慢慢还。”

周海波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把二锅头瓶盖拧紧了,放在桌上,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东升,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回去?”

“你说。”

“我怕的不是钱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怕的是你。我怕见到你,怕你当面问我要钱,怕你说我是畜生。三年前我跑的时候,你还在办公室里给供货商打电话,说你一定想办法还钱。我在门口听见了,没敢进去,转身就走了。这些年我换了好几个地方,手机号换了七八个,就为了不让你找到我。”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那盏白炽灯下面,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我跟你回去。”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他没在抖。我拍了拍他肩膀,掌心落下去的时候碰到他肩胛骨,薄薄一层衣服下面是硬邦邦的骨头。

当天晚上没车回成都了,我在周海波的轮胎店里凑合了一夜,他把自己那张折叠床让给我,自己拿了一卷旧棉被铺在地上。我躺在那张吱嘎响的钢丝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纹看,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赵小芸发了一条微信:“找到没?”我回:“找到了。明天带他回去。”

她回了一个“哦”,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句:“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周海波把轮胎店的门锁了,跟旁边修车铺的老板打了个招呼说回趟老家。他背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牛仔包,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两张银行卡和几件换洗衣服。我们俩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到郑州,再转动车回成都,到成都东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小芸提前跟我说了她弟赵小军在车站接。出站口人挤人,我在人群中看见赵小军站在栏杆后面,穿着一件迷彩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旁边跟着的周海波,他没多问,只点了一下头:“哥,车在外面。”

上车以后赵小军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周海波。“哥,你这事我姐跟我说了。明天我先带你俩去找个律师问一下,看看怎么走程序。”他从副驾储物格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后座,“这个律师是我一个客户介绍的,专门做债务纠纷,你跟她聊聊。”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沈千念,北京博远律师事务所成都分所。

我拿着那张名片愣了两秒。赵小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咋了,这个律师有问题?”

“没问题。”我把名片收进口袋,“你咋认识她的?”

“她上个月来我们汽修厂修车,聊了几句,说她做这行。我当时就想着你可能用得着。”赵小军说完打了个方向盘,车拐上了绕城高速。

我靠在后座,闭着眼。沈千念原来就是博远的律师,她在星巴克跟我谈交易的时候提都没提。那条约我去星巴克的律所内部编号文件,是她自己发的。她清楚这笔债从源头到现在的每一环,也清楚陈立明在里面插了一手。她什么都知道。

车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赵小芸站在单元门口,裹着一件厚睡衣,看见车停了快步走过来。我下车,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周海波身上,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周海波弯腰从后备箱拿他的牛仔包,拎起来的时候衣摆往上抽了一截,露出腰间一道旧疤痕。赵小芸看见了,眼神闪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我们四个人上了楼。赵小芸提前炒了三个菜,一盆米饭,摆在餐桌上。周海波站在玄关那儿有点局促,脚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进来,把牛仔包放在鞋柜旁边,洗了手坐到餐桌边上,端起碗埋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沈千念。

我走到阳台上接了。那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没风的湖:“赵东升,我听说你把周海波带回来了。”

“你消息挺快。”

“赵小军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咨询债务的事。”沈千念顿了一下,“但他没说你带回来的人是谁。我猜到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稀稀拉拉的灯光。“沈千念,我问你一句话。二十三万那笔债权从沈千城手里转给你,再从你手里转给第三方起诉我,这个过程是不是你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沈千念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赵东升,你觉得我姐姐那一万块钱是白转给你的?”

我没说话。

“那笔债权早就从第三方转回我手里了,”她说,“起诉的事也撤了。你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工资卡上那笔三千八的划扣,实际上是转到了我姐的账户上。她每个月收到你的钱,让我告诉你一声——她没收,她给你单独开了一张卡存着,三年存了十四万。”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姐姐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想干什么。”沈千念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底下有水在动,“她说,那笔钱既然是你愿意还的,她就替你收着。等你还完的那天,她把卡给你,你自己决定怎么用。但如果你永远不知道真相,那她就永远不告诉你。”

我闭了一下眼。手机贴着耳朵,那边的呼吸声停了,换了背景里汽车鸣笛的声音。

“千念,明天上午我带你见周海波。你把我那份债的来龙去脉理清楚,该谁担的谁担。陈立明那边,你也帮我查。”

“可以。”沈千念说,“但我那家供应链公司的offer,依然有效。”

我没回答,把电话挂了。推开阳台门进屋,赵小芸正在给周海波添饭,周海波碗里堆得冒尖,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腮帮鼓着像一只仓鼠。赵小军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头没抬。

我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发现是糖醋排骨,赵小芸烧的,糖放多了有点黏牙。我嚼着排骨,对面周海波把一碗饭扒完了,放下碗筷,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东升,明天见了律师,我跟她什么都说。”

我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赵小芸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走到卧室里,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沈千城的号码。她后来换了号那个号码还躺在通讯录最底下,三年了,我从没主动打过。但我今天想打。

我按了拨号键,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

还是那个声音,凉凉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

“沈千城。”

那边没说话,但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你每个月都收到我还的钱,你一分没动?”

“存着呢。”

“存着干什么?”

那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听不出来。“等你还不上了,我再打回给你。怕你饿死。”

阳台外面有车灯扫过窗户,光影从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暗了。我攥着手机,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沈千城,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电话挂了。嘟、嘟、嘟,像三声心跳。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赵小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碗削好的梨,放在床头柜上。“你那个电话打完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睡衣领子有点歪,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素着脸,嘴唇是自然的那种粉色。

“打完了。”

她把卧室门关上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距离刚好够膝盖碰到膝盖。“赵东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债的事理清楚。”我伸手拿了一块梨,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然后好好上班,挣钱。物流公司那边我可能不干了,有个人开了公司请我去,月薪一万二。”

“又是沈千城?”

“她妹妹。”

赵小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剩下的半碗梨端过来,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你去了新公司,工资高了,是不是又想让我去上班?”

“你爱去不去。三年都养过来了,不差这一两年。”

她把梨核放在纸巾上,靠着床头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赵东升,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人话。”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梨吃完了,起身去厨房漱口。经过客厅的时候,周海波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赵小军扔过去的一件旧军大衣,呼吸匀称。赵小军蜷在另一头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赵小芸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留了半边床。我躺下去的时候床垫陷了一下,她没回头,但手伸过来,在被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头,又缩回去了。

我闭上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明天要见沈千念,见周海波,见法院的人。债的事要理,工作的事要定,妈的手术费还差一笔。事情多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米,捡了这粒漏了那粒。

但我没像之前那样慌。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床头柜那半碗吃完的梨核上。我翻了个身,面朝赵小芸的背,她后脑勺的头发丝有几根散在我枕头上。

我伸手把那几根头发丝轻轻拢到一边。

然后闭上眼。

第6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带着周海波到了沈千念律所的办公室。她租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出了电梯迎面是一面白墙,挂着一块磨砂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博远律所成都分所”几个字。沈千念已经等在会客室了,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呢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好的文件,茶杯里的水冒着热气。

周海波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小声。他把那双磨出毛边的外套袖口往下拽了拽,没抬头。沈千念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一份材料推过来:“周海波,你先看看这个。”

我坐在旁边,后背靠进沙发里。周海波低头翻那几页纸,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那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影印件,账户名字是陈立明,时间线刚好卡在我和周海波公司解散前后,里面有一笔十五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北京一家资产处置公司,备注写着“债权转让款”。

“这笔转账是你跑之前十天发生的,”沈千念把笔帽拔下来,点了点那行数字,“陈立明把速达公司的应付账款打包卖给了这家资产公司,作价十五万。三个月后,这家资产公司把债权拆成二十三万的标的,重新转给了另一家投资方,然后对速达公司提起了诉讼。”

周海波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油渍,应该是昨天修轮胎留下的。“陈立明那小子,”他声音低得像砂纸在磨铁,“我跑之前他跟我说,账上还有二十几万货款没清,他负责对接供货商。结果他把那笔钱卖了十五万揣自己兜里,转头把烂摊子甩给了东升。”

沈千念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次是一份通话记录,陈立明的号码在去年九月和郑州一个座机号有过三次通话,每次时长都在五到八分钟。郑州那个座机号的归属地查出来是经开区那片中通分拨中心的门卫室电话。

周海波看见了,脸上那层蜡黄褪得更白了,嘴唇动了动:“他一直在找我?”

“他在找你是不是还活着,手里有没有留底。他怕你当年跑了的时候留下什么证据能指证他。”沈千念把笔帽合上,“去年你从那个分拨中心被开除之后换了地方,他这边就断了线。但你猜怎么着——上个月他通过以前在速达的另一个旧同事,辗转找到你在辉县的地址了。”

周海波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下,肩膀塌下去,像被人从后背拍了一掌。他看着我,那双因为长年熬夜和饮酒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类似后怕的东西:“东升,他要是找到我之前找到你……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债权的事,很可能就认了全责,把剩下的钱也还完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沙发扶手被我握着,皮革表面被我的体温焐热了。陈立明设计这条线的时候算得很精,周海波跑了,把债务锚定给我,让我按月还钱,等我还完这笔账,他手里那十五万干干净净洗白,谁都没法追究。而我如果一直不知道真相,就会老老实实再还四五年,把二十三万填满。

沈千念敲了两下桌面,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我昨天联系了北京总所,调了这套债权转让的全部原始文件。陈立明跟北京那家资产公司签的转让协议里,有一行手写附加条款——转让方保证该笔债权不存在其他共同借款人。这条是假的。因为有周海波签字的借款合同原件还在我姐手里,上面明确写了周海波是共同借款人。”

她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沈千城当初让我签的那份协议,我签字的笔迹还在,旁边担保人那栏是她的名字,而借款人那一栏,除了我的签名,还有周海波的签字和手印。

“那张字条,”周海波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半天,声音突然变了调,“压在你们公司抽屉里那张字条,上面写的就是我承认自己挪用了公司周转资金、自愿承担全部还款责任……”

陈立明把那字条抽走了,就为了不让我在法庭上拿出这份证据。

沈千念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收拢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赵东升,我现在正式跟你说明法律上的情况:第一,周海波作为共同借款人,需要承担这笔债务的连带责任,他个人可以分摊至少一半;第二,陈立明涉嫌伪造债权转让文件、隐瞒共同借款人信息,构成违约和欺诈。你作为被诉方,有权向法院申请重新审理执行案件;第三,那份被我姐保存的借款合同原件,是推翻前面所有判决的核心证据。”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不会再被划扣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的水杯凉了,水面上飘着一层极细的灰尘。周海波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脑子里转着的是一串数字:三年,每个月三千八,十四万。沈千城替我一分一分存着,我每次看见工资到账短信后那条扣款通知心里都堵得慌,她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周海波跟在我旁边走着,脚步比昨天轻了些,脸上那层灰败散了一些。他在写字楼门口站住,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我一根,我接了,两个人站在消防栓旁边把烟点了。

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东升,我回去把轮胎店盘了,能凑个两三万。剩下的,我找活干,慢慢还。你那个二十三万我摊一半,十一万五,我一年还一万,也得还十几年。你能等不?”

“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顺了再说。”我吸了一口烟,烫得舌尖发麻,“还钱的事不急。你现在有个地方落脚没有?”

“昨晚在你家沙发上睡得挺好。今天找个旅馆先住着,然后找活儿。”

“别找了。”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你跟我一起去沈千念那个公司。她那个供应链咨询公司缺调度和现场管理的人,你干了这么多年物流装卸和配货,比我还懂这一摊。我给她说一下,让她也给你安排个岗。”

周海波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东升,你是个傻子吧?我坑了你三四年,你还要带着我挣钱?”

“你要是再坑我一次,我就把你扔回辉县那个轮胎店去。”我说完转身往前走,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下午我去了趟县医院。我妈昨天做了微创手术,我去的时候她正靠着床头喝粥,我姐坐在旁边削苹果。她看见我进门,把那口粥咽下去,先把粥碗放下了:“你那个姓沈的朋友,昨天让人送了一篮子水果过来,还有一张五千块的住院充值单。”

我姐把苹果皮削成一整条没断的,扔进垃圾桶,头也不抬地说:“东升,你这朋友是哪儿的?对咱妈也太上心了。”

“北京的。以前大学同学。”

我妈看着我,目光停在我脸上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东升,你过来坐下。”

我坐在床沿上,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那只手还是瘦得只剩骨头,但手心是温的。“你那个同学,跟你关系不一般吧?”

“以前是关系挺好。后来她去了北京,没联系了。”

“那她现在又联系你,还帮我安排医生交住院费,她图啥?”

我没答。我妈把手收回去,端起粥碗继续喝,喝了两口又说:“东升,你是有老婆的人了。人家对咱好,你要懂得还。但怎么还,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嗯了一声。我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汁:“行了,你在这陪妈,我回去上课了,下午还有两节。”

我姐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我妈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假寐,我坐在窗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千念发来的消息:“周海波的劳动合同我拟好了,你明天过来签你自己的。月薪一万二,试用期一个月。陈立明那边,我已经发律师函了。”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兜里。窗外的鸽子又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着,歪着脑袋透过玻璃往里看。

晚上回家的时候,赵小芸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周海波不在了,赵小军也不在,客厅里就我一个人。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背对着我,正在把锅里的青菜往盘子里盛,脖颈后面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蜷起来。

“周海波呢?”

“下午他跟你那个姓沈的女律师出去办住宿了,好像租了个单间。”赵小芸把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赵小军也回去了,他说明天帮你把那个叉车证的报名费退了。”

我在餐桌边坐下,她给我盛了饭,把筷子递过来,然后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在灯底下安安静静吃了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后来她把碗放下,抬起头来看我。

“赵东升,你说沈千城把那十四万还给你了?”

“还没,但她说等我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取。”

“你想取吗?”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暂时不取。”

“那你打算拿这笔钱干什么?”

“留着。”我看着她,“万一你哪天想开个小店什么的,当启动资金。”

赵小芸低下头,筷子在空碗里拨了两下,然后她把碗推开了,站起来收桌子。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站了一秒钟,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我坐在灯底下,听着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名字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备注写的还是沈千城三个字。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盯着看了半分钟,又删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厨房里赵小芸在哼歌,调子听不太清,但节奏挺轻快的。窗外的小区路灯又亮了,光洒进来一道,刚好落在餐桌上的盐罐子上面,把那个白瓷罐照得发亮。

第7章

一个月后,我站在城南那栋写字楼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看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灰蓝色的河在缓缓流淌。背后是沈千念那间新装修完的办公室,墙上已经挂上了“明远供应链咨询”的牌子,办公桌上摆着三台电脑,两台开着,周海波正坐在角落里那台前面,拿一根手指头戳键盘输表格。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陈立明的律师函寄出去之后第七天,他通过代理律师联系了沈千念,表示愿意协商承担债权转让中的违约部分。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他退回当年那十五万的转让款,外加赔偿金和诉讼费一共二十万出头,这笔钱直接进了法院执行账户,抵掉了那二十三万债务的大头。剩下的小几万,周海波和我各摊一半,他盘了轮胎店加上预支了这边的第一个月工资,把首笔还了,后面按月分期。

那笔被沈千城存了十四万的卡,上周沈千念快递给了我。卡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里面有一张打印纸条,上面印着一行字:“卡密是你生日。钱你随便用。另外,别打给我了。”

那张卡现在躺在我的钱包夹层里,我没动。

沈千念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敲了敲我的办公桌:“赵东升,你那个城南冷链配送优化方案我看完了,整体框架不错,但价格测算那块数据有点旧,你找老周再核一遍。”她把报表放下,看了我一眼,“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我喝了口咖啡,“比在物流园盯夜班强。”

“你妈出院了吧?”

“上周出的,拆了石膏,现在拄着拐杖能自己走几步了。我姐把她接去她家住一段,方便照顾。”

沈千念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我姐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了你一句。”

我端着杯子的手没动。“问什么?”

“问你过得怎么样。”沈千念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一下,“我说还行,工资涨了,债快清完了,老婆也原谅你了。她说那就好,让我别再多嘴了。”

她说完就进了会议室,把门带上了。我坐在工位上,把那杯美式喝完了,纸杯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周海波从后面探了个脑袋过来:“东升,那个表格我跟物流园那边拿数据的时候,他们的人问你要不要回去干,说给你加五百块工资。”

“你跟他说我在这儿干得好着呢,不回去了。”

周海波缩回脑袋继续戳他的键盘去了。我靠在椅背里,翻了一下手机,赵小芸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她在家门口的花坛旁边拍的,花坛里新种了一排月季,红色的,开得正旺。她配了段文字:“楼下物业新种的,好看不?晚上回来买点排骨,妈明天过来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桌上。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打在我手背上面,暖暖的,跟一个月前物流园后半夜那铁皮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完全不一样。

那天下班我坐公交回去,到站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地平线上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像谁拿毛笔在天边勾了一道。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赵小芸蹲在花坛边上,拿个小铲子往月季根底下埋花肥,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手背上沾着泥。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嘴角咧了一下:“回来啦。排骨我买好了,在冰箱里腌着呢。”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排月季。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不知道是浇水还是傍晚的露水。她用铲子把土拍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单元门里走。我跟在后面,声控灯亮了,照着她的背影,她后脑勺那撮头发扎得有点歪,丸子头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贴在脖子后面。

进了门,厨房里飘出来排骨腌好的酱香味,混着生姜和料酒的气味。赵小芸去洗手,我站在客厅里把外套脱了,看见茶几上摆着那张我妈在老房子里拍的旧照片,相框是赵小芸前几天新买的,木头色的边框,干干净净。

我走过去把相框扶正。照片里我妈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腿边放着一根拐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笑,但比住院那阵子看起来舒展了不少。老房子还是没卖,中介前两天打电话来问,我在电话里说了不卖了。我妈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然后问我晚上吃的啥。

客厅角落那把旧藤椅是赵小芸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她说坐着舒服。现在那把藤椅上搭着我那件磨了毛边的运动外套,鞋柜上搁着赵小芸新买的一双棉拖鞋,厨房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在傍晚的光里泛着青色的柔光。

赵小芸端着半碗切好的橙子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扶手上,拿了一块橙子咬了一口。“赵东升,你说那个沈千城存的那十四万,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我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在靠垫上,“等哪天你有想法了再说。”

“我能有什么想法。”她把橙子皮放在纸巾上,“我就想把你那辆共享单车换了,骑了三年了,换个正经的电动车。带后座的,以后万一有孩子了也能坐。”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橙子,没看我。客厅里的电扇慢悠悠转着,把橙子的香气送过来。我看了她一会儿,伸手从她手里拿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酸得抿了一下嘴,然后又嚼了两下,那股酸劲儿就变成甜了。

“行。”我说,“周末去车行看看。”

她把盘子里最后两块橙子都塞进嘴里,腮帮鼓着,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又站住,回头看着我:“赵东升,你那个债,这回是真的快还完了对吧?”

“真的。”

“以后不会再冒出什么人来了吧?”

“不会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那双被橙汁润过的嘴唇亮晶晶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洗盘子,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水声,还有厨房里她偶尔哼起来的一句什么歌。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沈千城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听千念说你给你妈买了张新轮椅。挺好的。祝你老婆以后开个小店生意兴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谢谢。你那边——”

我打到一半停下来,把后面的字删了,重新打了两个:“保重。”然后点了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赵小芸还在洗盘子,背对着我,窗外那点最后的暮光从她肩膀上方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没回头,但洗盘子的动作慢了一下。

“赵东升,”她说,“你明天去公司之前,先把那个电动车定了。我问了车行,有一款红色的搞活动,便宜三百。”

“好。”

她把盘子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俩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厨房里热乎乎的,炖排骨的香味从锅里溢出来,裹着酱色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她伸手把我外套领子上一根线头揪掉了,扔进垃圾桶。“吃饭了。”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关火,把排骨盛进碗里。汤色红亮,排骨炖得脱骨了,筷子一戳肉就下来。她拿了两个碗盛米饭,放在餐桌两边,坐下,把筷子递给我。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收了回去,客厅里那盏四十瓦的灯泡亮起来,光不太亮,但刚好够照见桌上那两碗米饭、一盆排骨和对面那个人的脸。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那点弧度很淡,但比我在星巴克看见沈千念嘴角那抹专业的笑、比沈千城电话里那声清浅的霜笑,都暖得多。

后来,等我真把债彻底还完、新公司第一个项目跑顺、赵小芸在家门口盘下一个卖卤菜的小铺面,我时常会想起那年冬天在辉县那个轮胎店里周海波蹲在地上修轮胎时抬起头来看见我的那个眼神。慌、愧疚、如释重负,全搅在一处。人这一辈子做错了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面对都不敢。

有些债是钱,还了就算清了。有些债是人,得一辈子拿良心还。我欠沈千城的感激和亏欠,我这辈子还不上。我只能往前好好走,把我身边这个跟我一起吃三年挂面的人照顾好,把我妈的老房子留住了,把日子过得比上个月强一点、再强一点。这就够了。

道理是后来想明白的,但做的时候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那天晚上赵小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然后抬头看着对面那个人,嘴里说了一句:“明天去车行,红色那款我看看。”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花坛里的月季一样,太阳底下开得一般般,傍晚的余光里才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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