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灯管嗡嗡响,白晃晃的光打在加油站的顶棚上,空气里一股柴油味混着烤肠的油腻气。
我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导航显示离出口还有八十三公里。
他把车停稳,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歇十分钟再走。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这次去邻市开订货会,公司就派了我和他两个人。
他叫孙建,大我六岁,在市场部待了八年,平时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我进公司三年,跟他出过四次差,每次都是各住各的房,各吃各的饭,界限清楚得很。
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外套往便利店走。
买了瓶水,又顺手拿了盒薄荷糖,结账的时候看见孙建站在门口抽烟,烟头那点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说走吧。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刚系上安全带,他突然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手按在我座椅靠背的调节钮上,座椅猛地往后一倒。
我整个人仰下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驾驶座跨了过来,一条腿跪在后排地垫上,一只手按住我肩膀。
你干什么。
我声音没抖,但手已经开始摸车门把手。
他压低嗓子说,别喊,就聊两句。
聊什么不能好好说。
我手指头在座椅侧面摸索,摸到那个圆形的调节钮,又摸到一个更小的按键,方向盘下面那个喇叭标志。
他手劲加大,把我往他那边拽,嘴里说,小周,我知道你老公常年在外地,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也是过来人……
我猛地一翻身,右手砸在方向盘正中间。
喇叭声像一把刀,把服务区里所有声音都劈开了。
长鸣持续了整整六秒,我整个手掌压在上面没松。
加油员从加油机后面探出头,便利店门口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保安往这边跑,旁边停着的一辆苏牌大货车上跳下来一个司机,手里还端着泡面。
孙建的脸唰地白了。
他想退回去,但后排空间太小,膝盖卡在座椅滑轨上,整个人半跪半趴在那,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保安敲了敲车窗,问怎么回事。
我推开车门下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我说这位同事在高速上疲劳驾驶,我劝他休息他不听,刚才差点撞上护栏,我按喇叭是为了提醒他。
孙建从车里钻出来,衬衫下摆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
他想解释,张了张嘴,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七八个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货车司机嚼着泡面说,大晚上的别拿命开玩笑,一家人等着呢。
加油员补了一句,这大哥脸都吓白了。
保安让我们把车挪到停车区,别挡着加油通道。
我坐回副驾,孙建重新发动车子,手在方向盘上打滑,拧了三次钥匙才打着火。
停好车之后,他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说话。
我解开安全带,拿上包,推开车门。
小周。
他叫了我一声。
我站在车门外,冷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说,孙经理,明天回公司,我会把今天的事写成书面材料交人事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编个理由辞职,二是等公司调查。
他猛地抬头,说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都没做。
我指了指服务区顶棚角落的摄像头,那个黑色半球形的东西正对着我们刚才停车的位子。
我说,你扑过来的时候,安全带卡扣响了一声,我听见了。
我按喇叭的时候,你手还搭在我胳膊上,保安看见了。
便利店门口有个女的拿手机录了视频,我余光扫到了。
他嘴唇开始抖,说小周你不能这样,我老婆刚怀二胎,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孩子明年上小学……
我说,你老婆怀二胎,你出差前三天还在朋友圈发B超单。
你房贷二十三年,我儿子幼儿园学费一学期一万四。
你孩子上小学,我女儿明年中考。
你哪来的脸跟我提这些。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抽。
我关上车门,往便利店走,买了一瓶热豆浆,站在门口喝完。
手机震了,是老公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了,他那边是工地板房,背后有人打牌。
他问到哪了,我说在服务区歇会儿,快了。
他说注意安全,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外套拉链没拉,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发白。
我把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回停车位。
孙建还趴在方向盘上,车没锁。
我拉开后座车门,把背包扔进去,又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坐在后座上。
我按亮手机,打开录音,说孙经理,你现在把我送回公司宿舍,路上一个字别说,明天早上九点人事部见。
你要是不送,我现在就打110,让警察调监控。
他坐直了,从后视镜里看我。
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他拧钥匙,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汇入高速车流。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车里的暖风开得太大,我开了一点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发紧。
导航每隔一会儿报一次剩余里程,女声机械地念着。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护栏,一辆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车灯在护栏上拉出一道道光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建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
到公司宿舍楼下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拎着行李箱下车,他没下来,车窗也没摇。
我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原地,尾灯亮着。
我上楼,开门,洗澡,把今天穿的衣服塞进垃圾袋,扎紧,放在门口。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数了数,一共拐了七个弯。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好的三页纸。
九点整,孙建从电梯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衬衫,胡子刮了,但眼袋耷拉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
她看完材料,问孙建有没有要补充的。
孙建说,我那天确实有点冲动,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她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想安慰两句。
赵经理问,安慰需要把人按在后座上?
孙建不说话了。
赵经理说,公司规定,出差期间发生肢体骚扰,第一次警告降级,第二次开除。
孙建是第一次,降级处理,调离市场部,去仓储部报到。
我的材料留档,但不公开。
她问我接不接受。
我说,我要他调离现有岗位,以后不跟我有任何工作交集。
另外,这件事我要报备给工会。
赵经理点头,说可以。
孙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看着我,嘴抿成一条线。
我没躲他的眼神。
他先转开了头。
出了人事部,我回工位收拾东西。
旁边工位的李姐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孙建调仓储部了,以后他对接的客户转给我。
李姐哦了一声,说难怪他刚才脸色那么难看。
中午去食堂打饭,红烧肉卖完了,我打了份西红柿炒蛋,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响了,是老公。
他问昨晚到底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他说你声音不对,我说真没事,挂了。
下午跑了一趟银行,把房贷卡里的钱转了一半到另一张卡上。
那张卡是我结婚前办的,老公不知道。
柜员问要不要开通短信提醒,我说不用。
晚上接女儿放学,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文写得好。
我问写的什么,她说写的是我的妈妈,里面有一句,我妈妈每天都很累但从来不哭。
我捏紧车把,没说话。
到家停好车,女儿先上楼了。
我坐在车座上,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把昨晚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孙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模糊,带着服务区的风声和喇叭的余响。
我听了两遍,然后点了删除。
手机相册里还有一张截图,是便利店门口那个女的拍的视频,我第二天早上通过服务区保安要到的。
画面里孙建半跪在后座,我推开车门下来,保安跑过来。
视频只有九秒,但足够清楚。
我把截图存进加密相册,退出,锁屏。
站在楼道口,声控灯灭了,我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二楼厨房的窗户开着,飘出炒青菜的味道。
女儿在楼上喊,妈妈你快上来,我饿了。
我说来了。
爬上楼梯的时候,膝盖有点疼,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但站得太久了。
三楼拐角堆着邻居家的纸箱,上面印着某某牌牛奶,保质期到明年三月。
我侧身挤过去,摸出钥匙开门。
女儿已经把米饭蒸上了,电饭煲亮着保温灯。
我洗手,切了两个土豆,又拿了一根胡萝卜。
锅里倒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经理发来的消息:工会那边已经报备了,你安心上班,有事随时找我。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
油热了,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传过来。
我翻了两下锅铲,加盐,加醋,又倒了一点生抽。
出锅前尝了一口,咸了。
我加了半碗水,又煮了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女儿问我,妈妈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说妈妈在想事情。
她说想什么。
我说想明天给你做什么早饭。
她说想吃煎饺。
我说行。
收拾完碗筷,我坐在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有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钻进冬青丛里。
隔壁楼有人在吵架,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词,但摔东西的动静很响。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孙建的朋友圈。
他老婆昨天发了一张B超单,配文:二宝,爸爸妈妈和姐姐等你。
下面有三十七个赞。
我关了手机,回屋。
女儿已经睡了,被子踢到一边。
我给她盖好,关了台灯。
站在卧室门口,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指向十点二十三分。
我打开笔记本,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赵经理,抄送工会主席。
正文只有三行字:关于今日处理结果的确认,本人无异议。
希望公司加强出差管理规范。
如有类似情况再次发生,本人保留向公安机关报案的权利。
点了发送,合上电脑。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颧骨上有一小块斑,是去年冬天晒出来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做得对。
然后关灯,回屋,躺下。
女儿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我闭上眼,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声好像还在耳朵里,嗡嗡的,一阵一阵。
但天亮了就好了。
人活着,有些事忍了是为了日子能过下去,有些事不忍是为了日子还能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