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厕所的塑料凳子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手机就搁在洗手台边上,充电线还插着,屏幕朝上,微信弹窗跳出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睡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头像是个男人的侧影,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母:W。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翻过她手机。
她在商场做收银员,我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两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二,房贷三千八,儿子上小学四年级,每个月托管费一千六。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我信她。
可最近三个月,她不对劲。
以前下班到家六点半,现在经常八点多才进门,说是排班调了。
以前手机随手扔沙发上,现在走哪带哪,洗澡都拿进卫生间。
以前睡觉手机放床头柜,现在塞枕头底下。
我把那条消息划掉,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开了微信。
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有。
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连W这个人的对话框都找不到,就剩刚才那条弹窗,像根刺扎在我眼皮上。
我把手机放回去,冲了水,回到床上。
她侧着身子朝墙,呼吸均匀。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告诉她。
02
早上七点二十,她出门送儿子上学。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骑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才从柜子里翻出那台行车记录仪。
去年跑长途,我花四百多块钱买的,后来换了个新的,旧的就一直扔在杂物箱里。
她开的是我那辆二手捷达,记录仪装在车里大半年,她从来没管过。
我把内存卡抽出来,插进读卡器,坐到餐桌前打开电脑。
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视频。
我按时间排序,从三个月前开始看。
前面几十段没啥内容,就是她开车上下班的路,偶尔去趟超市。
我快进着看,心里还在琢磨,万一真冤枉了她,我这算啥事。
看到十月十七号那天,画面变了。
她下班没回家,车拐进了一条我不认识的街道。
停了大概十来分钟,副驾驶门开了,上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溜光。
两人没说话。
车开了五六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男人下车前,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她没躲。
画面里她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动车子。
方向盘上那双手,结婚时我给她戴的银戒指还在。
我按了暂停,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03
往后翻,十月二十一号。
男人又上了车。
这回他坐的是后排。
她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
车里放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持人正在说哪里又堵了。
男人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
那笑我太熟悉了。
以前她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
画面里她就是这么笑的,对着后视镜笑。
十月二十五号。
男人上车的时候,递给她一个塑料袋,看形状像是药盒。
她接过去搁在副驾驶座上,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记录仪收进去了。
十一月三号。
男人又坐后排。
这回两人一直没说话,车开了十几分钟,她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肩膀开始抖。
男人从后排伸过手来,搭在她肩上。
她没躲。
我盯着屏幕里她抖动的肩膀,胃里一阵翻。
跑到厕所干呕了两下,啥也吐不出来。
回来接着看。
十一月七号。
男人上车,这回直接坐副驾驶。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她推回去,他又塞过来,两个人推搡了两下。
最后她把信封收进了包里。
我把视频关掉,手抖得点不中鼠标。
04
那天晚上她回家,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里面是打折的鸡蛋,三块九一斤。
她换鞋的时候跟我说,今天鸡蛋便宜,多买了点。
我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
她进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传出来。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划在纸上沙沙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
房贷三千八,儿子托管费一千六,水电煤气两百多,她妈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四百,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住院,我上个月寄回去两千。
她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四千三,一分没少往家里拿。
那个信封里装了多少钱,我没看见。
但我知道她没往家里多拿一分。
她背着我把钱往外推,又背着我往外收。
这算啥事。
我蹲在阳台上,摸出烟来抽。
戒了三年了,今天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八块。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05
晚上十一点多,她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视频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这回我盯着细节看。
她每次见那个男人,都是下班以后,天快黑的时候。
地点永远在离家两条街以外的那个小区门口。
她从没让那个男人上过我们的车超过十五分钟,也从没在车上换过衣服、补过妆。
她跟那个男人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十一月三号那天她肩膀抖,是在哭。
男人伸手搭在她肩上,她没躲,但也没靠过去。
我把声音开到最大,反复听那个男人的动静。
他的声音很低沉,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
全程没有一句暧昧的话,连句越界的话都没有。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结婚八年,她从来没在我面前那样哭过。
房贷最紧的时候没哭,儿子生病住院没哭,我妈住院我寄钱她没拦着也没哭。
她是个硬脾气的人,硬得有时候我都觉得她不需要我。
但她在那个男人的车里哭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指头把沙发扶手抠出了印子。
06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装货的时候搬箱子走了神,差点砸到脚。
工友老赵问我咋了,我说没睡好。
下午我提前收车,把捷达开到了视频里那个小区门口。
我在马路对面停了半个钟头,没看见那个男人,也没看见她。
晚上回家,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醋溜白菜。
儿子吃完饭回屋写作业,她在厨房洗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假装随口问,最近你们超市忙不忙。
她说还行。
我问,排班老调吗。
她手顿了一下,说,有时候调。
我说,昨天看你手机有条微信,两点多发的,谁啊。
她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转过来看着我。
她脸上没啥表情,就眼睛底下有点青。
她说,一个同事,问明天排班的事。
我说,同事叫W。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说,你翻我手机了。
我说,我没翻,弹窗自己跳出来的。
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
我跟过去,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云图说未来三天有雨。
我站在她面前,说,行车记录仪我也看了。
她拿遥控器的手停在半空。
07
她没关电视,也没转过来看我。
天气预报放完了,接着放本地新闻,说某小区一个老太太走丢了,家属急得不行。
她说,你啥意思。
我说,那个男的是谁。
她说,同事。
我说,同事在车里递信封,同事拍你手背,同事搭你肩膀,同事让你背着老公哭。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层薄灰,是儿子吃饼干掉的渣。
她看着那些饼干渣,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
她说,W是我以前超市的同事,后来调走了。
他老婆得了病,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钱不够用。
我跟他老婆以前关系好,就借了他点钱。
后来他老婆走了,他非要还,我不想要,他就塞信封。
我说,那你哭啥。
她没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播下一条新闻,说猪肉价格又涨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儿子屋里铅笔划纸的声音。
她说,他老婆走的那天,是他开车来接我去医院的。
我坐在车里哭,他拍了我两下,就两下。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咱家日子过得紧,我借钱出去你肯定不高兴。
那钱是我以前攒的私房钱,三千块,没动家里的账。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说,你为啥不早说。
她说,说了你信吗。
08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她也没睡着,翻身翻了好几回。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又亮了。
我站住,屏幕上是W发来的一条消息:孩子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没事了,谢谢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插在裤兜里。
兜里有张折起来的纸,是我白天从银行打的流水单。
她的工资卡这三个月只有进账没有出账,一分钱没少。
她自己那张私房钱卡,三个月前转了三千出去,之后再没有过动静。
我站在黑暗里,脚底下踩着儿子白天玩丢的乐高积木,硌得慌。
第二天早上她送完孩子回来,看见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一张是银行流水单。
我说,那钱不要了。
她愣住。
我说,他老婆刚走,孩子复查没事,三千块钱咱不要了。
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跟我说一声。
我不是那种把钱看得比命重的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买回来的豆浆油条。
豆浆袋子有点漏,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她说,你不离了?
我说,我啥时候说离了。
她说,你昨晚那架势,我以为你要离。
我说,我气的是你瞒我。
你借钱我不拦着,你帮人我不拦着。
你瞒我,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两个人过到一块儿,连这点事都不敢说,还过啥。
09
她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进卧室待了十来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泪痕。
她坐到我对面,把油条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她说,他老婆以前对我好。
我刚去超市那会儿啥也不会,她手把手教我。
后来她查出病,我攒了三千块钱想给她,她死活不要,说留着给孩子念书。
她走之前跟W说,那三千块一定要还给我,说不能欠我的。
我咬了口油条,有点凉了,皮软塌塌的。
她说,我不跟你说,是因为你妈住院那会儿,你整宿整宿睡不着,我不想再给你添堵。
你那阵子瘦了八斤,我看着都心疼。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油条泡在豆浆里。
她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给W打电话,你当面问。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不想咋办。
这事儿翻篇。
以后你帮谁,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她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犟得像头驴,有时候又……
她没往下说。
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碗柜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那个碗柜门坏了半年了,我一直说修没修。
她今天拿碗的时候多使了点劲,门没再响。
10
日子照常过。
她下班还是六点半到家,偶尔晚个十几分钟会提前发消息。
手机有时候还搁在沙发上,有时候带进厕所,但我不再盯着看了。
那个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我格式化了,重新装回捷达车里。
每天出车的时候,记录仪滴滴响两声开始录像。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踏实。
上周W加了我微信,说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他说那把钱转你。
我说钱真不要了。
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我没回。
昨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儿子剥了一个,说甜。
她递给我一瓣,我吃了,确实甜。
她坐在沙发上算这个月的账,房贷三千八,水电两百三,儿子下个月托管费又要交了。
她拿笔在纸上划拉,划到一半抬头看我,说,这个月你妈那边的药钱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她低下头接着算。
台灯的光打在她头顶上,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几根。
我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
外面下雨了,雨点子打在晾衣架上,噼里啪啦的。
我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搭在胳膊上。
她的那件灰色毛衣,领口有点松了,穿了四五年了,一直没舍得扔。
我拿着衣服回屋,她还在算账。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儿子在屋里喊了一声,说作业写完了。
她应了声,把笔搁下,站起来往儿子屋里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粉味儿,还是超市打折时买的那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空调外机上,铁皮壳子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