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跑长途货运,老板安排二十一岁侄女随车同行,半路她主动开口:我叔说你驾驶技术稳健,每月给你四万薪资,你愿意长期带伴出车吗

常年跑长途货运,老板安排二十一岁侄女随车同行,半路她主动开口:我叔说你驾驶技术稳健,每月给你四万薪资,你愿意长期带伴出车吗-有驾

常年跑长途货运,老板安排二十一岁侄女随车同行,半路她主动开口:我叔说你驾驶技术稳健,每月给你四万薪资,你愿意长期带伴出车吗

1

后视镜里,她第三次把矿泉水瓶捏扁又捏圆。

我余光扫过,没说话。副驾驶上坐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老板的亲侄女,上车前老板拍着我肩膀说「路上帮看着点,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我跑了十二年长途货运,第一次副驾驶上坐了个女的。

国道两边的杨树往后倒,她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开了四个小时,我们之间的话不超过十句——都是她问还有多久到,我说两小时,她说嗯。空调暖风吹得人发困,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茶叶梗在杯底晃。

「我叔说你驾驶技术稳健。」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国道上的风声和发动机轰鸣差点盖过去。

「每月给你四万薪资。」

我把车速降了五码,右手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四万。我现在的工资是一万二,包吃住,跑一趟云南来回大概十二天。一万二在货运司机里算中等偏上,老板不拖欠,逢年过节还多给两千红包。四万?我拧上保温杯盖,塑料螺纹卡紧时发出一声脆响。

「你愿意长期带伴出车吗?」

她把矿泉水瓶彻底捏扁了,塑料皱褶扎进虎口,没松手。日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照在她圆头马丁靴的鞋尖上,鞋带系得很紧,左右两个蝴蝶结大小几乎一样。

我没回答。前方三公里是宁洛高速的最后一个服务区,过了这个服务区就要进大别山区,连续弯道加长下坡,跑过的人都懂。我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开始减速,车厢里的泡沫箱和蛇皮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2

服务区挺大,但停的都是大车。我拉了手刹,拔钥匙,金属齿退出锁孔的声响在驾驶室里格外清晰。

「下去透透气。」

她没动,脸转向窗外,服务区的红色招牌映在玻璃上,把她半边脸染成浅红。我跳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活动了两下膝盖,十二年了,左膝盖一到冬天就有点僵。油箱盖拧开,加油的管子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咕噜声。

她下来了。站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远处一辆正倒进车位的半挂。那辆车倒得很笨,车头摆了三把才对准,她没笑,就那么看着。

我加完油,刷卡,把油卡塞回遮阳板后的卡槽里。回来时经过她身边,她没转头,但说了句:「我不是来监视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终于转过脸看我,眼睛不算大,但瞳孔颜色很浅,日光下是偏棕的,像那种泡了很多遍的普洱茶叶。

「你叔要是想监视我,不会派个女的来,派个带GPS的手机就行。」

她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低下头,用鞋尖碾水泥地上的一片枯叶,叶子碎了,分成了四片。

「走吧,」我拉开车门,「前面那段路不好跑,天黑前得翻过那个垭口。」

3

大别山的弯道比我想的还滑。下午四点开始飘雨,雨不大,但路面上一层薄水,反着灰白的天光。我双手握方向盘,拇指搭在喇叭盖两侧,这个姿势维持了二十多公里,肩胛骨开始发酸。

她安静了很久。我几乎忘了副驾驶上有人。然后她伸手开了手套箱,拿出一包苏打饼干,拆开塑封的声音很轻,递到我手边。我摇头。她就把饼干放在中控台的凹槽里,自己捏了一片,咬了一个角,嚼得很慢。

「我九岁那年坐过一次大货车的副驾驶。」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扇形的弧面,外面的山影层层叠叠往后退。

「是我爸开的车。他也是跑长途的。」

我没接话。很多跑长途的司机都这样,儿子女儿从小坐在副驾驶上跟着跑几趟,像一种奇怪的传承。我自己的女儿五岁那年跟我跑过一次短途,三小时的路,她在副驾驶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说爸爸你车上有一股大蒜味。那是去年的事。

「后来呢?」

她捏着饼干的指节收紧了,饼干渣掉在黑色裤子上,碎得像细雪。

「后来他没了。在我十二岁那年,一个弯道上,对面车越线。」

我把车速从七十降到六十。雨大了些,雨刮调到中档,橡胶刮片在玻璃上发出均匀的节奏声。她知道前面那个弯是什么。我猜她提前看过路线图,或者她叔告诉过她。

「所以你叔让你来跟车,不是监视我,是想让你自己看看。」

她没回答。但中控台上那片咬了一口的苏打饼干,她再也没拿起来。

4

翻过垭口天就黑了。雨在七点左右停了,山里起了雾,灯光打出去只能看到二十米内的白色护栏,再往前就是一团混沌。我没开远光,怕反光更看不清,只开着雾灯和近光,车速降到四十。车厢里的泡沫箱堆得很高,绑带勒紧了,但每过一个弯还是能听到塑料摩擦的吱呀声。

她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拧亮了,照着右侧后视镜的位置。光柱很窄,刚好够我看到后轮和挡泥板的间隙。她没问我需不需要,就那么举着,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你手不酸?」

「酸。但比看不清路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声音平得像一段柏油路面。我透过她照的那束光看见了路肩上的一只野兔,灰褐色的,蹲在护栏根,眼睛被光一照亮了两点,然后蹦进草丛里没了。

过了那段雾区,路面忽然开阔起来。我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两寸。她把手电关了,搁回储物格,手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确认彻底关了。

「你会一直跑车吗?」

「不知道。」

「你女儿几岁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正用指甲抠中控台上一个陈年的咖啡渍,那是我去年夏天打翻的。

「六岁。」

「她坐过你的车吗?」

「坐过。她说我车上有一股大蒜味。」

她忽然笑了。这是我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笑纹。她比我以为的显老一点,不是成熟,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提前磨损过的旧。

「我的车也有一股大蒜味,」她说,「以前我爸车上有,有时候是方便面,有时候是卤蛋,还有一次是麻椒。」

「四川人?」

「嗯。你呢?」

「河南的。不过我妈是四川的。」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你开山路的节奏很稳。河南司机开这条路大多猛,直道冲,弯道急刹。你不是,你油门一直在一个点上,刹车很轻,像提前知道下一个弯在哪。」

我没回话。但我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在副驾驶车窗的倒影里,浅棕色的瞳孔被仪表盘的绿光映亮了,像一枚被水洗过的旧硬币。

5

晚上八点多到了赤壁市下辖的一个镇上,路边有一排大车停车场,彩钢瓦搭的棚子,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裂了缝冒出来几根狗尾巴草。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发动机一停,世界安静得耳朵嗡嗡响。

「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装货,下午往回走。」

她点头,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原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特别响。下了车,她站在车头前面仰头看,货箱上的篷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绑绳的活结系得很紧,是我不敢让任何人碰的那种系法。

我拿着钥匙去登记住宿。这种路边旅店一张床六十块钱,电视是坏的,热水器要烧半小时才够洗一个人。老板娘认得我,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老周,还是那间?隔壁空着,这趟一个人?」

我指了指后面。她正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洗手,水很冷,她洗得很快,甩了甩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你闺女?」

「不是。老板的侄女,跟车玩。」

「哦,」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开两间?」

「两间。」

老板娘给我开了206和207,钥匙挂在同一个铁环上,上面贴着白色胶布写的房号,字迹被磨得看不清了。她走过来接钥匙,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得像山泉水。

房间很普通,白墙上有不明原因的褐色水渍,床单叠得还算整齐,但枕套边缘发黄。我放下背包,去烧水。热水器果然要等,指示灯红着,像个不耐烦的眼睛。

有人敲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换了双拖鞋,酒店那种一次性白色薄底拖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沙沙响。

「借一下吹风机。我那间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电视柜上确实没有吹风机。这旅馆六十一晚的标配是床头柜上一个烟灰缸,别的都随缘。

「我去问老板娘要。」

「不用,」她往我房间里看了一眼,「你房间有空调吗?我那个空调遥控器是坏的,开了没反应。」

我的房间也没有。我按了两下墙上那个开关,风口纹丝不动,吹出来的还是冷风。

「你先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门,「我打电话问一下老板娘。」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进来了。房间很小,她站在窗边,背靠着暖气片,暖气片是凉的。我打电话给前台,老板娘说空调要明天才修,多给一床被子。

我把被子从柜子里拖出来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看着我。

「你跑这条线多久了?」

「八年。」

「这八年里你载过多少人?」

「你是第一个女的。」

她接过被子,抱在胸前,被套的蓝色碎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旧,像三十年前的那种图案。

「那你觉得,一个女人跟着一辆大货车跑长途,能跑多久?」

「这得问你自己。」

她没再说话,抱着被子转身走了。走廊里拖鞋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隔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又咔哒一声锁上。

6

第二天装货的时候我在车斗下面指挥叉车,她站在十米外的水泥墩子上,手插兜,看着叉车把一托一托的纸箱码进车厢。纸箱上印着「精密仪器,防潮防震」,白色塑料打包带勒得很紧。我拿记号笔在每一托的侧面写了编号,1到36,字写得很大,确保卸货的人能看清。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字挺好看的。」

「瞎写。」

「学过?」

「初中练过几天毛笔,后来不练了。」

「为什么?」

「我爸说写字不能当饭吃。他让我学开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叉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示意这一板装好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高度,离篷布还有一尺左右的空间,够了。

「我叔说你是他手下最稳的司机。十二年没出过一次责任事故。」

「运气好。」

「他把你的奖金压在第三季度发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手里的记号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箱上洇出一个黑点。第三季度的事我确实知道。去年九月我女儿肺炎住院,我请了十天假,老板一分工资没扣,年底还多给了八千。我当时以为是老板心善,回头请他在服务区吃了碗泡面。

「他说你那年女儿生病,你没找他开口,他问了会计才知道你预支了三个月工资。」

「这事儿你叔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账本在他办公室桌上摊着,那天我去送文件。」

她把视线从货箱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日光白晃晃的,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影子,鼻梁右侧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痣。

「所以你愿意长期带伴出车吗?」

同样的问句,同样的语调。但这次她的表情不一样了。上次在车上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有试探,像用手去碰一盆不知道会不会烫的水。这次没有,她问得稳稳当当,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叔让你来问我的?」

「是我自己想来。」

叉车倒车,蜂鸣器嘀嘀嘀地响。纸箱堆里的泡沫碎屑被风卷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拂掉。

「你叔给四万,你拿什么给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展开来,是手写的,蓝黑钢笔字,字迹很工整,每个字的横都有一点点上斜。

「这是路线规划。我做了三个月,从你常跑的六条线里选了一条最省油的,每趟省下来的油费按比例分成,还有回程带货的渠道我也联系好了两个。四万不是他给,是我算出来的——按新路线跑,你每月的收入会比现在多至少两万八。」

她把纸递过来,我没有马上接。

「你做了三个月?」

「我去年大学毕业,学物流管理的。我叔说你缺个帮手,但你不信外人。」

纸上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G42沪蓉高速转G59呼北高速,宜昌至恩施段避开晚七点后通行,油耗降低12%。」

「你爸以前也是跑这条线的?」

她收回手,把纸对折,折痕已经很明显了,叠过很多次。

「他最后一趟跑的就是宜昌到恩施。那天下雨,他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刚入行的学徒,十九岁。弯道上对面中巴车越线,我爸往右打了把方向,副驾驶那边撞在山崖上。学徒只有擦伤,他没了。」

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没有任何颤动,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说明书。

「所以你想替他把这条路走完。」

「嗯。」

「好,」我伸手接过了那张纸,「我跟你跑一趟试试。」

7

返程的路上天晴了。她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倒了一杯给我,红枣枸杞茶,不甜,但暖。我喝了半杯放在杯架上,她拿回去盖上盖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过了武汉之后路况好了很多,我把速度提到八十,收音机开着,播的是某个交通台的货运信息。她在看一本物流管理的专业书,书页翻得不快,偶尔用铅笔画一条线。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握笔的那只手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没涂任何东西。

「你女儿会怪你吗?」

我没马上回答。前方有个缓坡,我减了一挡,发动机转速升上去又降下来,车厢里有一股轻微的铁锈味,是刹车片磨损的味道。

「她还不懂。等她懂的时候,大概也会。」

「会什么?」

「会怪我老是跑车吧。」

她合上书,书脊朝下搁在膝盖上。

「我小时候怪过我爸。他每次出门我都躲在被子里哭,他走了之后我妈就开一瓶啤酒坐在客厅里喝,喝完了把瓶子倒扣在桌上,说等你爸回来让他扔。」

「后来呢?」

「后来我上初中了,有天晚上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跟我外婆说,她说她怕的其实不是他在外面出事,是怕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爱他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换了个广告,卖卡车轮胎的,主持人声音高亢得像打了鸡血。我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那你妈后来还爱他吗?」

她看着我,瞳孔在日光里浅得接近琥珀色。

「他出事的头七那天晚上,我妈让我去她房间睡。半夜我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把攒了十几年的出车单铺了一床,一张一张捋平了,按日期排好,然后用牛皮纸信封一封一封装起来。那个信封上她写了四个字——「他回来过」。」

我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所以你不是来替你爸跑完那条路的,」我说,「你是来证明有人记得的。」

她没回答。但保温壶的盖子拧开了又被她拧上,金属螺纹摩擦的声音在三秒钟里响了两次。

8

晚上在服务区停车休息。这次的服务区比较大,有便利店,还有一家卖热干面的摊子。我请她吃了碗面,老板娘多给了两勺麻酱,她说不够又加了一勺辣椒。

「你吃辣挺厉害。」

「四川人嘛。」

「你普通话没什么口音。」

「上大学练的。我室友是东北的,她说我说话像播天气预报的。」

她低头吃面,筷子挑起面条的时候吹了两下,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她抬头,嘴唇上沾了一点红油,没来得及擦。

「我问的是——你希望我把这个伴跑当成一个长期的事来做,还是就先试这一趟?」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陶瓷碰出一声脆响。

「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愿意长期带伴出车吗。你说的是长期,不是这一趟。所以我得确认你说的长期是多长。」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叠了两下放回桌面。便利店门口的黄灯照过来,她领口露出一点卫衣的帽子绳,塑料头磕在锁骨上。

「长期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不跑了,我什么时候下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躲。

我站起来去付了面钱。老板娘找零的时候我多要了一个茶叶蛋,用塑料袋装着,回来放在她面前。

「明天下午到家,你得去见见你叔。」

「我知道。」

「然后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发车。」

她把茶叶蛋握在手心,烫得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塑料袋在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拆一个很小的礼物。

「你还没回答我,你希不希望我留下来。」

我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车上的大蒜味,你要是能习惯,就留下。」

9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旅馆的床硬,枕头有烟味,但都不是原因。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我女儿趴在我妈家的茶几上画画,蜡笔断了一截,她用断的那头画了朵向日葵,花心是黑色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隔壁房间传来水流的声音,她在洗澡。热水器大概烧够了,水声绵密而没有停顿,像一条小河在墙的另一侧流过去。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走廊里有拖鞋声走过来,在我门口停了两秒,又走回去了。

我翻了身,脸朝着墙壁,那面墙上有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钉了三个图钉在四个角上。地图上有一条用圆珠笔画过的路线,从河南到云南再到四川,画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上一个住客画的。可能是某个司机,半夜睡不着,拿笔在自己跑过的路上描了一道。那道线过了宜昌之后就断了,笔迹没了,像没画完。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热车。停车场里雾气还没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光圈里有细小的飞虫在绕。我把篷布全部重新系了一遍,绑绳勒紧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松了。

她六点整下来的。背着她那个帆布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走路的时候在背后轻轻甩。她往车斗看了一眼,我系篷布的方式和昨天不一样,勒得更高了一点,留出了右边一块空间,可以用雨布再盖一层防潮。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驾驶座上,然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茶叶蛋吃了吗?」

「吃了。壳剥得很完整。」

「那出发。」

我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从停车场滑出去,驶上国道。天刚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层浅粉色的光,像有人拿很大一支毛笔蘸了淡彩在天空边缘抹了一笔。

她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老歌的台,放的是某首九十年代的歌,男声,歌词听不太清。她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又不会盖过发动机的声音。

「你女儿叫什么?」

「欢欢。」

「欢欢。好听。」

她说完这两个字,没再说话。我开了一段,从遮阳板后面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糖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你为什么要跑车?」

我问她。这个问题我憋了三天了。

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因为车在动的时候,我觉得时间在往前走。」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你爸走的那条路。」

她把薄荷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舌尖顶了一下糖块,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怕。但怕也得走。走过去了就不怕了。」

前方有个弯道,我打了转向灯,车身轻微倾斜,她在副驾驶上坐得很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放松,像坐过一万次一样。

10

到家那天下午三点,我把车停进公司的院子里。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穿着那件永远不换的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

他看了一眼跳下车的她,又看了一眼从驾驶座下来的我,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

「咋样?」

「挺好。」

「哪方面挺好?」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递给她叔。

「路线优化方案,数据和预算都在上面。叔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开始跑新线。」

老板展开纸看了两行,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

「小周,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仓库门口的阴影里。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往东边飘。

「她跟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

「她妈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这丫头三个月没回家了,天天关屋里画路线。我一开始以为她闹着玩,后来她拿一摞数据给我看,我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吸了第二口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碎了。

「她爸出事那年,她在上初一。她妈后来一直没再找,就靠着她爸留下的那点抚恤金和自己在超市上班的工资养她。这丫头考大学那年分数够上本省的学校,她非要报外省,说是学物流。」

他把烟掐了,丢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我问她,你是不是想替你爸把那条路跑完。她说不是。她说她只想找一个人,能让她坐在副驾驶上的时候,觉得前头不是一条黑的。」

「你是那个人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和前面那些话之间连着的烟灰断了。

我看着二十米外的那辆半挂。她正蹲在右侧的轮胎旁边,用手摸胎面,检查花纹里嵌着的小石子。她的帆布袋放在地上,拉链没拉,露出一角那本物流管理的书。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得先跑完下一趟才知道。」

老板没再说话,转身回办公室了。他的搪瓷缸还在窗台上,缸底有一圈黑色的茶垢。

11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把车钥匙递给她。她接了,没问我什么意思。

「你拿着。明天早上你来热车,我来的时候直接上副驾。」

「你让我开车?」

「你不是学物流管理的吗?物流管理的第一课就是得会开你要管的车。」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磨损的红色塑料牌,上面写着车号,零三一六。

「你会陪我跑完那趟恩施的夜路吗?」

她问的是夜路,不是白天的。她知道那条路她爸出事的时候是白天,但她在意的是晚上。我在路上听她说过一次——她爸每次跑恩施都选在夜里出发,因为夜里车少,她觉得更安全。结果出事那天是为了赶白天卸货的排期,临时改了时间。

「恩施那条线我跑过六十几次,」我说,「其中有四十三次是夜路。」

她握着钥匙的手指收拢了,塑料牌的边缘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转了一圈。

「你明天早上几点出发?」

「六点。你来不来是你的自由。」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钥匙我拿走了。」

我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看着这三个字,头顶有鸟在树叶里扑腾了一下。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香樟树的旧叶子落了几片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脆响。

12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那辆零三一六已经停在路边了。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水汽,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到我走过来,松了安全带,推开副驾驶的门。

「你坐那边。」

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弯腰钻进副驾驶,刚坐稳,她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她开车和她坐车一样,安静,稳定,每一个动作都提前做了。变道先打灯三秒,过路口备刹车,弯道提前减速,不抢任何一个绿灯的尾巴。

「你开车多少年了?」

「拿本四年。但开大车是今年的事,我叔让我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月。」

「你叔信得过你。」

「他信得过你。他说只要你敢让我开,我就能开。」

她把速度提到限速的上限,没有再往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把遮阳板翻下来,动作很熟练。

「你怕不怕我把你的车开坏了?」

「不怕。车坏了能修。」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前方的路面。这条路我走了十二年,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测速点,每一个容易积水的位置,我都记得。但这是第一次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它往后退。

「我怕你开了这一趟就不想再开了。」

她没接话。车速没变。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伸到中控台上,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拿起来,叠了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中控台的凹槽里。

那是昨天我给她的那颗糖的糖纸。她没扔。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糖纸叠的纸鹤挺好看的。我小时候我爸也这样,吃完薄荷糖把糖纸叠成兔子给我,叠一只兔子我能玩一整天。」

她说完这句话就专心看路了。

我没再说话。中控台上那只糖纸叠的纸鹤被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的气流吹得微微颤动,银色的糖纸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前方是G42沪蓉高速的入口,她打了右转向灯,车子顺着匝道滑上去,汇入主路的时候节奏刚好,没有让后面的车踩一脚刹车。

「四万薪资的事,」她突然开口,「我叔说公司出两万五,我个人出一万五。」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跑这条线。不是给我叔跑,是给我自己一个理由。我坐在副驾驶上的时候知道你会把车开得很稳,这个理由值一万五。」

我没接话。但我想起她昨天晚上短信里那三个字,「钥匙我拿走了」。她拿走的是一把车钥匙,但还给我的是一把椅子——副驾驶的椅子,让我坐下来,看看她怎么开。

路很长。够她慢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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