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半年前那场雨,我记得特别清楚。
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那天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事好像不太对。
小姑子晓雯站在我家门口,头发淋得半湿,笑嘻嘻地说,嫂子,你上班那条路正好经过我们单位,以后我天天搭你车呗。
她说得特别自然,自然到好像这件事天经地义。
我当时手里还拿着抹布,正在擦鞋柜上的灰。
愣了一下,说,行啊,反正顺路。
真的是顺路。
她单位在云栖路中段,我公司再往前开三个路口。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绕一小段接上她,晚上六点再接上,一起回来。
刚开始那两周,晓雯还会在车上跟我聊聊天,说说单位里的事,说说她妈最近血压又高了。
我觉得挺好的,路上有个伴,也不闷。
大概到第三周,她开始在后座吃包子。
韭菜馅的。
味道散不掉,我车窗开到最大,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说,嫂子你开那么大窗户干嘛,冷死了。
我说车里有点味儿。
她说,哦,那我明天换个馅儿。
第二天换了酸豆角的。
我没再说什么。
去洗车店做了两次内饰清洁,花了两百多。
一个月的时候,我老公陈远问了一句,晓雯天天坐你车,给你加过油没。
我当时正在叠衣服,随口说,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
陈远说,也是,她就那点工资,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当时听着没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事都是从算了开始的。
油钱的事我没提过,晓雯也没提过。
她偶尔会在车上放一袋水果,橘子或者苹果,说是单位发的。
有一次放了一袋,我拿回家打开看,里面有三个是烂的。
我没吭声,把烂的挑出来扔了,好的洗了切给陈远吃。
到第三个月,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晓雯的时间越来越随意。
以前她会在楼下等我,后来变成我到了给她发消息,她才开始换鞋。
我在车里等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有一次等了二十分钟,她拎着包慢悠悠下来,说,哎呀闹钟没响。
我说没事,踩油门的时候脚有点重。
那天我迟到了。
老板没说什么,但行政那边记了一次。
第四个月,她开始带同事。
一个叫小周的姑娘,住在隔壁小区,说是正好也顺路。
我说后排挤不挤,晓雯说,不挤不挤,小周瘦。
于是我的车每天早上多绕一段,接上小周,再往云栖路开。
晚上再绕一段,把小周送回去。
油费多了多少我没算过,但以前两周加一次油,变成一周半加一次。
小周从来不说话,上车就戴耳机。
晓雯跟她聊天,聊单位的八卦,聊哪个领导讨厌,聊食堂的菜又咸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们,觉得自己像个司机。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试探着跟陈远提了一嘴。
我说,晓雯她们单位是不是有班车。
陈远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好像有吧,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没接话。
我也没再说。
第六个月,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算了一笔账。
半年,每天接送,油费、洗车、时间,加起来多少我没细算,但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堵得慌。
我打开手机看二手车行情,看了很久。
陈远翻了个身,说,还不睡。
我说,看看车。
他说,车怎么了。
我说,随便看看。
02.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事情。
比如晓雯每个月都会换新包,不大不小的那种,挂在胳膊上,下车的时候总要整理一下带子。
比如她手机壳换了三次,每次都是那种一百多的定制款。
比如她跟我说单位食堂涨价了吃不饱,转头就跟小周商量周末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
这些事以前我也看得见,但没往心里去。
现在它们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有天早上我起晚了,七点五十才出门。
给晓雯发消息说今天你自己走吧,我赶时间。
她秒回,说,啊,我都准备好了。
我说真来不及了。
她说,那我打车吧,嫂子你路上慢点。
那天我一个人开车,路上听了首歌,觉得车里特别安静。
晚上回来,晓雯在楼下等我。
她递给我一杯奶茶,说,嫂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说没有,就是起晚了。
她说,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嫌我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眼睛弯弯的。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太甜了。
有些话笑着说的,比板着脸说的还让人没法接。
那杯奶茶我放在床头没喝完,第二天早上起来,杯子里的珍珠已经硬了。
又过了一周,我开始试着偶尔有事。
周三说要去银行办业务,周五说要加班晚走,周一又说约了同事吃饭。
晓雯每次都回得很快,说好的嫂子你忙。
然后第二天照常站在楼下等我,好像前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这种不跟你计较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
有天晚上我翻手机,看到晓雯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在办公室喝咖啡,文案写的是每天有人接送上下班的感觉真好。
底下有人评论说,你老公啊。
她回了个笑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陈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晓雯发的啊。
我说,嗯。
他说,这丫头,天天蹭你车还发朋友圈嘚瑟。
我说,她开心就好。
陈远笑了笑,继续看他的球赛。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不太舒服。
我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楼下那辆白色的小车安安静静停在那儿,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
第二天早上,晓雯照常上车。
她今天没带包子,带的是面包,撕开袋子的时候碎屑掉在后座上。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嫂子,周末我要去趟静安里那边,你能不能送我一趟。
我说,周末我要带孩子去上兴趣班。
她说,就上午一会儿,来回一个小时。
我说,时间撞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问问别人吧。
语气里有一点失望,不多,但刚好够让人听出来。
我没接话。
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个弯,拐上云栖路。
路边有个早餐摊,排着几个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
我忽然想,如果哪天我真的不接她了,她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但没完全过去。
03.
立秋那天,我做了个决定。
不是卖车,是先把话说明白。
晚上吃完饭,我收拾完厨房,坐到沙发上。
陈远在阳台打电话,是他妈打来的,说家里宽带又坏了。
晓雯也在他们家群里,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在追剧。
我打开跟晓雯的对话框,打了一段字,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晓雯,下个月开始我可能要早点到公司,时间不太固定,接送可能没那么方便了,你看看单位班车或者别的安排。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
她说,没事嫂子,我理解,工作重要。
我盯着这行字,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了不到两分钟。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我早上跟你一起早点走就行,我可以在公司楼下坐一会儿。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陈远从阳台进来,说,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说,她就是想省事,你直接说不行不就完了。
我说,我说了。
他说,你说得太软了。
他说得对。
我说了,但我说得太软了。
软到对方可以假装没听懂。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陈远已经打鼾了,我侧躺着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楼下有只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拒绝别人这么难。
不是因为怕她生气。
是因为怕她回去跟她妈说,她妈再跟陈远说,陈远再回来跟我说,然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气氛就不对了。
我怕的是那个气氛。
但我又想了想,那个气氛,我已经忍了半年了。
第二天早上,晓雯果然提前在楼下等着了。
她穿了件新外套,米色的,站在单元门口看手机。
我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说,嫂子,我今天起得可早了。
我说,嗯,走吧。
路上她一直在回消息,手机叮叮咚咚响。
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忽然说,嫂子,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转头看她。
我说,不是嫌你烦,是我自己的时间也需要调整。
她说,那你就是嫌我烦了。
语气还是笑嘻嘻的,但这次笑得不那么真。
我说,晓雯,半年了,我没跟你要过一分油钱。
车里安静了。
红灯还有三十秒。
她说,我以为你不介意。
我说,我没说介意,但有些事,不说介意不代表不存在。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
她没再说话,一直到下车。
那天晚上,陈远跟我说,晓雯给他打电话了,说觉得我最近对她冷淡了。
陈远说,我跟她说了,你嫂子没有那个意思,她就是最近工作忙。
我听着,没说话。
陈远又说,要不你就再带她一阵,等她找到别的办法再说。
我说,好。
我说好的时候,已经在看卖车的信息了。
04.
车卖掉那天是个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把车开到望江小区那边的二手车市场。
车贩子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绕着车转了两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说,姐,这车保养得不错。
我说,嗯,一直定期做。
他报了个价,我点了头。
签完字,我把车钥匙交给他,站在路边看那辆白色小车被人开走。
它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打了辆车回家。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人,问我去哪儿,我说望江小区。
他说好嘞,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
我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陈远还没下班。
我把卖车的手续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去厨房洗了把脸。
晚上陈远回来,看到鞋柜上的手续,愣了一下。
他说,你把车卖了。
我说,嗯。
他说,怎么突然就卖了。
我说,想换辆新的,先卖了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结婚这么多年,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是商量,什么时候是通知。
第二天早上,我是坐公交上班的。
手机响了,晓雯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
我接了。
她说,嫂子,你车呢。
我说,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她说,卖了?
什么时候卖的。
我说,昨天。
她说,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的车,卖的时候没想起来要跟谁商量。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晓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今天怎么上班。
我说,公交、地铁、打车、班车,都行。
她挂了。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在前台拿了杯免费咖啡,上楼坐到工位上。
电脑开机那十几秒,我看着屏幕上的反光,发现自己嘴角是平的。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平的。
上午十点多,前台小姑娘跑过来跟我说,姐,楼下有人找你。
我说谁。
她说,一个骑电动车的女的,说是你小姑子。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晓雯骑着一辆蓝色的电动车,停在写字楼门口。
她没上楼,就坐在车上,脚撑着地,抬头往楼上看。
我下楼了。
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嫂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什么故意的。
她说,你卖车就是为了不接我。
我说,我卖车是因为我想卖车。
她说,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说,我说过时间不方便,你说你可以早点走。
她抿着嘴,手指在电动车把手上攥紧又松开。
我说,晓雯,半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方不方便。
你默认我方便,默认我不介意,默认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但一家人不是这么算的。
她说,那你觉得我欠你多少钱,我给你。
我说,我不要钱。
我要的是你问一句。
她愣了一下。
我要的是你问一句。
不是嫂子我以后天天搭你车,是嫂子,方便吗。
风从写字楼中间穿过来,吹得路边绿化带的叶子哗啦啦响。
晓雯站在那儿,新买的米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忽然说,我同事说,你这半年脸色越来越差。
我说,是吗。
她说,我以为你是工作累的。
我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电动车,说,这车是我昨晚买的,二手的,八百块。
我说,挺好的。
她说,嫂子,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被风一带就散了。
但我听见了。
我看了看那辆蓝色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粉色的头盔,新的,标签还没撕。
我说,头盔标签撕了吧,不然戴着不舒服。
她伸手去撕,撕了两下没撕下来,我帮她撕了。
05.
那之后,晓雯没再来过。
她骑她的电动车,我坐我的公交车。
陈远问过我几次,说要不要再买辆车,我说不急,公交挺方便的,还能走走路。
他说,你以前没这么爱走路。
我说,以前没试过。
周末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说家里包了饺子,让我们过去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陈远说,你妈知道卖车的事吗。
他说,知道,晓雯跟她说了。
我说,她说什么了。
他说,她说晓雯这半年确实不像话。
我看了陈远一眼。
他说,你看我干嘛,我妈自己说的。
去婆婆家那天,晓雯也在。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说了句嫂子来了,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去厨房帮忙,婆婆在剁馅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她说,晓雯那电动车骑得挺溜的。
我说,是吗。
她说,就是下雨天麻烦点。
我说,下雨天谁都麻烦。
婆婆把剁好的馅儿拨进盆里,说,也是。
吃饭的时候,晓雯坐在我对面。
她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说,嫂子,我们单位新来了个同事,住你们小区附近。
我说,哦。
她说,她想找人拼车,你要不要。
我说,我暂时没车。
她说,她有车,找人分摊油费。
我说,我公交挺方便的。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饺子。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晓雯也帮忙端了两个盘子进厨房。
她站在水池边上,忽然说,嫂子,你那半年是不是特别烦我。
我拧开水龙头冲碗,说,烦过。
她说,那你干嘛不骂我。
我说,骂了你就不坐了吗。
她想了想,说,可能还是会坐。
我说,那不就得了。
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有些话说开了,比憋着舒服。
但说开之前,得先有人愿意停一停。
走的时候,晓雯在门口换鞋。
她的电动车停在楼下,粉色的头盔挂在车把上,标签已经撕干净了。
她说,嫂子,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
她说,用我自己的钱。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陈远走在我旁边。
他说,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说,没多好,就是正常了。
他说,正常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不用再假装的意思。
他想了想,没再问。
公交站离家还有一段路,我们慢慢走过去。
路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很小,走两步就停下来闻闻草丛。
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远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没帮你说话。
我说,有一点。
他说,我以后注意。
我说,嗯。
车来了,我们上车。
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我坐过去。
车窗外面,望江小区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还黑着。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卖了之后,我睡得比以前好了。
晓雯那天骑电动车来公司楼下,头盔标签是我帮她撕的。
后来她跟我说,那个标签她留着了,贴在电动车后备箱里面。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提醒自己,别再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我没接话,但心里松了一下。
今天早上出门,在小区门口碰到晓雯的同事,就是那个想找人拼车的姑娘。
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我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谁也没开口。
有些事不用刻意,顺其自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