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辆二手捷达的后备箱,又飘出那股甜腻的香味了。
我叫方哲,是个刚毕业两年的社畜。
为了跑业务,我掏空所有积蓄,买下了这辆车。
车行老板刘伟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车况精品,原版原漆。
唯一的毛病,就是有点“自带体香”。
“嗨,前车主是个小姑娘,爱喷香水,正常。”
刘伟叼着烟,一脸“你占大便宜了”的表情。
他指着角落里一堆俗气的车载香薰。
“不喜欢?我送你一套,菠萝味的,盖一盖就完事了。”
我皱着眉,那股味道很奇怪。
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像熟透了的水果在暖气房里慢慢腐烂,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能再便宜点吗?”我试探着问。
“兄弟,做人不能太贪心。”
刘伟吐了个烟圈,指了指价目表。
“这个年份的捷达,我这已经是市场最低价了,给你抹个零头,三万二,不能再少了。”
他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踩着的回力帆-布鞋,清晰地告诉他,我没多少议价的资本。
旁边几个修车师傅也围过来看热闹。
“小伙子,这车不错了,刘哥这人实在。”
“就是,三万多买个代步车,还要啥自行车。”
他们一唱一和,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攥了攥口袋里那张银行卡。
里面只有三万三千块。
是这两年我省吃俭用,连泡面都只敢买袋装的,攒下的全部家当。
我需要这辆车。
没有车,我这个月的业绩就是零。
没有业绩,下个月的房租就交不上。
“行,就这个价。”
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几个字。
刘伟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爽快!”
他麻利地拿出刷卡机,好像生怕我反悔。
刷卡,签字。
冰冷的捷达钥匙交到我手上。
车还是那辆车,但钥匙的重量,却好像瞬间沉了数倍。
“慢走啊兄弟,常来玩!”
刘伟热情地挥手,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我没理他,坐进驾驶室,打火,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嗡”地一声窜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刘伟和那群师傅,对着我的车尾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打开车窗,风灌了进来,想吹散那股怪味。
没用。
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像有生命一样,钻进我的鼻腔,黏在我的喉咙里。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回到租住的老破小,我把车停在楼下。
刚下车,隔壁的王大妈就捏着鼻子凑了过来。
“小方,你这车……拉什么了?”
“味道也太冲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前车主留下的香水味。”
“什么香水这么难闻,跟……跟死耗子一个味儿。”
王大妈厌恶地摆摆手,快步走开了。
我的脸一阵发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
柠檬,柚子皮,炭包……
我在网上买了所有号称能去异味的网红产品,把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结果,那股怪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和柠檬的酸、柚子的涩、炭包的木质气味混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每次开车去见客户,我都得提前半小时开窗通风。
即使这样,客户坐进车里,第一个动作永远是皱起眉头。
“方经理,你这车……味儿挺特别啊。”
一个潜在的大客户,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副驾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只能赔笑,“不好意思,新买的脚垫,有点味道。”
男人没再说什么,但整个路程,他都用手帕捂着口鼻。
那单生意,最后黄了。
我把车开到一家专业的汽车精洗店。
“老板,我这车除异味,多少钱?”
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他探头进来闻了一下,立刻被熏得连退两步。
“你这……我操,兄弟,你车里是不是死过东西?”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没有,就是香水味。”我无力地解释。
“什么香水是这个鬼味道?”
老板摆摆手,“做不了,你这得把内饰全拆了,做臭氧消毒,没个三五千下不来。”
“而且我跟你说,都不一定能除根。”
三五千?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我默默地把车开走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那股味道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我的身体。
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被子上,头发上,都是那股甜到发腻的腐烂味。
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刘伟那张油腻的脸,和他身边那些帮腔的师傅。
我被骗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香水味。
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的,来自未知的“污染”。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刘伟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很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
“刘老板,是我,方哲,前几天在你那买捷达的。”
“哦,有事?”
“我那车味道不对,根本不是香水味,我要退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怒火已经在胸口燃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
“退车?兄弟,你睡醒没有?”
“二手车出门,概不退换,这是规矩,你签字的时候没看合同吗?”
“你那车就是有点味儿,至于吗?大老爷们别跟个娘们似的唧唧歪歪。”
“我不管,这车有问题,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我提高了音量。
“说法?我给你什么说法?”
刘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三万块钱买个车,你还想开出宝马的质感?别逗了。”
“我告诉你,车是你自己选的,字是你自己签的,钱货两清,别来烦我。”
“再打电话骚扰我,信不信我找人收拾你?”
“嘟……嘟……嘟……”
他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无边的愤怒和屈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一个被社会毒打得体无完肤,还无力还手的可怜虫。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三万二,是我用血汗换来的。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里布满血丝。
既然没人能帮我,那我就自己来。
我必须搞清楚,这股味道,到底是从哪来的。
02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下了楼。
我决定把这辆车拆了。
就算最后变成一堆废铁,我也要找到那个恶心气味的源头。
我从副驾驶的手套箱开始。
拆下挡板,里面除了几张过期的保单,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中控台。
我用螺丝刀撬开塑料盖板,把里面的CD机、空调面板一个个掏出来。
灰尘扑了我一脸。
味道似乎更浓了。
它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鬼魂,盘踞在这辆车的每一个角落。
我开始拆座椅。
捷达的座椅螺丝很紧,我没有专业工具,只能用一把扳手,一点点地拧。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我才把四个座椅全部拆下来。
车厢里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内脏的铁皮盒子。
我趴在底盘上,一块块地掀开地毯。
地毯下面是隔音棉,很多地方已经发黑发霉。
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混合着霉味,直冲天灵盖。
我差点吐出来。
我强忍着恶心,把所有隔音棉都扯了出来,扔在车外。
阳光下,那些肮脏的棉絮散发着一言难尽的气味。
路过的邻居都绕着我走,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不在乎。
我只想找到答案。
把整个车厢内部翻了个底朝天,我一无所获。
味道还在。
源头不在车厢里。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后备箱。
我打开后备箱,那股味道瞬间浓烈了十倍。
就是这里。
后备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块黑色的毛毡垫。
我掀开垫子。
下面是备胎槽。
一颗从未落地的备胎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备胎搬出来。
备胎下面,是一块用来放千斤顶和工具的泡沫板。
我把泡沫板也拿了出来。
底下,是光秃秃的铁皮。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
我趴下去,把头伸进备胎槽里,用力地嗅。
没错,味道最浓的地方,就是这里。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像疯了一样,用手敲击着备胎槽的每一寸铁皮。
“咚,咚,咚……”
声音很沉闷,很实在。
没有夹层。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难道是我的错觉?
不,不可能。
那股味道是真实存在的。
我休息了一会儿,不甘心地再次把头探进备胎槽。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
我注意到,在备胎槽最靠里的角落,车身钢板的连接处,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密封胶。
其他地方的密封胶都是灰白色的,而且很平整。
但那一块,是淡黄色的,而且涂抹得很粗糙,像是后来有人重新打上去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找来一把一字螺丝刀,对着那块淡黄色的密封胶,用力地捅了进去。
很软。
螺丝刀轻易地插了进去。
我撬开一角,然后用手使劲一撕。
一块巴掌大的密封胶被我扯了下来。
下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角。
我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有东西!
我用螺-丝刀,沿着缝隙,一点点地把周围的密封胶全部刮掉。
一个用黑色防水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盒子,出现在我眼前。
它被巧妙地卡在车身钢板的夹缝里,上面再用密封胶伪装起来,如果不是像我这样把车拆得底朝天,根本不可能发现。
我的手有些发抖。
这会是什么?
毒品?还是别的什么违禁品?
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盒子取了出来。
很轻。
我撕开外面包裹的防水胶带。
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封面的本子。
看起来像一本很精致的日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类似家族徽章的复杂花纹。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日记本。
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笔锋锐利,带着一种决绝。
“当我写下这行字时,我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我不知道谁会发现它,但我恳求你,无论你是谁,请将这本日记交给一个叫钱立信的律师。”
“他的联系方式在最后一页。”
“如果你能做到,我名下所有的隐匿资产,都将作为你的报酬。”
“请务必,将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梁文斌,送进地狱。”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隐匿资产?
梁文斌?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内容,让我浑身发冷。
这本日记的主人叫舒雅。
她嫁给了一个叫梁文斌的男人。
梁文斌,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立刻用手机搜索了一下。
一张斯文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的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下面的头衔是:知名企业家,慈善家,青藤资本创始人。
我的呼吸停滞了。
这……这是一个我只配在财经新闻上仰望的人物。
日记里,舒雅用一种极度克制,却又透着无边恨意的笔触,记录了她和梁文斌的婚姻。
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梁文斌娶她,只是为了她娘家带来的丰厚嫁妆,以及她名下的几家公司的原始股份。
婚后,他温柔体贴的伪装被撕得粉碎。
家暴,冷暴力,精神控制。
他甚至在外面包养情人,生了孩子。
舒雅想离婚,但梁文斌不同意。
他威胁她,如果离婚,就让她和她的家人身败名裂。
舒雅绝望之下,开始偷偷转移资产,并收集梁文斌商业犯罪的证据。
但她没想到,梁文斌比她更狠。
他开始用一种慢性毒药,一点点地摧毁她的健康。
日记里写道:“那是一种很罕见的植物提取物,无色,但有一种奇特的甜香,混在我的香水、护肤品里,日复一日。”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掉头发,失眠,浑身无力。”
“我知道,他想让我‘病死’,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侵吞我的一切。”
“这辆捷达,是我偷偷买的,用来存放证据的。”
“我每天都会在这辆车里待一会,记录下一切。”
“车里的味道,就是我身上那股死亡的味道。”
看到这里,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原来那股怪味,是……毒药的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腾,趴在车边干呕起来。
我买的不是一辆二手车。
我买的是一个移动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棺材。
我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上面果然写着一个叫“钱立信”的律师的电话。
而在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地址。
一个墓地的地址。
舒雅的墓。
立碑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她已经死了。
03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这本日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
退车?
跟刘伟那个地痞流氓掰扯三万块钱?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显得如此可笑。
我眼前浮现出两条路。
第一条,把日记扔了,把车卖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继续过我那一眼望得到头的,被房租和业绩追着跑的失败者生活。
第二条,拨通那个叫钱立信的律师的电话。
这条路通往何方,我完全无法预料。
可能是千万巨富,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梁文斌。
青藤资本创始人。
那种人物,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碾死一万次。
我只是个刚毕业两年的穷小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拿什么跟人家斗?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把日记本扔回车里,关上车门,踉踉跄跄地跑回出租屋。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我想睡觉。
我想把这一切都当成一个噩梦。
睡着了,梦醒了,就什么都过去了。
可我根本睡不着。
舒雅那娟秀又充满恨意的字迹,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放。
“请务必,将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梁文斌,送进地狱。”
那股甜腻的腐烂味,仿佛已经刻进了我的嗅觉神经,无论我怎么躲,都如影随形。
我是一个懦夫吗?
是的。
我从小就是。
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
受了委屈,只会自己躲起来哭。
我害怕冲突,害怕承担责任,害怕一切未知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刘伟那种人可以心安理得地骗走我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
凭什么梁文斌那种人可以草菅人命,坐拥亿万家产,享受着“慈善家”的美名?
而我,就活该被他们踩在脚下,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
不。
我不甘心。
舒雅选择了我。
或者说,这辆车,这本日记,选择了我。
这是一个诅咒,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摆脱现有生活的,唯一的机会。
如果我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眼里布满了血丝。
我重新下楼,回到车旁。
那本日记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拍照。
我把日记的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上传到加密的云盘。
然后,我把原件用塑料袋包好,藏进了出租屋床板下的一个暗格里。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手机里存下的那个号码。
钱立信律师。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方哲,冷静。
想好怎么说。
你不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上去。
你的对手是梁文斌,你必须比他更谨慎,更聪明。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模拟着即将到来的对话。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我的声音不再颤抖,思路变得清晰。
我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一个沉稳,冷静,略带沙哑的男中音传来。
“你好,哪位?”
“你好,是钱立信律师吗?”
“我是。”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是舒雅女士留下的。”
我刻意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反应。
没有反应。
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足足有五秒钟,钱律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明显带上了一丝警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一本棕色封皮的日记本。”
我平静地说道。
“她说,让我把它交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知道,我赌对了。
“你在哪里?”钱律师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我现在不方便说。”我按照自己预演的剧本回答,“这东西关系重大,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你要怎么确认?”
“舒雅女士在日记里提到了一个信托,还有一个启动密码。”
“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加上她最喜欢的一句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
钱律师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
“舒小姐……她果然留了后手。”
“东西在你手上,是安全的吗?”
“暂时安全。”我说,“但发现它的过程,有点复杂。”
“我现在需要见你,立刻,马上。”钱律师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以。但不是现在。”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明天上午十点,城西的‘蓝山咖啡馆’,我等你。”
“一个人来。”
说完,我没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第一步,成功了。
我争取到了主动权。
接下来,就是和这位钱律师的正面交锋。
我不知道他是否完全可信。
但在日记里,舒雅说,钱立信是她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可以托付的人。
我只能选择相信她。
第二天,我特意换上了我最好的一套西装。
虽然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一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蓝山咖啡馆。
选了一个靠窗,但又不容易被外面看到的位置。
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咖啡馆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九点五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他就是钱立信。
和我预想的形象差不多。
他走进咖啡馆,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和我对视了三秒。
我才缓缓举起手,朝他招了招。
他径直朝我走来。
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
“方先生?”
“钱律师。”
我们都没有多余的寒暄。
“东西呢?”他开门见山。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A4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日记开头几页的打印件。
钱立信拿起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认得舒雅的笔迹。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看到舒雅描述自己被下毒的段落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这是真的?”
“我没有理由骗你。”我平静地看着他。
“梁文斌……这个畜生!”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咖啡杯都跳了起来。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但他毫不在意,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看得出来,他和舒雅的感情很深。
这让我稍微放下了心。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死死地盯着我。
“原件呢?原件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把它给我。”
“给了你,我能得到什么?”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钱立信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谈条件。
他靠回椅背,重新审视着我。
眼神里的激动和愤怒褪去,变回了那种律师特有的冷静和审慎。
“舒小姐在日记里应该提到了。”
“她说,‘我名下所有的隐匿资产,都将作为你的报酬’。”我一字一句地复述。
“没错。”钱立信点点头,“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把日记交给我,并且配合我们指证梁文斌,舒小姐留下的那个海外信托,里面的所有资产,都将合法地转移到你的名下。”
“有多少?”我问。
钱立信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美金。”
他补充道。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瞬间干得要冒烟。
两千万……美金?
那是一亿四千万人民币。
一个我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来掩饰自己颤抖的手。
“我需要看到更实际的东西。”我说,“比如,信托的证明文件。”
钱立信笑了。
那是一种“你果然不简单”的欣赏的笑。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信托文件的复印件,以及授权委托书的模板。”
“只要证据确凿,梁文斌被立案调查,我就可以启动资产转移程序。”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它仿佛有千斤重。
这里面装着的,是足以改变我一生的东西。
就在我准备伸手去拿的时候。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油腻又嚣张的声音。
是卖我车的那个老板,刘伟。
“姓方的,你小子可以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颤抖。
“长本事了是吧?还敢找律师来吓唬我?”
04
我的心猛地一沉。
钱立信的动作也停住了,他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我。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
我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电话那头,刘伟还在叫嚣。
“我告诉你,车你想都别想退!”
“还给我发律师函?还说涉嫌刑事案件?你他妈唬谁呢?”
“老子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我脑子飞速旋转。
律师函?
我什么时候给他发过律师函?
是钱立信!
在我联系他之后,他立刻就以舒雅遗产代理人的身份,对这辆作为关键证物的车展开了行动。
第一步,就是向最后的经手人,也就是刘伟的车行,发出法律文书,要求冻结交易,并提供车辆来源信息。
这一招又快又狠,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也瞬间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刘老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律师函。”
“放你妈的屁!”刘伟直接爆了粗口,“青藤律师事务所!钱立信大律师!不是你找的?”
“我告诉你,别以为找个好律师就能吓住我!这车的手续干干净净,是从一个姓梁的司机手上收的,有正规合同!”
姓梁的司机!
梁文斌的司机!
线索对上了。
梁文斌为了处理掉这辆“不干净”的车,让自己的司机把它当成普通二手车,低价卖给了刘伟这种不问来路的车贩子。
刘伟贪图便宜,简单整备一下就摆出来卖。
而我,就是那个倒霉的接盘侠。
“姓方的,我限你半小时之内,滚到我店里来,把事情说清楚!”
“不然,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在S市待不下去!”
刘伟恶狠狠地撂下话,挂断了电话。
咖啡馆里很安静。
钱立信看着我,脸色凝重。
“他说的律师函,是我让助理发的。”
“我必须在梁文斌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这辆车。”
“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物证。”
我理解他的做法,但我现在很被动。
刘伟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钱立信问。
我看着他,也看着桌上那个装着一亿四千万未来的牛皮纸袋。
恐惧和贪婪在我心里交战。
几秒钟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去见他。”
“你一个人?”钱立信皱眉,“太危险了。”
“只有我能去。”
我站起身,“钱律师,现在,我们需要合作。”
“日记原件,我暂时不能给你。但我会告诉你它的藏匿地点,并且把钥匙交给你。”
“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出来,或者跟你失去联系,你就去取日记,然后报警。”
“车子就在车行里,人证物证俱在,足够警方立案了。”
钱立信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丝担忧。
“你这是在赌命。”
“我别无选择。”
我把出租屋的备用钥匙放在桌上,同时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床板下面,第三块砖。我相信你。”
说完,我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我没有去拿那个牛皮纸袋。
我知道,在事情了结之前,它对我来说,是诱饵,更是催命符。
我必须表现出我的价值,和我的决心。
打车去刘伟车行的路上,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怕。
我是怕得要死。
但我更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当我拨通钱立信电话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车行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车边或蹲或站,围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染着黄毛,露着纹身,嘴里叼着烟,眼神不善地看着我。
这是刘伟叫来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穿过,钻进了车行。
里面光线很暗。
刘伟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两条腿翘在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油腻的核桃。
他身后,站着两个格外高大的壮汉,双臂抱在胸前,像两尊铁塔。
我那辆白色的捷达,就停在车行正中央。
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你还真敢来。”
刘伟放下腿,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肥硕的身体带着一股压迫感。
“说吧,怎么回事?那个姓钱的律师,跟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我按照路上想好的说辞回答。
“亲戚?”刘伟冷笑一声,“你他妈蒙谁呢?青藤律所的首席合伙人,是你远房亲戚?”
“他怎么会为了你这么个穷光蛋,来跟我这个小车行过不去?”
他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眼神变得阴狠。
“你是不是在这车里,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果然起了疑心。
我不能承认。
承认了,我今天可能就走不出这个门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强装镇定,“我就是觉得这车味道太大,质量有问题,想退车。我亲戚是律师,我就找他咨询了一下,谁知道他会直接给你发律师函。”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这是个误会。”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希望我的示弱,能让他放松警惕。
刘伟眯着眼睛,审视着我。
“误会?”
他突然一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领。
“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他把我推到捷达车旁,指着后备箱的位置。
“我的人查过了,这辆车的前车主,三个月前就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拉我下水?”
他吼声如雷,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这才明白,钱立信的律师函,内容肯定比我想象的更具威慑力。
它不仅提到了刑事案件,很可能还直接点明了前车主的死亡疑点。
刘伟这种在灰色地带混饭吃的人,对“警察”“刑案”这种词,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怕了。
但他更怕我把他拖下水。
“我真不知道!”我急忙辩解,“我就是个普通买车的!”
“放屁!”
刘伟旁边一个黄毛冲了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我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刘哥,跟这小子废什么话!”
“我看他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把他拉到后面仓库,好好‘聊聊’,保证什么都说!”
那几个小青年围了上来,摩拳擦掌,一脸狞笑。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个壮汉死死按住了肩膀。
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
刘伟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手拍了拍我的脸。
“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辆车里,到底有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耳朵。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油腻又狰狞的脸。
我知道,我再装下去,没有意义了。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的嘴角,反而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想知道?”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那里面,有你的……催命符。”
刘伟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找死!”
他怒吼着,扬起巴掌就要扇下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车行那扇被拉下一半的卷帘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所有人,包括刘伟,都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惊恐地望向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G。
车牌号是五个8。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很高,很瘦,气质冷得像一块冰。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穿着黑西装,神情肃杀的保镖。
刘伟和他的那群小弟,瞬间呆住了。
这阵仗,比电影里还夸张。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他看都没看按着我的那两个壮汉,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放手。”
那两个壮汉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我。
他们被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所震慑。
我扶着车门,挣扎着站了起来。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转向我身边那辆白色的捷达。
最后,他看向一脸懵逼的刘伟。
“这辆车,我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刘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你谁啊你?”他结结巴巴地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而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簿和一支万宝龙的笔。
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扔在刘伟脸上。
“五十万,够吗?”
刘伟下意识地接住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五十万?
买一辆三万块的破捷达?
这人是疯了吗?
“不够?”
男人又撕下一张支票。
“一百万。”
支票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刘伟脚下。
刘伟彻底傻了。
他手里的那群小弟也全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砸钱的。
“你……你到底是谁?”刘伟的声音都在发抖。
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刘伟,又若有若无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姓梁。”
“梁文斌,就是我爸。”
05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梁文斌的儿子?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这辆车?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炸开,带来的是比刚才被围殴时更深的恐惧。
钱立信的行动惊动了刘伟。
而刘伟的某些行为,或者说,这辆“不干净”的车本身,就像一个信号源,又惊动了梁家的人。
这张网,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那个自称姓梁的年轻人,我们暂且叫他梁少。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探索频道的纪录片里,狮子扑向羚羊之前,就是这种眼神。
冷静,专注,充满了对猎物的绝对掌控。
刘伟已经完全吓傻了。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我,“梁……梁少,不关我事啊!是这小子!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消息,想敲诈我!”
他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了出来当挡箭牌。
梁少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身上。
“是你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我让人帮你找?”
他说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那本日记。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不能承认。
承认了,日记被抢走,钱立信那条线就断了。
我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会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梁家无声无息地抹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咬着牙,重复着这句话。
“是吗?”
梁少冷笑一声。
他对我身后那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却被冰冷的车身挡住了去路。
“把他带走。”
梁少轻描淡写地说道。
“搜身,然后带到老地方去,问问他背后还有谁。”
就在那两个保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划破了车行里的死寂。
红蓝色的警灯光芒,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在昏暗的车行里疯狂闪烁。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刘伟和他那群小弟,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梁少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几秒钟后,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警官。
“警察!都不许动!”
“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刘伟那群人“扑通扑通”地就蹲了一地。
梁少带来的那几个保镖也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只有梁少还站着,脸色阴沉地看着门口。
中年警官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旁边按着我的保镖。
“怎么回事?聚众斗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警察身后响了起来。
“张队,不是聚众斗殴。”
钱立信从警察身后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现场,目光和我交汇,然后落在了梁少身上。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重大刑事案件证人的绑架未遂。”
钱立信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整个车行里,鸦雀无声。
梁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钱立信,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我跟钱立信联手给他设下的局。
我来车行,是诱饵。
为的,就是把他这条大鱼给钓出来。
而钱立信,早就带着警察在外面等着了。
刘伟一脸绝望地看着钱立信,又看看警察,最后看看梁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完了。
他被夹在了中间,两头都不是他能得罪起的。
“钱律师,”梁少冷冷地开口,“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只是来买辆车,顺便和这位……先生,聊聊天而已。”
“聊天?”
钱立信冷笑,“需要用四个保镖按着人聊吗?”
“梁泽,我认识你。我也认识你父亲梁文斌。”
“我劝你现在最好跟你父亲打个电话,问问他,三个月前,舒雅是怎么死的。”
梁泽。
原来他叫梁泽。
当钱立信说出“舒雅”这个名字时,梁泽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舒雅阿姨是病逝的,所有人都知道。”
“病逝?”
钱立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那位张姓警官。
“张队,这是我们律所受当事人委托,进行的初步调查报告。”
“我们有理由怀疑,死者舒雅女士并非正常病逝,而是被人长期投毒,慢性谋杀。”
“而这辆车,就是证明嫌疑人犯罪手法的关键物证。”
“同时,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证据保全。从现在起,这辆车由警方依法查封。”
钱立信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梁泽和刘伟的棺材板上。
张警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严肃。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捷达,又看了看梁泽和我。
“钱律师,你的意思是,这位先生,是你们的证人?”
“没错。”钱立信点头,“方哲先生,是这起案件的唯一知情人,也是关键物证的发现者。”
“我们刚接到他的求助电话,说他被这间车行的老板刘伟,以及这位梁泽先生,非法拘禁,并受到了人身威胁。”
我心里暗暗佩服。
钱立信太老道了。
他三言两语,就把整件事的性质完全定了下来。
我从一个“敲诈勒索”的嫌疑人,变成了受法律保护的“刑事案件关键证人”。
而梁泽,从一个盛气凌人的富二代,变成了“绑架未遂”的嫌疑人。
刘伟,则是“非法拘禁”的共犯。
局势,瞬间逆转。
张警官合上文件,表情严肃地对梁泽说:
“梁先生,现在怀疑你与一起绑架案和潜在的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他又指了指刘伟和他那群小弟。
“还有你们,全部带走!”
警察上前,拿出手铐。
梁泽的保镖立刻想上前阻拦。
“都别动!”张警官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几个保镖脸色一变,不敢再动。
梁泽看着冰冷的手铐朝自己伸来,他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等着。
我没有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梁家的战争,正式打响了。
刘伟已经彻底瘫了,被两个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架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悔恨。
他一定后悔,为什么当初要贪那点小便宜,收了这辆“不干净”的车。
更后悔,为什么要把车卖给我这么一个“煞星”。
车行里的人被清空了。
只剩下我,钱立信,还有张警官和几名负责现场取证的警员。
“方先生,你没事吧?”张警官走过来,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摇摇头,“没事,谢谢警官。”
“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接下来,我们需要你回局里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还有,那件关键证物……”
我看了钱立信一眼。
钱立信对我点了点头。
我带着他们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当我从床板下,那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那本棕色的日记本时。
张警官和他的同事,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价值连城,足以掀翻一个百亿富豪的罪证,就藏在这么一个破旧不堪的地方。
钱立信小心翼翼地接过日记,把它放进一个物证袋里。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为了这一天,他可能已经等了很久。
“方先生,”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
“从现在起,你的安全,由我们律所和警方共同负责。”
“我们为你安排了酒店,在你方便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谈关于信托和报酬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了。
06
我被安排住进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夜景,我感觉像在做梦。
一天之前,我还是那个为了三万块钱的二手车而焦头烂额的穷小子。
一天之后,我成了千万美金遗产的准继承人,出入有专车接送,住在总统套房级别的酒店里,楼下还有两名便衣警察24小时轮班保护。
这种转变太快,太剧烈,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钱立信的效率高得惊人。
我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他就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梁文斌能量很大,在警方高层也有人脉。”
“梁泽最多被拘留48小时,很快就会被保释出来。”
“在你拿到那笔钱,并且彻底安全之前,你不能掉以轻心。”
这是钱立信在车上对我说的话。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战争才刚刚开始。
洗完澡,我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我不太会品酒,但此刻,我需要酒精来麻痹一下自己极度亢奋的神经。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方哲先生吗?”
一个温婉动听,但透着一丝焦虑的女声传来。
“我是,请问你是?”
“我姓秦,叫秦悦然。我是……梁泽的未婚妻。”
我愣住了。
梁泽的未婚妻?
她找我干什么?
“方先生,我知道现在打扰您很冒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带着一丝哀求。
“阿泽他不是坏人,他今天去找您,只是一时冲动,他以为您是想敲诈勒索……”
“他绝对没有想过要伤害您。”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冷笑一声。
不是坏人?
一时冲动?
带着四个保镖来“聊天”也叫一时冲动?
这些有钱人的说辞,永远都是这么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秦小姐,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
“你的未婚夫涉嫌绑架和妨碍司法公正,这是事实。你应该去跟警察说。”
“不,不,方先生,请您听我说完。”
秦悦然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我知道您和钱律师,是为了舒雅阿姨的事情。”
“我也知道,梁伯父……梁文斌先生,可能做了一些错事。”
“但是阿泽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如果他留下案底,他这辈子就毁了!”
“方先生,我求求您,您能不能跟警方解释一下,说今天的事情只是个误会?”
“只要您愿意帮忙,我们愿意给您补偿。”
“一百万,您看可以吗?”
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昨天,对我来说还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现在,听起来却如此可笑。
“秦小姐,你觉得我缺你那一百万吗?”
我淡淡地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秦悦然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在她眼里,我应该是一个见到钱就两眼放光的穷鬼。
“那……那您想要什么?”她试探着问。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说,“我只要一个公道。”
“一个舒雅女士应得的公道。”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号码拉黑。
放下手机,我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他们开始急了。
先是梁泽的暴力威胁,现在又是他未婚妻的糖衣炮弹。
梁文斌的手段,看来也不过如此。
第二天上午,钱立信来到了酒店。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好消息。”
他坐下来,开门见山。
“警方连夜对那辆捷达进行了技术勘察,在后备箱的毛毡垫夹层里,发现了和日记中描述一致的,有毒物质的残留痕迹。”
“法医也已经对舒雅的死因重新展开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另外,”他顿了顿,看着我,“刘伟都招了。”
“他承认了自己低价收购这辆来路不明的车,并且在明知车辆有严重异味的情况下,欺骗你进行销售。”
“光是消费欺诈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再加上非法拘禁和协助绑架,他下半辈子,估计要在牢里过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对刘伟这种人,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梁泽呢?放出来了吗?”我问。
“放了。”钱立信的表情沉了下来,“梁文斌亲自去捞的人。”
“不过你放心,他已经被限制出境,并且24小时处于警方的监控之下。”
“他现在不敢对你怎么样。”
“梁文斌呢?他有什么动静?”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他?”钱立信冷笑一声,“他比谁都坐不住。”
“今天一早,他就通过各种关系,想约我见面。”
“被我拒了。”
“他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知道,我们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那本日记,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明白了钱立信的策略。
他在等。
等警方的调查结果,等法医的尸检报告。
等所有证据链都完美闭合,再给梁文斌致命一击。
“今天找你来,是谈谈你的事。”
钱立信从包里拿出那个我昨天没敢拿的牛皮纸袋。
“这是舒雅留下的信托文件。受益人是‘日记的发现者和正义的执行者’。”
“现在,这个受益人就是你。”
“按照信托协议,在你协助我们将梁文斌绳之以法后,这笔两千万美金的资产,就会自动转移到你指定的账户。”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里还有一份委托协议。从现在起,我们青藤律所,将正式成为你的代理人,负责处理你的一切法律和财务事宜。”
“包括帮你成立一个离岸账户,进行税务规划等等。”
“我们的收费,是遗产总额的5%。”
我看着面前的文件,这一次,我的手没有抖。
我平静地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钱立信说得没错,青藤律所的收费很高。
5%,就是一百万美金。
但我也清楚,如果没有他们,我别说拿到钱,可能连命都没了。
这是我应付的代价。
“我同意。”
我在委托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我落笔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和过去彻底划开了一道分水岭。
“很好。”
钱立信满意地收起文件。
“方先生,欢迎你加入我们。”
“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每天待在酒店里,看书,健身,看电影。
钱立信的助理每天会送来三餐,并向我汇报案件的最新进展。
警方的调查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越来越多对梁文斌不利的证据被挖了出来。
包括他向国外转移资产的记录,他和情人的通话录音,甚至还有他购买那种特殊毒物的渠道线索。
梁文斌构建的商业帝国和完美人设,正在一点点地崩塌。
而我,就像一个风暴中心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儿子,你到底在哪啊?你出什么事了?”
“妈,我没事,我出差了。”我连忙安抚她。
“出差?你别骗我了!”
“今天有两个人,开着大奔,来我们家了!”
“他们说,是你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让我们劝劝你,赶紧去给人家磕头认错!”
“不然……不然就要让我们全家都不得安宁!”
我的心猛地一紧。
梁文斌。
他终于还是把手,伸向了我的家人。
07
“他们有没有对你们怎么样?”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那倒没有……”我妈带着哭腔说,“他们态度还挺客气,提了两箱很贵的水果,还给了我两万块钱。”
“说是什么……慰问金。”
“但是他们说的话,太吓人了!说你在外面惹了天大的麻烦,会坐牢的!还说对方手眼通天,能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
“儿子,你到底惹了谁啊?咱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咱惹不起啊!”
“你快回来,我们去给人家道歉,把钱还给人家!”
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我能想象到,两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开着豪车,突然出现在我那偏远小镇的家里,对我那老实巴交的父母,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和恐吓。
这比直接的暴力威胁,更诛心。
“妈,你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听我说,我没有惹事,我是在帮警察办案。那些人是坏人,他们在骗你,吓唬你。”
“你把他们给的钱收好,等我回去。”
“千万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挂了电话,立刻拨通了钱立信的号码。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钱立信沉默了很久。
“我低估了梁文斌的无耻。”他声音冰冷,“他这是在用你家人的安全,来逼你就范。”
“他知道直接动你风险太大,所以选择从你的软肋下手。”
“他想让你因为害怕而主动放弃,撤销指控。”
“我马上安排人过去,24小时保护你父母。”钱立信果断地说。
“不。”我拒绝了。
“派人过去,目标太大,反而会让我父母更害怕。”
“而且,我们小镇就那么大,突然出现几个陌生人,根本藏不住。”
“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回去。”我说,“我要亲自去见见梁文斌派来的人。”
“你疯了?”钱立信立刻反对,“这是陷阱!”
“我知道。”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但他动了我的家人,就触碰了我的底线。”
“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解决。”
“钱律师,这不是在请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通知你。”
“帮我准备好东西,我明天就动身。”
钱立信在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需要什么?”
“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包括法医的初步鉴定报告,梁文斌的资金流向,以及刘伟的口供笔录。”
“所有文件,都要有警方的盖章和律师事务所的公章。”
“另外,我需要一个高清的,带录音功能的针孔摄像头。”
“我明白了。”钱立信说,“明天一早,我的助理会把东西送到你酒店。”
“方哲,”他最后叫了我的名字,“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要冲动,保护好自己。”
第二天,我带着钱立信准备好的东西,坐上了回乡的高铁。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便衣警察那边,钱立信会去沟通。
回到家,看到我妈通红的双眼,和我爸一夜之间冒出的白发,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爸,妈,我回来了。”
“儿子!”我妈一把抱住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我安抚了他们很久,告诉他们我很好,在做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正义的事情,让他们不要担心。
但我没有透露案件的具体细节。
我不想让他们卷入更多。
下午三点。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准时停在了我家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司机,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昨天来找的我父母。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
他看到我,一点也不意外,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方先生,你好。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我是梁文斌董事长的私人法务顾问,我姓黄。”
我没让他进屋。
我就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他。
“有事?”
黄顾问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的冷淡。
他自顾自地把礼品盒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方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梁董事长托我带个话。”
“他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层面的人,能掺和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份和解协议。”
“只要你签署这份协议,向警方声明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是受人蛊惑。”
“梁董愿意一次性,支付给你一笔‘精神损失费’。”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现金。”
“这笔钱,足够你和你的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力,仿佛是在赐予我天大的恩惠。
我看着那份所谓的“和解协议”,又看了看他那张虚伪的笑脸。
我笑了。
“五百万?”
“梁文斌的命,就值五百万?”
黄顾问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方先生,做人不能太贪心。”
“这是一条生路。如果你非要选择另一条死路,那到时候,后悔的可就是你了。”
“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顾问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
“梁董在商界打拼几十年,人脉关系网遍布黑白两道。”
“就算最后警方真的拿到了什么所谓的‘证据’,你觉得,能把他怎么样?”
“最多,就是花点钱,找个顶罪的。”
“而你呢?方先生。”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恶意。
“你得罪了一个你根本得罪不起的人。”
“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和你的家人,活得生不如死。”
“比如,让你父亲的那个小杂货店,因为消防不合格,被无限期查封。”
“让你母亲,出门买个菜,被车撞断腿,还找不到肇事司机。”
“让你自己,因为‘嫖娼’或者‘吸毒’,被抓进去,留下案底,一辈子都毁了。”
“你觉得,这些事情,对梁董来说,很难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但那笑容,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用最文明的语言,说着最野蛮的威胁。
我胸前的针孔摄像头,正清晰地记录下他说的每一个字,和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
然后,一张一张地,摆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第一张,是舒雅日记关键内容的复印件。
第二张,是车辆后备箱有毒物质残留的法证鉴定报告,上面盖着鲜红的警方公章。
第三张,是刘伟的认罪口供,详细描述了他如何从梁文斌的司机手中,收购了这辆“不干净”的车。
第四张,是梁文斌通过地下钱庄,向海外转移上亿资产的银行流水记录。
第五张,是警方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梁文斌和他情人的通话录音文字版,里面明确提到了“处理掉那个女人”的计划。
……
我一张一张地往外放。
每放一张,黄顾问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张文件落下时,他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脸上的职业微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些,全都是警方的核心证据。
是足以将梁文斌彻底钉死的铁证!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我手上。
“你……”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收起所有文件,放回包里。
然后,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惊恐的眼睛。
“回去告诉梁文斌。”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游戏,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跟他谈条件了。”
“明天上午十点,让他亲自来这里见我。”
“一个人来。”
“不来的话……”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国内所有主流媒体的邮箱里。”
“我保证,青藤资本的股票,撑不过一个小时,就会跌停。”
黄顾问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如同见鬼。
他终于明白。
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而是一头,他,以及他背后的梁文斌,都绝对惹不起的,过江猛龙。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停在了我家门外。
车门打开,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走了下来。
是梁文斌。
曾经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意气风发的百亿富豪,此刻看起来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曾经那身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此刻也显得有些松垮。
他独自一人,按照我的要求,走进了这个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破旧的农家小院。
我父母已经被我提前支开了。
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石桌旁,悠闲地喝着茶,仿佛在等待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梁文斌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也隔着一条人命,和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
“东西呢?”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着无数人命运的男人,如今在我面前,像一条落魄的丧家之犬。
这种感觉,很奇妙。
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方先生,”梁文斌似乎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
“昨天我那个法务,不懂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回去已经狠狠地教训过他了。”
“我今天来,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想跟您和解的。”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五百万现金。”
他又拿出一串钥匙。
“这是市中心‘天悦府’一套顶层复式的大平层,三百六十平,精装修,拎包入住,市值超过两千万。”
最后,他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这是青藤资本旗下,一个新成立的科技公司5%的原始股。这家公司很快就会上市,这部分股权的价值,未来不可估量。”
“方先生,只要你把那本日记的原件,以及所有的备份,都交给我。”
“并且,永远地离开这座城市,不再出现。”
“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哀求。
他以为,用钱砸,总能砸开一条路。
这是他们这类人,一贯的思维方式。
我笑了。
我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梁文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梁文斌,你是不是觉得,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你是不是觉得,一条人命,可以用几千万来衡量?”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底线,没有良知?”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雅在日记里说,她这辈子最悔恨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她说,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现在看来,她对你的评价,还是太客气了。”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是昨天黄顾问在我家院子里,说的那些话。
“……让你父亲的那个小杂货店,因为消防不合格,被无限期查封。”
“……让你母亲,出门买个菜,被车撞断腿,还找不到肇事司机。”
“……让你自己,因为‘嫖娼’或者‘吸毒’,被抓进去……”
录音清晰无比。
每播放一句,梁文斌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录音结束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知道,这段录音意味着什么。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教唆犯罪的铁证。
这份证据,比那本日记,更能让他万劫不复。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有和解的可能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不……不……”
梁文斌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毫无尊严地跪在一个他曾经视若蝼蚁的年轻人面前。
“方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
“求求你,放过我!我不能坐牢!我坐牢了,公司就完了,几千个员工就失业了!”
“我还有一个儿子,他下个月就要订婚了,我不能让他有一个坐牢的父亲!”
“钱!你想要多少钱都行!一个亿!两个亿!只要你开口!”
他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这就是有钱人的另一副嘴脸。
当权势和金钱失效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所有尊严,用最卑微的姿态,来博取同情。
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我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抱着我腿的手指。
然后,我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晚了。”
我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我家庭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钱立信带着两名警官,走了进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检察院制服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人,走到梁文斌面前,亮出了手里的文件。
“梁文斌,经检察机关批准,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铐住了梁文斌的双手。
他整个人都瘫软了,像一滩烂泥,被两名警官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抬起头,用一种绝望到极致的眼神看着我。
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条活路……”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只是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结束了。
半个月后。
梁文斌因故意杀人罪,金融诈骗罪,等多项罪名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青藤资本宣告破产清算。
梁泽因为妨碍司法公正和参与洗钱,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他那个叫秦悦然的未婚妻,在他被宣判的第二天,就宣布解除婚约,出国了。
刘伟,因为诈骗,非法拘禁等多项罪名,被判了十年。
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了他们应有的代价。
而我,在钱立信的帮助下,顺利地接收了舒雅留下的那笔,总额超过两千万美金的信托遗产。
我用这笔钱,在老家给我父母盖了一栋新房子,剩下的,成立了一个以舒雅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专门用于援助那些遭受家暴和不公的女性。
我没有选择过上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
经历了这一切,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金钱能带来的,不一定是幸福,也可能是毁灭。
我把那辆白色的捷达,从警局领了回来。
经过专业的清洗和修复,它已经焕然一新。
车里那股甜腻的腐烂味,也终于彻底消失了。
我开着它,去了一趟舒雅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得很温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忧郁的女人。
我把一束白色的雏菊,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墓前。
“舒雅姐,谢谢你。”
“你的仇,我报了。”
“安息吧。”
一阵风吹过,墓前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是她,在对我做最后的回应。
我转身离开,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阳光下,白色的捷达驶向远方。
后视镜里,那座墓碑越来越小。
我的人生,也驶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再是那个,为了三万块钱而卑躬屈膝的懦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