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车载时钟的数字跳了一下,我第六次把目光投向副驾驶座上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漆的金属小猫,眼睛部位磨得发白,她每天攥在手里转,开会转,谈项目转,连批评人的时候也在转。车停在她楼下第七分钟,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已经从凉变温,我握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往外渗汗。她解开安全带之后没急着推门,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然后伸手把那只金属小猫从钥匙圈上摘了下来,放在中控台边缘。
“等五分钟再走,别马上把车开走。”
车门关上,她踩着高跟鞋绕过车前灯的光柱,单元门的感应灯亮了,那扇带锈迹的铁门开合时发出弹簧拉伸的声响。我盯着那串钥匙躺在中控台上,金属小猫面朝挡风玻璃,像在替她监视我。左手边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外卖软件推送的折扣通知,屏幕光扫过仪表盘,我看清了油表指针刚过红线,本来打算送完她就去加油。引擎怠速的抖动从脚底传上来,驾驶座套是三个月前洗车时候换的亚麻款,边角缝线崩开半寸,手指能摸到里面的海绵。单元门上方二楼左边的灯亮了,窗帘拉了一半,她的影子从那道缝隙里经过,停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五分钟,我数了四遍,表盘上的电子钟跳到23:23的时候,我把钥匙串拿起来放回副驾座椅,挂挡松手刹。轮胎碾过一粒碎石子,那声响在空荡的巷子里弹了一下。后视镜里,二楼那扇窗帘被掀开一个角,灯光从缝隙泄出,我只看见一只手,手指捏着布料的边缘。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加油站的灯箱在三百米外一闪一闪,我突然想起去年公司年会那天,她喝多了,我打车送她回这个地方,她在电梯口没进去,转身跟我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等五分钟再走。”
那天我以为她喝糊涂了,现在手指下面那只金属小猫冰凉,边缘硌着掌心,我把车靠路边停下,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拇指在拨打键上面悬了五秒。最终我没有拨出去。引擎盖下面传来散热风扇转动的声音,车窗外面街对面便利店的白光透进来,收银台后面穿蓝色围裙的店员正在理货架,货架上第三排摆着那种五块钱一包的挂面。我锁了车门,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仪表台上,整条街只剩下店门开启时的电子提示音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
回到自己租的那间朝北的次卧,墙上的空调面板显示室温三十一度,我开了窗,楼下夜宵摊炒河粉的油烟味窜上来,混着辣椒和蒜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两个字:晚安。没有标点。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同样的晚安。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每隔三秒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走过去拧紧,发现胶圈老化得厉害,拧到底还是漏。明天该买个新的换上。但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换个胶圈就能解决的。
【01】
周一晨会,行政部的茶歇间里泡了一壶劣质茉莉花茶,茶叶梗浮在表面,像一层细碎的枯枝。我端着一次性纸杯站在靠窗的位置,市场部总监周海平在我身后跟人谈论周末钓鱼的战果,说他那条七斤多的草鱼整整遛了二十分钟才拽上岸。茶水太烫,我搁在窗台上等它凉,余光扫到会议室的门开了,她踩着那双磨砂面的黑色平底鞋走进来,手里夹着文件夹,指甲油是淡粉色,无名指上一圈白色的印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虽然她说那枚戒指早就丢了。
晨会的内容照例是复盘上季度的客户流失率,三个老客户转向了竞品,销售部推来推去,最后把锅扣在售后服务响应速度上。她坐在长桌顶端,没抬头,铅笔在会议记录本上画圈。周海平跳出来表态,说售后那边确实该整顿,又提了句上个月我负责的一个项目,说交付时间比预期晚了两天,客户虽然没投诉但肯定有意见。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纸杯壁上的热汽熏得我眼皮发涩,我还没开口,她把铅笔往本子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那个项目方案最后一遍修改是周总你要求加的,加完多走了两天流程,这事儿你忘了?”
周海平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搓了搓手说“流程上也是为了保险”。她没再接话,翻开下一页继续讲别的。我低头看纸杯里的茶水,浮着的茉莉花梗慢慢沉到杯底。散会的时候她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没停,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胳膊肘,那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灰。
午休的时候我去车里去拿充电线,路过停车场东边那排冬青,看见她站在自己那辆灰色两厢车旁边打电话。车窗半开,她的声音隔了七八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一句“我说了不用再打”。她把电话挂了之后站在车旁发了很久的呆,左手拇指一直摩挲着无名指上那圈白痕。我绕了半圈从另一边取东西,上车之后翻了翻副驾储物格,里面有一张加油站的小票,日期是上周五晚上九点多,金额二百一十七块。我把小票叠好放回去,手指碰到储物格底部一颗纽扣,圆形的,黑色,四眼,跟公司制服上的备用扣一模一样。不是我的。我从来不在车上放备用扣。
下午三点多,人事部的小赵来我工位旁边送文件,弯腰的时候不经意说了句“梅姐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昨天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摔了杯子”。她说得很轻,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嗯了一声没多问,小赵走之前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好奇。我打开电脑的工作日志,把上个月的审批流程重新过了一遍。周海平要求加的那两轮修改,他批注里写的是“优化用户体验”,但实际调的那几个参数跟用户体验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多走了两个部门签字的流程。我把那些批注截图存到一个新建文件夹里,名字没取,就放在桌面右下角。
下班的时候,她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放着那只马克杯,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跟她在会议室用的不是同一只。我收回目光穿过走廊,玻璃门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水泥地面上洇出深色圆点,空气里浮起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见推送的天气预报,明天转中雨,气温下降六度。我翻到消息列表最上面,她发来的那句晚安还悬在那里。我关掉屏幕,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手指碰到了裤兜里那颗黑色纽扣。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02】
周三下午,公司内部邮箱收到一份匿名投诉信,抄送了整个管理层,措辞写得滴水不漏,说中层管理存在“私交影响公务决策”的嫌疑,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信里提到的那个项目编号一查就知道是我上个月负责的那单。邮件发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我试着回拨了邮件里留下的一个座机号,提示音是空号。
周海平下午路过我工位时站了一下,手里拎着一杯星巴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他皮鞋尖上。“那个邮件你看了?”他语气随意的,像聊今天天气不怎么样。我盯着屏幕做表,说看了一部分。他往嘴里吸了一口咖啡,冰块碰撞吸管的声响很清脆。“最近跟梅总走得近,有些话该避嫌就避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我桌面那盆绿萝上,“年轻人别给自己惹麻烦。”
等他走远了,我拉开抽屉,那颗黑色纽扣还躺在角落。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但我知道公司制服是统一采购的,那批备用扣子背面印着供应商的缩写字样,市面上随便买的不一样。我拿手机拍了照片,在购物软件上搜了半天,同款四眼黑扣大多背面光板,只有特定批次的制服纽扣背面有那个压印。
下班前我去行政部领新办公用品,小赵正在整理仓库货架,我装作随口问了句公司制服去年的采购单还在不在。她蹲在地上数打印纸,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采购单归财务那边管,但库房有入库记录,可以翻翻。她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上的灰,“你问这个干嘛?”我说制服扣子掉了一个想配新的。小赵没再追问,从铁皮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给我,说去年三月份那批入库记录在中间那几页。我翻到三月那部分,入库记录写了数量、款式代码、供应商名称,落款签字栏上签的是周海平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二号。
我把那页拍了照,把登记册还回去的时候小赵在拆新到的快递箱,头也没抬。离开行政部的走廊上迎面碰上从财务室出来的她,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之后脚步稍微顿了一下,信封边缘露出半张单据,上面有银行的标识。她冲我点了一下头,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手臂,衣袖上有一小片咖啡渍,颜色已经干了,变成浅褐色。我想跟她说扣子的事,但她已经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门合上之后隔音玻璃里面她的背影在对窗站着,拿起手机贴到耳边。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入库记录放大看了几遍。供应商名称那栏写着“宏盛服饰”,款式代码跟我现在身上穿的那件制服后领标签上的不一样。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在隔间里把外套脱下来翻后领,我身上这件代码是HS-302,入库记录写的是HS-301。差一个数字。两批制服不是同一家供应商做的,至少不是同一批货。而周海平签字那批HS-301,公司在去年四月统一换发过一次,但我入职是去年六月,领到的就是身上这件HS-302。中间多出来那一百多套HS-301去了哪里,登记册上没有后续领用记录。
手机震了,她发来一条新消息,六个字:“今晚有空吗?”我盯着屏幕,卫生间顶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水龙头在滴水。我打了两个字:有空。发送之前我又加了一句:“几点?”她回:“八点半,老地方。”老地方。我们从来没有约定过什么老地方。
【03】
八点二十三分我到的那家茶餐厅,门口的红灯笼有一只不亮了,另一只把“永发茶餐厅”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冻柠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淌下来在桌面洇了一小滩。我坐下的时候服务员过来递菜单,她抬手挡了一下,说不用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文件是打印的,边角折得很整齐,封面上没有标题,打开第一页是一份通话记录,号码我只见过一次,就是上周她站在冬青旁边打电话时我看见她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末尾四位是7314。
“他是我前夫,”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年了,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找我麻烦。最近开始往公司发东西,匿名邮件、投诉信,都是他弄的。”
我翻到第二页,是一张物流单的照片,收件地址写的是公司前台,收件人姓名写的是她,寄件人一栏空白,寄件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我问她寄的是什么。她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吸管发出空洞的声响。“一把钥匙,”她说,“我们家以前旧房子的备用钥匙。”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马路上来往的车灯,“他什么意思我清楚,但我现在不想跟他扯这些。我今天找你来,是另一件事。”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辆黑色轿车的尾部,停在公司地下车库某个角落,车牌号被一只手掌挡住了大半,但能看清副驾车窗里坐着一个侧脸,是周海平。拍摄角度是从斜后方来的,像是有人躲在柱子后面拍的。照片日期水印显示是上个月十六号,下午四点半左右。
“这张照片是物业的保安老梁给我的,”她说,“老梁以前当过兵,眼神好,他说那辆车最近两周来了三次,每次都停同一个位置,车里的人不下车,等半小时就走。”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时间:16:32-17:05。
我脑子里把上周周海平在走廊上跟我说的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他跟她说要避嫌,但那张照片上周海平坐的那辆黑色车,跟他自己平时开的那辆白色SUV不是同一辆。茶餐厅厨房里传出炒锅颠勺的声响,铁铲碰撞锅沿,夹杂着食客的聊天声,隔壁桌一个中年男人在跟朋友抱怨孩子补习班又涨价了,一节课二百六,一个月下来将近三千。这些声音挤进耳朵里,我捏着那张照片,照片边缘被手指的温度捂热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她把冻柠茶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指甲上的淡粉色已经剥落了一半。“你上周去行政部翻过入库记录的事,小赵跟我说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面有一点很淡的东西,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你比我想象的细心。”
我没说话。服务员端了一碗云吞面过来,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葱花,是她刚才趁我不注意点的。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先吃,凉了腻。”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云吞,猪肉馅里掺了虾籽,咬开之后鲜味混着热气往上冲。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说:“我今天下午收到了律师函的草稿,他要起诉公司,理由是当年离婚判给他的那部分股权折价款一直没有兑现。”她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笔钱当年是周海平经手办的财务结算。他签的字。”
云吞面的汤冒着一缕缕白汽,我的筷子悬在半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始终很平静,但握着杯子那只手的小指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隔壁桌结账的声音很大,塑料袋哗啦响,硬币落在托盘上。我把剩下的云吞吃完,汤也喝了两口,然后把筷子搁在碗上。“那份律师函,能让我看看吗?”
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封口没有贴,里面露出一角法律文书。我伸手去接的时候她另一只手按在了文件袋上,指尖发白。“看了之后,”她顿了顿,“你可能会被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我说。
她松了手。手指收回去的时候碰到了那杯已经化成水的冻柠茶,杯壁冰凉,她在桌布上擦了擦指尖。外面马路上一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飘进窗户,是那首老掉牙的《兰花草》,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又远又薄。
【04】
周六上午我把那份律师函的复印件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里,翻来覆去看了四遍。函件措辞严谨,要求公司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拖欠的股权折价款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附带三年来的资金占用利息,总金额算下来接近五十六万。函件末尾附了当年离婚判决书的节选复印件,其中有一段写明了折价款支付方式,由公司财务代扣代缴,经办人签字一栏,确实是周海平的手写签名。我拿手机拍了照,把签名跟他在内部审批单上的签字比对了一下,笔迹一致,但年份对不上。判决书是前年十一月的,可他签字的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二号,中间隔了四个多月。
我打了几个电话给以前做过财务的朋友,问了一下股权折价款代扣代缴的操作流程,朋友在电话里说这种东西一般判决下来一个月内就要走完,拖四个月不太正常,除非是经办人压着没办,或者钱已经走了但账没平。挂电话之后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拉环拉开的时候泡沫溢出来淌了一手,我没擦,就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拉开窗帘往外看,对面的老小区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被面是那种旧式格子花纹,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帆。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响了两声,骑车的老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车斗里堆着纸板和塑料瓶。
下午我把照片和记录整理了一下,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入库记录上那批HS-301制服的总数是三百套,但公司去年四月换发时的在册人数只有一百九十七人,多出来的一百零三套没有入库记录。行政部小赵后来在微信上又给我补了一句话,她说那批制服入库后第二天就被提走了,提货单上没有签字,只写了部门,市场部。市场部去年三月份的正式员工是五十六人,算上实习生也不到七十。
晚上九点,我收到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我截图存了,然后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已经关机。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开头三位跟公司配发的员工卡套餐号段一样。
周一上班,周海平在电梯里跟我面对面站了一路。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没说话,一直盯着楼层数字跳。到十二楼门开了,他走出去之前侧了一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年轻人,有些事梅总自己都搞不明白,你别跟着瞎掺和。”他没等我回答,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走远了。我留在电梯里多站了一站,到十三楼才出去,走了消防楼梯绕回十二楼。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脚才亮。我走到十二楼拐角,从门缝里看见周海平进了她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隔音玻璃里他的嘴在动,语速很快,我凑近了一点,听见他说了句“你要是把这件事捅上去,对谁都没好处”。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那串钥匙,金属小猫换了位置,挂在钥匙扣上了。她没有抬头看周海平,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笔记本上。周海平走了之后,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将近两分钟,声控灯灭了两次,我跺了两次脚。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电话打到我工位上,说有人送了一个包裹给我,没有寄件人姓名,东西放在前台了。我下去取,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拆开之后里面掉出来一张打印纸。纸上只印了一行字:“那批衣服,运到西郊仓库了。”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前台旁边,玻璃门外面天色暗下来,起风了,停车场的电动车报警器被风吹得响成一片。西郊仓库。我知道那个地方,去年公司租来当过一阵临时储货点,后来退了。退了不代表没人用。
【05】
西郊那片仓库区在绕城高速边上,周围是一片待拆的旧厂房,围墙上的红漆标语褪了颜色,只剩“安全生产”三个字还算能认。我用了一整个午休的时间开车过去,沿路全是运送建材的大货车,卷起的尘土糊在挡风玻璃上。仓库区最里面那排铁皮屋,门锁是新的,锁鼻上挂着一把铜锁,跟旁边几间积灰的旧锁不一样。我把车停远了一点,从侧面的破围栏翻进去,脚踩到一堆碎玻璃碴,鞋底嘎吱响。
那间仓库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底边离地面大约三十公分,我蹲下来往里面看,光线很暗,但能看清墙角堆着几个大纸箱,纸箱侧面印着“宏盛服饰”的字样。我掏出手机从缝隙里拍了几张照,快门声在空旷的库区里显得格外响。刚拍完第二张,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猛地转身,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站在三米外看着我,手里攥着一根手电筒,没开。
“你干啥的?”他嗓门挺大,带着本地口音。
我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公司派我来查库存的。老头上下打量我,眼睛眯了眯,说了句“这里早就没人用了,你哪家公司的”。我报了公司全称,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知道这个地方。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来晚了,昨晚上拉走了一批。”
“拉哪儿去了?”我问。
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手电筒在手里晃了一下。我追了两步他又停下,这回回过头看我了,指了指那间仓库门上贴的一张纸。纸已经卷了边,上面写着几个字,是手写的:“此库已退租,货物转运至南港物流园B区12号。”落款日期是四天前。
南港物流园。我回到车上翻了翻地图,南港在城东,跟西郊一个西一个东,车程将近一个小时。我靠在驾驶座上,方向盘被太阳晒得发烫,手机屏幕上也全是亮光,她那边的微信消息停在周六那句“看完了告诉我”。我没有回。手指放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下午回公司迟了二十分钟,打卡机响了一声,红色的迟到标记跳出来。前台小姑娘说梅总找过我,让我回来去她办公室一趟。我敲门进去,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行业杂志,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速溶咖啡,塑料搅拌棒搁在杯沿上。她抬眼看我,问我中午去哪儿了。我说去西郊转了转。她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杂志搁在茶几上,说:“那边已经空了,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心跳了一下,应该是烫着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见她握杯子的指节发白,“我需要知道这件事除了周海平之外,还有谁在盯着。”
我靠在门框上没进去,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拉开中间那个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前天周海平来我办公室说那些话,我录了。”她按了一下播放键,我听见周海平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那句“你要是把这件事捅上去”清清楚楚。她关掉录音笔,看着我。“但我一个人去南港,太显眼。”她说。
我把手机里拍的那几张纸箱照片打开给她看了。她凑过来看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有一种很淡的洗发水味道,跟平时在公司闻到的香水味不一样。她看完照片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风把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吹得吱呀响。
“南港那边,明天下午三点,我有个客户正好在那附近。”她说,“你开车过去,假装送货的,我在这边拖着周海平。”
我点头。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窗边站着,左手拇指又摩上了无名指那圈白痕,一圈一圈。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加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录音备份发我一份。”过了大约两分钟,她回了两个字:“已发。”
【06】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把车停在南港物流园B区12号对面一栋仓库的阴影里。那间12号库房的卷帘门完全打开了,里面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两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往车上搬纸箱。纸箱侧面印的确实是“宏盛服饰”的标识,跟我昨天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手里捏着她昨晚发给我的那份录音文件,手机揣在裤兜里,裤兜拉链拉到底。
我下了车,把那件印着公司旧标志的工作服外套穿上,这是昨天从行政部杂物间翻出来的,袖子短了一截,扣子也掉了一颗。我走过去跟那两个工人打了个招呼,说我公司派我来清点货物。其中一个工人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哪家的,货单呢”。我说货单在车里拿,转身往回走,余光瞟到库房里面靠墙还堆着十几个纸箱,上面标了编号,1到14,缺少6号箱。我走到车旁边假装翻了翻手套箱,然后走回来说货单找不到了,能不能让我拍个照回去对一下编号,免得数量错了。工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快拍快拍,三点之前要发车。
我掏出手机飞快地拍了五六张,然后退到一旁假装整理鞋带,实则在数那些纸箱上的封条颜色。大部分是蓝色胶带,但靠里那三个纸箱贴的是透明胶带,封口被划开过又粘上了。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往透明胶带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缝隙里露出来半片布料,是灰蓝色的,不是制服的面料颜色。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从物流园入口拐进来,速度不快,停在了12号库房斜对面。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我直起身往自己车那边走,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门开了,一个人下来。穿深蓝色POLO衫,戴着一副墨镜,身形瘦高,我第一眼没认出来,但他弯腰关车门的时候顺手把墨镜推到了头顶,露出来那张脸——是周海平。他站在车旁边,没朝库房这边走,就那么站着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倒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打滑了一下。倒车影像里周海平的身影慢慢变小,但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那姿势像是在等我开走。我把车开出物流园,上了主路之后才把车速降下来。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周海平是不是去了?”
“刚到。”
她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我这边拿到了财务部去年的转账记录,”她说,“去年三月十八号,有一笔四十七万三千的款项从公司账户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备注写的是项目结算,收款人名字是——”
她停住了。我追问:“是谁?”
“收款人叫刘芳。”她说,“周海平他妈。”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车窗外一辆搅拌车从旁边超过去,轰隆隆的声响灌进耳朵里,震得鼓膜发胀。这笔钱转给周海平他妈,那就不是公司欠她的股权折价款,而是另外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周海平利用那批制服的空账做了个套,把钱套出去转给了自己家里人,然后回头拿她前夫的律师函做掩护,想把这笔烂账扣在她头上。
“那批制服现在正在装车往城外走,”我说,“周海平人就在物流园,他应该不知道我拍了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你现在立刻去找小赵,”她说,“行政部去年三月那批制服的出库单,原件应该在档案室铁皮柜最下面那层。她上周翻登记册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看到了提货单,上面签字的不是周海平。”
“那是谁?”
“她说看不清,但好像是个女的名字。”
电话挂了。我把车靠路边停下,翻出小赵的微信发了条语音,问她今天在不在公司。过了半分钟她回了,说在。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档案室铁皮柜最下面那层,去年三月那批制服的出库单,帮我拍一张,急用。”小赵那边很久没回。我等了将近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她回了一句话:“我帮你找,但你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又过了几分钟,一张照片发了过来。出库单上,提货人签字那一栏,字迹潦草但不难辨认。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遍。那个名字,是我。
【07】
我自己签的字。
那张出库单上白纸黑字,提货日期去年三月十五号,提货数量一百零三套,签字那一栏跟我平时在报销单上的签名一模一样,连那个习惯性的撇笔都分毫不差。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麻,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下面那张照片像一块烧红的铁。我明明去年六月才入职,三月份我根本不在这家公司。
电话又响了,还是她。接起来之后我没等她开口,直接问:“出库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你怎么解释?”她沉默了很久,背景音里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过了会儿她说:“我不知道。我让小赵找出库单,也是刚刚才知道上面签了你的名字。”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废弃加油站前面,轮胎碾过地面上一滩干涸的油渍,发出滋啦的声响。驾驶座的安全带勒着肩膀,我扯了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车厢里被放大了很多倍。脑海里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入库记录上周海平的签字,出库单上的我的名字,那批衣服从西郊仓库转运到南港物流园,周海平刚才出现在物流园的表情,那种不意外也不慌张。他提前知道我会去。或者说,他等着我去。
我又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备注栏写的:“代领人身份证号”。那串数字我认出来了,是我入职时登记的身份证号,但最后四位写错了。我办入职的时候是行政部录入的,录入的人应该看到了我的身份证原件,但签字的人没见过身份证,所以记错了末四位。也就是说,签字的人大概只是拿到了一个名字和一堆数字,照着抄上去的,抄错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往公司方向开,路上给小赵回了一条:“你确定这张出库单是原件?”她过了半分钟回复:“铁皮柜翻出来的,纸都黄了,边角卷了,应该不是新做的。”
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走廊里人不多。我绕过前台没走正门,从消防通道上到十二楼,她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进”。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出库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没让人签过你的名。”
“那是谁签的?”
她转过身来,书搁回书架,我注意到她眼底下有点红,像没睡好。“人事部录入信息的人,跟行政部提货的人,中间隔着一个人。”她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一张打印纸递给我,纸上是一份调职记录,去年二月,人事部负责员工信息录入的那个文员调到了市场部,调到市场部之后直接归周海平管。那个文员叫陈雯雯,去年年底辞职了。而行政部当时负责出库的,是一个已经离职半年的库管,姓孙,五十多岁,离职之后据说去了外地跟儿子住。
那张纸上还贴了一张便签,她手写的,一行字:“陈雯雯现在在本市一家超市做收银,新阳路那个永辉。”她把便签纸揭下来递给我。“你可以去找她问问,但别吓着她,她家里条件不太好,做收银一个月到手才三千出头。”我接过来的时候她手指碰到我的,凉得像刚摸过冰块。
我开车去新阳路那家永辉的路上一直想着三千多块钱这个数字。我房租一个月两千二,水电网平均下来将近四百,一个月伙食再怎么省也得一千出头,三千多到手确实紧巴巴的。超市门口停了车,我走进去找收银台,在第六号台看见一个穿绿色围裙的年轻女人在扫码,动作熟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排到她那条队,等前面几个顾客结完账,递上去一瓶矿泉水。她扫码的时候我看了眼她的胸牌,名字确实对得上。
“陈雯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警觉,扫码的手顿了一下。“你是?”
“我以前在鼎盛公司上班的,”我说,“想问一下去年三月你们市场部有一批制服出库的事。”
她把矿泉水推到一边,低头翻了一下收银台旁边的小票,没看我。“我不记得了。”声音很轻,手指在小票上反复折。我把那张出库单的照片翻出来放在收银台上让她看了一眼,她扫了一下照片,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是他让我签的。周海平。他说那批东西走个流程,随便签个名字就行,他给了我一个名字和一串号,我就照着写上了。”她说完顿了顿,眼睛盯着我,“他当时说那个名字的人不会知道的,以后出不了事。”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后面排队的顾客发出不耐烦的咳嗽声。陈雯雯把矿泉水重新扫了一次,价格跳出来,两块五。我扫码付了钱,她找零的时候手有一点抖,硬币掉了一枚在台面上,叮的一声滚到角落。
“他答应给你什么好处了?”我收起手机问她。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扫下一个顾客的东西。我拿了水转身走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他说帮我转正。”声音淹没在超市的广播里,但我听清了。
【08】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跨过马路牙子伸到一排行道树的根部。我站在路边把整件事的线头重新理了一遍,像解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周海平先用那批制服做了一笔空账转了四十七万给他妈,然后利用陈雯雯签了一张假出库单把账做平,再借着她前夫发来的律师函想把责任推到她头上。那笔钱如果追查起来,账面上确实缺了四十七万,而那批不存在的制服出库单上有我的签名,加上那封匿名投诉信的铺垫,如果我不自证,这笔烂账就会扣在我和她两个人中间,最后她来担主要责任,我背个包庇的罪名。周海平想要的是她手里的那个职位,他一直盯着市场总监那个位置,但她不退他就上不去。
我上了车,没有发动,坐在黑暗里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收紧。引擎盖的余温在夜风里一点点散掉,挡风玻璃外面一只飞蛾扑在路灯罩上扑棱棱响。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
“我找到陈雯雯了,”我说,“她承认是周海平让她签的字。”
电话那头她没出声,但我听见呼吸声变重了。“还有一件事,”我说,“南港物流园那些货,透明胶带封口那几个箱子,里面装的不是制服。我看见了布料的颜色,跟制服不一样。”
她终于开口了:“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周海平今天下午在物流园看见我了,他应该知道我已经发现了那些箱子。”
“你现在在哪?”
“超市门口。”
“别回公司,”她说,“来我家。”
我到了她楼下,单元门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是老样子,开合的时候弹簧拉长又缩回去。她家二楼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这次没有拉。我上楼敲门,门开了,她换了件灰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光脚穿一双蓝色塑料拖鞋。茶几上放着那支录音笔,旁边还有几张打印纸。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壁烫手,我没端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董事长,”她说,“录音、出库单照片、陈雯雯的证词、那批货的照片,加上他转给他妈的那笔转账记录,够他吃一壶了。”
“那批透明胶带的箱子呢?”我问。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南港物流园的,拍的角度跟我拍的不一样,但能看到那几个透明胶带封口的箱子被搬上了白色厢式货车。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我让老梁帮忙跟了一段,”她说,“货车出了物流园往东走了,最后停在城东一个旧厂区里。老梁拍了地址。”
她把地址推到我面前,打印纸上写了一行字,城东纺织厂旧址,三号车间。我拿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厂区五年前就停产了,现在大多租给一些小加工坊。
“明天董事长那边,”我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抬头看我,目光停在我脸上,停了大概四五秒,然后点了点头。我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她在身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被卷得更深?”
我弯着腰系鞋带没回头。“因为那张出库单上签了我的名字。这件事不管我帮不帮你,我都已经在里面了。与其等着不知道哪天那张单子被人翻出来砸到我头上,不如主动先把这件事翻个底朝天。”鞋带系好之后我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茶几旁边,左手拇指又下意识摩着无名指上那圈白痕。“况且,”我说,“那天晚上你让我等五分钟再走,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你下车之后,为什么让我等五分钟?”
她没回答,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银色链条,链子末端挂着那枚她说早就丢了的戒指。她把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因为我第一次发现周海平那辆黑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就是那天。我想让你等五分钟,看看那辆车会不会来。它没来。”她握紧戒指,“但你也没走。你等了五分钟。”
窗外一阵风把窗帘吹得掀起来,露出外面浓黑的夜色,远处高架桥上驶过的车灯光线从窗户边缘滑进来,在天花板上掠了一瞬。我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明天早上八点,公司门口。”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五分,我在公司楼下门口等她。天阴着,预报说有阵雨,空气中弥漫着那种雨前的闷热。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装,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走过来的时候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减速,我看见了驾驶座上那张脸,周海平。车窗降下来一半,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踩油门走了。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公司大楼旋转门。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走进去。大厅里的钟指向八点整,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透过缝隙看见大厅前台的小姑娘往这边望了一眼,手里端着杯子,嘴唇张开又闭上。
顶楼走廊铺了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董事长的办公室门关着,她伸手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董事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晨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侧身让出门口。“进来说。”
阳光从落地窗外面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她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解开绕线的时候手指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而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远处那片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把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照得一片刺亮。有些账该算了。从那天晚上停车到现在,不过半个月。
我帮她把文件从袋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窗外传来第一声闷雷,雨终于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