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十八把奔驰车钥匙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灯一照,晃得人眼晕。
台下坐着一千多人,掌声断了又续。
主持人念出最后一个名字:「钱浩!年度特别贡献奖!」
钱浩从我身边挤过去,脚步带风。
他领完奖,专门停在我面前,晃了晃手里那把车钥匙,笑得很客气:
「程哥,都说今年你才是销售冠军,怎么车到你那儿,反倒没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坐在原地没动,只听见贺雯在背后小声叫我:「程总……」
我慢慢站起身,手伸进西装内袋,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里有一份明天上午要签的合同复印件。
手机屏幕跟着亮了,是恒信集团吴总的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见。合同已经备好。」
我按灭屏幕,抬头。
「钱经理,车,你开稳一点。」
01
三天前,下午五点。
华晟科技十七楼,销售部。
我刚谈完一单七百三十二万的合同回来,西装还没来得及脱,贺雯就敲门进来了。
她目光躲闪,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程总,行政发通知了。今年年会,奖励十八台奔驰。」
我扫了一眼。
通知写得很清楚:年度业绩前二十名、管理层特别奖、重大突破奖——独独没有「销售冠军」这一项。
最后一行小字写着:评优规则以年度综合贡献为准,不再单设个人销售奖。
「听说是周总改的规则。」贺雯压低声音,「钱浩那边已经订好西装了。」
我没急着生气,只说:「知道了。」
贺雯走后,我打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封口。
纸袋里是恒信数字的合同文本。这不是华晟的客户,是恒信集团主动来谈的合作。
我在这行干了十三年,手上攒下几百家供应商、集成商和渠道资源。恒信要上一条新的智慧仓储业务线,缺一个能扛事的人。他们找了一圈,最后找到了我。
合同金额:三年框架六点六亿,首期一点二亿。
条件:我以个人名义成立工作室,以独立供应商身份承接。
这份合同,我还没有签字。
因为我的劳动合同和提成还压在公司手里。也因为我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我体面离开、又不用低头的时机。
我拍下合同封面,发给律师丁闵:「丁律,明天帮我核一遍,重点看竞业限制条款。」
丁闵的回复很快:「你劳动合同里没有竞业条款。但要是公司事后补一份呢?」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把合同放回抽屉,又从档案柜底下翻出三年前的入职协议,一页一页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
做完这些,我给吴志远回了一条消息:「吴总,签约时间不变。给我一天时间处理手上的事。」
吴志远很快回过来:「放心,合同给你留着。」
晚上七点半,我还在加班,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周洪。
「小程,忙不忙?跟你说个事。」他声音里带着笑,「年会你来坐主桌,董事长想当面表扬你。」
我靠在椅背上:「周总,我这一年的业绩,够得上表扬吗?」
周洪顿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你当然是销冠。不过今年公司调整了评优规则,个人业绩重要,团队贡献也重要。钱浩带团队带得不错,董事长还没最后定,但倾向是综合来评。」
「行,我配合。」我的声音很平静。
周洪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那台车的事你别急,我会跟董事长建议,给你补一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又亮了,是一个新提醒:明早十点,和恒信法务面谈。
我关掉灯,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钱浩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奔驰4S店的标志。
「程哥?这么晚还加班?」钱浩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舅让我明天去试驾,你要不要一起?」
我看了那纸袋一眼,笑了笑:「不了,我明天有早会。」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钱浩脸上那点几乎藏不住的得意。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销售部周会。
周洪站在白板前,把我去年的业绩拆成细项。
他一项一项讲,说我那三笔大单,全是靠公司资质和客户平台拿下的,个人贡献率其实不高。
钱浩坐在斜对面,适时补了一句:「程哥那单茂业的项目,客户一开始找的就不是程哥个人,是华晟的品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人低头,有人看手机。
我没打断他们。
等周洪讲完,我把一份打印好的业绩核对表放到桌上:「这是我和财务核对过的,每一单的立项、备案、客户确认书都在里面。有需要的话,可以让审计复核。」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周洪笑了笑:「复核肯定会复核的,不急。」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给丁闵打了个电话:「查到了吗?」
丁闵说:「你公司上周五让行政补签一份竞业限制补充协议,审批人写的是周洪。但系统里没有你的电子签名。这份文件目前无效——除非你离职时,他们拿这个卡你。」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想了想:「也就是说,他可以造一份文件来拦我?」
「对,但只要没有你的签署记录,就能推翻它。怕的是他们趁你不注意,让你签一份。」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吴志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走到消防通道里接。
「程越,你那边怎么回事?我听说年会的事了。」吴志远声音低沉,「要不要我派辆车过去,给你撑撑场面?」
我笑了:「吴总,不用。我自己的面子,自己挣。」
我顿了顿:「签约那天,我想带个人一起去,行吗?」
「什么人?」
「财务部的人。她想跟我一起走。」我说,「她手里有华晟这几年的佣金结算记录,还有周洪改提成规则的审批单。」
吴志远沉默了几秒:「你早就想清楚了。」
「不想清楚,怎么敢签六点六亿的合同。」
吴志远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好。那明天年会,你去让他们开心一下。后天,咱们正式开干。」
我挂断电话,从消防通道出来。
一抬头,钱浩正靠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转着一支笔。
「程哥,听说你在找财务核对业绩?」他挑了挑眉,「是有困难?要不要我跟周总说一声,先把你的提成结了?」
我从兜里摸出那份业绩核对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我的钱,我自己会拿。」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车也不用你补,我自己买得起。」
钱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茶水间出来,路过董事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刘宗明的声音:「老周,小程今年的业绩不是很好吗?你怎么把奖给了小钱?车也给了他?」
周洪的声音压得低:「董事长,程越最近在私下接触恒信的人。这个人留不住了。要是让他拿了车,将来客户更认他不认公司,不如趁早做切割。」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脚步停住。
我没有录音,也没有推门。
我只是把这段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回了工位。
电脑屏幕亮着,我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抽出合同,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是年会。
03
年会前一天,上午十点,我被叫进董事长办公室。
刘宗明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年轻时也是销售出身。他坐在沙发上,示意我对面坐。
「小程,来了,坐。听说你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
我说:「是有个客户,正在接触。」
刘宗明靠回沙发:「老周说你想跳槽,去恒信那边?」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董事长,我这一年没落下任何工作。手上的客户,每一单都有备案。就算要走,我也会交接清楚。」
刘宗明摆摆手:「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说,公司是重用你的,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说,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我沉默了片刻:「董事长,我没有什么想法。不过我想问一句——如果我真能谈下一个六点六亿的框架合同,公司会支持我吗?」
刘宗明一愣,随即笑了:「那当然支持。六点六亿?那可是大单。哪个客户?」
我没有回答,站起身:「等谈成了,我第一个跟您汇报。」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碰见了周洪。
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像是等了很久。
「小程,正好。」周洪把文件递过来,「恒信那个项目,集团战略调整,以后归钱浩负责。你把联系人拉个群,做个交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印着「客户交接审批表」,乙方签字栏已经写了「钱浩」两个字。
我问:「周总,这个项目,前期是我磕了小半年才有的眉目。客户认的是我,你让钱浩去接,客户能接吗?」
周洪笑了一声:「客户认的是华晟,不是你。你把人拉进群不就行了?」
我看着那份交接表,没有翻脸。
我说:「行,我下午整理名单。」
我拿着表回了办公室,从加密文件夹里导出一份通讯录,又花了半小时做了一份「恒信项目对接说明」。
表头印着「华晟科技客户登记表」,但里面的内容,全部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行业信息和展会名单。
真正的客户联系方式,一个都没写。
做完这份东西,我把U盘插进电脑,复制了一份带水印的假名单,放进文件筐里,等钱浩来取。
下午四点,年会彩排。
会展中心大厅里,舞台已经搭好,LED屏上滚动着「向优秀华晟人致敬」。十八台奔驰车被开进场馆,摆成一排,车钥匙统一放在红色托盘里。
钱浩坐在其中一辆车的驾驶座上,举着手机自拍。
他看见我,探出头:「程哥,这车不错吧?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说:「不用,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
钱浩缩回车里,声音故意说得很大:「周总说了,明年再给程哥补一台。他今年业绩好,但运气差了点。」
我没理会,站在场边,打开手机。
恒信集团法务部发来邮件:「《智慧仓储软硬件一体化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已通过双方审核,首期合同金额1.2亿元,框架总金额6.6亿元,签署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我把邮件截图存进相册,退出,给贺雯回了一条消息:「年会穿深色西装,带一个充电宝,帮我盯住门口。」
彩排接近尾声,主持人念了一遍最终获奖名单。
念到「年度特别贡献奖」时,我听见三个字:钱浩。
周洪在旁边鼓掌,笑着对我说:「小程,你看,这就是综合评估。个人销售冠军,不一定是公司最需要的人。」
我没说话。
我站在舞台下,看着那排闪着光的奔驰车,转身往后台走。
身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低下头,手机屏幕亮着。
吴志远发来一条消息:「年会开心吗?明天十点,要不要我派车来接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
「要。」
04
年会当天,会展中心宴会厅。
一千二百人落座,舞台灯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
我被安排在主桌,但位置靠近传菜口,桌上名牌写着「销售部——程越」。
对面的市场部经理主动搭话:「程总,今年你们销售部厉害啊,十八台车,你们部门占了几台?」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行政专员抢先回答:「一台都没占,车全给中后台和管理层了。销售冠军今年没设奖。」
桌上安静了一秒。
市场部经理尴尬地笑了笑,端起茶杯。
我没有辩解,把面前的湿巾叠好,放回盘子里。
主持人开场,刘宗明上台致辞,说公司今年营收翻倍,所以要重奖功臣。
我坐在台下,听到「功臣」两个字,轻轻笑了一下。
颁奖正式开始。
每念到一个名字,一束追光灯打过去,一把车钥匙被交到获奖者手里。二十多分钟过去,舞台上只剩下最后一辆车。
主持人提高声音:「本年度的最后一个奖项——总裁特别贡献奖!获奖者是——销售二部经理,钱浩!」
追光灯在会场转了一圈,停在了我旁边那一桌。
钱浩从座位上站起来,西装笔挺,大步走上台。
周洪亲自把钥匙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场掌声雷动。
有人小声问:「钱浩怎么得奖了?他今年业绩不是还不到一千万吗?」
「听说他舅舅是周洪……」
钱浩接过话筒,站在台上,目光往台下扫:「感谢公司,感谢董事长,感谢周总。明年我会继续努力,带着团队创造新的业绩!」
他走下台,没有直接回座位,而是停在了我身边。
钱浩举起手中的车钥匙,在灯光下晃了晃,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桌都听得见:「程哥,说实话,这个奖,我心里有点虚。您才是销冠,这车本来应该是您的。」
周围的目光全聚过来。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屏住呼吸。
钱浩继续说:「不过周总说,您业绩好是好,但公司考虑的是全局。程哥,您不会介意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声音淡淡的:「我介意什么?车是公司发的,给谁是公司的自由。」
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钱经理,你拿了这个奖,明年要是业绩上不去,这台车,你开得安稳吗?」
钱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咧嘴:「那肯定要努力啊。我可不是光靠嘴皮子签单的人。」
我没再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孙丽梅发来的消息:「程越,你让我查的佣金结算单,我从系统里导出来了。周总在去年六月、十月、十二月三次调整佣金发放比例,时间点都在你签了大单之后。差额大概有一百一十三万。」
我看完,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后面又颁了「五年老员工奖」「优秀新人奖」,舞台上的热闹在继续。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门口,财务部的孙丽梅正好出来。走廊空无一人。
孙丽梅四十三岁,扎着马尾,戴一副金丝眼镜。她飞快扫了一眼周围,低声说:「程越,你确定要走?这一走,可就没回头路了。」
我说:「孙姐,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这里面是佣金调整的审批单复印件,还有一份他和代理公司的结算往来。你会用到的。」
我把信封收进西装内袋。
我走到洗手间门口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面容平静,西装笔挺,只有衬衫领口微微有些湿。
我对着镜子,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安顿好自己,别对不起这身西装。」
走回宴会厅时,台上正在宣布:「有请董事长上台,与十八位获奖者合影!」
钱浩抱着那枚巨大的钥匙模型,在人群里笑得灿烂。
我远远看了一眼,回到主桌。
对面的行政专员低声说:「听说程越被周总边缘化了,年后可能要走人。」
旁边的人问:「那他一年的业绩不是白干了?」
行政专员笑了笑:「白干?他的提成还没结呢,听说要审计完才给。」
我在主桌角落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删掉。
那行字是:明天,所有账都会算清楚。
05
年会晚宴进行到尾声。
舞台上,获奖者陆续离场,外面的停车场时不时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有人按了两下喇叭,格外响亮。
我离开座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穿过宴会厅侧门,走到门口。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冷。
我站在台阶上,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小程。」
周洪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像是散场前特意来找我。
他站在我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聊:「今晚的表现不错,顾全大局。我会跟董事长说的。」
我没有接话。
周洪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我先跟你透个气。你提成的事,财务那边说数据需要重新核实,可能要等三个月。这段时间,你安安稳稳的,别让董事长为难。」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周总,三个月?」
周洪笑了笑:「没办法,流程嘛。」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钱浩开着一辆黑色奔驰驶出停车场,车灯在夜色里扫过来,他故意按了两下喇叭。
周洪看了一眼,语气带着得意:「你看小浩,年轻人,有冲劲。」
我说:「周总,那台车,本来该是谁的,你心里清楚。」
周洪的笑收了一点,语气微微变沉:「程越,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不能因为一台车,就否定公司的安排吧?」
「我没有否定公司的安排。」我看着他,「我在等财务的三个月的安排。」
周洪愣了愣,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接。
他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恒信法务的邮件时间显示在今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最后一行字是:「合同已备好,明早十点,会议室见。」
周洪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只看见邮件开头「恒信集团」几个字,他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程越,你这是……」
「周总,」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我明天上午请假,处理个人事务。」
周洪的呼吸忽然重了,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程越,你可想清楚了。你手上那些客户资源,都是公司的。你要是敢带出去,公司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周总,我手上的客户资源,每一单都是我跑了三年、五年跑出来的。公司给过我什么?给过我车位吗?还是给过我一次公平的评奖?」
周洪还想说什么,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丁律。
我接起来。丁律的声音难得有些急:「程越,我刚拿到一个东西——你们公司上周五拟了一份竞业限制补充协议,审批人是周洪,落款文件名里写了你的名字。虽然上面没有你的签署记录,但已经归档进人事系统了。你明天签约,对方公司如果去查,可能会查到这份文件。」
我握着手机,站在夜风里,抬头看了一眼华晟大楼顶层:「丁律,不用今晚处理。明天那份补充协议,会自己失去效力。」
丁律沉默了一瞬:「你确定?」
「确定。」我说,「因为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签一份合同。那份假协议的生效日期写的是今天。今天的合同还没签,明天的合同已经谈好了。你说,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丁律没有回答,只说了句:「我明天在公司等你的消息。」
我挂了电话,再回头时,周洪还站在台阶上。
他的神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嘴角的笑彻底没了,眼睛直直盯着我。
「程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告诉他答案。
大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年会正式散场了。
人群从宴会厅涌出来,获奖的同事每人手里拎着一个礼盒袋,里面是奔驰钥匙的纪念版放大模型。钱浩走在最前面,正举着手机拍视频。
他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下。
灯光打下来,钱浩晃了晃手里那把真车钥匙,笑得很客气:「程哥,刚才在台上不方便说,其实那台车,周总原本是准备给你的。但他让我先拿着,他说你反正也要走了,就别占公司的便宜了。」
周围几道目光看过来。
我没有接话,只听见贺雯在背后小声叫我:「程总……」
我慢慢站起身,伸手碰了一下西装内袋。
那里有两样东西。
一份明天要签的合同复印件。
一个孙丽梅塞给我的牛皮纸信封。
我按灭手机屏幕,抬头看了钱浩一眼。
「车,你开稳一点。」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下台阶。
夜色里,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第二天上午十点。
恒信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上摊开一份厚厚的合同,每一页都盖着骑缝章。
我握着钢笔,在乙方签字栏写下两个字:程越。
最后一笔落定,我抬起头。
门没有敲,被人从外面推开。
刘宗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洪。
周洪手里举着一份文件,表情本来是得意的,可是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我面前那本合同封面上。
那行字清清楚楚:
《智慧仓储软硬件一体化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合同总金额:6.6亿元。
周洪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手里的文件没拿稳,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是一份「竞业限制补充协议」,签字栏一片空白。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刘宗明缓缓转头,看向周洪。
我合上钢笔,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董事长,周总,巧了。我正在跟你们最大的竞争对手,签合同。」
06
周洪愣了两秒,最先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向合同:「程越!你疯了?!这是华晟的项目!你这是窃取公司资源!」
手还没有碰到合同,恒信的法务已经站了起来,稳稳拦住他:「先生,请离开签约区。」
周洪的手指悬在半空,声音拔高:「我是华晟的销售副总裁!这个客户,是我们公司先接触的!」
我放下笔,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周总,这个项目的前期接触,一直是以我个人名义进行的。六月份我向公司报备过,你亲笔签了字,同意我以私人身份跟进外部潜在客户。你说,公司暂时不打算投入这个赛道。」
周洪眼睛瞪大:「你放屁!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我翻到文件最后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签字的《员工外部业务报备表》,日期六月三号。业务内容:智慧仓储项目。审批意见:同意。」
周洪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他的脸一点点涨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
我说:「你签过的字,你怎么会不记得?行政有归档,你可以回去查。」
周洪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猛地抬头,换了一个角度,指着我对刘宗明说:「董事长,不管怎么样,他是华晟的员工。他签这个合同就是违规!公司还有竞业限制协议!」
我轻轻笑了一声:「周总,你说的是那份三天前拟的补充协议吗?」
我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张纸,平放在桌上:「我的劳动合同原件,签字页在这里。合同于今天到期。上面没有任何竞业限制条款。你那份补充协议的生效日期是昨天,而我今天早上八点,已经通过律师函确认,我从未签署过该文件。」
我把劳动合同原件推过去,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代签的文件,需要我做笔迹鉴定吗?」
周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他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声音一下子变得干涩:「你……你早就准备好这一手了?」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看向刘宗明。
「董事长,我在这里说清楚。我不是偷跑的,也不是跳槽。我的劳动合同到期,公司没有和我续签的意向。我以个人身份成立工作室,和恒信签的是新业务的战略合作。我没有带走华晟任何一个客户,也没有泄露公司任何数据。所有交接文件,我今天下午会发到行政邮箱。」
刘宗明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又看了看周洪手里那份「竞业限制补充协议」,声音沉下来:「老周,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个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周洪张了张嘴:「董事长,我这是为了公司利益……」
「为了公司利益,你把他逼到竞争对手那边去?」
刘宗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洪站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
合同已经签完,恒信的法务把所有文件归档。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原件,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窗外,晨光斜照进来,会议室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走到门口,刘宗明叫住我:「小程,我们还可以谈。」
我停住脚步,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董事长,我等了你们一年,没有人跟我谈。昨天,十八台车,没有一辆是给我的。我今天签这份合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我这三年,不白干。」
我走出会议室。
门在我身后合上。
走廊尽头,电梯正在上行。
我按了按钮,等着。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了一下会议室的椅子。
然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
门合上前,我听见周洪在会议室里喊了一句:「这不可能!他才来公司几年?他凭什么……」
后面的话,被电梯门夹断了。
我按下负一楼,车停在那里。
手机震动,吴志远发来一条消息:「签完了?」
我回:「签完了。」
他发来一个「好」字,又补了一条:「下午,华晟那边有热闹看。你等着。」
我放下手机,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
领带有点歪了,我伸手整了整。
07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回到华晟科技十七楼。
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前台愣了一下,没有拦我。
贺雯在电梯口等我,递过来一个装订好的资料夹:「程总,这是你要的三年报销单、提成发放记录,还有周总调整佣金比例的OA审批截图。孙姐已经盖章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谢谢。」
贺雯犹豫了一下:「他们今天在会议室等你。HR和财务都在,钱浩也在。」
我把资料夹收好,走进会议室。
长桌上坐着三个人:人力资源总监汪总,财务副总监老袁,还有钱浩。
钱浩坐在最边上,脸色难看。
我坐下,打开资料夹:「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来对账。」
我把一张表格推到汪总面前:「这是从财务系统导出的,去年六月、十月、十二月三次佣金调整记录。三次时间点,都在我签完大单之后。第一次,提成比例从百分之八降到百分之五;第二次,奖金发放周期从当月改为三个月后;第三次,直接取消了整机销售奖。三次调整,审批人都是周洪。」
老袁戴着眼镜,把表格拿过去看了半天,轻咳一声:「这个,确实是周总签的,但调整方向是董事会讨论过的……」
我问:「董事会的会议纪要呢?」
老袁不说话了。
我又拿出一份工资单:「我上一笔提成已经拖了四个月,金额一百一十三万。周总前天晚上告诉我,还要再核查三个月。我要求今天拿到书面确认:何时发放,按什么比例发放,逾期部分怎么算。」
钱浩在旁边坐不住了,插嘴:「程哥,你这有点像来清算的……」
我转头看他,语气平淡:「我不清算。我只是拿回我挣的钱。」
我顿了一下:「倒是你,钱经理,你昨天的业绩报送材料,我已经截图发给董事长了。你名下那几笔大单,立项负责人写的是程越,业绩却报在钱浩名下。这个,你自己跟HR解释吧。」
钱浩的脸腾地红了,又慢慢变白。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低下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汪总把资料翻完,合上文件夹:「程越,你的情况我们记下了。周总那边,董事长今天中午已经跟他谈过话,让他暂停手上的管理工作,配合调查。你提成的事,财务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给出正式支付方案。如果存在逾期,公司按合同补息。」
我听到「按合同补息」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我站起来:「谢谢汪总。我下午三点前,把交接文件发到行政邮箱。只涉及正常客户备案,不含任何个人联系方式。恒信那边的业务,用的是我个人的工作室,与华晟无关。」
说完,我拿起资料夹,往门口走。
经过钱浩身边时,钱浩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洪迎面走过来。
他头发有些乱,领带歪在一边,和从前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程越,你什么意思?你昨天在恒信签了合同,今天就跑回来查账?」
我看着他,没有后退:「周总,我只是回来拿我的钱。至于你的位置,不是我要动的。」
周洪脸色变了几变,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财务部老袁」。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周总,孙丽梅那边把这几年的数据都提交给审计了。还有,钱经理刚才在会议室里交了一份聊天记录……」
周洪的手垂下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没有再说话。
我绕过他,按下了电梯键。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周洪在身后喊了一句:「程越,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08
一周后。
我的新办公室在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
还没装修完,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箱文件。孙丽梅坐在另一张桌子前,正在录入账目。
门被推开,吴志远走进来,身后跟着恒信的财务总监。
他把一份银行回执单放在桌上:「程总,首笔款一点二亿已经到账。合同履行顺利。」
我看了一眼回执单,没有拿起来:「吴总,谢谢信任。」
吴志远在我对面坐下,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原来那家公司,最近动静不小。你的那个周副总,给恒信法务发了一封函,说你违反竞业限制,要求我们中止合同。」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呢?」
吴志远笑了笑:「我们的法务回复他了。附上了你的劳动合同原件和律师函,说明你根本没有竞业限制义务。我们还提醒他,如果再发类似函件妨碍合同履行,恒信会起诉华晟。」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吴志远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深意:「程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出这一招?」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孙丽梅年会那晚塞给我的那个。
信封里除了佣金调整审批单,还有一张银行转账流水。
时间是去年十月。付款方是一家代理公司,收款方是周洪的妻子。
流水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孙丽梅的笔迹:
这笔钱进账后第三天,代理公司签了涨价协议。
我把信封推给吴志远:「这个,我已经托人转给刘宗明了。公司内部的事,不需要我出手。」
吴志远看了一眼信封,瞳孔微微一缩:「你这是在让华晟自己清理门户。」
「用公司的规矩,治公司的人,比我出面打官司更省事。」
与此同时,华晟总部,四楼小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宗明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最上面是那张银行转账流水,第二份是HR整理的调薪记录,第三份是钱浩刚刚提交的聊天记录截图。
钱浩坐在桌子另一头,低着头,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那是一条语音转文字的记录,周洪发来的:
「小浩,程越那三笔单子的成绩,我都报到你名下。回头业绩上去了,车都是你的。你把聊天记录删了,别让人看见。」
刘宗明把手机推回去,声音不大,却凉得像水:「老周,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洪站在门口,领带歪着,眼睛发红。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还是:「董事长,这都是误会……我都是为了公司……」
刘宗明打断他:「你把销冠的业绩报到你外甥名下,也是为了公司?你私自调整佣金比例,把钱挪到代理公司,也是为了公司?」
周洪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钱浩,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
钱浩始终没有抬头。
会议室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刘宗明缓缓开口:「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调查。公司会聘请外部审计,所有涉及人员,包括钱浩,一并核查。处分决定,等审计结果出来再宣布。」
他看着周洪:「老周,我给过你机会。」
周洪站在门口,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刚才还勉强撑着的那点气势,一点点从他脸上剥落。
他后退一步,扶住门框,声音发颤:「董事长……我二十多年了……」
刘宗明没有看他。
周洪走出去时,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走到走廊拐角,遇见抱着纸箱的孙丽梅——她是回来办理离职手续的。
两个人擦肩而过,周洪突然叫住她:「孙丽梅,是你做的?」
孙丽梅没有停下脚步,只留了一句话:
「周总,账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我。」
周洪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枚钥匙上,还系着年会时那条红绸带。
09
十天后,我的办公室重新装好。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没有复杂图案,只有四个字:越盛数字。
公司不大,楼下两层,四十多个工位,已经坐进去十来个人。
贺雯坐在前台,正在装电话线。孙丽梅在财务室整理账本。
上午十点,吴志远带人来签一个子项目,顺便参观。
他站在铜牌前看了几眼,转头问我:「你这名字,起得有点土。」
我说:「土一点好,接得住活。」
我把吴志远引到会议室,一份新的合作协议已经摊在桌上。
不是恒信那个六点六亿的框架,是另一个行业的客户——某省属国企的数字仓储改造项目,意向金额八千万。
吴志远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还没正式开业,就已经接单了?」
我坐下来泡茶:「这个客户,我三年前就认识。以前在华晟,他们嫌报价高,不愿意谈。现在我自己做,成本压下来,他们自然愿意聊。」
吴志远端起茶杯:「你这是把华晟的墙角挖了。」
我没有回避:「不算挖。三年前他们找我的时候,我还是华晟的人,介绍给了公司。华晟报价太高,没谈成。现在他们找我,是找我这个人,不是找华晟。」
下午,行业峰会。
我刚从会场门口走进来,就被人认出来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递了一张名片:「程总?我是中诚物流的赵总,之前在华晟见过您。听说您现在单干了?我们正好有个智慧仓储的大项目……」
话没说完,又有两个人凑过来打招呼。
我一一点头,没有签任何东西,只简单交换了联系方式。
会场另一头,几个华晟的老同事站在一起,看见我被围住,表情复杂。
其中一个低声说:「听说周总被辞退前一天,还在会议室里喊冤枉。」
另一个说:「欠了人家一百多万的提成不还,换我也不认他们家。」
我没有过去打招呼。
我走到会场角落的休息区,坐下来,手机震动。
是华晟财务发来的一封邮件,附着一张银行回单。
回单上标注:程越,提成差额及利息,合计一百一十八万七千二百元,已按原审批路径支付至本人账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回家路上,贺雯打来电话,声音雀跃:「程总,华晟官网发公告了!你看一下!」
我打开手机。
华晟官网挂着一则简短的公告:
「经公司审计委员会核查,原公司副总裁周某在销售佣金分配中存在违规操作,且未经公司审批擅自拟定员工竞业限制协议,涉及伪造流程。经董事会决定,对周某予以解除劳动合同处理。对销售经理钱某予以撤销职务、收回年度奖励、扣除全年绩效的处理。公司已对相关佣金差额进行补发。」
公告下面第一条评论,是华晟离职老员工的留言:
「欠的钱补了,人走了,这事才解决。希望公司以后先把账算清楚,再画饼。」
我划走页面,又看到另一条推送:
「恒信数字官宣与越盛数字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共同推进智慧仓储全国布局,三年框架金额六点六亿元。」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放在一边。
车窗外,夜幕落下来,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孙丽梅发来消息:「程总,周洪今天找我了,问您明天在不在办公室,他想见您一面。」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告诉他,我明天下午三点在。」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轻声说:「他想见我,无非想认错或求饶。但我不想跟他聊过去的事。我要让他亲眼看看,我离开他之后,过得是什么日子。」
10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洪来了。
他穿了一件旧款商务外套,头发白了不少,进门时前台差点没认出他。
我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周洪在我对面坐下来,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目光从窗外的天际线掠过,又落回那张办公桌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程越,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洪又说:「那台车的事,是我办的。我让钱浩顶了你的名额。当时想的是——你反正要走了,车给你也是浪费。现在想想,是我格局小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来,不只是为了道歉。
周洪被华晟辞退,圈子里消息传得快,他现在找不到工作。今天来,是想看看我这边还有没有一条路。
我放下茶杯,直接问:「周总,你今天来,不只是道歉吧?」
周洪脸色一僵,握着茶杯,指节发白:「程越,我五十多了。被华晟辞退,名誉扫地,圈子里没人敢用我。我知道你这公司刚起步,缺人。我做了二十年销售管理,资源、人脉都在。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流。
良久,我开口:「周总,你还记得年会那天,你对我说什么吗?」
周洪没说话。
我转过身:「你说,‘明年给你优先’。你说,‘车不浪费了’。你还说,‘你的业绩,需要重新核实’。那天,你没有把我当人,只把我当成一件不需要打理的货物。」
周洪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我继续说:「今天你来,跟我说对不起,我可以接受。但你要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不能给。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们银行账户上那一百多万提成,是你亲手压了四个月才还的。一个连工资都卡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他到了我这里,会好好带团队?」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洪没有反驳。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程越,」他背对着我,声音沙哑,「你比我强。我认。」
我把他送到门口,站在越盛公司的铜牌前,对周洪说:「周总,车是小事。账是大事。账算不清,什么都白搭。」
周洪站在门口,看见办公室里年轻的员工正在忙碌,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慢慢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他挺了一路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
周洪走后,贺雯悄悄溜进我办公室,把一个系着红绸带的盒子放在桌上:「程总,这是咱们团队凑钱送您的。创业礼物。」
我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崭新的,黑色皮质钥匙扣。
钥匙扣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程总,这回没漏你。」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笑了一下。
贺雯说:「楼下停着。销售部同事选的,说您以前坐的车太旧了,该换了。他们说,那十八台奔驰,让他们自己留着开去,咱们自己买一台好的。」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楼下停车位正中央,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反射着午后的光,像一面安静的镜子。
我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给吴志远发了一条消息:「吴总,明天恒信项目启动会,我开车去。到时候你看见我开什么车,就明白了。」
吴志远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有解释。
我收好钥匙,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还停留在华晟那则公告页面上,我关闭页面,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敲下第一行字:
「越盛数字,成立。第一个项目:恒信智慧仓储,三年框架六点六亿元。」
写完,我关掉文档,站起身,拎起外套,走过新装修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笔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
「靠别人给的,都不算数。自己挣的,才叫人生。」
窗外,夜幕刚刚落下,写字楼一格格亮起灯,像一片刚刚点燃的星河。
楼下停车位里,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等着。
钥匙在我口袋里,还带着一点余温。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