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充电枪插到底,"咔"一声。我手背上的汗滴在枪头上,滋了一下。
前面还有六辆车。
七点零五,我把小马扎撑开坐下。帆布面是烫的,得先欠着身子,等它凉一凉。后来发现凉不了,它只会越来越烫。
望江里西门外这一排桩子,四个桩八个枪,常年坏两个。地上原来画过黄线,早磨没了。有人在车里开空调等,车头对着桩,排气管底下滴着一小摊水。有人下来站着,脚底下那块柏油是软的。
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想蹭个位,被前面的大姐拦了。大姐说,你插十分钟,我排一个钟头。小伙子笑笑走了。
我等着,看手机。看的不是短视频,是充电记录。
昨天下午六点四十,我自己插的枪,充满,一格不剩地满。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我上车,剩一格多。
中间还有一条。凌晨两点四十开始,三点二十结束。
三天了,天天这样。
我想过好几种可能。程亮夜里开出去?他这个人晚上十点半睡得跟块砖一样。桩子坏了乱记?我换了两个枪试过。车自己掉电?掉不了那么多。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地上有半根化了的冰棍,蚂蚁在上头走。
我一天站十来个钟头,晚上还得在这儿站一个半钟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出一套理来,想完了,自己的那套就咽回去了。
手机响。邱莉。
"宁子!你还在那儿排着呢?"她那边有风,估计开着窗,"我跟你说,我那车,昨天显示还能跑五百二,今天早上一起床,三百四。你说气不气人。"
"我这儿第七个。"
"你排什么呀你,你那车又不常开。"
"我开着呢。"
"你开?"她顿了一下,我听见她打了下方向盘,"前天下午,东堤路那边,我看见你家那车了。白的,屁股上贴了个兔子那个。开车的不是你老公。"
我没说话。
"哎哎你别多想啊,也可能我看错了,白车多了去了是吧——"
"那是我婆婆。"
"啊?"她嗓门抬起来,"你婆婆还会开车呢?"
"会。"我说。
挂了电话,前面那辆白车充好了,倒出来,轮子压过地上那摊水。
我坐在小马扎上,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弄潮了。
我婆婆不会开车。
02
程亮回来快九点。他在建材市场给人装橱柜,装一天,回来身上一股胶味。
他把鞋脱了,袜子跟脚粘在一块儿,扯了一下。
"妈会开车吗?"我问。
"不会。"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前天下午,咱家车在东堤路。"
"那是我开的。"
"你那天在东堤路装柜子?"
"……嗯。"
"你从城南装到城东去了。"
他不说话,去冰箱拿了瓶水,站着喝。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一下一下地动。他喝到一半,说:"我妈最近……"然后没往下说,把瓶盖拧上了。
"另一把车钥匙呢?"
"抽屉里。"
我去翻。抽屉里是一把备用门钥匙,两个没拆的灯泡,一沓改衣铺的收据。没有车钥匙。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翻。
"妈拿着呢。"他说,"怕你丢。"
"怕我丢,放她那儿,我怎么不知道。"
"多大点事。"他说,"你别多想。"
他每次都这句。他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背过。
我把抽屉推回去,抽屉卡了一下。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车里拿落下的线剪。副驾脚垫上有一根红塑料绳,捆笼屉用的那种,边上粘着一小片干面,白白的,抠得下来。
我把那根绳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手心里全是红的印子。
03
去年夏天,邱莉拉着我去看车。
一上午三家店,她跟每个销售都能聊成亲戚。她看中一台白的,我跟着看。标称续航五百公里的混动。销售说市区上下班,一周充一次。邱莉当场就订了,签字的时候手都不抖。
我在旁边站着,算了算。
我有个改衣铺,在槐荫巷口,六平米。一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台挂烫机。改裤脚、换拉链、放腰围。干了十一年。钱是一分一分攒的,攒得慢,但踏实。
回来的路上邱莉说,你也买一个吧,冬天你骑电动车,脸都冻裂了。
我说我想想。
程亮说买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手机。他这个人,大事上不磨叽,小事上永远"差不多就行"。
钱我出的大头,他垫了一部分。就这一句,不提了。
车写我名下。办手续那天我身份证忘在铺子里,他跑了一趟给我送来。
提车那天婆婆在。她坐在阳台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掰,掰得慢。她说:"写谁名不是一样,反正一家人。"她没抬头。
我"嗯"了一声。
第二把钥匙后来就一直在她那儿。程亮说的,怕我丢。我一个做针线活的,线轴摆得比算盘珠子还齐,我丢什么。
我没吭声。
婆婆今年六十三。膝盖不好,蹲下去得扶着东西才起得来。她以前在单位食堂干活,会开那种拉菜的小货车,倒车比程亮利索。这是程亮说的。
她每天起得早,四点多就醒,说睡不着。我以为老人觉少。
程伟是她小儿子,比她大儿子小八岁,在东堤路那头租了个小门脸,卖包子。开了三个月。他媳妇在超市上早班,孩子刚上幼儿园。婆婆天天过去帮忙。
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她心疼小的。当妈的都这样,手心手背,肉薄的那面总多摸两下。
我想起我妈。我妈不在了。我这铺子的名字是她起的。
上个周末,我去车里找一把卷尺,发现座椅往前挪了两格。程亮腿长,他坐进去得往后调到底。往前两格,是个腿短的人。
我把座椅调回来,就下车了。
周末婆婆打电话来。
"宁子啊,这周末你们别过来了。"
"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这两天有点事。"
"什么事?"
"没事没事。"她说,"你们歇着。"
挂了。
她从来没说过"你们别过来"。以前都是她说"过来吃饭"。
04
第二天下午,铺子里没人。
我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倒在工作台上。碎布头,红的灰的藏蓝的,一小把一小把。我按颜色摞起来,摞成六摞。摞完,又一把一把倒回抽屉。
隔壁卖烧饼的往门口泼水,水汽腾起来,一股面味。
擦缝纫机。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机器本来就是干净的,我把它擦得能照见人。
削划粉。小刀一下一下刮,台面上落了一层白灰。刮完,用手指抹开,抹得台面上一片白。
一个老顾客来取改好的裤子,站门口说了一句"这天儿没法过了",说了三遍。我说"嗯"。她走了。
程亮送饭来。一个塑料袋,两个饼,一份拌菜。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别多想。"他说。
"嗯。"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
"嗯。"
"她不是那意思。"
"哪个意思?"
他愣了愣。他说:"没什么意思。"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早点回",走了。
我把线轴一个个立好,按粗细排,排成一排。
锁门的时候,我拎小马扎。马扎腿上缠着一圈红塑料绳,缠得很紧,绕了七八圈,绳头塞在缝里。我解了两下没解开,就没解。
我把马扎夹在胳膊底下,锁门。锁了两遍。
05
第二天我提前关店。四点半,走到望江里西门。
太阳还挂着,地面一层白亮。第一个桩位上,一个老太太背对着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那马扎是我的。蓝帆布面,边上磨白了。
她膝盖上盖着一块毛巾。脚边一个大编织袋,袋口露出几个笼屉的边。她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杯子底下包着一块碎布头,我缝的,灰蓝格子。
我站住了。
她回头。是婆婆。
"水我给你续上了。"她说,"热的。你那个杯子,底下包着块布,我认得。"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在旁边那个水泥台阶上坐下。台阶烫。
她有点慌。她说:"我路过。这儿阴凉。"
四点半的太阳正照在她背上。
"妈。"我说。
"哎。"
"咱家车,是不是你在开。"
她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我,我接了。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四点就得起来。"她说,"面得看着,发过了就酸。"
"程伟那儿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媳妇上早班。"
"我寻思着,你上班近,你那个点不用车……"
"天不亮我就开回来了。擦干净。电我补上。"
"你哥说,别跟你讲。"
"讲了你也为难。"
我说:"我为难什么。"
她"哎"了一声,没往下说。她看着地上那摊水。她说:"没事没事。"
我从兜里掏出那根红塑料绳。绳子是湿的,我攥了一路。
她看了一眼,把腰上的钥匙串往上提了提。一串钥匙,四五把,其中一把是我们车的,钥匙上拴着红绳,绕了七八圈。
我说:"记录上,凌晨两点四十充过一次电。"
她低头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地上的编织袋。她说:"哦。"
就一个字。
她说:"你别跟你哥说。我说了不顶事。"
她扶着充电桩站起来,膝盖那儿卡了一下。她把编织袋往肩上扛,扛了两次才扛上去。
她把小马扎折起来,递给我。她说:"你坐着吧,你还得等。"
我接过马扎。她说:"这天儿,人都化了。"
她推着那个袋子走了。袋子在地上拖,拖出一道印子。走两步歇一下。
我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前面那辆车充好了,走了,我把车开进去,插枪。
"咔"一声。
06
婆婆还是天天去东堤路。
她没再动过我的车。钥匙串上那把车钥匙,程亮要回来了,放抽屉里。放进去那天他说:"多大点事。"
我还是每天晚上去排队。有时候第一个位子上没人,我心里会空一下,然后觉得自己挺没劲。
邱莉还是天天吐槽她的车。她说她准备去店里问问。我说你去吧。她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急。我说急有什么用。
程伟来过一次。他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一袋包子,还热着。他站在铺子门口喊:"嫂子!"
他把袋子往台子上一放,说:"我妈蒸的,茴香馅。"
然后他挠头,说:"嫂子,那个车……我妈让我跟你说,用完都给你擦干净了。"
"嗯。"
"她还说,你那个座子矮,她给你往前挪了,让你别忘了调回来。"
我看着他。
他说:"啊,我也不知道她说啥。"
他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进车里,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调的时候我想,往前两格,她那腿得蜷着开。
婆婆还是偏心。上个月她给程伟家孩子买了个新书包,带轮子的那种。给我闺女的是一个旧的,说还能用。我闺女没说啥,背着上学去了。我心里堵,堵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我给我闺女买了个新的,没跟谁说。
程亮还是那样。他还是那句"你别多想"。上礼拜他终于多说了一句,他说:"我妈那个人,她心里有你,她说不出。"
我说:"你也说不出。"
他"嗯"了一声,去洗碗了。碗洗得哗哗响。
我以前觉得,话得说出来才算数。现在我知道了,有些话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没人接。我不等了。要歇,我自己歇。
排队的时候我不看充电记录了。我看人来人往。有个小孩每天跟着他奶奶来,蹲在地上拿石子划那根黄线,划了半天,也划不出来。
我把小马扎折起来,塞进后备箱,跟那串干艾草挨着。车里的热气还没散。我拧开保温杯,水是温的,喝了一口,才想起来,今天忘了买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