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赵铭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年会现场安静了两秒。
郑海峰接过话筒,笑着说漏了一句:「江临,江临今年奖金为零,大家别跟他学。」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转头看向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西装笔挺,没有笑,也没有恼。
他站起来,穿过一整排座位,一步一步走到舞台边缘。
赵铭居高临下看他:「怎么,不服?」
江临没答话,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当着千人的面打开,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到赵铭面前的麦克风旁。
赵铭脸上的笑还没收回。
江临的掌心里,手机屏幕同时亮起,上面一行字清清楚楚——
华盛集团李总:「续约合同已拟好,我只等你签字。」
01
下午六点整,OA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江临的绩效评定出来了。C。
年终奖计算方式,跟着弹出:本年度绩效为C,年终奖为零。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这一年,他带着团队拿下了华盛集团的战略项目,合同金额三点六亿。项目上线三个月,为公司创造了全年近四成的增量利润。
绩效,却是C。
办公室门没关。赵铭的行政助理冯旭路过,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江总,赵总说明天上午开高管例会,让你准时到,有重要调整。」
江临嗯了一声。
冯旭走后,他打开集团内部新闻首页。头条挂着今年的年终奖公示:集团全年实现净利润二十六点八亿,发放年终奖金总额七点二亿。
配图是年会主舞台的效果图,璀璨得像一片金海。
他往下翻,看见「本年度绩优名单」,长长一串名字,从集团副总裁赵铭,到人力资源总监郑海峰,到市场部总经理许文静,到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中层。
没有他。
也没有他的团队。
屏幕上那些名字慢慢变得模糊。
他点开项目组的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是组员小刘发的:「江总,咱们组今年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后面没人接话。
江临关掉群聊,合上电脑,拎起外套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拨了财务副总监方建军的电话。响了三声,挂了。他又拨了一遍,响了五声,才接通。
方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江,现在不方便,别问。」
电话挂了。
一分钟后,方建军发来一张截图。
那是一张《战略项目部年度奖金分配明细表》,表头上清清楚楚写着「集团年终奖批复」。
在「特别贡献奖」一栏,许文静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八百八十万。
而「项目负责人激励」那一栏,被一根横线划掉,旁边手写两个小字:取消。
江临盯着那张截图,手指慢慢收紧。
他回到了家,打开卧室床底的旧保险柜。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授权书。
三年前,集团战略项目艰难起步,是董事长周宏远亲自签了这份文件,交到他手里。
「授权江临全权负责战略项目的一切商务、技术及财务安排。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项目团队自主激励,由江临行使分配权。本授权书长期有效,直至该项目完结。」
下面的签字是周宏远,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江临把授权书重新折好,拍了一张照片,上传到私人加密文件夹。
他拿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滨江大道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站到窗前,拍了张夜景,又删掉。
想了一会,他给妻子何静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
何静秒回:「好。汤在锅里,记得热。」
他没有说绩效的事。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录音、截图、授权书、分配表。」
打完,又删了。
这时赵铭的消息弹出来:「小江,明天高层例会,有重要调整,别迟到。」
江临望着那条消息,半晌,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完。
然后他翻出通话记录,拨了一个电话。
「周律师,我是江临。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我想约你见一面。」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高层例会。
会议室的椭圆长桌坐满了人。江临的位置,被人从第一排挪到了角落。
赵铭坐在主位左侧,端着茶杯,扫了一圈人,开口:「今天宣布一个集团决定。」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为了优化组织架构,提升业务协同效率,战略项目部总经理一职,由许文静同志接任。原项目负责人江临,调任创新拓展部任顾问。」
有人交头接耳。
许文静坐在赵铭右手边,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笑得恰到好处:「谢谢集团信任,也谢谢江总过去打下的基础。」
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江临,语气亲切:「江总,华盛那边下个月的续约谈判,我陪你一起去吧。客户资源嘛,也该轮岗了。」
江临抬眼看她,没接话。
赵铭又补了一句:「江临,你在集团干了九年,集团不会亏待你。新岗位很清闲,正好休息休息。」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
江临沉默了几秒,说:「好。」
会议结束后,他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江总,留步。」
是许文静。她踩着高跟鞋走上来,脸上还带着笑,声音放得很低:「江总,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赵总说了,你那个项目组,今年一个名额都不留。」
江临看着她:「包括那些加了一整年班的工程师?」
许文静笑了笑:「这不叫裁员,叫优化。」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水味。
江临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他去了档案室。
管理员田姐已经和他很熟:「江总,你怎么来了?调档案?」
他说:「办交接,需要把当年的一份授权书原件调出来核对。」
田姐没多问,从半人高的铁皮柜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江临翻开,看到周宏远的签字,心里定了定。
他拿手机对着授权书拍了几张照片,又原样放回去,对田姐说:「谢谢。」
田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江总,年底了,别委屈自己。」
江临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晚上回到家,何静已经做好了饭。她没问工作,只给他盛了碗汤,说:「你今年比去年瘦了。」
江临喝了一口汤,手机震了一下。
是华盛集团副总裁李成发来的消息:「江临,听说你们公司要换项目负责人?如果是这样,续约的事,可能得重新评估。」
江临看着那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他把手机递给何静看。
何静看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临把手机收回来,说:「赵铭动了我的客户。」
「你打算怎么办?」何静问。
江临想了想:「他们还没动手之前,我不能慌。」
他关掉手机,把那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
03
流言比冬天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集团内部通讯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了吗?江临要带客户跳槽,所以赵总才把他换掉的。」
消息传得飞快。
上午十点,江临去行政部领办公用品,路过市场部办公区时,里面有人没关门。
「他那个项目组今年一个奖金都没有,他肯定不甘心。你们说,他是不是早把华盛那边的人脉攥到自己手里了?」
「那他真够精的。难怪赵总安排许总去替他。」
江临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中午,项目部新来的小伙子苏航端着饭盒,在他工位旁坐下,压低声音:「江总,我听人说,赵总那边在查你过去三年的出差报销单,说是要找你麻烦。」
江临放下筷子:「查我的报销?」
苏航点头:「还有,许总今天在会上说,原项目组的人,谁要是有问题,希望主动跟公司说清楚。」
苏航犹豫了一下,又说:「江总,我们组的人都不信你要跳槽。小刘昨晚在群里说,谁敢再传谣,他就去怼谁。」
江临看着他,说:「跟小刘说,什么都别做。」
苏航一愣。
江临把饭盒合上:「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下午两点,他打开OA系统,在流程中心找到「员工绩效异议申诉」入口。他一项一项填完,附上了三份材料,分别是项目立项时的董事会决议、他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全程签字记录、以及项目验收时华盛方面的确认函。
提交前,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抄送人一栏,加上了两个名字:董事会秘书办公室、集团审计委员会。
提交。
不到四十分钟,郑海峰的电话打过来了。
「江临,你提交绩效异议?」郑海峰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流程你知道吗?员工绩效争议必须先在部门内部调解,你直接抄送董事会秘书,这是违规操作。」
江临说:「流程上写的是可以抄送。」
郑海峰沉默片刻,语气软下来,但携着警告:「老江,赵总说了,你越级提交异议,是藐视集团流程。这件事要是闹大,集团会考虑解除劳动合同。」
江临握着手机:「郑总,我的绩效为什么被取消,你比我更清楚。」
郑海峰没有直接回应,顾左右而言他:「年会就要到了,集团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你手里那些材料,我建议你收好。」
说完,挂了电话。
江临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冰河上,脚下开始出现裂缝。
但他手里攥着绳子。
快下班时,方建军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年会提前到三天后,赵总准备在年会上宣布新任命。你做好心理准备。」
江临盯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给何静发消息:「年会那天,你来现场吗?」
何静回:「去。我要看看他们怎么对待你。」
江临看到那句话,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他拿起来,按下开关试了试,指示灯亮起,红色光点轻轻闪烁。
他想起前天在赵铭办公室里谈话的场景。赵铭坐在皮转椅里,居高临下地看他,说:「江临,你那个项目奖金,今年一分都别想要。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当时他说:「赵总,这样不合规矩。」
赵铭说:「规矩是我定的。」
江临没有回这句嘴。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按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
那天,他开了录音。
04
年会前第三天,集团OA上挂出一条全员通报。
「战略项目部原负责人江临,因涉嫌严重违反公司管理制度,现暂停其相关系统权限,待组织核实后另行处理。」
通知落款是人力资源部,签发人郑海峰。
江临第二天上班时,站在集团大厦一楼的门禁闸机前,刷工牌。闸机没开。
红灯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他再刷一次,还是红灯。
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探出头,表情有些为难:「江总,你的门禁权限被停了……郑总说,让你走员工通道登记。」
江临站在闸机前,身后几个同事排着队,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
他看了小姑娘一眼:「好。」
他走到员工通道,填登记单。访客事由那一栏,他写下两个字:交接。
楼上,他的工位已经被清空。电脑主机不见了,桌面只剩一盒没拆封的曲别针。
行政部的工人正在搬他旁边的柜子,看见他进来,低下头,假装在忙。
江临站了一会儿,转身坐电梯下楼。
电梯里他给律师打电话:「周律师,现在的情况,如果年会现场公开录音,算违法吗?」
周律师的声音很稳:「你自己是谈话一方,录的是自己的谈话内容,不侵犯他人隐私。只要不伪造、不剪辑,可以用来维权。」
江临说:「好。」
下午,他把授权书原件、录音笔、手机里的原始文件、方建军发来的分配表截图、华盛李成的消息记录,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想了想,又往文件袋里塞了一封信。那是他自己写的,题目叫《关于集团战略项目部年度奖金分配的说明》,落款日期是昨天。
他走出家门时,何静站在玄关,帮他拉住外套的衣领。
何静说:「明天的年会,我去。」
江临看着她:「他们可能会很难看。」
何静笑了笑:「没事。我只要站在台下,他们就输了一半。」
江临下楼,钻进出租车。
手机不断震动。群里有人在传一个截图:人力资源部正在拟一份内部通报,措辞是「该员工已不具备履行岗位职责的条件」,疑似准备年会之后发出来。
他把截图存了,没说话。
深夜,江临坐在书桌前,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最后他拿出授权书,展开,看着周宏远三年前留下的签字。
他轻轻说了一句:「周董,三年了。」
然后他把授权书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年会当天清晨,江临出门。电梯门打开,许文静也在里面。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礼服裙,妆容精致,看见江临时微微一愣,然后笑了:「江总,那种场合你还去?」
江临按了电梯按钮,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我在集团干了九年,从来没缺席过年会。」
许文静抿了抿嘴:「那随你。不过我劝你,别让赵总难堪。」
电梯门打开,江临先走了出去。外面风很大,刮得他外套一角翻起来,像一面旗。
05
年会现场设在集团总部对面酒店的大宴会厅。
能容纳一千多人的厅里,灯光流金,舞台全息屏幕循环播放着集团年度成绩单。
江临走到入口时,被签到台的人拦住了。
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上的名单,皱着眉:「不好意思,您的座位不在名单里。」
旁边有人认出他,低声说:「是江临……」
签到处排队的几个人立刻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探照灯一样。
许文静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让江总进去吧,他在集团干了九年,总不能连年会都不让他看。」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江临没看她,对工作人员说:「我在最后一排站着就行。」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放他进去了。
会场里暖风很足,人声鼎沸。
江临站在靠墙的阴影里,看着舞台上的大屏。7.2亿年终奖金总额的字样,滚动播放。
他看见赵铭坐在主桌,端着酒杯,意气风发。郑海峰坐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赵铭笑着点头。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走上舞台:「下面,有请集团副总裁赵铭先生宣读年度评优名单!」
台上灯光亮起,赵铭稳步走上去,接过话筒,声音洪亮:「过去一年,集团取得瞩目成绩,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现在我宣布……」
他念了一长串名字。念到「战略项目部」时,他顿了顿:「战略项目部年度领军人物,许文静!」
掌声如潮。
许文静从主桌站起来,提着裙摆走上舞台,接过奖杯。奖杯在灯光下反射着光,映着她的笑脸。
赵铭又宣布:「许文静同志,年度特别贡献奖,奖金八百八十万!」
会场响起惊叹声和口哨声。
大屏幕上放出了许文静的领奖画面。她的名字后面,是一个金灿灿的数字:8800000。
郑海峰这时也走上台,接过话筒,笑着说了一句话:「另外,还要提醒大家一句——今年啊,也有人一分年终奖都没有。这人是谁,我就不点名了。希望他好好反思。」
台下有人下意识回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临身上。
江临站在墙边,手垂在身侧,脸上看不出情绪。
赵铭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江临同志,今年你的绩效不合格,奖金为零,这是集团的决定。希望你不要有情绪,不要影响团队稳定。」
会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江临。
一千多道目光,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江临没有躲避,也没有低头。
他慢慢从墙边走出来,沿着过道,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赵铭看着他走近,嘴角挂着一丝笑:「怎么,不服?」
江临没答话。他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到赵铭面前的麦克风旁。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那是一行字,华盛集团李总发来的:
「续约合同已拟好,我只等你签字。」
纸张落在麦克风旁的响声,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赵铭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上面,是周宏远亲笔签名的《战略项目全权授权书》。正文最下方一行字,清清楚楚:
「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项目团队自主激励,由江临行使分配权。本授权书长期有效。」
白纸黑字,签字是周宏远,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整个会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郑海峰举着话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许文静手里的奖杯,晃了一下。
「怎么会……」赵铭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忽然变了调。
江临站在他面前,一字不发。
06
赵铭突然笑了一声,把那页纸往回推了推:「假的。这印章是仿的。」
江临没有辩。
他拿出手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按下播放键。
话筒没关,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赵铭的声音:「江临,你那个项目奖金,今年一分都别想要。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江临的声音:「赵总,这样不合规矩。」
赵铭的声音:「规矩是我定的。」
全场人的呼吸声仿佛同时消失。
赵铭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录的?」
江临看着他:「你让我背锅那天。」
台下一片哗然。
郑海峰反应极快,抢过话筒,声音急促:「大家不要激动,录音是可以剪辑的,是可以造假的!」
江临没说话。他当着全场的面,把手机递给了离舞台最近的一名观众:「麻烦帮我看一下,这个录音文件的时间戳、时长和原始格式。」
那位观众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翻了几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原始文件,系统显示的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录了四分多钟,没剪辑痕迹。」
会场第二次炸锅。
赵铭额头上冒出汗珠,回身拉住郑海峰。
郑海峰死死攥着话筒:「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绩效评定是集团决策,不是你一段录音就能推翻的!」
话音刚落,台下的财务部副总监方建军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台阶,直接跨上舞台,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那张纸递给赵铭,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赵总,这是你审批过的《战略项目部年度奖金分配明细表》。特别贡献奖那一栏,你批的是许文静。项目负责人激励那一栏,你签的是——取消。」
赵铭看了一眼纸,脸色灰败:「你一个财务副总监,谁让你上台的?」
方建军说:「集团审计委员会已经受理江临的举报。」
台下像烧开的水,所有人都在说话。
赵铭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正要开口——
大屏幕忽然亮了。
画面切换成一段视频通话,镜头里的周宏远坐在机场VIP休息室的长沙发上,身后是落地玻璃,窗外有飞机起降的灯光。
「授权书,是我签的。」周宏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听清了,「三年前我签这份授权书时说过,战略项目一切由江临负责。赵铭,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负责的项目,最后是他一分钱都没有?」
赵铭的手,开始发抖。
周宏远看了一眼腕表:「我两个小时后到。」
屏幕熄灭。
07
审计组的动作很快。
年会结束后不到一小时,集团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出一条通知:
「经集团董事会决定,副总裁赵铭、人力资源总监郑海峰即日起停职,接受专项审计。市场部总经理许文静暂停一切职务,年度奖励暂缓发放。」
消息在集团群里疯传。
有人把通知截图发到外面,不到半小时,已有人开始转发:「滨城集团年终奖大反转,副总裁因违规被停职。」
江临站在酒店侧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郑海峰追出来,他的领带松了一半,声音急促:「江临,你听我说,这件事里面有误会。绩效是赵铭让我改的,不是我的主意……」
江临没回头:「你封我工号的时候,怎么不说误会?」
郑海峰噎住,又急急跟上来:「你把录音交给我,我帮你跟周董说清楚,咱们内部处理,别让消息传出去,不然集团股票都得受影响。你也不想当那个把公司搞垮的人吧?」
江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郑海峰,你们在台上念我名字的时候,没想过集团股票?」
郑海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这时候,许文静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礼服裙摆上沾着酒渍。她一把拽住江临的胳膊:「江总,我都是被赵铭逼的。数据不是我改的,名单也不是我定的。我可以帮你作证,只求你告诉周董,我没有动过项目的一分钱。」
江临挣开她的手,看着她。
许文静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点抖:「你在集团干了九年,我求你……我求求你看在我也要养家的份上。」
江临说:「你上台领奖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许文静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没落下来。
江临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下台阶。
人群里有人在喊:「江总,等等——」
他没停,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两三步之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后车窗降下来,露出周宏远的脸。
周宏远头发花白,眼神却锋利:「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江临站在车门外,没上车。
周宏远说:「上车。我有话问你。」
08
车里暖气很足。
周宏远没有寒暄,直接把一部平板电脑递到江临手里。
屏幕上是一份OA系统后台操作日志。
江临看到,自己的账号在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被人登录,修改了战略项目负责人的字段,从「江临」改成了「许文静」。
登录设备绑定的是赵铭办公室的网络IP。操作人,是赵铭的行政助理冯旭。
周宏远指了指日志下方:「这页你再往下滑。」
江临往下滑,看到一条转账记录。赵铭以「项目咨询费」的名义,从集团账上划走三百万,收款方是一家叫「铭顺咨询」的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铭的妻子。
周宏远说:「这家公司注册的时候,注册地址在赵铭家里。」
江临放下平板:「你早就知道了?」
周宏远没有正面回答,转头看向窗外:「你提交的绩效异议,我收到了。秘书处压了三天,后来还是转到了我手上。」
他顿了顿:「我看了你提交的三份材料。你忘了放一样东西。」
江临问:「什么?」
周宏远说:「你的授权书。」
他说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江临:「原件,我一直留在身边。」
江临低头,看见那张泛黄纸上,周宏远三年前的签字。
「三年前,这个项目是你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烂摊子。」周宏远的声音低下来,「我签这份授权书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只要项目做成了,我不会让你吃亏。后来赵铭一直在压制你,我清楚。但我需要他在年会上,把一个完整的自己亮出来。」
江临握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
「项目救不回来,你坐哪间办公室都是借来的。」周宏远看着他,「续约的事,华盛李总说只认你签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江临把授权书折好,放回内袋:「周一,我亲自去。」
周宏远点了点头。
车开到江临家楼下,周宏远叫住他:「战略项目部重新归你。另外,集团战略委员会给你留了一个席位,你先考虑考虑。」
江临推开车门,又停住。
他回头:「周董,三年前你签这份授权书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用它对付自己人吗?」
周宏远沉默了几秒,答非所问:「我打过你电话了,280多通。」
09
三天后,集团审计结果正式公布。
赵铭被免去副总裁职务,涉嫌职务侵占,相关材料移交司法机关。郑海峰被解除劳动合同,行业通报。许文静退回预发的八百八十万奖金,后续处理由法务跟进。冯旭配合调查,供述了赵铭授意他修改后台数据的全过程。铭顺咨询公司被集团列入供应商永久黑名单。
当天下午,华盛集团与滨城集团的续约合同正式签署。
签字仪式上,李成握着江临的手,说了一句:「合同我只认你签。换了别人,我们早就换供应商了。」
签约现场,江临身后站着他的项目组。小刘站在最后一排,眼睛红红的,但一直抿着嘴笑。
会后,江临主持了战略项目部的年度奖金分配会议。
他没有把八千八百万的特别奖追加给自己,而是以项目负责人的授权,将原本被取消的项目团队激励,按比例分给了所有参与项目的工程师。每一个人都拿到了钱,数目不小。
方建军被任命为集团财务总监。他上台前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那晚的电话,对不起。」
江临回:「没事。」
深夜,江临终于走进家门。
何静已经睡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汤,碗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你赢回来的时候,记得吃口热饭。」
江临站在桌前,低头看了很久。
他坐下来,端起汤碗。汤还是温的。
喝完汤,他给手机插上电。手机开机的一瞬间,屏幕上跳出一连串通知。
未接来电提醒,像一条长长的红色瀑布,从屏幕顶端一直滚到底部。
他往上翻,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周董」。
从年会当晚十点,到次日凌晨两点。未接来电,整整280通。
中间还夹着一条短信:「江临,集团需要你。看到给我回电话。」
江临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点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周董,周一早上九点,我到你办公室。」
按下发送。
窗外夜色沉静,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10
周一早上九点,董事长办公室。
周宏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集团重大战略项目激励管理办法》。
他把文件推到江临面前:「你看看。从今年起,重大项目奖金分配,一律通过董事会审批。任何个人,不能私下取消别人的项目激励。」
江临翻开文件看了一遍,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名。
周宏远把文件收回去,又递过来一个烫金的信封:「下个季度的战略委员会,你是委员。」
江临接过信封:「周董,我怕坐不住。」
周宏远笑了:「你坐不住,谁坐得住?华盛那个项目,人家说了,下一年还指定你。」
江临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时,走廊里正好碰到新上任的人力资源总监——从前他在项目组带过的小姑娘,姓邓。邓总监站住,朝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江总,以后绩效有任何问题,你直接找我。」
江临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走廊尽头的墙面上,旧的集团高管介绍墙正在更换。赵铭的照片已经被摘了下来,留下一个空空的框,像一扇刚被拆掉的门。
他回到一楼大堂。大屏上正在播放集团新闻:「滨城集团与华盛集团战略续约仪式圆满举行,双方将在智慧城市领域展开深度合作……」
画面上,他和李成签约的照片被放大,底下配着一行字:续约金额创集团历史新高。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面生的年轻员工快步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开口:「江总,我是今年刚入职的。年会那天我在现场,谢谢你。」
江临看了他一眼,说:「好好干活。」
年轻员工用力点了点头,跑开了。
江临走出旋转门,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温度。
他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串未接来电页面。280多个未接来电,记录整整齐齐排版着,像一面沉默的墙。
他没有删掉那条记录,而是点了一下截屏,把图片存进一个相册。
相册名字是两个字:纪念。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向前走了几步。身后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空,云层从楼顶缓缓流过,像是什么人翻过了一页。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静发来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炖了汤。」
他站在风里,低头看着那句话,回了三个字:「回来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街道很宽。那280个未接来电,没有一句责骂,全是挽留。
而他现在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再也不会是那个被人一笔带过的人。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