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深夜驶入跨江大桥,后视镜里的司机居然没有任何倒影,导航突然冷冷播报准备潜入江底

“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

我盯着手机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箭头,它正固执地偏离规划路线,朝着一片深蓝色的江水区域移动。

司机没说话。

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一种廉价香水混合着潮湿抹布的古怪气味。

我抬起头,想再问一遍。

视线掠过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只有我那张因为加班而疲惫不堪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

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可那个握着方向盘的男人,明明就坐在那里。

我甚至能看到他深色夹克后领上的一小块油渍。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就在这时,车载导航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打破了死寂。

“前方两百米,抵达目的地。”

“准备潜入江底。”

网约车深夜驶入跨江大桥,后视镜里的司机居然没有任何倒影,导航突然冷冷播报准备潜入江底-有驾

01

我叫俞亮,一个在城市里拼命挣扎的普通人。

就在十分钟前,我还在为刚刚谈下来的一个项目沾沾自喜,盘算着这个月的奖金能给女儿买那套她念叨了很久的星空积木。

可现在,我只想活下去。

“停车!我要下车!”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听起来尖锐又陌生。

我发疯一样去拉车门,但门锁像是被焊死了,纹丝不动。

车窗升降按钮也失了效,无论我怎么按,那块厚实的玻璃都像是在嘲笑我的徒劳。

这是一辆被彻底封死的铁皮棺材。

而它,正载着我,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

“师傅,大哥,你开个玩笑的吧?”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是我刚才态度不好吗?我道歉。你要钱?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微信支付宝都行,我马上转给你!”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连解锁都试了好几次。

没有信号。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叉。

绝望,像是冰冷的江水,从脚底瞬间淹没到了头顶。

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就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任由车辆平稳地驶向大桥的中央。

桥外的灯火,像是一串串流动的金色珍珠,在漆黑的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多美啊,我以前陪孟佳和女儿来江边散步时,总会感叹这城市的夜景。

孟佳,我的前妻。

如果我今晚死在这里,她会难过吗?

大概会吧,但更多的是麻烦。女儿的抚养权,我们还没彻底谈妥。

我死了,她就成了唯一的监护人,或许,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我胡思乱想着,车子已经行驶到了大桥最高点。

从这里看下去,江面辽阔而黑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放弃了挣扎,瘫在座椅上,声音嘶哑地问。

我没指望他回答。

但他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奇特,像是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像是从一个很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每一个坐上这辆车的人,都问过同样的问题。”

“什么意思?”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身体猛地前倾,“不止我一个?他们人呢?”

“他们?”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归宿?江底吗?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选我?”我无法理解,我只是一个加班晚了,想早点回家的倒霉蛋。

“不是我选你。”男人说,“是它选了你。”

“它?”

“这辆车,这座桥,这条江。”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它们专门挑选那些心里装着‘无所谓’的人。”

“什么叫‘无所谓’的人?”我皱起眉。

“就是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的人。”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半小时前,项目谈成后,老板拍着我的肩膀,说:“俞亮,好好干,年底给你包个大红包!”

同事们围上来恭喜我,说要我请客。

我笑着一一应付,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升职,加薪,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我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就这样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

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太累了。

和孟佳离婚,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和精力。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最后却只剩下互相指责和伤害。

女儿跟着她,我只有周末才能见上一面。

每次送女儿回去,看着她依依不舍的眼神,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

我努力工作,拼命赚钱,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可我却离她的生活越来越远。

我的人生,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我以为这只是成年人都会有的一点颓丧情绪,睡一觉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这种情绪,竟然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

“我不是!我不想死!”我大声反驳,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还有女儿!我还要见她!”

“是吗?”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有多久没有好好陪过她了?上个周末,你答应带她去游乐园,结果呢?”

我如遭雷击。

上个周末,公司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我不得不失约。

电话里,女儿的哭声让我心烦意乱,我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怎么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去。”

“想!当然想!”

“那就证明给我看。”

话音刚落,我面前的挡风玻璃突然暗了下去,接着,像一块巨大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是我和孟佳的家。

不,是曾经的家。

画面里,孟佳红着眼睛,把一本离婚协议书摔在我面前。

“俞亮,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的场景。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因为一个项目失败,喝了很多酒回家。

“我不想怎么样,”画面里的我,一脸漠然地靠在沙发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随你便吧,我无所谓。”

无所谓。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也扎进了孟佳的心里。

画面上,孟佳的表情,从愤怒,到失望,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好,俞亮,这可是你说的。”

然后,画面黑了下去。

车载音响里,那个冰冷的电子女声再次响起。

“乘客俞亮,第一阶段测试,失败。”

“判定:对家庭关系‘无所谓’。”

“惩罚程序,启动。”

车身猛地一震,我看见方向盘自动向右打死,整辆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接撞开了跨江大桥的护栏!

“不!”

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我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尖叫。

冰冷的江水,瞬间从破碎的车窗里涌了进来,吞噬了我。

02

江水是刺骨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和泥沙的味道,疯狂地涌入我的口鼻。

窒息感和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我的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

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奇异的是,就在我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坐在那辆网约车的后座上。

车里的水已经退去,除了座椅上湿漉漉的水渍和身上冰冷的触感,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车内并不新鲜的空气。

旁边的车窗外,依旧是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

车,还在桥上。

我……还活着?

我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我的脸湿淋淋的,头发上还在滴水,狼狈不堪。

而驾驶座的位置,依然是空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颤声问道。

“只是一次预演。”那个由多个声音混合而成的诡异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你接下来的表现,还是‘无所谓’的话,预演就会变成现实。”

预演……

刚才那种濒死的体验,那种冰冷和窒息,竟然只是一次预演?

一股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他不仅仅是想杀了我,他是在玩弄我,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击垮我的意志。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吼道,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崩溃。

“我想帮你。”司机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几分真诚,“帮你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用你帮!我有活下去的理由!”

“是吗?那我们继续看。”

挡风玻璃再次亮起,这一次,画面切换到了一个办公室。

是我工作的公司。

画面中央,是我的老板,那个总是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的男人,此刻正对着人事部经理唾沫横飞。

“俞亮这个项目搞砸了,给公司造成多大的损失你知道吗?这个月的奖金全部取消,让他下个月自己滚蛋!”

人事部经理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说道:“老板,这个项目,当初是你力排众议一定要接的,风险评估报告你也签了字。现在出了问题,把责任全推给俞亮,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公司是我开的,还是你开的?我养着他,是让他给我创造价值的,不是让他来给我捅娄子的!他不行,有的是人可以替代他!你明天就去人才市场招人,找个更年轻、更能加班、要钱更少的!”

画面到这里,再次黑了下去。

我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原来是这样。

项目失败的责任,我一个人扛了下来。

我以为是我能力不够,拖累了公司,我甚至为此感到愧疚。

却没想到,在老板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零件。

我这些年所谓的“努力”,所谓的“奋斗”,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看到了吗?”司机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在乎你的工作,可你的工作,在乎你吗?”

我没有说话,一股苦涩的滋味在胸口蔓延开来。

我一直以为,我是公司不可或缺的一员。

我为了工作,牺牲了家庭,牺牲了健康,牺牲了所有个人时间。

孟佳说我不顾家,我说我在为这个家奋斗。

女儿说爸爸不陪我,我说爸爸在为你的未来奋斗。

到头来,我感动了自己,却恶心了所有人。

“乘客俞亮,第二阶段测试……”

“够了!”我打断了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我不想看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或许是濒死体验让我变得麻木,又或许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愤怒和悲伤。

“哦?”司机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只是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像一个追着胡萝卜跑的驴,不停地向前,以为前面有美味的奖励,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在原地打转。

而那根吊着我胃口的胡萝卜,随时都可能被拿走。

“可笑,也是一种感觉。”司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电子合成音,反而多了一点……人性?

“那么,你现在还觉得,活着无所谓吗?”他问。

我沉默了。

我还想活下去吗?

在知道了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之后?

在看清了自己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之后?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看来你还没有答案。”司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前方路段,有新的乘客请求加入行程,是否同意?”导航的电子女声突然又响了起来。

新的乘客?

我愣住了。

这辆死亡之车,竟然还能“拼车”?

“他是谁?”我警惕地问。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司机回答道。

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驶离了跨江大桥,拐进了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异常昏暗的小路。

路两旁是高大而茂密的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了天空和月光,只留下斑驳的影子。

路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在昏暗的路灯下,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车子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不要让她上车!”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经历了什么,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被卷进这个恐怖的游戏里。

“为什么?”司机问我,“多一个人,或许能多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决定权不在你,也不在我。”

“在她自己。”

随着司机的话音,那个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脸,苍白,憔悴,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是孟佳。

我的前妻。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看到了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巨大的惊恐所占据。

“俞亮?你怎么会在这辆车上?快下来!”她冲过来,用力地拍打着车窗,声音里带着哭腔。

车门,“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是司机的,也不是导航的。

它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选择吧,俞亮。”

“让她上来,代替你,你就可以下车,回到你的世界。”

“或者,你载着她,一起开向终点。”

“你有十秒钟的时间。”

“十。”

“九。”

冰冷的倒计时,像死神的催命符,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我看着窗外焦急万分的孟佳,又看了看车内深不见底的黑暗。

代替我?

让孟佳来承受这一切?

让她去经历那令人窒息的“预演”?让她去看那些足以摧毁一个人意志的“真相”?

不。

我做不到。

“八。”

“七。”

“俞亮!你说话啊!你开门!”孟佳还在哭喊着拍打车窗,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车门已经开了。

“孟佳,”我隔着车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冷静,听我说。”

“六。”

“五。”

“你快走!离这辆车远一点!不要上车!”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孟佳愣住了,她不明白我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四。”

“三。”

“快走啊!”我几乎是在咆哮。

“二。”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瞬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猛地扑向驾驶座,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盘!

“一。”

“你要干什么?!”脑海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愤怒的情绪。

“干什么?”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说着,我猛地向左打死了方向盘!

03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既然这辆车的目标是江底,那我就帮它一把。

与其被动地等待未知的恐惧和审判,不如主动选择一个最直接、最惨烈的结局。

我要撞车。

我要用巨大的物理撞击,来终结这场荒诞的超自然游戏。

轮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甩了出去,直直地朝着路边最粗的一棵梧桐树撞去。

窗外的孟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我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的场景:剧烈的碰撞,变形的金属,飞溅的玻璃,然后是血肉模糊的我自己。

或许,我也会像那个司机一样,变成一个没有倒影的幽灵,永远被困在这座城市里,开着这辆诡异的网约车,去寻找下一个“无所谓”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孟佳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黑暗并没有到来。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梧桐树的前一刹那,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了方向盘。

那股力量之大,我感觉我的手腕都快要被折断了。

方向盘在我手中疯狂地回转,车子像一条喝醉了的蛇,在狭窄的路上疯狂摇摆,最终“吱”的一声,堪堪停在了距离树干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全是冷汗。

“愚蠢的行为。”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怒意,“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太天真了。”

“你破坏了游戏规则。”

“规则?”我喘着粗气,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规则?”

“俞亮!”

孟佳冲了过来,她一把拉开车门,抓住我的胳膊,试图把我从车里拽出来。

她的手很冰,还在不停地发抖。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她冲我吼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了。

离婚后,我们每次见面,都隔着律师,或者隔着女儿,气氛总是剑拔弩张。

像现在这样,她为我担心,为我流泪……我有多久没见过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我……”孟佳的眼神有些闪躲,“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就看了你的打车软件……我看到你的车开到了这里,路线很奇怪……我就不放心,跟了过来……”

所以,她不是被这辆车召唤来的。

她是自己找来的。

为了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我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你就不该来。”我别过头,声音生硬。

“我不来,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吗?”孟佳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

“够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打断了我们。

“叙旧的时间结束了。”

“乘客孟佳,既然你主动介入,那么,欢迎加入游戏。”

话音落下,我身后的车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

孟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也开始疯狂地拉车门,但和我刚才一样,毫无用处。

“放我下去!你们想干什么?!”她惊慌地大叫。

“别白费力气了。”我疲惫地靠在座椅上,“这车门,从外面打不开,从里面,也一样。”

“俞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司机呢?你为什么要去抢方向盘?”孟佳一连串地发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

说这辆车的司机是个没有倒影的幽灵?说这辆车会读心,会把人内心最阴暗的角落翻出来示众?说它刚刚才带着我体验了一次冲进江底的“预演”?

她会信吗?她只会觉得我疯了。

“你先冷静下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靠一点,“这辆车有点问题,但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相信你?”孟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俞亮,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用你那句‘无所谓’吗?”

又是这三个字。

它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关系上。

“新的测试,即将开始。”

“鉴于乘客俞亮之前的破坏规则行为,本次测试难度将升级。”

“测试内容:真心话大冒险。”

挡风玻璃的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这几个字。

我和孟佳都愣住了。

真心话大冒险?

这是什么鬼?

“游戏规则很简单。”司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混杂的电流音,而是一个沉稳的、略带沙哑的男中音。

“你们两个,轮流向对方提问。被提问者,必须说出真心话。”

“如果说谎,或者拒绝回答,车速就会加快。当车速超过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车辆将自动驶向最近的障碍物,比如……墙壁,或者大货车。”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大冒险。大冒险的内容由我来定,会比回答问题……有趣得多。”

随着他的话,我注意到车子的速度表上,指针已经从零,缓缓地指向了四十。

车子重新启动了,平稳地行驶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小路上。

“谁先来?”司机问道。

我和孟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荒谬。

“我先来。”孟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

“俞亮,你和我离婚,后悔过吗?”

04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能感觉到孟佳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车速表的指针,在四十的位置上轻微地晃动着,仿佛一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野兽。

后悔吗?

我该怎么回答?

如果我说后悔,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的?是不是就等于否定了我们分开后,各自为了“新生活”所做的一切努力?

那我们之间那些声嘶力竭的争吵,那些冷战中度过的漫漫长夜,那些被眼泪浸湿的枕头,岂不都成了笑话?

可如果我说不后悔……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孟佳那张憔悴的脸上。

她瘦了,眼角的细纹也比我记忆中更深了。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星光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是我,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我用一次次的失约,一次次的“无所谓”,一次次的冷漠,亲手熄灭了她眼里的光。

说“不后悔”,我真的说得出口吗?

“回答啊。”孟佳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到车速表的指针,开始缓缓地向五十移动。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悔。”

我说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车速似乎稳定了下来,指针在五十的位置停住了。

孟佳的身体,也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眼神却更加复杂了。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为什么?”她追问道。

“这不符合规则。”我打断了她,“现在,轮到我问了。”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那就像是揭开一个还未愈合的伤疤,只会让我们两个都鲜血淋漓。

我看着孟佳,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

我该问她什么?

问她是否还爱我?太俗套了,而且毫无意义。

问她那个叫老傅的男人是谁?那个上次我去接女儿时,开着一辆宝马送她们母女回家的男人。

不,这个问题太私人,也太刻薄。我现在没有资格问。

我需要一个问题,既能满足这辆车诡异的“真心话”要求,又能让我们对彼此的处境有更深的了解。

“你……”我斟酌着词句,“你找过来,只是因为担心我,还是……你也收到了什么奇怪的信息?”

这个问题很安全,进可攻,退可守。

孟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她犹豫了。

车速表的指针,立刻有了反应,开始向六十迈进。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说实话!”我急了。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孟佳闭上眼,像是下定了决心,“就在你给我发消息说要加班之后。那条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就是这里。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的心一沉。

果然。

她也不是偶然闯入的。

我们,都是被精心挑选的猎物。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越想越不对劲,就……”

“就自己一个人跑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孟佳,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让女儿怎么办?”

“那你呢?!”孟佳也火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女儿怎么办?!”

“……”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速表,忠实地记录着我们情绪的波动。指针在六十的位置上,疯狂地颤抖。

“好了好了,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嘛。”

那个司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调侃。

“既然你们都这么关心对方,不如来点刺激的。”

“下面,是大冒险时间。”

我和孟佳同时紧张了起来。

“规则很简单。”司机说,“看到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了吗?五百米外,有一辆红色的大货车,正以八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闯红灯开过来。”

我顺着他的话向前看去,果然,在昏暗的路灯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快速逼近。

“而你们的车,会在五秒后,以六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通过这个路口。”

“以我的计算,如果没有意外,你们会被拦腰撞上。”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不过,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辆车的刹车和方向盘,现在由你们两个人共同控制。但只有一个人的操作是有效的。”

“你们可以一个人选择刹车,一个人选择加速。或者,一个人选择向左,一个人选择向右。”

“如果你们的选择一致,比如都选择刹车,或者都选择向左,你们就能活下来。”

“如果你们的选择不一致……”

司机没有说下去,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在考验我们的默契。

不,是在考验我们在生死关头,是否还能信任对方。

“五。”

冰冷的倒计时,再次响起。

“四。”

我看向孟佳,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三。”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二。”

但我知道,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一!”

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按下了我面前的那个虚拟“刹车”按钮!

与此同时,孟佳也做出了和我完全相同的动作!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车子在路口前猛地停下。

下一秒,一辆巨大的红色货车,带着呼啸的风声,从我们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擦身而过!

强烈的气流,让我们的车身都为之震颤。

我甚至能看清货车司机那张因为疲劳而布满血丝的脸。

如果,我们刚才有任何一丝的犹豫,或者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我不敢再想下去。

“恭喜你们,通过了本次大冒险。”

司机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遗憾。

“看来,你们之间,还残留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默契。”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挡风玻璃上的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我们,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老实巴交的笑容,正在给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削苹果。

小女孩看起来很虚弱,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可爱。

“爸爸,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小女孩问。

“快了,快了。”男人一边削苹果,一边安慰道,“等宝宝的病好了,爸爸就带你去吃肯德基,去游乐园,把我们以前没玩过的,都玩一遍。”

“拉勾!”

“好,拉勾!”

男人和小女孩拉着勾,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画面一转。

男人独自一人,蹲在医院的缴费处门口,抱着头,发出了无声的痛哭。

一张催款单,从他的手中滑落,飘到了地上。

上面那串天文数字般的金额,看得我心惊肉跳。

是白血病。

“这是谁?”孟佳颤声问。

“他叫贺川。”司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悲伤。

“他,是这辆车的第一位司机。”

“也是……我的前任。”

05

“前任?”

我和孟佳异口同声地问道,话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如此诡异和不合时宜。

“没错。”司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遥远,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在我们这个‘行业’里,也存在着交接和传承。”

“每一辆‘渡船’,都需要一个‘摆渡人’。”

“当一个摆渡人完成了他的使命,或者……找到了解脱,就会有下一个接替者。”

“而贺川,就是我的前任。”

挡风玻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

贺川为了给女儿筹集医药费,想尽了一切办法。

他卖掉了家里唯一的房子,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甚至去工地搬砖,晚上去送外卖,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他就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压榨着自己。

可是,那笔巨额的医疗费,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他怎么填,都填不满。

终于,医院下达了最后的通牒。如果三天内再交不上钱,就要停止治疗。

画面里,贺川拿着那张催款单,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夜的街头。

这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走上了这座跨江大桥。

他看着桥下奔涌不息的江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挣扎。

他不想死,他还有女儿。

可他也活不下去了,他已经山穷水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网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身边。

车窗摇下,里面的人对他说了些什么。

贺川的脸上,露出了和我们当初一模一样的表情:震惊,恐惧,然后是麻木。

最终,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辆车,就是上一代的‘渡船’。”司机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旁白,“而车里的司机,就是贺川的前任。”

“他给了贺川一个选择。”

“一个可以快速赚到一大笔钱,足够救他女儿的命,但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选择。”

“什么选择?”我忍不住问道。

“成为新的‘摆渡人’。”司机说,“开着这辆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座城市里寻找那些内心充满‘无所谓’情绪的灵魂,然后……‘渡’他们一程。”

“作为交换,他可以获得一笔财富,以及……一个承诺。”

“承诺?”

“一个让他可以继续‘看’着女儿长大的承诺。”

画面再次切换。

贺川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像一个成功的生意人,提着一个装满了现金的皮箱,回到了医院。

他交清了所有的费用。

女儿的手术很成功。

他站在无菌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逐渐恢复生机的女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然而,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从里面走出来的,已经是一个没有倒影的“人”。

他开着那辆黑色的网约车,重新回到了那座跨江大桥上。

他的第一个乘客,是一个因为失恋而想要跳江的年轻女孩。

他用冷漠而残酷的方式,让她看清了那个男人自私的真面目,也让她看到了自己父母为她心碎的模样。

最后,女孩哭着跑下了车,回了家。

他的第二个乘客,是一个因为投资失败而倾家荡产的中年男人。

他让男人看到了妻儿的不离不弃,也让他看到了东山再起的一线希望。

男人在车上痛哭一场,下车后,默默地去人才市场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

……

他就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用最直接的方式,剖开那些人血淋淋的伤口,强迫他们去面对,去选择。

有的人,被治愈了。

有的人,则永远地沉入了江底。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孟佳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司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你所谓的更好的选择是什么?去求那些慈善机构,然后在一堆繁琐的程序和无尽的等待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去?还是去网上众筹,然后被一群站在道德高地上的键盘侠质疑他为什么不卖房不卖车?”

“对于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来说,任何一根能救命的稻草,他都会死死抓住。哪怕那根稻草,是魔鬼递过来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虽然他的话很难听,但却异常真实。

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就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那……贺川的女儿呢?”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她活下来了,很健康。”司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大学毕业,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还交了一个很爱她的男朋友。”

“那贺川呢?他现在在哪里?”

“他解脱了。”司机说,“就在他女儿结婚的那一天。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也履行了他的承诺。他看着她穿上婚纱,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那一刻,他放下了。”

“所以,你就成了新的‘摆渡人’?”我看着驾驶座的那个位置,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司机沉默了片刻。

“我,就是贺川‘渡’过的最后一个人。”

挡风玻璃上的画面,终于定格在了最后一幕。

一个穿着昂贵西装,手戴名表的年轻男人,醉醺醺地从一家高级会所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事业有成,意气风发。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掩饰不住的厌倦和空虚。

他坐上了贺川的车。

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打电话,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处理着各种生意上的纠纷和人情世故。

最后,他烦躁地挂断电话,对着贺川说:“活着真他妈没意思,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川看着他,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你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吗?”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是啊,无所谓,都他妈无所谓。”

那个年轻男人……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一阵发干。

虽然比现在年轻了好几岁,也更加张扬,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我在另一个公司的死对头,也是我的前同事——孔武。

我们曾经为了一个项目主管的位置,斗得你死我活。

最后,他赢了,我被排挤出了公司,这才有了后来的跳槽和所谓的“奋斗”。

我一直以为他过得春风得意。

却没想到,他也会有“无所谓”的时候。

“他……选择了什么?”我艰难地开口。

“他选择了一个更轻松的方式。”司机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机械。

画面里,贺川的车,停在了那座跨江大桥上。

他递给孔武一支烟。

然后,他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桥边,迎着江风,对着车里的孔武,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这辆车,这个使命,现在交给你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漆黑的江水里。

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而车里的孔武,则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和恐惧之后,慢慢地,坐到了驾驶座上。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类的情感。

后视镜里,也再也看不到他的倒影。

“所以……”我看着驾驶座的方向,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你……是孔武?”

06

“孔武已经死了。”

司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就在他选择接替贺川的那一刻,那个叫孔武的、为了名利汲汲营营的世俗之人,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代号,一个‘摆渡人’的身份标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让我一时间难以消化。

我那个曾经恨不得弄死我的死对头,竟然变成了这个诡异游戏的新一任游戏管理员?

而我,一个差点被他搞得失业的失败者,现在竟然成了他的“乘客”?

这世界,也太他妈的魔幻了。

“那你为什么要选我?”我无法理解,“就因为我心里闪过一丝‘无所谓’的念头?这世上每天有这种念头的人千千万,你渡得过来吗?”

“不。”孔武,或者说“摆渡人”,否定了我的说法,“我选你,不是因为你的‘无所谓’,而是因为你的‘在乎’。”

“什么意思?”我不解。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他们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却是真的无所谓。他们对家庭,对事业,对生命本身,都失去了热情和敬畏。”

“而你,俞亮,你嘴上说着无所谓,但你的潜意识,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拼命地‘在乎’。”

“你加班到深夜,是为了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你在生死关头,第一反应是保护你的前妻。”

“你甚至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去选择自我毁灭。”

“你的‘无所谓’,只是一层保护壳。是你用来对抗这个操蛋世界的、最后一点可怜的伪装。”

“你比你想象中,要更在乎这个世界。”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就像一个最厉害的心理医生,把我伪装起来的一切,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那……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孟佳颤声问道,她显然也被这番话镇住了。

“我不想怎么样。”孔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贺川选择我,是因为他看到了我内心的空虚。他认为,只有让我背负上比死亡更沉重的使命,才能让我找到存在的意义。”

“这很可笑,对吧?用一个人的痛苦,去交换另一个人的觉醒。”

“但我现在,想换一种玩法。”

“一种……更公平的玩法。”

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驶离了那条昏暗的小路,重新回到了城市的快速路上。

车速始终保持在六十,一个不快不慢、却足以让人保持警惕的速度。

“俞亮,孟佳。”

孔武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你们最后一个,也是最终极的测试。”

“现在,在你们面前,有两个选择。”

挡风玻璃的屏幕上,出现了两个闪烁的按钮。

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红色的按钮,代表‘遗忘’。”孔-武解释道,“按下它,你们会立刻昏睡过去。等你们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各自的床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会从你们的记忆里彻底抹去。你们会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轨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会忘了这辆车,忘了我,忘了你们之间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联系。”

“你们会继续争吵,继续冷战,继续为了女儿的抚养以及鸡毛蒜皮的琐事而互相指责。”

“直到有一天,你们中的某一个,或者两个,再次因为某个‘无所谓’的念头,坐上另一辆‘渡船’。”

他的描述,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入我们关系的要害。

“那蓝色的呢?”我问。

“蓝色的按钮,代表‘继续’。”

“按下它,车门会立刻打开。你们可以下车,可以报警,可以把今晚的经历当成一个荒诞的故事讲给任何人听。当然,不会有人相信。”

“但是,”孔武的语气加重了,“你们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记得濒死的恐惧,记得彼此的真心话,记得贺川的故事,也记得我。”

“这些记忆,会像一个烙印,永远刻在你们的脑子里。”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们,生命有多脆弱,在乎有多重要。”

“你们会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继续你们的生活。你们或许会复合,或许会成为更好的朋友,或许……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份记忆的重量,而彻底分道扬镳。”

“简单来说,红色按钮,是回到过去,但治标不治本。”

“蓝色按钮,是走向未来,但前路未知,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你们可以一个人选择,也可以两个人商量。我不会干涉。”

“我只给你们……一首歌的时间。”

说完,车内的音响里,响起了一首我们都非常熟悉的歌曲。

那是我们结婚时,婚礼上播放的曲子。

陈奕迅的,《稳稳的幸福》。

“有一天 我发现自怜资格都已没有

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肩膀

担负着简单的满足

有一天 开始从平淡日子感受美好

……”

熟悉的旋律,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们。

我记得,婚礼上,我就是唱着这首歌,牵着孟佳的手,向她许诺,要给她稳稳的幸福。

可是,后来的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丢的呢?

是没完没了的加班,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孩子出生后的手忙脚乱,还是……我们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而出发?

我转过头,看向孟佳。

她也正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在闪烁。

我们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回到过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

我们都回不去了。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伤口,揭开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遗忘,看似是一种解脱,实则是更懦弱的逃避。

歌曲已经唱到了副歌部分。

“我要的 我会自己给自己

你给的 我都不要

……”

等等,不对!

这不是原版的歌词!

原版的歌词是“我要的,你给的,稳稳的幸福”!

我猛地看向挡风玻璃,上面的画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但透过玻璃的反光,我分明看到,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妈的,他在耍我们!

“孔武!”我大吼一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孔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觉得,原版的歌词太理想化了,不符合现实。我给它改了改,是不是更接地气了?”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混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玩这种恶趣味的文字游戏。

“别生气嘛,老同学。”孔武的语气,突然变得像我们当年还在一个公司时那样,充满了熟悉的、令人讨厌的调侃。

“时间不多了,歌马上就要放完了。赶紧选吧。”

“选错了,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哦。”

我看着孟佳,她的脸上,也露出了和我一样哭笑不得的表情。

恐惧,愤怒,悲伤……各种情绪,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感给冲淡了。

“选吧。”孟佳深吸一口气,对我说。

她的眼神,异常清澈,也异常坚定。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

也看到了答案。

我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那个蓝色的按钮。

07

在我按下蓝色按钮的瞬间,整辆车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刺耳的音乐戛然而止,车速表的指针迅速归零,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也凝固成了静态的画面。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我和孟佳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深渊?

“咔哒。”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车门解锁的声音。

“选择,已确认。”

孔武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冰冷而机械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个恶趣味的“老同学”只是我的错觉。

“‘继续’模式已开启。”

“祝你们……好运。”

说完这句话,车内所有的灯光,包括挡风玻璃上的反光,都彻底熄灭了。

我和孟佳的眼前,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孔武?”

“你还在吗?”

我试探性地叫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那股一直萦绕在车内的、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潮湿抹布的古怪气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边夜晚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微凉空气。

我摸索着推开车门,一股新鲜的、自由的空气涌了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和孟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辆车,仿佛那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我们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那辆黑色的网约车。

它就静静地停在那里,熄着火,关着灯,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我掏出手机,想要报警。

但当我划开屏幕,看到右上角那满格的信号时,我却犹豫了。

我该怎么说?

说我们被一辆幽灵车绑架了?说司机是一个没有倒影的前同事,而他的前任是一个为了救女儿而成为“摆渡人”的悲情父亲?

警察只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瘾君子。

“别报警了。”孟佳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没有用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力和后怕。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的网约车,突然亮起了尾灯。

然后,它悄无声息地启动,缓缓地从我们身边驶过,汇入了不远处的车流之中,很快就消失在了城市的灯火里。

就好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我们身上还残留着江水的湿气,和那份刻骨铭心的恐惧,我真的会以为,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我们……回家吧。”孟佳轻声说。

“家”这个字,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们,还有家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我们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今晚的经历,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们心头,让我们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对不起。”

“对不起。”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们竟然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看向对方。

“你先说。”我说。

孟佳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不,你先说。”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些一直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以前,是我不好。我总以为,我拼命工作,赚钱养家,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也错过了女儿的成长。我把所有的压力和坏情绪都带回了家,却忘了,家是港湾,不是我一个人的情绪垃圾桶。”

“我总说‘无所谓’,其实,那只是我的借口。我害怕失败,害怕承担责任,害怕让你们失望。所以,我用冷漠来伪装自己,以为只要我不在乎,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我说完这些,感觉像是搬走了一座压在心里很多年的大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孟佳静静地听着,眼泪,已经流了满面。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反驳我,或者指责我。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我脸颊上不知何时也流下的泪水。

“我也有错。”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看到了你的缺席,却没看到你背后的压力。我把对生活的不满,都变成了对你的抱怨和指责。我逼你,也逼我自己,把我们两个,都逼进了死胡同。”

“我们离婚后,我其实……也很后悔。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当初,都能各退一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俞亮,”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她眼神里的期盼和脆弱。

我多想,像以前一样,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她,能,我们当然能回去。

但是,我不能。

因为孔武,因为贺川,因为那辆诡异的网约车。

那份沉重的、血淋淋的记忆,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孟佳,”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喉咙,“我们……都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时间,去学会如何面对这份记忆,如何与它共存。”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把它变成我们共同成长的养分。”

“但也许……它会成为压垮我们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

孟佳脸上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她慢慢地,收回了手。

我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一步,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送你回去吧。”

她叫了一辆车。

这一次,是一辆正常的、亮黄色的出租车。司机是个热情的本地大叔,一路上都在跟我们聊着家长里短。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感觉恍如隔世。

车子先到了我的小区门口。

“我上去了。”我对孟佳说。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看我。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

出租车重新启动,汇入了车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我今晚做出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08

生活,并没有因为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而发生戏剧性的改变。

第二天,我依然被闹钟叫醒,挤着早高峰的地铁,回到那个让我感到疲惫又无处可逃的办公室。

老板没有找我谈话,似乎已经忘了那个失败的项目,也忘了要把我“滚蛋”的狠话。

他见到我,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拍着我的肩膀说:“俞亮,好好干。”

我看着他虚伪的笑脸,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哈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会的。”

然后,我递上了一份请假条。

“女儿学校开运动会,我要去给她加油。”

老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敢用这种理由请假。但他最终还是签了字。

我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家”,而是直接去了女儿的学校。

阳光很好,操场上彩旗飘扬,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我的女儿。

她穿着一身小小的运动服,正在和同学玩耍。

看到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迈开小短腿,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进了我的怀里。

“爸爸!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上班吗?”

“爸爸今天不上班,专门来陪你。”我把她高高地举过头顶,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感觉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

不远处,孟佳也站在那里。

她看着我们,眼神复杂,但并没有走过来。

我们之间,隔着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隔着那晚无法言说的秘密。

我抱着女儿,参加了亲子二人三足跑。

我们摔了好几次,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但女儿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比赛结束,我们拿了个倒数第一,但女儿却把那块象征着“参与奖”的塑料奖牌,宝贝似的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爸爸,这是我们一起赢得的哦!”

“嗯,我们一起赢得的。”我摸着她的头,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下午,我没有急着送女儿回去。

我带着她,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

我们一起划船,一起喂鸽子,一起吃了她最喜欢的棉花糖。

夕阳西下,我把玩累了睡着的女儿,送回了孟佳那里。

开门的是孟佳。

我们俩,隔着门,隔着睡梦中的女儿,相顾无言。

“谢谢你。”她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是我女儿。”我说。

没有多余的交流,我把女儿交到她手上,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放慢脚步。

我不再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项目,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

我学会了拒绝,学会了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我用攒下的钱,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我开始自己做饭,学着照顾自己。

每个周末,我都会准时去接女儿。

我们不再只是去那些昂贵的游乐场,我们会去科技馆,去博物馆,去郊外爬山,去看那些不要钱,却更广阔的世界。

我和孟佳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们不再是剑拔弩张的仇人,但也回不到如胶似漆的爱人。

我们更像……战友。

我们共同守护着女儿,也共同守护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我们很少提及那个夜晚,但那个夜晚,却像一个无形的坐标,时刻校准着我们人生的方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因为一个紧急的会议,又一次加班到了深夜。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我站在路边,用手机叫车,屏幕上显示,前面还有五十多位在排队。

就在我准备放弃,去挤地铁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窗摇下,一张熟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脸,出现在我面前。

是孔武。

他看起来和半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人气。

“嗨,老同学。”他朝我挑了挑眉,“去哪儿?我送你。”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辆车。

后视镜里,他的倒影,清晰可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没有那股奇怪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皮革香。

“怎么,不怕我再把你拉到江里去?”孔武一边开车,一边调侃道。

“你不会。”我说得很肯定。

“哦?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我看着窗外的雨景,平静地说,“是相信我自己。”

孔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

“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还行。”我说,“你呢?还在当你的‘摆渡人’?”

“兼职而已。”孔武耸了耸肩,“主业,我开了家心理咨询室。生意还不错,多亏了那份‘工作’,让我见了太多有趣的灵魂。”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别那么看我。”孔武说,“人总是要恰饭的嘛。总不能一直靠‘前任’的遗产活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孔武突然转过头,认真地对我说:“俞亮,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选择了蓝色按钮的人。”

我愣住了。

“那其他人呢?”

“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红色。”孔武的眼神有些黯淡,“他们宁愿回到那个糟糕的过去,也不愿面对一个未知的未来。他们忘了我,忘了那辆车,然后,在几个月,或者几年后,再次坐上了我的车。”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那还有一小部分人呢?”我追问。

“他们……”孔武沉默了片刻,“他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去了江底。”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不知道。”孔武看着前方的红灯,像是自言自语,“或许,直到我遇到下一个,能按下蓝色按钮的人吧。”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到我的小区门口,我准备下车。

“对了,”孔武突然叫住我,“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贺川的女儿,上个星期,生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很健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还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念念’。”

“思念的念。”

我站在雨中,看着孔武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这个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手机突然响了,是孟佳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女儿画的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彩虹下面。

画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我爱爸爸,我爱妈妈。”

照片下面,还有孟佳发来的一行字:

“明天有空吗?我们带女儿去趟游乐园吧,她念叨很久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个字,发送了过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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