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停车场里的保时捷
同学会订在城南的喜来登,我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快满了。
刚停好我那辆八年车龄的卡罗拉,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从我旁边滑过去,倒车入库一气呵成。
我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又是哪个老同学发达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米色风衣,黑色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转身从后座拎出一袋东西,关车门的时候抬头,正好和我对上眼。
林晚棠。
我愣了三秒才敢认。
她比大学时候黑了,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看人的眼神。
看到我,她笑了,笑得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有点腼腆,先抿一下嘴再咧开。
“哥。”她叫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
表妹,亲表妹,我妈和她妈是亲姐妹。
只不过这些年各忙各的,联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车你的?”我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她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两罐茶叶,罐子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一座山的轮廓。
“自己家的茶,”她说,“给你和我哥嫂带点。”
袋子沉甸甸的,我拎着它,和她一起往酒店走。
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老远就听到有人喊:“哎那谁,林晚棠来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秒。
我明白那种安静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很多人,大概都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事。
那年高考填志愿,林晚棠是我们整个家族唯一一个主动填报“茶学”专业的人。
02 全家的笑话:那个学茶学的另类
2008年夏天,我大三,晚棠高三毕业。
那年头什么专业最火?
计算机、金融、土木。
我妈单位同事的儿子考了六百二,全家欢天喜地填了软件工程。
隔壁邻居的女儿报了会计,她爸逢人就夸“好就业”。
晚棠的高考成绩不错,超了一本线四十多分。
填志愿那天,她爸妈专门摆了一桌饭,把我们几家亲戚都叫去商量。
“我想报茶学。”晚棠说。
一桌人都愣了。
小姨第一个放下筷子:“茶学?学泡茶?”
晚棠解释了半天,说不是泡茶,是茶叶的种植、加工、审评,是一门正经的学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速比平时快,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丫头是真的喜欢。
但桌上没人听她解释。
姨父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最看重的就是“务实”两个字。
那天晚上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一个女孩子,学这个出来能干什么?去茶厂当工人?”
小姨在旁边帮腔,拿我跟她比。
说你看你表哥,学土木的,以后出来就是工程师,你学个茶学,以后嫁人都拿不出手。
晚棠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她红肿着眼睛,还是把茶学填在了第一志愿。
后来消息传开,亲戚之间的闲话就没断过。
有人说她任性,有人说她不识好歹,还有人说我小姨太惯孩子。
有一次家庭聚会,一个远房亲戚半开玩笑地说:“以后我们晚棠学成归来,是不是要开个奶茶店啊?”
一屋子人都笑了。
晚棠也笑了。
但我看到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很久,一口没吃。
那年九月份,她还是去报到了。
我送她去车站,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回头冲我挥挥手,说:“哥,我挺高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03 象牙塔里的理想主义者
晚棠上大学之后,我偶尔会在QQ上跟她聊天。
她的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茶学是个清闲的专业,结果她比我还忙。
大二那年寒假她回家,整个人黑了一圈。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上学期在茶园实训,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跟着老师去采茶,顶着太阳站一整天。
“我们老师说了,学茶的人手要沾土,脚要踩泥,不然一辈子都只是纸上谈兵。”她说这话的时候,拿出一小包茶叶给我看,“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你尝尝。”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泡了一杯随便喝了一口。
那杯茶入口的时候,有一股很清甜的花香,不浓不淡,喝完之后嘴里一直有余味。
我有点惊讶,问她这是什么茶。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跟我讲了半个小时的制茶工艺。
从萎凋到杀青,从揉捻到干燥,每一个环节她都说得特别细,还拿手指在桌上比划动作。
我听不太懂,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快乐。
那种快乐不是考上好大学的那种如释重负,而是找到了一件事,想把一辈子都丢进去的那种笃定。
后来她毕业了。
2012年,茶叶行业并不景气,对口的岗位少得可怜。
晚棠投了三个月简历,最后进了一家茶叶进出口公司,在杭州,月薪三千二,不包吃住。
她在城中村租了一个隔断间,月租九百,没有窗户,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
我去杭州出差的时候顺路看她,请她吃了一顿饭。
她比大学时候更瘦了,手腕细得像竹竿,但精神还不错,跟我讲公司里的事,讲她的师傅怎么教她品茶。
吃完饭她坚持要买单,被我拦住了。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账单,三百二。
她说:“哥,等我以后自己包了茶山,请你喝我自己的茶。”
我说好,心里想的却是,这丫头的路还长着呢。
04 沉到底部的人
2013年到2015年,是晚棠最难的那几年。
公司效益不好,她的工资从三千二降到了两千八。
杭州的房租年年涨,她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偏。
最惨的时候她住在余杭的一个村子里,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去上班。
下班回来天都黑透了,村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她摸黑走一公里才能到家。
小姨打电话跟我妈哭,说晚棠现在混得太差了,让她回来考个教师资格证算了。
姨父也打过几次电话,父女俩每次通话都吵起来。
“他说我当初就不该选这个专业,现在混成这样都是自找的。”晚棠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难过。
我问她要不要考虑换个行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除了茶,别的都不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自嘲,是很认真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几年,她试过很多路。
考过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没过。
想过考研,但学费凑不够。
去一家茶馆兼职,老板拖欠工资跑路了。
2014年初她说想跟人合伙开个茶叶网店,找人借了五万块,半年后网店黄了,钱打了水漂。
我去看她的那次,她带我去了龙井村。
站在茶山上,她指着满山的茶树跟我说:“哥你看,这是龙井四十三号,这是群体种,叶形不一样,香气也不一样。”
山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用手拢了一下,继续跟我讲,说那片叶子要怎么采,那个芽头什么时候摘最好。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那种光是明知道脚下是悬崖,却还盯着远处的山尖,死活不肯低头的倔。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换路了。
05 泥土里的第一片叶子
2015年秋天,晚棠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她把工作辞了,要回老家包茶山。
我当时以为她疯了。
“你哪来的钱?”
“攒了三年,有五万。我妈给了我两万,不让我爸知道。”
七万块。
七万块想包一座茶山,在浙江连租一年都不够。
但晚棠早就查过了。
她把目光放在了老家下面的一个镇,那边荒了几十亩老茶园,租金便宜得离谱,一年八千。
她坐了大巴又转了三轮车去那个村子,找到村支书,签了五年的租约。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山上住了大半个月。
那座山不高,但是陡,车开不上去。
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腿都软了。
晚棠从上面走下来接我,穿着一双解放鞋,裤腿上全是泥巴,胳膊晒得脱了皮。
她住的是茶园旁边一间废弃的石头房子,没有自来水,没有网络,电线是她自己拉的。
屋里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茶叶罐子和一本翻烂了的《制茶学》。
晚饭她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我们就着榨菜吃面,头顶是一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
我问她,荒山野岭的,一个人不害怕吗?
她说刚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
“山上有鸟叫,有虫子叫,还有茶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的沙沙声,听久了觉得比城里的车喇叭好听。”
晚上她打着手电筒送我去山下的招待所。
走在田埂上,她忽然说了一句:“哥,我也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想试试。”
“试多久?”
她想了想:“试到我试不动为止。”
06 一个人的茶园,一个人的仗
那两年,晚棠像一个从世界上消失了的人。
朋友圈不发了,QQ不上了,电话经常打不通。
打通了也聊不了几句,因为她不是在茶园里忙活,就是在镇上卖茶。
小姨跑去山上看了她一次,回来哭了好几天。
“那个地方是人待的吗?下雨天水是浑的,吃个肉要骑半小时三轮车去镇上买。”小姨跟我妈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我叫她回来她说不回,我问她到底图什么,她说——”
“她说她图心里踏实。”
第一年,茶园的收成很差。
荒了太久的茶树需要时间恢复,再加上晚棠坚持不用化肥不用农药,产量比普通茶园低了将近一半。
她白天采茶,晚上制茶。
炒青的时候温度不够,一整锅叶子报废了。
揉捻的时候力道没掌握好,茶叶碎了,只能当碎末卖。
她一个人,摔了无数个跟头,一边哭一边学,学着学着就不哭了。
第二年,茶叶品质好了很多。
但她没有销路,只能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一斤手工茶卖八十块,还经常被人砍价。
有一次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炒出来的一批春茶,条索紧结,满披白毫,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旁边摆了一盏泡好的茶汤,汤色嫩绿透亮。
她说:“哥,这一批茶是我到现在做得最好的。”
我问她卖了多少钱。
她说:“还没卖掉。”
隔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消息:“但我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喝。”
那条消息发完,她发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脸上咧着一排大白牙。
我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把它截屏存了下来。
07 台风过境的那一夜
2017年夏天,一场台风从浙江沿海登陆。
晚棠所在的村子正好在台风的路径上。
我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她不回。
整整一天一夜,小姨急得差点报警。
第三天她终于回消息了。
茶园毁了。
大风刮倒了十几棵老茶树,山上的石头房子塌了一半,她的被子和衣服全泡在水里,手机也进水了。
她借了邻居的电话给我报了个平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人没事就好,”我说,“人没事就好。”
她不说话。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说我开车过去,她说不用了,路断了,车进不来。
我问她那现在怎么办,她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在想要不要算了。”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算了”两个字。
她以前从来不说的。
哪怕最难的时候,哪怕月薪两千八住在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她都没说过。
她最多只说“我再试试”。
第二天我还是开了车过去。
路没断,只是冲坏了一段,我绕了三个小时的村道才到。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棠坐在那间塌了一半的房子前面,面前生了一堆火。
她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大学时候一样,先抿嘴,再咧开,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坐下来,她递给我一杯热水,是火上煮的茶。
茶很烫,我喝了一口,满嘴的苦涩。
她却说:“哥,我想好了。这个茶园我不要了。”
08 不体面的选择
晚棠没有放弃。
她嘴上说不要了,但第二天天一亮,她又上了山。
我跟着她去看,十几棵老茶树连根拔起,泥石流把半片山坡冲垮了,剩下的茶树东倒西歪地泡在泥水里。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蹲下来用手挖一棵歪倒的茶树。
手挖不动,她找了一根木棍撬。
撬了半天,那棵树纹丝不动。
她没有哭。
但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救的茶树一棵一棵扶正,用木桩撑住,培上新土。
三天后,村支书来找她,说镇上有一笔农业补助,问她要不要申请。
晚棠说要。
村支书又说隔壁村有个年轻人搞电商卖土特产,问她要不要合作。
她也说要。
台风之后的那一年,是晚棠最狼狈也最不体面的一年。
她开始跑各种渠道,找销路,跑展销会。
为了省钱,她住青旅,睡车站,有一次去福建学制茶技术,在人家茶厂门口守了三天,厂长被磨得没办法,答应让她跟半个月。
她学会了在网上开店,学会了拍短视频。
她拍的视频土得要命——就是自己站在茶园里,举着一把茶叶,磕磕巴巴地讲这茶怎么泡才好喝。
每条视频的播放量都不高,但她天天拍,拍了一百多条。
她开始慢慢变好了。
不是那种一夜暴富的好,是那种一点一点往上爬的好。
口碑慢慢积攒,老客户带新客户,镇上的一家茶馆开始长期拿她的货,电商平台上的店铺终于有了稳定的销量。
第三座茶山,是2020年拿下的。
签合同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只说了一句:“哥,我今天又签了一座山。”
我问她现在一共有多少亩。
她说:“三百多亩了。”
说完她笑了一下。
09 同学会上的那杯茶
喜来登的包厢里,坐了将近三十个人。
晚棠进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眼没认出她。
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也没往主桌挤,就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我和一个以前不怎么熟的同学。
菜上了一半,终于有人提起了她。
“晚棠,你现在做什么呢?”说话的是当年的班长,语气客客气气的。
“做茶。”晚棠说。
“做茶?卖茶叶?”
“种茶,也做茶。”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有人打趣说当年觉得你学这个专业太偏门了,现在想想还是你有远见。
晚棠笑了笑,没说“当年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几小包茶叶,分给旁边几个同学。
“自己做的,拿回去尝尝。”
分到班长的时候,班长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说:“这个牌子我在网上见过,是不是你们家的?”
晚棠点点头。
“我去,这个牌子很火啊,”班长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我老婆之前买过一盒,说特别好喝,要回购。”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闹了。
有人问销量,有人问茶园面积,有人问她开不开加盟店。
晚棠一一回答,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聊家常。
后来有人问:“你这车多少钱?”
晚棠说:“一百多点。”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有人开玩笑说当年我们都看走眼了,有人举着酒杯过来敬她。
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就是一个种茶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在老家的饭桌上、眼眶通红却死活不改志愿的女孩。
她还是一样的倔,只是现在的倔里,没有了当初的不甘。
10 风吹过来的方向
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我和晚棠走在人群后面,出了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哥,我送你。”她说。
上了车,她没有马上发动,从后座拿了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今天刚泡的,今年的新茶。”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清淡,入口有一点甜,像小时候夏天喝过的某种花露水,但是更温润,喝完喉咙是舒服的。
“好喝吗?”她问。
“好喝。”
她笑了,终于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安静地开着车,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音量调得很低,低到我听不清歌词。
“哥,”她忽然开口,“我现在每天早上都会自己泡一杯茶。”
“然后呢?”
“然后就坐在窗前,一边喝一边往山的方向看。有时候有雾,看不见山,我就知道山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以前总觉得,人要往高处走,要出人头地,要让人看得起。”
“现在呢?”
“现在觉得,每天能喝一杯自己种的茶,就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路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灯照亮的地方,有细小的飞虫在光里跳舞。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手里的茶。
保温杯里的茶水还烫着,透过杯壁温热着我的掌心。
车继续往前开。
晚棠打开了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初秋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哥,你知道吗?”她说。
“什么?”
“我现在闻到风的味道,能分辨出它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
“那现在的风是从哪边来的?”
她侧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路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从我来的那个方向。”
尾声
那晚晚棠送我到家楼下,我从车上下来,她摇下车窗喊住我。
“哥,忘了跟你说。”
“嗯?”
“我结婚了。去年的事,没办酒,就登了个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人?”
“一个种地的,”她也笑了,“种蓝莓的。”
她说完,冲我挥挥手,白色保时捷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小会儿,然后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楼下,手里拎着她给的茶叶,站了很久。
秋天的夜晚很安静。
头顶的云散开了一点,露出几颗模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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