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请我去火车站接他弟弟,结果出来一家8口,我笑了:我这是七座车,你们自己商量下,谁打车回去

晚上九点二十,我把最后一屉包子捡出来。热气糊了眼镜,手指头沾着面,黏黏的。卷帘门只拉下一半,街风从底下钻进来,吹得脚脖子凉。手机在收银台上震,屏幕亮了一下,上面跳着周成的名字。我盯着看了两秒,擦了擦手,接起来。

“小许,睡了没?”他那头有电视声,还有小孩哭。

“没呢,店里刚收。”

“求你个事儿。”

“你说。”

“我弟今晚到,十点四十,火车站西出站口。”

“你弟?”

“嗯,从老家来。”

“几个人?”

“一个,就一个。”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怕我多问。

“蓝夹克,黑背包,叫周勇。”

“你咋不去?”

“刘敏不舒服,我走不开。”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西站,开车过去得半小时。

“行。”

“谢了啊小许,回头请你吃饭。”

“别回头了,你上回替我顶班,我记着。”

他笑了一声,挂了。

赵磊从里屋出来,头发睡得翘着。

“谁啊?”

“周成,让我去接他弟。”

“大晚上的。”

“就一个人。”

我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

钥匙串在抽屉里,哗啦一响。

上面挂着一把黄铜钥匙,拴着我闺女小时候的红头绳。

那是老屋的钥匙。

赵磊说:“慢点开,七座车夜里费油。”

“知道。”

我套上外套,拿上手机。

出门时,卷帘门到底,咔哒一声锁住。

街对面烧烤摊还没收,孜然味飘过来。

我拉开车门,座椅上还沾着上周送米留下的白印子。

这车是二手的,宝骏730,七座。

买它那年,果果还小,后排能放平,她能在上头睡觉。

后来店里进货,米面油都靠它拉。

我发动车,暖风开了半天才热。

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关掉,专心看路。

高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照得人眼酸。

周成是我仓库的同事。

他在库房管出入库,我在前台开单。

去年冬天果果发烧,我请假请不下来。

他替我顶了一个夜班,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给他带了排骨汤,他说不用客气。

这人情,我一直记着。

可人情是人情,有些事不能混。

上个月,他在仓库门口拦住我。

“小许,你家建设路那老屋,还空着吧?”

“空着。”

“漏雨不?”

“漏,一直没修。”

“我放两袋米进去,行不?”

“你家没地儿放?”

“刘敏嫌占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

老屋是我爸留下的,两间瓦房,一个小院。

自从我爸走了,我一个月才去一趟。

“就放米?”

“就放米,第二天就给你送钥匙。”

他从兜里掏烟,又塞回去。

“你要是不方便,算了。”

“拿去吧。”

我把黄铜钥匙解下来。

红头绳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印。

“别弄丢了。”

“放心。”

第二天他没还。

第三天我问,他说忙忘了。

再后来,钥匙就一直在他那儿。

我催过两回。

他说:“在包里呢,明天带。”

明天又明天。

我想着两袋米,也没大事。

现在想来,那两袋米,是块试路的石头。

火车站西出站口,我把车倒进角落。

七座车车身长,倒了两把才正。

停车场满了一半,卖烤肠的推车冒着白烟。

广播里说,K字头列车晚点七分钟。

我给周成发消息:“到了,西出站口?”

他回:“对,蓝夹克,黑背包。”

“一个。”

他又补了两个字。

我把座椅放低,靠着等。

十点四十七,出站口开始涌人。

拉杆箱轮子碾地,哗啦哗啦。

有人喊“住宿住宿”,有人举牌子。

我下车,站在栏杆边上。

一个男人朝我挥手。

蓝夹克,黑背包。

我抬手示意。

他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人。

一个女的,抱着小娃。

再后头,两个老人,拖着编织袋。

又两个老人,拎着塑料桶。

还有个大点的女孩,背着书包。

我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八个。

周勇走到我跟前,喘着气。

“嫂子?我哥说你来接。”

“嗯。”

我看着他身后。

“你们……几个人?”

“八个。”

他说得挺自然。

“周成跟我说就你一个。”

周勇愣了愣。

“啊?我哥没跟你说?”

李芳在后头接话:“他说都安排好了。”

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气笑的。

“我这是七座车,你们自己商量下,谁打车回去。”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静了一下。

周勇脸上挂不住。

“嫂子,七座不正好吗?”

“七座是连我算七个。”

“那也能坐七个啊。”

“你们八个。”

“挤挤呗。”

“超载。”

李芳说:“孩子小,抱着不算吧?”

“算。”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交警岗亭。

“查到,扣我分,罚我钱。”

周德顺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

“那咋办?”

张桂兰说:“要不我坐后备箱。”

“后备箱坐不了人。”

周勇挠头。

“哥说你这车大。”

“再大也是七座。”

我看了眼地上的行李。

五个编织袋,两个塑料桶,一床棉被,一个电饭锅。

还有个小推车,轮子歪了。

“行李也得分。”

李芳脸沉下来。

“我们大老远来的。”

“我知道。”

“我哥说你人好。”

“人好也不能超载。”

周勇拉李芳到一边。

两个人低声商量。

李老栓蹲在桶边上,摸烟。

王秀英问:“闺女,这儿离我女婿家多远?”

“不远,二十来分钟。”

“打车得多少钱?”

“二十多。”

周勇过来,说:“嫂子,那让我岳父岳母打车,行不?”

“行。”

“他们不认识路。”

“跟在我后头。”

“出租车能跟住吗?”

“跟不住就报地址,幸福里小区。”

李芳说:“幸福里?我哥住那儿?”

“他给我的地址是那儿。”

张桂兰问:“那今晚住得下吗?”

我没接。

这话不该我答。

我把后备箱打开。

“先塞行李。”

编织袋里有股咸菜味。

塑料桶里是萝卜干,盖子用红布扎着。

电饭锅绑在棉被外头,绳子打了死结。

我搬了两下,腰酸。

周勇说:“嫂子,我来。”

“快点,一会儿交警来了。”

出租车排着队。

我拦了一辆。

司机探出头,看见人和行李,皱眉。

“几个人?”

“两个老人。”

“行李呢?”

“两个袋子。”

“加十块。”

李老栓说:“咋还加钱?”

“夜里,行李多。”

我说:“加吧,我付。”

李老栓摆手:“不用不用,我有。”

他从内兜掏出一卷零钱。

手指头裂着口子,沾着黑泥。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

周勇扶他岳父岳母上车。

我交代司机:“幸福里小区,南门。”

司机说:“知道。”

我上车,发动。

后视镜里,出租车跟上来。

车里坐了六个人。

周勇坐副驾,李芳带两个孩子坐中间,周德顺和张桂兰坐最后。

棉被抱在张桂兰怀里。

她一路都摸着被角。

“这被是新弹的。”

“嗯。”

“给老大带的。”

“周成啊?”

“嗯,他小时候盖的就是这种花。”

我没说话。

车上了高架。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周勇忽然说:“嫂子,我哥说房子都租好了。”

“租哪儿?”

“他没细说,就说离他近。”

“他啥时候说的?”

“上礼拜。”

“你哥跟你说,你们一家都来?”

“嗯,老家学校并了,娃上学得进城。”

“你爸妈也来?”

“我爸腰不好,我妈血压高。”

“你岳父岳母呢?”

“李芳她妈来复查,顺道。”

顺道。

我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

“你哥跟刘敏说了吗?”

周勇顿了一下。

“应该说了吧。”

他这句“吧”,说得很轻。

我没再问。

张桂兰在后头说:“小许啊,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婶儿。”

“周成在城里不容易。”

“都不容易。”

“他打小就懂事。”

“嗯。”

“家里就他一个考出去的。”

“嗯。”

她又说:“这次我们来,也是没法子。”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

“到了再说吧。”

周勇掏出手机,给周成打电话。

响了两声,挂了。

他又打。

这回直接关机。

周勇看着屏幕。

“咋关机了?”

李芳说:“是不是没电了?”

“刚才还发微信呢。”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汗。

幸福里小区门口,保安不让进。

我说:“访客,接人。”

保安问:“几号楼?”

我这才想起来,周成没给楼号。

我给周成打电话。

关机。

给刘敏打。

响了很久。

“谁啊?”她声音哑。

“小许,周成同事。我把周勇他们送到了。”

“送到了?”

“南门。”

“他们……几个人?”

“八个。”

那头静了。

“八个?”

“嗯。”

“周成说就他弟一个。”

我笑了一声。

“他跟我说也是一个。”

刘敏那头有拖鞋声。

“你等会儿。”

电话没挂。

过了几分钟,周成从小区里跑出来。

穿着拖鞋,外套拉链没拉。

他看见车,又看见出租车。

脸色一下白了。

“咋都来了?”

周勇下车。

“哥,你不是说……”

“我说啥了?”

“你说让我们来。”

刘敏也出来了。

她披着毛衣,站在门岗灯下。

“周成,你不是说就周勇来住两晚?”

周成嘴唇动了动。

“妈他们……也想来。”

“想来?”

“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你没来得及?”

刘敏指着出租车。

“那是谁?”

“李芳她爸妈。”

“她爸妈也来住咱家?”

“不是,来看病。”

“看什么病?”

“回头再说。”

刘敏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难看。

周成把我拉到一边。

“小许,你家老屋钥匙带了吗?”

我愣住了。

“你说啥?”

“先让他们住一晚,明天我找房子。”

“老屋漏雨,没水没电。”

“凑合一晚。”

“周成,你上个月借我钥匙,说放米。”

“米我放了。”

“钥匙呢?”

他手插在兜里。

兜口露出一截红绳。

我认得那根红绳。

我闺女小时候扎辫子的,断了,我拴在黄铜钥匙上。

“周成。”

我叫他名字。

他抬头。

“你借钥匙,不是为了放米。”

他不说话。

刘敏在后头问:“啥钥匙?”

周成说:“没啥。”

“我都听见了。”

“刘敏,你小点声。”

“你拿人家钥匙,还让人家接你一家八口,你小点声?”

周成的手从兜里抽出来。

黄铜钥匙在手心。

红头绳脏了,发黑。

他捏得很紧。

“我就想先让他们住下。”

“住哪儿?”

“小许家老屋空着。”

“空着也是人家的。”

“我给房租。”

“你给房租你跟人商量了吗?”

“我这不是商量呢。”

“你钥匙都拿了。”

周成不吭声。

周德顺走过来。

“老大,咋回事?”

“爸,没事。”

“我听见了。”

“真没事。”

“你拿人家钥匙?”

周成低着头。

周德顺抬手,又放下。

“你咋能干这事?”

张桂兰哭了。

“都怪我,都怪我非要来。”

李芳抱着孩子,眼圈红。

“哥,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

周成说:“我安排,我安排。”

刘敏说:“你拿啥安排?咱家两居,住八口?”

“爸妈住客厅。”

“周勇一家呢?”

“打地铺。”

“李芳爸妈呢?”

“住旅馆。”

“钱呢?”

周成不说了。

我看着那串钥匙。

黄铜的,旧得发暗。

我走过去。

“周成,把钥匙给我。”

他不动。

“给我。”

他递过来。

钥匙上还有他手心的汗。

我攥住,红头绳蹭着手指。

“老屋不能住。”

“小许,就一晚。”

“一晚也不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没让人拿钥匙替我做人情。”

刘敏说:“小许,对不住。”

“不关你事。”

周成说:“我替过你班。”

“我记得。”

“你就不能帮我这一回?”

“你替班是情分,我接人是情分。”

“那老屋……”

“老屋是我爸留下的。”

我把钥匙塞进兜里。

“人我送到了,我回去了。”

周勇急了。

“嫂子,我们咋办?”

“前面路口有家旅馆,八十一晚。”

“八十?”

“嗯。”

“我们这么多人。”

“自己商量。”

李芳说:“你不是有七座车吗?”

我回头看她。

“七座也坐不下八个人。”

她嘴唇哆嗦。

“那你不早说?”

“我早说了。”

周成说:“小许,你帮人帮到底。”

“我帮到南门了。”

刘敏忽然说:“我带孩子去旅馆。”

周成看她。

“你去啥?”

“我不去,你让爸妈睡哪儿?”

“我睡沙发。”

“你睡地上也住不下。”

刘敏回屋拿了钱包。

她出来时,手里攥着两百块。

“小许,旅馆在哪儿?”

“出去右拐,红牌子。”

“谢了。”

她领着周德顺和张桂兰走。

周勇扶李老栓。

李芳抱孩子。

一家八口,拖着编织袋。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周成站在原地。

他看了我一眼。

“小许。”

“嗯。”

“对不住。”

“明天把钥匙的事说清楚。”

“钥匙不是还你了?”

“我说的是你为啥借。”

他低下头。

我上车。

关车门时,听见张桂兰说:“那旅馆贵不贵?”

刘敏说:“妈,先住下。”

我发动车。

后视镜里,他们往右拐。

红牌子亮着。

我把车开出去,停在路边。

手还在抖。

兜里的黄铜钥匙硌着腿。

我把它拿出来。

红头绳上沾了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

擦不干净。

手机响了。

赵磊。

“到哪儿了?”

“回来了。”

“人接到了?”

“接到了。”

“几个?”

“八个。”

“八个?”

“嗯。”

“你那车……”

“七座。”

“那咋坐的?”

“有人打车。”

赵磊沉默一下。

“周成这人。”

“别说了。”

“你吃饭没?”

“没。”

“锅里给你留了粥。”

“嗯。”

我挂了电话。

车窗外,火车站的广播还远远响着。

我调头,往家开。

路过那家旅馆。

门口站着刘敏。

她在数钱。

周德顺蹲在台阶上。

张桂兰抱着棉被。

周勇在跟旅馆老板说话。

老板摆手。

“没房了。”

我踩了刹车。

又松开。

车往前滑。

后视镜里,刘敏追了两步。

我没停。

到家已经十二点半。

赵磊在沙发上打盹。

粥在锅里温着。

我盛了一碗。

喝了两口,咸。

忘了放盐?

不,是眼泪掉进去了。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赵磊醒了。

“咋了?”

“没咋。”

“钥匙拿回来了?”

“嗯。”

“周成借的?”

“他想让那一家住老屋。”

赵磊坐直了。

“他疯了?”

“差不多。”

“你答应了?”

“没有。”

“那就行。”

他顿了顿。

“以后少跟这种人打交道。”

“他替我顶过班。”

“顶班是顶班,房子是房子。”

“我知道。”

我把碗放下。

“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

和面,剁馅,烧水。

卷帘门拉起来,街上有人跑步。

手机响了一下。

周成发来消息:“钥匙在门卫室。”

我没回。

中午忙完,我去门卫

同事请我去火车站接他弟弟,结果出来一家8口,我笑了:我这是七座车,你们自己商量下,谁打车回去-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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