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的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手还抖。
不是那种气得发抖,是后怕。
周三下午,我开车去南环那边接孩子放学。
天阴着,倒没下雨,就是闷,闷得人心里堵得慌。
我出门前还跟周明远说了一声,他说行,知道了,眼睛没离开手机。
他在沙发上窝着,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沫子漂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懒得收拾。
我拿了车钥匙下楼。
车是那辆银灰色的旧车,买了六年了,门把手那块儿的漆都磨白了。
我发动车的时候,听见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没在意。
这车跟人一样,上了年纪,总有点小毛病,能跑就行。
上了绕城高速,车流不算密。
我开在最右边那条道,速度不快,八十迈左右。
开了大概十来分钟,仪表盘上忽然亮了个黄灯,一个小扳手的标志,一闪一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灯上回亮还是去年秋天,周明远说没事,就是该保养了,后来他也没去保养,灯自己灭了,我也就忘了。
这回它又亮了,闪得比上回急。
我有点慌。
高速上,车要是出毛病,不是闹着玩的。
我摸出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
嘟了四声,断了。
不是没人接,是被人摁断的。
我又打,嘟了两声,又断了。
第三次打过去,直接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那两秒里,车开始不对劲了。
油门踩下去软绵绵的,速度往下掉,从八十掉到六十,再从六十往四十滑。
后面的大货车按喇叭,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赶紧打右转向灯,想靠应急车道停,方向盘忽然变得死沉死沉的,像搅不动的水泥。
我两只手掰着方向盘,胳膊都在抖,车头歪歪扭扭地蹭着护栏过去,刮了有十几米,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得刺耳朵。
我踩死刹车,车总算停住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一会儿。
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抓方向盘都抓不稳。
后面的车一辆一辆从左边超过去,没人停。
高速上就是这样,各人跑各人的路,谁顾得上谁。
我缓过来之后,又摸出手机。
周明远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打给我弟弟,他住得近,二十分钟后赶过来,叫了拖车。
拖车师傅蹲下来看了看车底,说可能是转向助力泵漏油了,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该修。
我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车拖到修理厂,我弟送我回的家。
进门的时候,周明远在厨房煮面条,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孩子呢?
我这才想起来,孩子还没接。
我又出门打了个车去学校,到的时候,孩子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写作业,书包搁在腿上,看见我,嘴一瘪,没哭出来。
门卫大爷说,你们家大人可真放心,全校就剩这一个了。
我牵着孩子的手往外走,孩子的手凉凉的,攥在我手心里,像攥着一小团冰。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手还在抖。
回到家,周明远已经把面条吃完了,碗堆在水池里。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还是那个姿势,跟下午我出门时一模一样。
茶几上那半杯凉茶还在,茶叶沫子糊在杯壁上,干了。
我换了鞋,把孩子书包放好,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了那两只碗,又洗了锅,擦了灶台,抹布拧干了挂好。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家一家的,黄的白的,模模糊糊的。
我站了很久,周明远在客厅喊了一句:你站那儿干嘛呢?
我没应声。
人累极了的时候,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句有我在。
02.
接下来三天,我没跟周明远说话。
不是故意冷战,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开口就得提那天的事儿,一提那天的事儿,我心里就堵得慌。
那种堵,像攒了半筐的烂菜叶子,沉甸甸地压着,说不清哪片最烂,反正整筐都是馊的。
周明远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
头一天他还照常,该吃吃该睡睡,手机照刷。
第二天他开始找话跟我说,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
问我阳台上的花要不要浇水,我说浇过了。
都是这种话,问完就完了,他也不深究。
第三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他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搁茶几上,看着我。
你这几天怎么了?拉个脸给谁看?
我正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孩子的校服、他的衬衫、我的T恤。
我没抬头,手没停。
没怎么。
没怎么你倒是说话啊。我哪儿惹你了?
我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衣柜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脸上是那种真真切切的困惑,不是装的。
他是真不知道。
周三下午,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我说。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使劲儿回想。
周三下午……哦,那天我在老赵那儿,谈点事儿。你打电话干嘛?
我车坏高速上了。
他眼睛瞪大了一点。
啊?车坏了?后来呢?
后来我撞护栏了。
人没事吧?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又坐回去了。
车呢?拖去修了?
嗯。
修了就行。多少钱?
不知道,还没结。
他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又放下了。
那你……你是因为这个生气?我那天是真有事儿,老赵那边有个活儿,我们商量着能不能接下来。你打电话的时候正说到关键地方,我就摁了。后来手机没电了,自动关的机。
他说得挺顺溜,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谈事儿,手机没电,都是正经理由。
可我听着,心里那筐烂菜叶子又沉了几分。
你摁断我电话的时候,我说,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样,就没想过万一我有急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打了三次。第一次你摁了,我想你可能不方便,等了两分钟又打。你又摁了。第三次你直接关机了。我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
可我的手又开始抖了,我把它藏在围裙后面。
周明远挠了挠头,有点烦躁的样子。
我哪知道是你啊,我以为是骚扰电话。你也没发个短信说一声。
我在高速上,车在往下掉速度,后面大货车按喇叭,我怎么发短信?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挪椅子,吱啦一声。
行行行,算我不对。他最后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也有点敷衍。
下次你打电话我肯定接,行了吧?
我没接话。
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灌满了耳朵。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角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
三十七了,不算老,可也不年轻了。
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吵不起来,一方已经不想说了。
03.
日子还得过。
孩子要上学,饭要做,衣服要洗,班要上。
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在超市做收银员,干了六年了,每天站八个小时,下班回来腿肿得像发面馒头。
周明远在装修队干活儿,有活儿就出去,没活儿就在家歇着,收入不稳定,但总归饿不着。
我们结婚十二年,住的是他爹妈留下来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在春和巷这边。
巷子窄,车开不进来,停在巷口那块空地上,谁先回来谁占位置。
邻里邻居的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谁家炒什么菜,隔两层楼都能闻见味儿。
这几天我虽然不跟周明远说话,但该干的活儿一样没少干。
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早饭,煮粥、煎鸡蛋、热馒头,孩子吃完送他去学校,然后我去上班。
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检查作业、洗衣服、拖地。
这些活儿我不干,没人干。
周明远不是懒,他是看不见。
茶几上堆着三天前的瓜子皮,他能绕过去,就是看不见。
隔壁王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咱们这代人啊,嫁的不是老公,是个大儿子。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茬。
现在想想,王姐说得真对,就是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伤人。
周五晚上,孩子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择豆角,明天想包豆角馅儿的饺子。
周明远坐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冒了一句:老赵那活儿黄了。
我手没停,豆角一根一根地择,掐头去尾,撕掉老筋。
说是那边老板跑了,订金都没要回来。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茶几上。
白忙活半个月。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有点急了。
你就不能说句话?我这心里也堵着呢。
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说什么?说没事,下回还有机会?还是说让你别上火?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开口了。
我就是想让你应一声。他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你这几天一个字都不跟我说,我难受。
你也知道难受?我把盆端起来,往厨房走。
我那天在高速上,车往下掉速度的时候,后面大货车按喇叭的时候,我打你电话你一个都不接的时候,我也难受。
厨房的灯管有点闪,该换了。
我把盆搁在灶台上,转过身,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堵着门框。
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他说。
你那叫道歉?我看着他。
你说‘算我不对’,这叫道歉?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周明远这个人,好面子,在装修队里跟工友们吹牛吹惯了,回家来也改不了。
他最怕别人说他做得不对,一说就急。
那你要我怎么样?跪下给你磕头?他嗓门大起来了。
我没接他的火。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去卫生间洗了手。
洗完手出来,他还在厨房门口站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急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声音又低下来了。
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知道我嘴笨。
嘴笨。
十二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他嘴笨。
可嘴笨不是理由。
嘴笨的人多了,也没见个个都在老婆出事的时候挂电话。
行了,睡吧。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侧身让我过去了。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儿,浓得很,大概今天抽了不少。
有些话攒久了,就像墙角堆着的纸箱子,看着不起眼,哪天塌下来能把人埋了。
04.
周六,我休息。
本来想睡个懒觉,生物钟到六点就把我叫醒了。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巷子里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听见卖豆腐的吆喝声,春和巷每天早上都有个骑三轮车卖豆腐的大姐,嗓门亮得很。
我起来洗漱完,开始收拾屋子。
周明远和孩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擦桌子、拖地,把茶几上那堆瓜子皮清了,又把沙发上搭着的脏衣服收进洗衣机。
洗衣机是前年买的,旧的坏了,修了两次没修好,周明远说买个新的吧,我挑了个最便宜的,八百多块,用到现在还行。
收拾到衣柜的时候,我看见柜子最上层堆着几个旧纸箱,是周明远的东西。
他有个毛病,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旧手机盒子、不穿了的工装、用秃了的刷子,全堆在那儿。
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想把那几个纸箱拿下来整理整理。
纸箱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一把,打开第一个。
里面确实是些乱七八糟的旧东西,有个摔碎了屏幕的旧手机,几根充电线,还有个安全帽,是他在上个装修队时发的,帽檐上写着福安两个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打开第二个纸箱,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沓纸。
我翻了翻,有他以前的记工本,有孩子幼儿园时画的画,还有几张超市小票。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随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保单。
意外险的,保额不高,二十万。
投保人是周明远,被保人也是他。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装修队给工人买的。
可我又翻了翻,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是体检报告。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有几个字我没太看懂,但有一行写得清清楚楚——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可能。
日期是去年十月底。
我站在凳子上,手里攥着这两张纸,愣了好一会儿。
去年十月底。
去年十月底他在干嘛?
我想了想,那阵子他总说胃不舒服,吃饭吃一半就搁筷子,人瘦了一圈。
我催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了,就是胃炎,吃点药就好。
后来他确实在吃药,饭前吃,我也没多问。
我把保单和体检报告塞回信封,放回纸箱里,盖上盖子,从凳子上下来。
腿有点软,不知道是站的还是怎么的。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拍打得啪啪响。
周明远起来了,穿着背心裤衩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去卫生间。
经过厨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起这么早?
嗯。
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我听见水龙头响,他在洗脸。
我把杯子搁下,走到卫生间门口,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
他正弯着腰往脸上泼水,哗啦哗啦的。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眼角也有细纹了,比我还多。
四十了,干装修的,风吹日晒的,老得快。
周明远。我叫他。
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脸上全是水。
咋了?
你去年体检,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手停住了,毛巾举在半空中,没擦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僵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擦脸,动作比刚才慢了。
什么体检?就是常规体检嘛,单位组织的。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体检报告上写的什么?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卫生间里潮乎乎的,有股香皂味儿,是那种最便宜的硫磺皂,他用了好多年了,说洗得干净。
没写什么。他说,想从我旁边挤过去。
我伸手按住门框,没让他走。
周明远。
他站住了,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肚子里攒了半年的闷气全倒出来了。
就是胃上长了个东西。他说,眼睛看着地上。
良性的,割了就没事了。
割了?什么时候割的?
去年十二月。你去你妈家那几天,我说我出差,其实是去医院了。
我盯着他。
去年十二月,我妈摔了一跤,我回去照顾了五天。
他跟我说他去临市干活儿了,还给我发了个定位,是临市一个小区。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定位是可以随便选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他最近老说睡不着。
跟你说啥?让你跟着着急?你妈那时候摔了,你弟弟又在外地,你一个人两头跑,我再跟你说这个,你受得了吗?
那你保单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那是手术前买的。我想着万一手术没下来,你跟孩子好歹有点……
他没说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也不用他說完,我聽懂了。
我靠在门框上,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卫生间的地上有一小滩水,是他洗脸溅出来的,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人活到中年,连害怕都是偷偷摸摸的,怕吓着老婆孩子,怕耽误家里的事儿,怕给别人添麻烦。
05.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有人把我攒了半年的毛线团全扯散了,缠成一堆,理不出个头绪来。
去年十二月,他去出差那五天,我一个人在我妈那儿,端屎端尿,翻身擦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跟他视频,他还笑嘻嘻地说临市的活儿好干,老板管饭,顿顿有肉。
我当时还说他,你倒是享福,我在家累成狗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肚子上还有三个小洞,跟我视频的时候,手机大概就架在病床旁边的小桌板上。
他笑嘻嘻地说顿顿有肉,可医院里的饭能有什么肉。
我转过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子有点塌了,坐下去就陷进一个坑里,是周明远天天窝在那儿窝出来的。
茶几上他昨天喝水的杯子还在,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
我看着那个杯子,忽然想起来,他最近喝水都用保温杯了,说是工友送的,我还纳闷他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都松了,耷拉着。
他看了我一眼,又去看窗外,又去看茶几,最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你生气了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吭声。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两只手搓着膝盖,搓得裤腿都皱了。
我就是……我说不出口。你说咱俩这些年,你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住这老房子,车也是旧的,你一件羽绒服穿了五年没换。我再跟你说我病了,要开刀,你不得急死?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觉得你挺英雄是吧?
他苦笑了一下。
我哪是英雄,我就是怂。我怕你哭。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哭?我看着他,眼睛有点酸,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咱俩是两口子,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凭什么一个人说了算?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低着头,两只手还在搓膝盖。
搓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把那个纸箱子搬下来,从里面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看吧,都在这儿了。手术记录,出院小结,复查的单子。上个月又查了一次,没事,好着呢。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手术记录上写着腹腔镜下胃间质瘤切除术,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四号。
出院小结上写着术后恢复良好,建议定期复查。
复查的单子是上个月的,结论是未见明显异常。
我把这些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病……真没事了?我问。
真没事了。医生说了,这种瘤子割了就完了,良性的,不会复发。他顿了顿,就是以后得注意饮食,不能喝酒,不能吃太辣的。
我想起来了,他这半年确实不喝酒了。
以前他跟工友们出去吃饭,总要喝两杯,回来一身酒气。
这半年他没喝过,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知道养生了,原来是医生不让喝。
我把那沓纸塞回信封里,搁在茶几上。
窗外有人喊孩子的小名,大概是巷子里谁家叫孩子回家吃饭。
快到中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上的字迹有点潦草,是周明远写的,他写字一直不好看。
周明远。我说。
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得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
你发誓。
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右手,像小学生跟老师保证似的。
我发誓,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我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四十岁的人了,穿着松垮垮的背心,举着手发誓,样子有点滑稽。
可我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
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你替我扛我替你扛,是一起扛。
一个人扛久了,再轻的东西也能压死人。
06.
日子还是照常过。
车修好了,花了三千二,换了个转向助力泵。
周明远跟我一起去修理厂取的车,他绕着车转了两圈,这儿敲敲那儿看看,跟修车师傅聊了半天,聊的都是些我不太懂的东西。
最后他拍了拍车顶,跟我说,行了,没事了,以后这车哪儿不对劲你赶紧跟我说,别等它坏在路上。
我说,我跟你说过,你说没事,就是该保养了。
他挠了挠头,没接话。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礼拜天早上,趁我跟孩子还睡着,他下楼去把车发动起来,听听声音,看看仪表盘上有没有亮什么灯。
我有一回醒得早,站在窗口看见他在巷口那儿,掀开车前盖,弯着腰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卖豆腐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直起腰来跟人家聊了两句,大概是聊车的事儿。
他那个保温杯,我后来仔细看了看,杯底刻着福安医院赠几个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没问他,也没戳穿。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就顺手给他倒满热水,搁回原处。
他回来看到杯子是满的,也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一口,继续刷他的手机。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是个老电视剧,重播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剧情都能背下来。
他忽然说:老赵那边又有个活儿,下礼拜开工,这回靠谱。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问问多少钱?
多少钱?
比上回那个多,干完能挣个万把块。
那挺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反应太平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等我攒够了钱,给你换辆新车。
我愣了一下,笑了。
这车还能开,换什么换。
你那车不安全。他说,语气挺认真的。
我打听过了,现在有种小车,适合你们女的开的,带什么自动刹车,遇到危险自己能停。
那得多少钱?
十来万吧。
十来万?你疯了?我瞪他一眼。
孩子明年要上初中了,补习班不要钱?这房子卫生间漏水还没修呢,换什么车。
他被我怼得没话说,闷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说嘛。
我没再搭理他,继续看电视。
可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地暖了一下。
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他心里是装着这个家的。
只不过他装的方式跟我不一样,我是把什么都摆出来,他是把什么都藏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发现灶台上搁着一袋小笼包,还是热的。
春和巷口那家晨光早点铺的小笼包,我最爱吃的那家。
周明远已经出门了,他今天要去看老赵说的那个工地。
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买包子干嘛,他说顺路,看见排队的人不多就买了。
顺路?
晨光早点铺在巷子东头,他去工地往西走,根本不顺路。
我没戳穿他。
把包子端上桌,孩子吃得满嘴流油,我也吃了两个。
是猪肉白菜馅儿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嘴。
吃完早饭,送孩子上学,我去上班。
超市里人不多,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扫条码、收钱、找零,跟平时一样。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他平时不怎么给我发微信,有事都是打电话,三言两语说完就挂。
我点开一看,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工地上的,一堆水泥袋子旁边,蹲着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光线也不好。
下面跟了一句话:中午吃饭了没?
我回:还没。
他又发:记得吃。
就三个字。
我把手机搁回兜里,继续给顾客结账。
下一位是个大姐,买了一堆菜,土豆、茄子、青椒,还有一把葱。
我一样一样扫条码,装袋子,报价格。
大姐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我坐下来,喝了口水,又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那三个字。
记得吃。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继续干活儿。
晚上回到家,周明远还没回来。
我做了饭,跟孩子先吃了。
洗碗的时候,听见巷子里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老长。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黄黄的一团光,照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碗柜的门有点松了,合页该换了。
我拿抹布擦了擦手,心想明天让周明远修修。
他修这些东西在行,毕竟是干装修的。
客厅里,孩子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茶几上,周明远的保温杯还搁在那儿,杯口冒着一点热气,是我刚才给他倒的水。
日子就是这样,没什么大起大落,就是有人记得你爱吃哪家的包子,有人给你保温杯里续上热水,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替你操着心。
巷子里卖豆腐的大姐又骑着她那辆三轮车过去了,车轱辘碾过坑洼的路面,哐当哐当的,跟这日子一样,磕磕绊绊的,但总归是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