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在高速上挂断我的求助电话导致我出事故,之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我只说你管不着

01.

那天的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手还抖。

不是那种气得发抖,是后怕。

周三下午,我开车去南环那边接孩子放学。

天阴着,倒没下雨,就是闷,闷得人心里堵得慌

我出门前还跟周明远说了一声,他说行,知道了,眼睛没离开手机。

他在沙发上窝着,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沫子漂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懒得收拾。

我拿了车钥匙下楼。

车是那辆银灰色的旧车,买了六年了,门把手那块儿的漆都磨白了。

我发动车的时候,听见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没在意。

这车跟人一样,上了年纪,总有点小毛病,能跑就行。

上了绕城高速,车流不算密

我开在最右边那条道,速度不快,八十迈左右

开了大概十来分钟,仪表盘上忽然亮了个黄灯,一个小扳手的标志,一闪一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灯上回亮还是去年秋天,周明远说没事,就是该保养了,后来他也没去保养,灯自己灭了,我也就忘了。

这回它又亮了,闪得比上回急

我有点慌。

高速上,车要是出毛病,不是闹着玩的。

我摸出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

嘟了四声,断了。

不是没人接,是被人摁断的。

我又打,嘟了两声,又断了。

第三次打过去,直接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那两秒里,车开始不对劲了。

油门踩下去软绵绵的,速度往下掉,从八十掉到六十,再从六十往四十滑。

后面的大货车按喇叭,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赶紧打右转向灯,想靠应急车道停,方向盘忽然变得死沉死沉的,像搅不动的水泥。

我两只手掰着方向盘,胳膊都在抖,车头歪歪扭扭地蹭着护栏过去,刮了有十几米,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得刺耳朵

我踩死刹车,车总算停住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一会儿。

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抓方向盘都抓不稳

后面的车一辆一辆从左边超过去,没人停。

高速上就是这样,各人跑各人的路,谁顾得上谁。

我缓过来之后,又摸出手机。

周明远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打给我弟弟,他住得近,二十分钟后赶过来,叫了拖车。

拖车师傅蹲下来看了看车底,说可能是转向助力泵漏油了,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该修。

我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车拖到修理厂,我弟送我回的家。

进门的时候,周明远在厨房煮面条,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孩子呢?

我这才想起来,孩子还没接

又出门打了个车去学校,到的时候,孩子一个人坐门卫室里写作业,书包搁在腿上,看见我,嘴一瘪,没哭出来。

门卫大爷说,你们家大人可真放心,全校就剩这一个了。

我牵着孩子的手往外走,孩子的手凉凉的,攥在我手心里,像攥着一小团冰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手还在抖。

回到家,周明远已经把面条吃完了,碗堆在水池里。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还是那个姿势,跟下午我出门时一模一样。

茶几上那半杯凉茶还在,茶叶沫子糊在杯壁上,干了。

我换了鞋,把孩子书包放好,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了那两只碗,又洗了锅,擦了灶台,抹布拧干了挂好。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家一家的,黄的白的,模模糊糊的。

我站了很久,周明远在客厅喊了一句:你站那儿干嘛呢?

我没应声。

人累极了的时候,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句有我在

02.

接下来三天,我没跟周明远说话

不是故意冷战,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开口就得提那天的事儿,一提那天的事儿,我心里就堵得慌

那种堵,像攒了半筐的烂菜叶子,沉甸甸地压着,说不清哪片最烂,反正整筐都是馊的。

周明远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

头一天他还照常,该吃吃该睡睡,手机照刷。

第二天他开始找话跟我说,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

问我阳台上的花要不要浇水,我说浇过了。

都是这种话,问完就完了,他也不深究

第三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他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搁茶几上,看着我。

你这几天怎么了?拉个脸给谁看?

我正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孩子的校服、他的衬衫、我的T恤。

我没抬头,手没停。

没怎么。

没怎么你倒是说话啊。我哪儿惹你了?

我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衣柜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脸上是那种真真切切的困惑,不是装的。

他是真不知道。

周三下午,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我说。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使劲儿回想。

周三下午……哦,那天我在老赵那儿,谈点事儿。你打电话干嘛?

我车坏高速上了。

他眼睛瞪大了一点。

啊?车坏了?后来呢?

后来我撞护栏了。

人没事吧?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又坐回去了。

车呢?拖去修了?

嗯。

修了就行。多少钱?

不知道,还没结。

他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又放下了。

那你……你是因为这个生气?我那天是真有事儿,老赵那边有个活儿,我们商量着能不能接下来。你打电话的时候正说到关键地方,我就摁了。后来手机没电了,自动关的机。

他说得挺顺溜,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谈事儿,手机没电,都是正经理由。

可我听着,心里那筐烂菜叶子又沉了几分。

你摁断我电话的时候,我说,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样,就没想过万一我有急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打了三次。第一次你摁了,我想你可能不方便,等了两分钟又打。你又摁了。第三次你直接关机了。我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

可我的手又开始抖了,我把它藏在围裙后面。

周明远挠了挠头,有点烦躁的样子。

我哪知道是你啊,我以为是骚扰电话。你也没发个短信说一声。

我在高速上,车在往下掉速度,后面大货车按喇叭,我怎么发短信?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挪椅子,吱啦一声。

行行行,算我不对。他最后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也有点敷衍。

下次你打电话我肯定接,行了吧?

我没接话。

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灌满了耳朵。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角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

三十七了,不算老,可也不年轻了。

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吵不起来,一方已经不想说了。

老公在高速上挂断我的求助电话导致我出事故,之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我只说你管不着-有驾

03.

日子还得过。

孩子要上学,饭要做,衣服要洗,班要上。

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在超市做收银员,干了六年了,每天站八个小时,下班回来腿肿得像发面馒头。

周明远在装修队干活儿有活儿就出去,没活儿就在家歇着,收入不稳定,但总归饿不着。

我们结婚十二年,住的是他爹妈留下来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在春和巷这边。

巷子窄,车开不进来,停在巷口那块空地上,谁先回来谁占位置

邻里邻居的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谁家炒什么菜,隔两层楼都能闻见味儿

这几天我虽然不跟周明远说话,但该干的活儿一样没少干

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早饭,煮粥、煎鸡蛋、热馒头,孩子吃完送他去学校,然后我去上班。

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检查作业、洗衣服、拖地。

些活儿我不干,没人干。

周明远不是懒,他是看不见。

茶几上堆着三天前的瓜子皮,他能绕过去,就是看不见。

隔壁王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咱们这代人啊,嫁的不是老公,是个大儿子。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茬。

现在想想,王姐说得真对,就是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伤人。

周五晚上,孩子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择豆角,明天想包豆角馅儿的饺子。

周明远坐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冒了一句:老赵那活儿黄了。

我手没停,豆角一根一根地择,掐头去尾,撕掉老筋。

说是那边老板跑了,订金都没要回来。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茶几上。

白忙活半个月。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有点急了。

你就不能说句话?我这心里也堵着呢。

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说什么?说没事,下回还有机会?还是说让你别上火?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开口了。

我就是想让你应一声。他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你这几天一个字都不跟我说,我难受。

你也知道难受?我把盆端起来,往厨房走。

我那天在高速上,车往下掉速度的时候,后面大货车按喇叭的时候,我打你电话你一个都不接的时候,我也难受。

厨房的灯管有点闪,该换了。

我把盆搁在灶台上,转过身,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堵着门框。

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他说。

你那叫道歉?我看着他。

你说‘算我不对’,这叫道歉?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周明远这个人,好面子,在装修队里跟工友们吹牛吹惯了,回家来也改不了。

他最怕别人说他做得不对,一说就急。

那你要我怎么样?跪下给你磕头?他嗓门大起来了。

我没接他的火。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去卫生间洗了手。

洗完手出来,他还在厨房门口站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急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声音又低下来了。

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知道我嘴笨。

嘴笨。

十二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他嘴笨

可嘴笨不是理由。

嘴笨的人多了,也没见个个都在老婆出事的时候挂电话。

行了,睡吧。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侧身让我过去了。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儿,浓得很,大概今天抽了不少。

有些话攒久了,就像墙角堆着的纸箱子,看着不起眼,哪天塌下来能把人埋了。

老公在高速上挂断我的求助电话导致我出事故,之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我只说你管不着-有驾

04.

周六,我休息。

本来想睡个懒觉,生物钟到六点就把我叫醒了。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巷子里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听见卖豆腐的吆喝声,春和巷每天早上都有个骑三轮车卖豆腐的大姐,嗓门亮得很。

我起来洗漱完,开始收拾屋子。

周明远和孩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擦桌子、拖地,把茶几上那堆瓜子皮清了,又把沙发上搭着的脏衣服收进洗衣机

洗衣机是前年买的,旧的坏了,修了两次没修好周明远说买个新的吧,我挑了个最便宜的,八百多块,用到现在还行。

收拾到衣柜的时候,我看见柜子最上层堆着几个旧纸箱,是周明远的东西。

他有个毛病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旧手机盒子、不穿了的工装、用秃了的刷子,全堆在那儿。

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想把那几个纸箱拿下来整理整理。

纸箱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一把,打开第一个。

里面确实是些乱七八糟的旧东西,有个摔碎了屏幕的旧手机,几根充电线,还有个安全帽,是他在上个装修队时发的,帽檐上写着福安两个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打开第二个纸箱,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沓纸。

我翻了翻,有他以前的记工本,有孩子幼儿园时画的画,还有几张超市小票。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随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保单。

意外险的,保额不高,二十万。

投保人是周明远,被保人也是他。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装修队给工人买的。

可我又翻了翻,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是体检报告。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有几个字我没太看懂但有一行写得清清楚楚——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可能

日期是去年十月底。

我站在凳子上,手里攥着这两张纸,愣了好一会儿。

去年十月底。

去年十月底他在干嘛?

我想了想,那阵子他总说胃不舒服,吃饭吃一半就搁筷子,人瘦了一圈。

我催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了,就是胃炎,吃点药就好。

后来他确实在吃药,饭前吃,我也没多问。

我把保单和体检报告塞回信封,放回纸箱里,盖上盖子,从凳子上下来。

腿有点软,不知道是站的还是怎么的。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拍打得啪啪响

周明远起来了,穿着背心裤衩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去卫生间

经过厨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起这么早?

嗯。

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我听见水龙头响,他在洗脸。

我把杯子搁下,走到卫生间门口,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

他正弯着腰往脸上泼水,哗啦哗啦的。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眼角也有细纹了,比我还多。

四十了,干装修的,风吹日晒的,老得快。

周明远。我叫他。

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脸上全是水。

咋了?

你去年体检,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手停住了,毛巾举在半空中,没擦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僵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擦脸,动作比刚才慢了。

什么体检?就是常规体检嘛,单位组织的。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体检报告上写的什么?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卫生间里潮乎乎的,有股香皂味儿,是那种最便宜的硫磺皂,他用了好多年了,说洗得干净。

没写什么。他说,想从我旁边挤过去

我伸手按住门框,没让他走。

周明远。

他站住了,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肚子里攒了半年的闷气全倒出来了。

就是胃上长了个东西。他说,眼睛看着地上

良性的,割了就没事了。

割了?什么时候割的?

去年十二月。你去你妈家那几天,我说我出差,其实是去医院了。

我盯着他。

去年十二月,我妈摔了一跤,我回去照顾了五天。

他跟我说他去临市干活儿了,还给我发了个定位,是临市一个小区。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定位是可以随便选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他最近老说睡不着

跟你说啥?让你跟着着急?你妈那时候摔了,你弟弟又在外地,你一个人两头跑,我再跟你说这个,你受得了吗?

那你保单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那是手术前买的。我想着万一手术没下来,你跟孩子好歹有点……

他没说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也不用他說完,我聽懂了。

我靠在门框上,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卫生间的地上有一小滩水,是他洗脸溅出来的,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人活到中年,连害怕都是偷偷摸摸的,怕吓着老婆孩子,怕耽误家里的事儿,怕给别人添麻烦

老公在高速上挂断我的求助电话导致我出事故,之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我只说你管不着-有驾

05.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有人把我攒了半年的毛线团全扯散了,缠成一堆,理不出个头绪来

去年十二月,他去出差那五天,我一个人在我妈那儿,端屎端尿,翻身擦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跟他视频,他还笑嘻嘻地说临市的活儿好干,老板管饭,顿顿有肉。

我当时还说他,你倒是享福,我在家累成狗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肚子上还有三个小洞跟我视频的时候,手机大概就架在病床旁边的小桌板上。

他笑嘻嘻地说顿顿有肉,可医院里的饭能有什么肉。

我转过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子有点塌了,坐下去就陷进一个坑里,是周明远天天窝在那儿窝出来的。

茶几上他昨天喝水的杯子还在,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

我看着那个杯子,忽然想起来,他最近喝水都用保温杯了,说是工友送的,我还纳闷他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都松了,耷拉着。

他看了我一眼,又去看窗外,又去看茶几,最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你生气了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吭声。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两只手搓着膝盖,搓得裤腿都皱了。

我就是……我说不出口。你说咱俩这些年,你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住这老房子,车也是旧的,你一件羽绒服穿了五年没换。我再跟你说我病了,要开刀,你不得急死?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觉得你挺英雄是吧?

他苦笑了一下。

我哪是英雄,我就是怂。我怕你哭。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哭?我看着他,眼睛有点酸,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咱俩是两口子,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凭什么一个人说了算?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低着头,两只手还在搓膝盖。

搓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把那个纸箱子搬下来,从里面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看吧,都在这儿了。手术记录,出院小结,复查的单子。上个月又查了一次,没事,好着呢。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手术记录上写着腹腔镜下胃间质瘤切除术,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四号

出院小结上写着术后恢复良好,建议定期复查

复查的单子是上个月的,结论是未见明显异常

我把这些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病……真没事了?我问。

真没事了。医生说了,这种瘤子割了就完了,良性的,不会复发。他顿了顿,就是以后得注意饮食,不能喝酒,不能吃太辣的。

我想起来了,他这半年确实不喝酒了。

以前他跟工友们出去吃饭,总要喝两杯,回来一身酒气。

半年他没喝过,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知道养生了,原来是医生不让喝。

我把那沓纸塞回信封里,搁在茶几上。

窗外有人喊孩子的小名,大概是巷子里谁家叫孩子回家吃饭。

快到中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上的字迹有点潦草,是周明远写的,他写字一直不好看

周明远。我说。

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得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

你发誓。

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右手,像小学生跟老师保证似的。

我发誓,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我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四十岁的人了,穿着松垮垮的背心,举着手发誓,样子有点滑稽

可我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

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你替我扛我替你扛,是一起扛。

一个人扛久了,再轻的东西也能压死人

老公在高速上挂断我的求助电话导致我出事故,之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我只说你管不着-有驾

06.

日子还是照常过。

车修好了,花了三千二,换了个转向助力泵

周明远跟我一起去修理厂取的车,他绕着车转了两圈,这儿敲敲那儿看看,跟修车师傅聊了半天,聊的都是些我不太懂的东西。

最后他拍了拍车顶,跟我说,行了,没事了,以后这车哪儿不对劲你赶紧跟我说,别等它坏在路上。

我说,我跟你说过,你说没事,就是该保养了。

他挠了挠头,没接话。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礼拜天早上趁我跟孩子还睡着,他下楼去把车发动起来,听听声音,看看仪表盘上有没有亮什么灯。

我有一回醒得早,站在窗口看见他在巷口那儿,掀开车前盖,弯着腰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卖豆腐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直起腰来跟人家聊了两句,大概是聊车的事儿。

他那个保温杯,我后来仔细看了看,杯底刻着福安医院赠几个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没问他,也没戳穿。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就顺手给他倒满热水,搁回原处。

他回来看到杯子是满的,也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一口,继续刷他的手机。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是个老电视剧,重播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剧情都能背下来

他忽然说:老赵那边又有个活儿,下礼拜开工,这回靠谱。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问问多少钱?

多少钱?

比上回那个多,干完能挣个万把块。

那挺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反应太平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等我攒够了钱,给你换辆新车。

我愣了一下,笑了。

这车还能开,换什么换。

你那车不安全。他说,语气挺认真的。

我打听过了,现在有种小车,适合你们女的开的,带什么自动刹车,遇到危险自己能停。

那得多少钱?

十来万吧。

十来万?你疯了?我瞪他一眼

孩子明年要上初中了,补习班不要钱?这房子卫生间漏水还没修呢,换什么车。

他被我怼得没话说,闷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说嘛。

我没再搭理他,继续看电视。

可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地暖了一下。

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他心里是装着这个家的。

只不过他装的方式跟我不一样,我是把什么都摆出来,他是把什么都藏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发现灶台上搁着一袋小笼包,还是热的。

春和巷口那家晨光早点铺的小笼包,我最爱吃的那家。

周明远已经出门了,他今天要去看老赵说的那个工地。

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买包子干嘛,他说顺路,看见排队的人不多就买了。

顺路?

晨光早点铺在巷子东头,他去工地往西走,根本不顺路。

我没戳穿他。

把包子端上桌,孩子吃得满嘴流油,我也吃了两个。

是猪肉白菜馅儿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嘴。

吃完早饭,送孩子上学,我去上班。

超市里人不多,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扫条码、收钱、找零,跟平时一样。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他平时不怎么给我发微信,有事都是打电话,三言两语说完就挂

我点开一看,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工地上的,一堆水泥袋子旁边蹲着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光线也不好。

下面跟了一句话:中午吃饭了没?

我回:还没。

他又发:记得吃。

就三个字。

我把手机搁回兜里,继续给顾客结账

下一位是个大姐,买了一堆菜,土豆、茄子、青椒,还有一把葱。

我一样一样扫条码,装袋子,报价格。

大姐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我坐下来,喝了口水,又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那三个字。

记得吃。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继续干活儿

晚上回到家,周明远还没回来

我做了饭,跟孩子先吃了。

洗碗的时候,听见巷子里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老长。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黄黄的一团光,照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碗柜的门有点松了,合页该换了。

我拿抹布擦了擦手,心想明天让周明远修修

他修这些东西在行,毕竟是干装修的。

客厅里,孩子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茶几上,周明远的保温杯还搁在那儿,杯口冒着一点热气,是我刚才给他倒的水。

日子就是这样,没什么大起大落,就是有人记得你爱吃哪家的包子,有人给你保温杯里续上热水,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替你操着心

老公在高速上挂断我的求助电话导致我出事故,之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我只说你管不着-有驾

巷子里卖豆腐大姐又骑着她那辆三轮车过去了,车轱辘碾过坑洼的路面,哐当哐当的,跟这日子一样,磕磕绊绊的,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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