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就去住几天试试嘛,又不花钱。”
赵凯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孙倩在旁边附和,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是啊爸,那个养老中心我同事的爸妈去过,环境特别好,有花园有健身房,还有专门的护理人员。人家现在搞活动,免费体验三天两夜,不去白不去啊。”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赵凯是我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
他结婚那年,我把积蓄拿出来给他付了婚房首付。
三年前他妈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过日子。
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够吃够喝,偶尔还能攒点。
赵凯和孙倩平时很少来看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算尽孝了。
今天两口子一起登门,还带着水果和牛奶,这阵仗不对劲。
“什么养老中心?”我问。
“叫‘夕阳红康养中心’,在城郊那边,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赵凯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翻照片给我看,“您瞅瞅,这环境,这绿化,比咱小区强多了。”
我看了一眼,确实挺漂亮。
白墙灰瓦的建筑,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还有个小人工湖。
“免费体验?”我又问了一遍。
“对,完全免费。”孙倩抢着说,“我跟那边经理认识,特意给您留的名额。爸,您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了。去感受感受,要是觉得好,以后咱们再商量长期的事。”
长期的事。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去看看。”
赵凯和孙倩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天下午他们就帮我收拾东西。
赵凯说不用带太多,那边什么都有。
我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老花镜,还有床头柜上那张我和老伴的合照。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还在滴答滴答走着。
茶几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
阳台上的君子兰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
我突然有种预感,这一走,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我还是关上了门。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越走越偏。
从市区主干道拐进一条乡间公路,两边全是农田和荒地。
“快到了。”赵凯说。
又开了十来分钟,终于看到一扇大铁门。
门头上挂着牌子——“夕阳红康养中心”。
院子倒是挺大,但跟我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照片不太一样。
照片里的花园和人工湖,实际上就是一个水泥池子里养了几条锦鲤,旁边摆了几盆快要枯死的绿植。
楼房倒是有几栋,但外墙的漆已经开始剥落了。
赵凯把车停好,带我进了接待大厅。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自称是这里的主任,姓马。
“赵叔叔您好,欢迎欢迎。”马主任笑得很热情,握住我的手不放,“您儿子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了,我们都安排好了。您这边请。”
她带我参观了一圈。
所谓的健身房,就是一个房间里摆了两台跑步机和几个哑铃。
花园里种的花草稀稀拉拉的,有几棵桂花树倒是长得不错。
房间还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台老电视。
厕所不大,但马桶和洗手池都擦得挺亮。
“赵叔叔,您先休息,晚饭六点钟开饭,到时候会有工作人员来叫您。”马主任说完就走了。
赵凯和孙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爸,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啊。”赵凯说,“您好好待着,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你们这就走?”我问。
“明天还要上班呢。”孙倩笑着说,“爸您别担心,这里有人照顾您,比在家强。”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赵凯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对了爸,那个体验协议我替您签了,半年期的。不过您放心,要是住不习惯,随时可以退。”
半年期。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田野一片模糊。
晚饭时间到了,一个护工来叫我。
食堂在一楼,很大,摆了十几张圆桌。
已经有几十个老人坐在那里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电视。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
味道一般,但能吃饱。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
旁边桌上两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不小。
“你儿子上次来看你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呆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比我强,我闺女三个月没来了。”
“唉,习惯了就好,这儿好歹有人管饭。”
我听着这些话,筷子停在半空中。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给赵凯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块掉了漆的墙角发呆。
晚上九点多,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他们是不是不打算接我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想起赵凯签的那个半年协议。
想起他临走时躲闪的眼神。
想起孙倩那句“长期的事”。
越想越清醒。
凌晨两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起床穿好衣服,把带来的东西塞回包里。
打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盏应急灯亮着。
我顺着楼梯下到一楼,大厅的门没锁。
推开大门,外面是一片漆黑。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走到那条乡间公路上。
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
我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一个公交站牌。
站在那里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来了一辆早班车。
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老头这么早在荒郊野外等车很奇怪。
我没解释,刷了卡坐到最后一排。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市区。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从车站打了个车回家。
到了楼下,我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试了好几次,锁芯像是被换过一样。
我心里一凉。
赵凯把我的锁换了。
他把我送到养老中心,转头就把家里的锁换了。
这是铁了心不让我回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窜。
但我没有发火。
我下楼找了家五金店,买了一整套工具。
电钻、螺丝刀、新锁芯,花了我两百多块。
回到门口,我开始拆锁。
以前干过几年装修,这点活难不倒我。
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旧锁芯被我拆了下来。
换上新的,拧紧螺丝,试了几下,开关顺畅。
我推开门,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挂钟还在走,君子兰还是绿的。
茶几上那半瓶二锅头还在。
我放下包,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赵凯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爸?您在哪?”赵凯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在家。”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您怎么回去了?不是说好体验三天吗?”
“我不想体验了。”
“爸,您这样让人很为难。人家那边都安排好了,您突然走了,我这面子往哪搁?”
“你的面子值多少钱?”我问。
赵凯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语气软了一些。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那个地方真的挺好的,您在那有人照顾,我也放心。您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不在身边怎么办?”
“我在家三十年了,也没出什么事。”
“那是以前。您现在年纪大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爸,您能不能别这么犟?”
“你把我的锁换了,是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我怕您不在家的时候有小偷。”赵凯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小偷会把锁芯整个换掉?”
赵凯说不出话了。
“赵凯,”我平静地说,“房子是我的,你们搬走吧。”
“爸,您说什么呢?那房子……”
“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你们搬走,趁我现在还好说话。”
“爸,您别冲动。我跟孙倩商量一下,晚上回去看您。”
“不用回来了。锁我已经换了,你们进不来。”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
响了五六遍,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老伴的脸。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孩子把你当外人。
我当时还说她想多了。
现在想想,她看得比我清楚。
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没动。
敲门声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砸门。
“爸!开门!我知道您在里边!”赵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还是没动。
“赵德厚!你给我开门!”这次是孙倩的声音,尖利刺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赵凯和孙倩站在门外,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孙倩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爸,你开门,咱们好好谈谈。”赵凯的声音软下来了。
我打开了门。
赵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开门。
孙倩挤出一个笑脸,举起手里的袋子。
“爸,我给你买了点水果,你最爱吃的葡萄。”
我没接话,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他们俩跟着进来了,站在客厅中间,显得有些局促。
“坐吧。”我说。
赵凯在对面坐下,孙倩挨着他坐。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孙倩憋不住了。
“爸,今天这事吧,是我们考虑不周到。那个养老中心的条件确实一般,我们也是被人忽悠了。您不想去就不去,咱们不提这事了。”
“那把锁是怎么回事?”我问。
“锁……”孙倩看了赵凯一眼。
赵凯清了清嗓子,“爸,锁是我换的。我是想着您不在家,怕不安全。真没别的意思。”
“那你现在把钥匙给我。”
赵凯愣住了。
“钥匙。”我重复了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爸!”赵凯急了,“您这是干什么?我们是您儿子儿媳妇,您要把我们赶出去?”
“我没赶你们。我只是让你们回自己家住。”
“我们自己家?”孙倩冷笑了一声,“爸,您忘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是您出的没错,但贷款是我们自己还的。每个月六千多的房贷,我们还了五年了。您一句话让我们搬走,我们去哪?”
“那是你们的事。”
“爸,您怎么能这样?”赵凯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妈走了之后,就剩您一个人了。我们接您去养老中心,是为了您好。您不领情就算了,现在还要把我们赶出去?您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养大的儿子。
我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帮他娶媳妇。
到头来,他要把我送去一个破旧的养老中心,然后换掉我家的锁。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想让你们知道,这个家,我做主。”
孙倩拉了拉赵凯的袖子,示意他冷静。
她自己坐到我旁边,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爸,我知道您生气。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我跟您道歉。但您也要理解我们的难处。现在房价这么高,我们俩工资就那么点,每个月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想着您去养老中心,一个月两千多,您的退休金刚好够,这样我们也能轻松一点。”
“所以你们就把我送走了?”
“不是送走,是想让您享福。那个地方虽然条件一般,但有人做饭有人打扫,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周末我们去看您,接您回来住两天,不是挺好的吗?”
“那你为什么换锁?”
孙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换锁真的是为了安全。爸,您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说,“你们签了半年协议,换了我家的锁,不就是怕我提前回来吗?”
孙倩不说话了。
赵凯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爸,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消气?”他问。
“很简单。你们搬出去住,这房子我自己住。”
“不可能!”赵凯吼了出来,“那房子有我一份!我妈也有份!”
“你妈那份,留给了我。”我平静地说。
赵凯愣住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份遗嘱。
老伴走之前写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名下这套房子的产权份额,全部归我赵德厚所有。
下面是她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字。
赵凯接过去看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妈走之前一个月写的。她当时就告诉我,这房子不能给你,给了你,我就没地方住了。”
赵凯的手在发抖。
孙倩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爸,这遗嘱……是真的吗?”
“你可以去做鉴定。”我说。
孙倩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赵凯把遗嘱放回茶几上,声音沙哑。
“爸,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你送走,不该换锁。你原谅我这一次,行吗?”
“原谅你?”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懊悔的脸,“赵凯,你今年三十二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做这件事之前,就没想过后果?”
“我想过。我以为你不会发现的。”
“你以为我不会发现?”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笑了两声,笑得赵凯和孙倩面面相觑。
“你们走吧。”我说,“趁我现在还不想把事情闹大。”
“爸……”
“走。”
赵凯还想说什么,孙倩拉了他一把。
两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凯回过头来。
“爸,那钥匙……”
“钥匙我会留着。你们要是敢撬锁,我就报警。”
赵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听到他们在楼道里争吵的声音。
孙倩的声音很大,隐约能听到几句。
“……你爸就是个老顽固……早知道这样……”
然后是赵凯的声音,听不清楚。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遗嘱。
老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
但她还是坚持写完了。
她说,老赵,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要好好的,别让人欺负了。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说,放心吧,没人能欺负我。
现在想来,欺负我最狠的,是我亲生儿子。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账户。
退休金每个月按时到账,卡里还有两万多存款。
够我生活一段时间了。
我又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点菜和肉。
回来的路上碰到邻居周大姐,她在菜市场摆摊卖菜。
“哟,老赵,你不是去养老中心了吗?”周大姐嗓门大,隔老远就喊。
“回来了。”我说。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适应?”
“嗯,不太习惯。”
“那可不,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家里舒服。”周大姐笑着说,“晚上没事过来喝茶,我家那口子弄了点好茶叶。”
“好嘞。”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夕阳红康养中心”的马主任。
“赵叔叔,您昨天怎么不告而别了呢?我们这边都很担心您。”
“我回家了。”
“可是您签了协议的,半年期的。您这样突然走,我们这边不好办啊。”
“协议是我儿子签的,不是我签的。你们要找找他。”
“赵叔叔,话不能这么说。您是当事人,您儿子代签也是有法律效力的……”
“有法律效力你去找法院。”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赵凯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没接。
他又打了好几个,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他发了条短信。
“爸,马主任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要是不回去,他们要追究违约责任。协议上写了,提前终止要赔违约金,五千块。你看这事怎么办?”
我看了短信,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爸,五千块不是小数目。要不你先回去住几天,等这事过了再说?”
我直接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中午吃完饭,我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
楼下的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日子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平静,安稳,一天一天过下去。
偏偏有人非要打破这种平静。
我喝了一口茶,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房子是我的,这一点没问题。
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孙倩那个人我了解,心眼小,记仇。
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果然,第二天上午,麻烦就来了。
我正在客厅看电视,门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的不是赵凯和孙倩,是两个陌生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点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是赵德厚先生吗?”中年男人问。
“是我。你们是谁?”
“我是夕阳红康养中心的法务顾问,姓刘。这位是我们的工作人员。”
年轻女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赵先生,这是您儿子签署的入住协议副本。根据协议第七条,入住期间擅自离院属于违约行为,需支付违约金五千元。另外,由于您的离院导致我们为您预留的房间空置,产生了相应的经济损失,我们有权要求赔偿。”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眼睛疼。
但我注意到了一点。
协议上乙方签字的地方,写着赵凯的名字。
“这协议是赵凯签的,你们找他去。”
“赵先生,您是协议的受益对象,同时也是赵凯先生的直系亲属。在法律上,您有义务配合履行协议。”
“什么法律?”我问。
刘顾问愣了一下。
“我是说,按照协议约定……”
“协议是赵凯签的,字是他签的,手印是他按的。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找就找他,不要来找我。”
“赵先生,您这样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法律手段了。”
“随便你们。”我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们那个养老中心,消防设施合格吗?食品卫生许可证有吗?护理人员的资质齐全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相关部门反映一下?”
刘顾问的脸色变了。
年轻女人也愣住了。
“赵先生,您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们做生意的,经得起查吗?”
刘顾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赵先生,大家都是文明人,没必要搞得这么僵。这样吧,违约金的事我们可以协商。您看五千太多了,少一点也行。”
“一分都没有。”我说,“你们要是再来烦我,我就把你们那个养老中心的情况发到网上去。听说你们还有好几个老人的子女也在投诉,对吧?”
刘顾问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年轻女人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先生,今天打扰了。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了。
我关上门,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我对那个养老中心的情况并不了解,刚才那些话都是瞎蒙的。
但从他们的反应来看,我猜对了。
这种地方,十个里有九个经不起查。
打发走了养老中心的人,我以为能清净几天。
但我想得太美了。
当天晚上,赵凯带着孙倩又来了。
这次他们还带了两个人——孙倩的父母,吴桂芳和孙建国。
四个人站在我家门口,阵势不小。
我打开门,看着他们。
“爸,我们今天是来跟您好好谈的。”赵凯说,语气比上次客气了很多。
“谈什么?”
“谈房子的事。”孙倩接过话,“爸,我们想过了,这事确实是我们的错。但我们也是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行吗?”
我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吴桂芳和孙建国。
吴桂芳冲我笑了笑,笑容很得体。
“老赵啊,好久不见了。今天正好有空,就跟孩子们一起来看看你。”
孙建国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让开了门。
“进来吧。”
四个人鱼贯而入。
吴桂芳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屋里的摆设。
“老赵,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的嘛。一个人住确实宽敞。”
我没接话,给他们倒了茶。
五个人在客厅坐下,气氛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吴桂芳先开口。
“老赵啊,今天这事呢,我跟建国本来是不想掺和的。但孩子们找到我们,说跟你闹了点矛盾,哭得不行。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不管。”
“什么矛盾?”我问。
“就是那个养老中心的事。”吴桂芳说,“小凯和小倩确实做得不对,不该瞒着你签协议。但他们也是为了你好,怕你一个人在家孤单。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方式方法有问题。”
“出发点好?”我看着她,“把我送走,换掉我的锁,这叫出发点好?”
吴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赵,你别激动。小凯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他也跟你道过歉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揪着不放呢?”
“我没揪着不放。我只是让他们搬出去住。”
“搬出去?”孙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老赵,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他们是你的儿子儿媳,你让他们搬出去,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什么?我住自己的房子,有什么可笑话的?”
“话不能这么说。”孙建国放下茶杯,“这房子虽然是你的,但小凯是你儿子,他有继承权。你现在把他赶出去,将来这房子还不是要留给他?何必现在闹得这么难看?”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我活着,这房子我做主。”
“老赵,你这是不讲理了。”吴桂芳的语气开始变了,“我们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做亲家?”
“不做就不做。”我说。
吴桂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孙倩在旁边急得快哭了。
“爸,您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们?您说,只要您说出来,我们一定做到。”
“我说过了,你们搬出去住。”
“不可能!”孙倩终于忍不住了,“那房子我们也有份!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们也出了钱的!”
“你们出了多少?”我问。
孙倩愣住了。
“首付是我出的,三十万。装修是我出的,十万。你们出了什么?”
“我们每个月还房贷!”孙倩喊道。
“房贷是你们住的房子的房贷,不是这套房子的房贷。这套房子是全款买的,没有贷款。”
孙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赵凯低着头,一言不发。
吴桂芳和孙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赵,”吴桂芳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你要是非要把事情做绝,那我们也不客气了。小凯是你儿子,他有权住在这个家里。你要是强行赶他走,我们就去告你。”
“告我什么?”
“告你虐待子女,霸占房产。”
我忍不住笑了。
“你去告吧。我倒要看看,法院会不会判一个老人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儿子住。”
吴桂芳的脸色变得铁青。
孙建国站了起来。
“老赵,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自己保重吧。”
说完,他拉着吴桂芳就走了。
孙倩跟在他们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怨恨。
赵凯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爸,你真的要这样吗?”
“是你先这样的。”我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一口喝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以我对孙倩的了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来对付我。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把这房子卖了,去别的地方生活。
反正我一个人,去哪都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起身去厨房热了热剩菜,一个人吃了晚饭。
洗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大姐发来的微信。
“老赵,听说你家今天挺热闹的?没事吧?”
我回了一句:“没事,一点家务事。”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街坊邻里的,别客气。”
“好嘞,谢谢周姐。”
放下手机,我继续洗碗。
水流哗哗的,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污。
我盯着水流发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我真的应该把这房子卖了。
换个地方生活,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洗完碗,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翻了翻房产中介的信息。
附近小区的房价,一平米大概八千多。
我这套房子八十平,能卖六十多万。
加上手里的存款,够我在小城市买套小房子,剩下的钱还能养老。
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我也知道,这事不能急。
得先把眼前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看。
屏幕上的画面花花绿绿的,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
关于赵凯,关于孙倩,关于这套房子,关于未来。
不知不觉,电视里的节目播完了,变成了午夜新闻。
我关了电视,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
但眼神还算清明。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赵德厚,你得为自己活了。”
吴桂芳和孙建国走了之后,我以为能消停几天。
但我低估了孙倩的决心。
第二天下午,我刚吃完午饭,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吴桂芳一个人。
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像是来串门的。
“老赵,没打扰你休息吧?”
我看了她一眼,让开了门。
“进来吧。”
吴桂芳进了门,把牛奶放在茶几边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老赵,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吴桂芳接过水杯,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是没办法。小倩那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脾气倔。她跟小凯结婚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看。这次的事,她也知道自己错了,就是嘴硬,不肯低头。”
“她低不低头,跟我没关系。”我说。
“老赵,你别这么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吴桂芳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咱们都是做父母的,都不容易。孩子们有不对的地方,咱们该骂就骂,该罚就罚,但不能真的把他们往外推啊。”
“我没推他们。我只是让他们回自己家住。”
“可他们现在的房子,贷款压力大啊。”吴桂芳说,“小凯那个工作,看着风光,其实收入不稳定。小倩的工资也不高,两个人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不下多少钱。他们原本想着,要是你能住进养老中心,他们就能省下一笔开支,日子也能宽松点。”
“所以他们就把我送走了?”
“老赵,他们想得不周全,但这出发点是好的。”吴桂芳的语气很诚恳,“你想啊,你在养老中心,有人照顾,他们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周末再接你回来住两天,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不是挺好?”
“你觉得挺好,那你为什么不搬去住?”
吴桂芳被我噎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钟,但很快就恢复了。
“老赵,你这是抬杠了。我跟你情况不一样,我有老伴在身边,互相有个照应。你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事,身边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我一个人过了三年了,也没出事。”
“那是运气好。但你不能一直靠运气啊。”吴桂芳说,“咱们这个年纪,身体说垮就垮。到时候谁来管你?还不是要靠小凯和小倩?”
“靠他们?”我忍不住笑了,“他们巴不得把我送走,我能靠他们什么?”
“老赵,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吴桂芳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一句好话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没觉得谁欠我。我只是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那你也不能挡着孩子们的路啊。”吴桂芳的声音提高了,“小凯和小倩还年轻,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你不能因为自己不高兴,就把他们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我怎么搅了?”
“你不肯去养老中心,不肯让小凯他们住这套房子,这不是搅是什么?”吴桂芳越说越激动,“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浪费不浪费?小凯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那个小房子里,每个月还那么多贷款,你这个当爹的,就一点都不心疼?”
“我心疼他们,谁来心疼我?”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吴桂芳站了起来,“你眼里就只有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小凯的感受?他是你儿子!你把他逼成这样,你心里就舒服了?”
我看着吴桂芳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你说完了吗?”我问。
吴桂芳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赵德厚!”吴桂芳气得直哆嗦,“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被她摔得砰的一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知道,吴桂芳回去之后,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一遍。
然后孙倩会更加恨我。
赵凯也会更加为难。
但这些我都顾不上了。
我只想清静。
可惜,清静是一种奢侈品。
当天晚上,赵凯一个人来了。
他没带孙倩,也没带任何人。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我们父子俩的事。”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赵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爸,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把你送去养老中心,恨我换了你的锁。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听我说说我的苦衷?”
“你说。”
“我压力太大了。”赵凯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日常开销,每个月都要一万多。我的工资看着不少,但扣完税和社保,到手也就七八千。孙倩的工资四千多,加起来勉强够用。但稍微有点意外支出,就捉襟见肘。”
“所以你打我房子的主意?”
“我没有打你房子的主意。”赵凯辩解道,“我是想着,你去养老中心,一个月两千多,你的退休金刚好够。我们就不用再额外花钱照顾你了。这样每个月能省下一两千,日子也能好过点。”
“那你换锁是怎么回事?”
赵凯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怕你回来。”
“怕我回来?为什么?”
“因为……”赵凯咬了咬牙,“因为孙倩说,要是你回来了,我们就没法让你再去养老中心了。她说,只要你在那边住习惯了,就不会想回来了。”
“所以你们就把我的后路断了?”
赵凯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
这就是我养大的儿子。
为了省那几千块钱,可以把亲爹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把回家的路堵死。
“赵凯,”我说,“你知道你妈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赵凯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让我防着你一点。”
赵凯的脸色变了。
“她说,你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不知道感恩。她说,等我老了,你可能会嫌弃我。她让我把房子攥在手里,不要轻易给你。”
赵凯的嘴唇在发抖。
“我那时候还不信。我觉得你是我的儿子,再怎么样也不会不管我。但现在看来,你妈说得对。”
“爸,不是这样的……”赵凯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怎样的?”
赵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回去吧。”我说,“以后没什么事,就别来了。”
“爸……”
“走吧。”
赵凯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怨恨。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步。
一步让了,步步都得让。
到最后,我连自己的窝都保不住。
接下来的两天,出奇的平静。
没有人来敲门,没有电话骚扰。
我甚至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了社区居委会的电话。
一个自称姓陈的工作人员说,有人举报我家存在家庭纠纷,他们要上门调解。
我问是谁举报的,她说不方便透露。
下午两点,两个居委会的人来了。
一个是陈大姐,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
另一个是小王,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赵师傅,打扰了。”陈大姐笑着说,“我们接到反映,说您家里最近有些矛盾。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没什么矛盾。”我说,“就是我儿子想让我去养老中心,我不想去,就这么简单。”
“那您儿子现在住在哪?”
“他自己有房子。”
“那他为什么想让您去养老中心呢?”小王问。
“他觉得我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那您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我住自己家,舒坦。”
陈大姐和小王对视了一眼。
“赵师傅,我们理解您的想法。”陈大姐说,“但您也要体谅一下年轻人的难处。他们工作忙,压力大,有时候照顾不到您。养老中心有专人照料,确实能让您的生活更有保障。”
“我不要什么保障。我就要在自己家待着。”
“那您儿子那边……”
“他那边的事,他自己解决。”
陈大姐叹了口气。
“赵师傅,我们不是来强迫您的。只是想劝您一句,家和万事兴。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非要闹到这个地步,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也不想闹。是他们先闹的。”
“那您看这样行不行?”陈大姐说,“我们做个中间人,约您儿子过来,大家一起坐下来谈一谈,把话说开。能和解就和解,实在不行,也不强求。”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就谈吧。”
当天晚上,赵凯和孙倩来了。
吴桂芳也跟着来了。
五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比上次还要压抑。
陈大姐先开口,说了一通客套话,然后切入正题。
“赵凯,你来说说,你对你爸去养老中心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赵凯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我就是觉得,爸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去养老中心,有人照顾,我也放心。”
“那你为什么换锁?”陈大姐问。
赵凯沉默了。
孙倩接过话头:“换锁是因为怕有小偷。爸不在家,家里没人,万一遭贼了怎么办?”
“那你们事先跟赵师傅商量过吗?”
孙倩不说话了。
“赵师傅,您怎么看?”陈大姐转向我。
“我不反对去养老中心,但要我自己愿意才行。他们瞒着我签协议,换我的锁,这算什么?”
“这事确实是你们做得不对。”陈大姐对赵凯说,“再怎么着,也得先跟老人家商量。你们这样先斩后奏,换谁都会生气。”
赵凯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现在的问题是,赵师傅不愿意去养老中心,也不愿意让你们住这套房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孙倩抢着说:“我们也不是非要住这套房子。但我们现在的房子贷款压力太大,实在是撑不住了。我们想着,要是爸能帮我们分担一点,哪怕每个月给我们补贴一两千,我们也能轻松很多。”
“所以你们就想让我去养老中心,然后把我的退休金省下来给你们?”我问。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倩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吴桂芳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老赵,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小倩的意思是说,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助。你现在有能力,帮衬一下孩子们,有什么不对?”
“我有能力?”我看着她,“我一个退休老头,每个月三千块钱退休金,这叫有能力?”
“你有房子啊。”吴桂芳说,“这房子值好几十万呢。你要是把这房子卖了,换成小的,剩下的钱分给孩子们,他们不就能轻松很多吗?”
我终于明白了。
绕了一大圈,他们打的还是这套房子的主意。
“这房子是我和你女儿她妈的。”我说,“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吴桂芳急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守着它有什么用?将来你走了,还不是要留给孩子们?早点给他们,他们还能念你的好。非要等到死了才给,那时候谁还记得你的恩情?”
“我不需要他们记得我的恩情。我只想活着的时候,有个地方住。”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陈大姐赶紧打圆场,“今天主要是沟通,不是吵架。大家都冷静一下,换个角度想想问题。”
客厅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话。
陈大姐看了看表,说今天先到这里,改天再约时间。
吴桂芳第一个站起来,拉着孙倩就走了。
赵凯跟在我后面,欲言又止。
“爸,我先走了。”
我没说话。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
陈大姐和小王也告辞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昏黄,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突然觉得,这座房子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空旷。
大到让人觉得孤独。
但我不能退缩。
这是我最后的阵地。
守不住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凯没有再出现。
孙倩也没有来过。
吴桂芳也没再来找我。
我以为他们终于放弃了。
但事实证明,我又想错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准备出门买菜。
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
赵凯、孙倩,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是我的孙女,赵雨涵。
小雨涵看到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哎,雨涵来了。快进来。”
小雨涵跑进来,在屋里东张西望。
“爷爷,你家好大啊。”
“是啊,你爸爸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小雨涵跑到阳台上,看到那盆君子兰,好奇地摸了摸叶子。
赵凯和孙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爸,我们今天带雨涵来看看你。”赵凯说。
“进来坐吧。”
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孙倩的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小雨涵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
她跑到卧室里,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相框。
“爷爷,这是谁啊?”
“这是你奶奶。”
“奶奶好漂亮。”小雨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爷爷,奶奶去哪了?”
“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
小雨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放下相框,又跑到客厅里。
“爷爷,我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
我帮她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
小雨涵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得入神。
我走到厨房,给赵凯和孙倩倒了水。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赵凯先开口。
“爸,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想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
“卖了?那你们住哪?”
“租房子住。”孙倩接过话,“现在的房价跌得厉害,我们那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一百二十万,现在最多能卖九十万。再拖下去,可能连九十万都卖不到。我们想趁着还能卖个好价钱,赶紧出手。”
“卖了之后呢?”
“还完贷款,能剩下三十万左右。”赵凯说,“我们想用这笔钱,再加上一点积蓄,做点小生意。打工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只有自己当老板,才有可能翻身。”
“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赵凯老实地说,“但总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耗着强。”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些复杂。
他们终于想通了,不再盯着我的房子了。
但这条路,也不见得有多好走。
“你们想好了就行。”我说,“做生意有风险,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知道。”赵凯说,“爸,我今天来,还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赵凯看了孙倩一眼,孙倩点了点头。
“爸,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跟孙倩正式跟你道歉。”
说着,赵凯站了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孙倩也跟着站了起来,鞠了一躬。
我愣住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爸,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赵凯的眼眶红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妈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却为了那点钱,差点把你送到那个破地方去。我不是人。”
“行了,别说了。”我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爸,你原谅我们了?”
“我不原谅你们,还能怎样?”我说,“你是我儿子,我还能真跟你断绝关系不成?”
赵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爸,对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孙倩在旁边也抹起了眼泪。
小雨涵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爷爷,你不要哭。”
“爷爷没哭。”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雨涵乖,爷爷没事。”
那天下午,赵凯和孙倩在我家待了很久。
小雨涵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笑声不断。
赵凯跟我聊了很多,关于他的工作,关于他的压力,关于他对未来的打算。
孙倩也难得地说了几句软话。
她说她会改,不会再那么自私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至少这一刻,这个家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家。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了。
小雨涵依依不舍地跟我挥手告别。
“爷爷,我下次还来看你。”
“好,爷爷等你。”
门关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走出小区。
赵凯抱着小雨涵,孙倩跟在旁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伴,你看到了吗?
咱们的儿子,好像长大了。
但那天的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孙倩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哭腔。
“爸,不好了。小凯出事了。”
孙倩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小凯他……他跟人打架,被抓进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在哪?哪个派出所?”
“在城南那边的派出所。爸,你快来吧,我一个人害怕。”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才稳住。
打了辆车,一路催司机快点。
到了城南派出所门口,孙倩正蹲在台阶上哭。
旁边站着吴桂芳,脸色也很难看。
“人呢?”我问。
“在里面。”孙倩抬起头,眼睛红肿,“他们说小凯把人打伤了,要拘留。”
“打的是谁?为什么打?”
“是他公司的同事。”孙倩抽噎着说,“那个人一直在工作上针对小凯,今天两个人吵起来了,那人先动了手,小凯还手,就把人打伤了。”
“伤得重不重?”
“说是鼻梁骨折了,还有轻微脑震荡。”
我心里一沉。
鼻梁骨折,这可不是小事。
“公司的人呢?他们怎么说?”
“公司说这是私人恩怨,跟他们没关系。”吴桂芳接过话,语气里带着怒气,“小凯在那家公司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出了事他们就把人往外推,真不是东西。”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了派出所。
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我,态度还算客气。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赵凯和同事李某因为工作分配的问题发生争执。
李某先动手推了赵凯,赵凯还手,一拳打在李某脸上。
李某倒地后撞到了桌子角,造成了鼻梁骨折和轻微脑震荡。
现在李某在医院,家属已经报了案。
“按照规定,这种情况我们要拘留。”民警说,“具体怎么处理,要看受害方的态度。如果他们愿意谅解,可以从轻处理。如果他们坚持追究,可能要面临行政拘留和罚款。”
“我能见见他吗?”
“可以,跟我来。”
民警带我走进一间审讯室。
赵凯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铐铐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手疼不疼?”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处破了皮,有些红肿。
“没事,蹭破点皮。”
“打人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现在知道怕了?”
赵凯低下头,不说话。
“那个姓李的,伤得重不重?”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就是推了他一下,没想到他会摔倒。”
“你推他一下,他就鼻梁骨折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后来踢了他一脚。”
我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人动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他骂我妈。”赵凯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他骂我妈死得早,说我没人管教。我忍不了。”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为了维护死去的老伴,他跟人动了手。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骄傲。
“行了,我知道了。”我站起来,“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别惹事。外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爸,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走出审讯室,孙倩和吴桂芳迎了上来。
“爸,怎么样?能见到小凯吗?”孙倩急切地问。
“见到了。”
“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事,就是手破了点皮。”
孙倩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哭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去上班的。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我应该劝他请假在家休息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吴桂芳不耐烦地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小凯弄出来。老赵,你有没有什么门路?”
“我一个退休老头,能有什么门路?”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关在里面吧?”吴桂芳急了,“他要是被拘留了,工作就保不住了。没了工作,房贷怎么办?雨涵的学费怎么办?”
“你小声点。”我压低声音,“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家客厅。”
吴桂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闭上了嘴。
我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点了支烟。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要想让赵凯不被拘留,唯一的办法就是取得对方的谅解。
但人家被打断了鼻梁骨,怎么可能轻易谅解?
除非……
“那个姓李的住在哪家医院?”我问孙倩。
“好像是市人民医院。”
“他家里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面。他老婆来了,骂得很难听。”
“走,去医院。”
孙倩和吴桂芳都愣住了。
“去医院干什么?”吴桂芳问。
“去道歉。”
“道歉?凭什么道歉?是他先动的手!”吴桂芳的声音又高了。
“现在是计较谁先动手的时候吗?”我看着她,“你不想让你儿子出来了?”
吴桂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我们三个人打了辆车,直奔市人民医院。
到了住院部,问了护士,找到了李某的病房。
病房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鼻子包着纱布,眼睛周围青紫一片。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老婆。
看到我们进来,那女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们来干什么?看热闹吗?”
“我们是来道歉的。”我说,“我是赵凯的父亲。”
“你就是那个打人凶手的爹?”女人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看看你儿子把我老公打成什么样了!鼻梁骨折!医生说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你们赔得起吗?”
“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儿子。”我弯下腰,朝她鞠了一躬。
孙倩和吴桂芳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那个女人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气势。
“鞠躬有用吗?鞠躬能让我老公的鼻子恢复原样吗?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报案了,一定要让你儿子坐牢!”
“大姐,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换做是我,我也会生气。”我直起身子,语气尽量平和,“但我儿子也是一时冲动,他不是故意的。你老公先推了他,他才会还手。当然,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医药费,另外再补偿你们一笔钱。只要你们愿意出具谅解书,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有钱了不起啊?”女人冷笑道,“我们家不缺钱!我就是要让你儿子付出代价!”
“大姐,你听我说……”
“不听!你们滚出去!再不滚我叫保安了!”
我还想说什么,躺在床上的李某开口了。
“算了,让他们走吧。”
女人转过头,看着自己老公。
“老公,你怎么还替他们说话?”
“我说算了。”李某的声音有些虚弱,“让他们走吧。”
女人瞪了我们一眼,没再说话。
我朝李某点了点头。
“谢谢你。医药费我会负责的。你好好养伤。”
说完,我带着孙倩和吴桂芳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孙倩拉住我的胳膊。
“爸,现在怎么办?他们不肯谅解。”
“不谅解也得想办法。”我说,“你先回去照顾雨涵,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
“听我的,回去。”
孙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和吴桂芳一起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脑子里一片混乱。
想了很久,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喂,哪位?”
“是我,赵德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赵?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钱,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老钱叫钱国良,是我年轻时在厂里认识的工友。
后来他辞职下海,做了点小生意,混得还不错。
我们有好多年没联系了。
但我记得他有个亲戚在报社工作,认识不少人。
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这事不好办。人家伤得重,不肯谅解,谁去说都没用。”
“我知道。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被拘留。他才三十出头,要是背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老钱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熟人能说上话。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一定能办成。”
“谢了,老钱。不管成不成,我都记你这个人情。”
“别这么说,都是老兄弟了。”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我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随便煮了碗面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手机响了。
是老钱打来的。
“老赵,我帮你问到了。那个姓李的,他有个表哥在报社当编辑,跟我那个亲戚是同事。我托人去说了,他表哥答应帮忙劝劝。但人家说了,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够了够了,有这个话就行。谢谢你,老钱。”
“别客气。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有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这次我带了水果和一束花。
李某的老婆看到我,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没有赶我走。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李师傅恢复得怎么样了。”
“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把水果和花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李某。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大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我儿子做错了事,我这个当爹的替他道歉。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女人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也是个可怜人。”她终于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儿子太过分了。我老公跟他无冤无仇,他就是看不惯我老公升职比他快,心里不平衡。这次的事情,说到底就是他嫉妒。”
“是,我承认,我儿子心眼小。但他本质不坏,就是一时糊涂。”
“谁家孩子不是一时糊涂?”女人说,“但糊涂也要付出代价。”
“我知道。所以我愿意承担责任。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你们算个数,我绝不还价。”
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李某。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我老公醒了再说。”
“行,那我明天再来。”
我转身要走,女人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回过头。
“你儿子……他妈妈真的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了三年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公跟我说了,他当时骂了你儿子一句很难听的话。他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心里一动。
“大姐,你的意思是……”
“我没说原谅你们。”女人打断了我,“但如果你愿意承担所有的费用,我可以考虑劝我老公出具谅解书。”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行,你先回去吧。等我老公好一点了,我们再谈具体的。”
我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伴,你在天上保佑我们了吧?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都去医院报到。
带水果,带花,带营养品。
李某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漠,慢慢变得松动。
他老婆也开始跟我说话了,虽然还是没好脸色,但至少不再骂人了。
第三天,李某终于松口了。
他同意出具谅解书,条件是承担全部的医药费和五万块的补偿金。
五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我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当天下午,我取了钱,送到了医院。
李某的老婆写了收条,又签了谅解书。
我拿着谅解书,赶到派出所。
民警看了谅解书,又核实了一下情况,最终决定对赵凯从轻处理。
拘留五天,罚款五百。
虽然不是完全没事,但至少不用背案底了。
赵凯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爸。”
“别哭了,走吧。”
我带他走出派出所,孙倩和吴桂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孙倩扑上来,抱着赵凯哭了一场。
吴桂芳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行了,回家再说。”我说。
赵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感激。
“爸,那五万块……我会还给你的。”
“还什么还?你是我儿子。”我说,“以后别再给我惹事了就行。”
赵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凯和孙倩住在了我家。
孙倩下厨做了几个菜,吴桂芳也留了下来。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气氛难得的融洽。
小雨涵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
“爷爷,你多吃点。”
“好,爷爷多吃点。”
赵凯端起酒杯,敬了我一杯。
“爸,这杯酒我敬你。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操心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让你失望了。”
我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有点辣,但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但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人最放松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大姐。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老赵,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你家那套老房子,有人在撬锁。”
我披上外套就往楼下跑。
周大姐在后面追着喊我等等她,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我家那栋楼前面围了一圈人。
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我挤开人群冲上楼。
楼梯拐角处,两个男人正蹲在我家门口。
一个拿着电钻,一个拿着撬棍,正在折腾我那把新换的锁芯。
地上散落着金属碎屑和木渣子。
“你们干什么的!”
我吼了一声。
拿电钻的男人吓了一跳,手上的工具差点掉地上。
另一个男人回过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
“你是房东?”光头问我。
“我是这房子的主人。你们是谁?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我们是开锁公司的。有人委托我们来换锁,说这房子要重新装修。”
“谁委托的?”
“一个女的,姓孙。”
孙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怎么会……
不对,孙倩昨天还跟赵凯一起在我家吃饭,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说的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说话挺客气的。”
短发,戴眼镜。
那不是孙倩。
那是谁?
“你把委托书给我看看。”
光头把那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个委托声明,大意是房主委托某某开锁公司更换门锁,下方有一个签名。
签名潦草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字。
但落款处的电话号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吴桂芳的号码。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原来是她。
她表面上装作和解的样子,背地里却在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这委托是假的。”我把纸还给光头,“我就是房主,我没有委托任何人换锁。你们现在马上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光头和拿电钻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大哥,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你说你是房主,你有什么证明?”
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和房产证的复印件。
“看清楚,这房子是不是我的名字?”
光头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不好意思啊大哥,是我们搞错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招呼同伴收拾工具,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被钻得坑坑洼洼的锁芯,心里五味杂陈。
吴桂芳。
她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吴桂芳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知道是你干的。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我收起手机,蹲下来查看那把锁。
锁芯已经被钻坏了,整个锁体都变形了。
幸好我及时发现,不然他们真的能把锁撬开。
我叹了口气,下楼去买了一把新锁芯,自己动手换上。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总算弄好了。
我试了试,开关顺畅,这才放了心。
刚把工具收好,手机响了。
是吴桂芳打来的。
“你找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为什么要找人撬我家的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开锁公司的人说是你委托的,留的是你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没错,是我让人去的。”吴桂芳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那房子本来就是小凯的,你凭什么一个人霸占着?”
“房子是我的,什么时候变成小凯的了?”
“你死了以后不就是他的吗?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
我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吴桂芳,你也是一个当妈的人。你摸着良心说,你这样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吴桂芳冷笑了一声,“赵德厚,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不把房子交出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得安生。”
“你……”
“你什么你?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缓过劲来。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狠得多。
她表面上装得通情达理,背地里却在策划这一切。
昨天那顿饭,她也是在演戏。
她假装和解,只是为了麻痹我。
真正的杀招,在后头。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消散。
我该怎么做?
跟她硬碰硬?
她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我耗。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退一步,把房子让出去?
那更不可能。
这是我最后的窝,让出去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想了很久,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套房子卖掉。
与其留在这里天天提心吊胆,不如干脆利落地处理掉。
拿着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干就干。
我翻出手机,找到一个房产中介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是中原地产吗?我有一套房子想卖。”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声音很热情。
“先生您好,请问您的房子在哪个小区?多大面积?楼层怎么样?”
“城南老小区,八十平,三楼。”
“好的先生,您方便的话,我下午过去看看房子,拍几张照片,然后帮您挂牌。您看行吗?”
“行,你下午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屋子。
把一些贵重物品收起来,把不要的东西清理掉。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中介小伙子就来了。
他姓马,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廉价西装,提着公文包。
“赵叔您好,我是中原地产的小马。”
“进来吧。”
小马进门后四处看了看,点了点头。
“赵叔,您这房子保养得不错啊。墙面干净,地板也没什么磨损。这种老小区的房子,户型方正,得房率高,其实挺好卖的。”
“能卖多少钱?”
小马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按照现在的行情,大概能卖到七十万左右。”
七十万,比我想象的要多一些。
“行,那就麻烦你帮我挂牌吧。”
“好嘞赵叔。不过我得提前跟您说一下,卖房子需要提供房产证原件、身份证复印件、还有相关的产权证明文件。您这边都齐备吗?”
“齐备。”
“那太好了。我今天回去就把房源信息整理好,明天开始带客户看房。您看您这边方便吗?”
“方便。”
小马拍了几张照片,又量了一下尺寸,然后就告辞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环顾四周,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家,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的了。
心里有些不舍。
但也有一丝解脱。
也许,离开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远离这些是非,远离这些人。
重新开始。
第二天一早,小马就给我打电话了。
“赵叔,好消息!昨天我把房源挂上去之后,今天就有人约看房了。下午两点,您方便吗?”
“方便。”
下午两点,一对年轻夫妇准时来看房。
男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女的挺着个大肚子,应该是怀孕了。
“赵叔您好,打扰了。”男的很客气地跟我打招呼。
“没事,你们随便看。”
夫妻俩在屋里转了一圈,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这房子采光不错。”女的说。
“格局也挺好的,南北通透。”男的说。
“就是楼层有点高,三楼,以后爬楼梯有点累。”
“三楼还好啦,又不是六楼。”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男的走过来问我。
“赵叔,这房子您最低多少钱能卖?”
“中介跟你们报价是多少?”
“六十八万。”
“那就六十八万。”
男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赵叔,您不再加点?”
“不加了。你们要是觉得合适,就定下来。”
男的回头看了他老婆一眼,女的点了点头。
“行,赵叔,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带定金过来,咱们签合同。”
“好。”
送走这对夫妻,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房子卖出去了,我也该计划下一步了。
晚上,赵凯打来电话。
“爸,听说你要卖房子?”
“嗯。”
“为什么?住得好好的,干嘛要卖?”
“不想住了。想换个地方。”
“换哪去?”
“还没想好,可能是南方,找个暖和的城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是不是因为我妈的事……”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换个环境。”
“那……房子卖了,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自己留着养老。”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感慨。
经历了这么多事,赵凯好像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孩子了。
他开始学会关心人了。
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只是被生活逼得走了弯路。
第二天上午,那对年轻夫妻如约而至。
带来了五万块定金,还有一份购房合同。
我仔细看了一遍合同,确认没有问题,才签了字。
“赵叔,那剩下的款项,我们会在过户手续办好之后一次性付清。”男的说。
“行,没问题。”
送走他们,我把五万块现金收好。
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子卖出去了。
我也该走了。
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日用品、老照片、老伴的遗物。
装了满满两个行李箱。
其他的家具家电,我打算送给周大姐和几个老邻居。
也算是感谢他们这些年的关照。
晚上,我去周大姐家串门,把这事跟她说了。
周大姐听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老赵,你真要走啊?”
“嗯,想换个地方住。”
“去哪?”
“还没定。可能是海南,也可能是云南。找个暖和的地方,空气好的地方。”
“那以后还回来吗?”
“应该不回来了。”
周大姐抹了抹眼角。
“你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一个人跑到外地去。你让儿子怎么想?”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
“你啊……”周大姐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多保重。到了那边,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
那天晚上,我在周大姐家坐到很晚。
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说起年轻的时候,说起厂里的工友,说起那些已经走了的老伙计。
说起老伴。
说起赵凯小时候的样子。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
把最后一批家具搬到了周大姐家。
然后给赵凯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下午的车,去海南。”
“爸,我去送你。”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
“不行,我一定要去送你。”
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下午两点,赵凯和孙倩带着小雨涵来了。
小雨涵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爷爷,你要去哪里?”
“爷爷要去一个很暖和的地方。”
“那我也要去。”
“你还得上学呢。等放假了,爷爷接你去玩。”
“真的吗?”
“真的。”
小雨涵开心地笑了。
赵凯帮我把行李搬下楼,装进后备箱。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火车站,赵凯帮我提着行李,一直送到进站口。
“爸,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
“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
“爸……”赵凯的眼眶红了,“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你都说了多少次了。”
“这次是真的。”赵凯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前太混蛋了,让你操碎了心。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赵凯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爸,你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进进站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如果回头,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火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区,熟悉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老伴的脸。
她笑着看我,好像在说,老赵,你做得对。
我也笑了。
海南的空气很湿润,带着一股咸咸的海风味。
我租了一套小公寓,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了一棵三角梅,开得正艳。
每天早上,我会去海边散步。
踩着细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偶尔会遇到几个同样来散步的老人,互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从老家寄来的。
打开一看,是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和老伴的合照。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赵凯的字迹。
“爸,这张照片我翻拍了一张,原版留在我这。你那边也放一张,想我妈的时候就看看。”
我把相框摆在床头柜上。
每天睡前看一眼,就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家乡那座老桥的照片。
反面只有一行字。
“爸,对不起。——赵凯”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和那些老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三角梅在风中摇曳。
远处的海平面泛着金光。
我泡了一杯茶,坐在院子里。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