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饭桌上,婆婆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我丈夫江川的碗里。
“多吃点,看你最近跑业务都跑瘦了。”
江川没动筷子,他手腕一抬,刻意在灯光下晃了晃。
一块崭新的手表。
“妈,你看这个。”
婆婆立刻凑过去,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
“哎哟!这是什么表?这么亮!”
“江诗丹顿。”江川吐出一个名表品牌,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朋友送的,说要小十万呢。”
“十万?”婆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哪个朋友这么大方?川儿你现在是真出息了,交的都是有钱朋友。”
一旁的表妹也伸长了脖子。
“姐夫,让我看看,真好看。”
江川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他解下表,递了过去。
“小心点,别摔了。”
一桌子亲戚都围了上去,啧啧称奇。
“十万块戴在手上,是什么感觉啊?”
“川儿就是有本事,不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死读书。”
我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一口没动。
婆婆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鄙夷。
“李妍,你看看你老公,多有面子。你呢?一天到晚在家写你那些没人看的东西,赚几个稿费啊?人还是得出去社交,圈子才是一切。”
我没说话。
江川接过话头,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口吻。
“行了妈,她懂什么。她连个牌子都认不全。”
他说着,把那块表戴回手上,又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好看吗?”
我抬起眼。
灯光下,表盘背面的金属刻字一闪而过。
一串极小的数字和字母。
我看清了最后四位。
A086。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指尖瞬间冰凉。
这串尾号,我认得。
婆婆还在喋喋不休。
“李妍我跟你说,男人在外面应酬,行头很重要。你当老婆的,就要多支持。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好像谁欠你钱一样。”
“十万块的表,你写一辈子小说也赚不到吧?”
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江川。
他正被亲戚们簇拥着,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婆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尖酸刻骨。
“你看她那个样子!一点规矩都不懂!给她老公长脸的事,她还不高兴了!”
江川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烦。
“别管她,妈。她就那样,上不了台面。”
我没有回头。
走到玄关,我换上鞋,拉开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未曾打开过的银行软件。
找到那张我给他办的,额度五十万的信用卡副卡。
账单页面加载得有点慢。
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条消费记录静静地躺在那里。
【消费地点:江诗丹顿专卖店(恒隆广场)】
【消费金额:108,000.00元】
【交易时间:昨天下午14:32】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
原来,那个所谓的朋友,就是我。
02
我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晨练的大爷大妈们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露水,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保时捷中心。”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我穿着昨天的旧T恤和牛仔裤,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看起来不像买得起保时捷的人。
他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装潢奢华的4S店门口。
我推门下车,径直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销售迎了上来,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
“女士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想看什么车型?”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笑容淡了些。
我环顾四周。
展厅中央停着一辆午夜蓝的帕拉梅拉。
“那辆,有现车吗?”我指着它。
销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敷衍。
“女士您好,这款是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我们店里刚好有一台现车。不过价格比较高,落地大概在……”
“全款。”我打断他。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您说什么?”
“我说,我全款买。现在就能刷卡。”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他面前。
销售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敷衍和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好的女士!您这边请!我马上给您安排!”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像一场梦。
看车,签合同,刷卡。
刷卡机吐出长长的签购单时,销售的手都在抖。
“李……李女士,您的车手续已经全部办好了。您随时可以开走。”
我点点头,接过钥匙。
钥匙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坐进驾驶室。
车里弥漫着一股高级皮革的味道。
我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展厅里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羡慕,嫉妒,不可思议。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被人注视是这种感觉。
江川一定很喜欢。
我开着车,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我名下的一套小公寓。
那是我婚前买的,专门用来写作的地方,江川和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我把车停在楼下,然后上楼,把自己摔在床上。
一夜没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我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婆婆那张刻薄的脸和江川那块晃眼的手表。
“十万块的表,你写一辈子小说也赚不到吧?”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点开我的作家后台。
上个月的稿费已经结算了。
一串长长的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个图。
点开我和江川的微信对话框。
我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我问他:“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转过去了。”
他回:“嗯。”
我找到那张稿费截图,想了想,又删掉了。
没必要。
我又点开那张保时捷的购车合同照片。
再点开那张108,000元的信用卡账单截图。
编辑好,准备发送。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我却犹豫了。
就这么摊牌吗?
太便宜他了。
我删掉所有图片,退出微信。
打开了日历。
今天是15号。
信用卡的出账日是每个月的月底。
还有半个月。
足够了。
我放下手机,拉上窗帘,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争吵,也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午夜蓝的宁静。
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每天就在我的小公寓里,写作,吃饭,睡觉。
手机关机。
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江川打了几个电话,发现打不通后,就只发了几条微信。
“你去哪了?”
“怎么不回家?”
“又闹什么脾气?差不多就得了。”
我一条都没回。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在闹小脾气,过几天自己就会回去。
毕竟,过去五年,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每次被他和他妈气到离家出走,不出三天,就会被他一个电话哄回去。
然后低头认错,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这一次,他想错了。
月底的最后一天,是周五。
我算着时间,下午四点开着那辆帕拉梅拉回了家。
正是下班高峰期,小区里人来人往。
午夜蓝的保时捷像一个优雅的异类,缓缓驶入地下车库。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们那个熟悉的停车位。
江川那辆开了五年的白色帕萨特旁边,空空如也。
我把车稳稳地停了进去。
两辆车并排停在一起,对比鲜明得有些残酷。
我熄火,下车,锁门。
然后坐电梯上了楼。
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外卖的味道。
江川正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啤酒罐。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
“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语气一如既往地不耐烦。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拿出一个行李箱。
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江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摘下耳机,冲到卧室门口。
“你干什么?拿箱子干嘛?又要玩离家出走?”
我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江川,我们离婚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离婚?李妍,你脑子坏掉了?就因为我妈说了你几句?就因为一块表?”
他走过来,想抢我手里的衣服。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都跟你说了,那表是朋友送的!”
我没躲,任由他把衣服抓得皱巴巴。
我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江川,你今天下班,没开车吗?”
他愣住了。
“什么开车?我今天就没出门。”
“哦,”我点点头,“那你现在可以下楼看看。”
他一脸莫名其妙。
“看什么?你又搞什么鬼?”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江川狐疑地看了我几眼,终究还是穿上拖鞋,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神经病……”
我没有管他。
继续收拾我的东西。
书,电脑,手稿……
那些被婆婆称为“没人看的东西”。
几分钟后,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江川变了调的怒吼。
“这他妈谁的车?!”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江川正站在我的帕拉梅拉旁边,满脸的震惊和愤怒。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又一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又颓然放下。
他大概是想打给物业,投诉有车占了他的车位。
但他可能也意识到,能停在这个位置的,只能是这栋楼的业主。
他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错愕与慌乱。
他一定在想,这辆百万豪车的主人是谁。
为什么会停在他的车位旁边。
以及,失踪了半个月的我,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平静地提出离婚。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我对着他,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车钥匙。
按下了上面的解锁键。
楼下的帕拉梅拉,车灯闪了两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我看到江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没有去捡。
只是死死地盯着楼上,盯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关上窗户,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拿起手机,点开了信用卡软件。
今天是31号,出账日。
最新的账单已经生成了。
我截了个图,连同那张离婚协议书的电子版,一起发给了江川。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
没有一丝留恋。
04
江川的电话在我拉黑他之前,疯狂地涌了进来。
我一个都没接。
回到我的小公寓,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
手机的震动终于停了。
世界清净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急促,狂乱,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没动。
门外传来江川的嘶吼。
“李妍!开门!你给我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他开始疯狂地砸门,砰砰的巨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你他妈哪来的钱买保时捷?!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啊!你这个贱人!开门!”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轻轻晃着杯里的红酒,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原来,这就是他斯文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砸门声引来了邻居。
我听到有人在劝。
“先生,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再这样我们报警了!”
江川的声音更加狂躁。
“报啊!你们报警啊!这是我老婆!她偷家里的钱在外面养男人!”
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偷家里的钱?
他大概忘了,这个家里,每一分钱都是我赚的。
他的那辆帕萨特,每个月的车贷是我还的。
他身上那件几千块的衬衫,是我买的。
甚至他妈每次来看病,那些进口药的费用,都是我付的。
而他,拿着每个月一万出头的死工资,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还觉得是我高攀了他。
因为他有个本地户口,有个体面的工作。
而我,只是个来自小地方,不入流的网文写手。
门外的喧嚣还在继续。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走到门后。
我没有开门。
而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喂,你好,13栋1502的业主。有人在我家门口闹事,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请你们派保安处理一下。”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如果处理不了,我会立刻报警,并且向你们物业公司投诉安保不力。”
电话那头的客服连声道歉,保证立刻派人过来。
不到五分钟,电梯口传来了保安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滋啦的电流声。
“先生!请你立刻离开!”
“你再这样我们就采取强制措施了!”
江川还在咆哮。
“她是我老婆!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李妍!你给我出来说清楚!那辆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
那辆车。
他还在纠结那辆车。
他根本没看我发给他的东西。
或者说,他看了,但他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他宁愿相信我出轨了,也不愿相信我拥有他无法想象的财富。
因为那会彻底击碎他可悲的自尊心。
保安的警告声越来越严厉。
江川的叫骂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不甘的喘息。
最后,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我打开手机,看到江川发来的几十条微信。
“李妍你疯了?”
“你买那车钱哪来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了?”
“我告诉你,离婚可以,财产必须平分!那辆车也有我的一半!”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
天真得可笑。
我点开对话框,慢慢地打字。
“江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做过婚前财产公证。”
“我的所有稿费收入,都属于我的个人财产,与你无关。”
“你所谓的家里的钱,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备注是生活费或借款。”
“至于那辆车,刷的是我的个人储蓄卡,全款付清。发票、合同,车主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我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哦,对了,月底了,你的信用卡账单应该出来了吧?”
“那块十万块的江诗丹顿,加上我这辆一百多万的保时捷,这个月的账单应该挺好看的。”
“对了,账单是寄到我们家里的。希望你妈看到的时候,心脏还能承受得住。”
发送。
这一次,那边陷入了死寂。
再也没有一条消息发过来。
我想,他应该是终于点开了我发给他的那张信用卡账单截图了。
那上面,两个刺眼的数字并排躺在一起。
消费:108,000.00元。
消费:1,350,000.00元。
而还款账户,绑定的是他的工资卡。
那个每月只有一万多块入账的,可怜的工资卡。
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然后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李妍女士吗?这里是新华路派出所。”
我并不意外。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江川先生的报警,说你涉嫌信用卡诈骗……”
“警官,”我打断他,“我想,你那边应该能查到,我是主卡持有人,江川先生持有的是我的副卡。并且,主副卡的还款责任,是捆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的,我们核实了。但是江川先生称,你名下的保时捷轿车属于恶意大额消费,导致他还款不能。他要求你立刻退还车辆,并且撤销这笔消费。”
我笑了。
“警官,首先,我用我自己的钱买我自己的车,并且登记在我自己名下,这不叫恶意消费。其次,副卡的消费,江川先生本人是知情的,比如他手上那块价值十万的江诗丹顿手表,就是他亲自刷的。这笔消费,是不是也算恶意?”
“最后,关于还款问题。当初办理副卡时,协议写得很清楚,主副卡账务合并,由主卡人指定的账户统一还款。我指定的,是江川先生的工资卡。这一切,都有他本人的签字确认。如果他认为这构成诈骗,我建议他找个律师好好咨询一下,而不是来浪费警力资源。”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清晰有力。
电话那头的警察大概也没处理过这么离谱的诈骗案。
他清了清嗓子。
“李女士,我们明白情况了。这属于你们的家庭经济纠纷,我们警方无法介入。建议你们自行协商解决。”
“好的,谢谢你,警官。给你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江川,你真是黔驴技穷了。
竟然想到去报警。
他大概以为警察会像他妈一样,无条件地站在他那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败家娘们。
可惜,法理和人情,是两码事。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
我划开接听,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她尖锐的哭嚎。
“李妍!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女人!你要逼死我们全家吗?!”
“一百多万!你买个车花了一百多万!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
“你让江川怎么还?啊?你要他的命吗!”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嚎累了,才淡淡地开口。
“妈,第一,花的是我的钱。第二,让他还不起钱的,不止是我的车,还有他手上那块十万块的表。”
婆婆的哭声一滞。
“表……表那是朋友送的!川儿都说了!”
“是吗?”我轻笑一声,“那信用卡账单上,江诗丹顿专卖店的消费记录,是刷给鬼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婆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底气不足的颤抖。
“那……那也是你不对!你怎么能花那么多钱!你这不是存心要我们家的命吗!”
“你们家的命,真便宜。”
“你……你这个毒妇!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会同意川儿娶你这么个东西!”
“当初你同意,是因为我没要一分钱彩礼,还陪嫁了一套房子的首付,并且承诺婚后所有开销我来承担。”我一字一句,平静地提醒她。
“你……”
婆婆彻底被我噎住了。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
“行了,没什么事我挂了。哦,对了,提醒你一句,下个月5号是信用卡最后还款日,如果逾期,江川的征信就会留下污点。以后他想贷款买房买车,可就难了。”
“别……别挂!”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妍,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直说!”
“我的要求,已经在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了。”
“离婚?不行!绝对不能离婚!”婆婆的调门又高了八度,“我们江家丢不起这个人!”
“比起丢人,还是先想想怎么凑齐那一百四十多万的欠款吧。”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拉黑。
世界,再次清净。
我打开文档,敲下了新章节的标题。
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原来,把那些压在心里的恶气一次性吐出来,是这么爽快的感觉。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是我和江川的共同朋友,王杰。
“妍妍,你和川儿到底怎么了?他今天找我借钱,说急用,要借一百万……我听他那意思,好像跟你有关?”
王杰的语气充满了试探。
江川这么快就开始借钱了?
看来银行的催款短信,已经发到他手机上了。
“我们准备离婚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啊?!”王杰很惊讶,“怎么这么突然?为了什么啊?我听他说……你买了一辆保时捷?”
“嗯。”
“……妍妍,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做得是有点过了。夫妻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这一下子搞这么大,他肯定接受不了啊。”
又是一个来劝和的。
我懒得解释。
“王杰,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来听你劝和的。”
“那你……”
“江川问你借钱,你别借。”
王杰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起。”我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帮他还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杰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江川已经失去了我这个最大的金主。
他现在,就是一个每个月只有一万多收入,却背负着上百万债务的普通男人。
谁借钱给他,谁就是傻子。
“我明白了,妍妍。”王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谢谢你提醒我。”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江川的这张社交网,正在被我一张一张地撕碎。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的工作,他的面子了。
06
周一早上,我开着车去了江川的公司楼下。
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坐落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我没有上去。
只是把车停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然后坐在车里,戴上墨镜,静静地等着。
九点不到,写字楼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江川和他的一群同事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但依旧在人前强撑着。
“川哥,周末去哪潇洒了?”一个年轻的同事拍着他的肩膀。
“别提了,家里有点事。”江川含糊地应付着。
“哟,川哥手上这块表,新款啊?江诗丹顿?得十几万吧?”另一个眼尖的同事注意到了他的手表。
江川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熟悉的,志得意满的微笑。
“没多少钱,朋友送的。”
又是这套说辞。
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了我的车。
“我操!帕拉梅拉!这谁的车啊,这么牛逼?”
一群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江川的脸色,在看到那辆午夜蓝的保时捷时,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同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
“这得一百多万吧?”
“你看那轮毂,选配了不少钱。”
“车主肯定是个大美女。”
江川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驾驶座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摘下墨镜,冲他微微一笑。
“早啊,江川。”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所有的同事,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看我,又看看江川。
“她……她是你老婆?”
“川哥,这……这是你老婆的车?”
“我操……”
江川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体面,在这一刻,被我撕得粉碎。
当着他所有同事的面。
我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
“离婚协议,”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清楚,“还有,你婚内出轨的证据。”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江川的脸,已经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胡说?”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照片,甩在他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
每一张,都是他和那个叫瑶瑶的年轻女孩的亲密合影。
有在餐厅的,有在酒店门口的,甚至有在车里的。
角度清晰,画面高清。
“你刷我的卡,给她买十万块的表,给她租高档公寓。江川,你花我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他的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鄙夷,不屑,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江川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去捡地上的照片,又像怕触电一样不敢去碰。
“李妍!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难看?”我冷笑,“是你先让我难看的。”
“当初你在你家人面前,说我上不了台面的时候,想过会难看吗?”
“你拿着我的钱在外面养女人,炫耀那块脏表的时候,想过会难看吗?”
“江川,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塞进他怀里。
“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你净身出户。车子,房子,存款,都跟你没关系。”
“你手上的表,还有给那个女人花的所有钱,我会找律师,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全部追回来。”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签字,要么,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你公司的领导,还有你的父母,一人送一份。”
说完,我不再看他。
转身,戴上墨镜,坐回我的车里。
引擎发动的声音,像一曲宣告胜利的凯歌。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江川瘫软在地上,任由那些照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他。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绕开了。
07
接下来的三天,江川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我乐得清静,每天按部就班地写作,健身,见朋友。
生活从未如此惬意。
周四下午,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李女士,江川先生那边联系我了。”
“他同意离婚,也同意了您提出的所有条件。”
“协议他已经签好字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一点也不意外。
那些证据,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他不敢赌。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张律师。”
“不客气。”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
江川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几天不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也老了十几岁。
他手上那块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江诗丹顿,已经不见了。
看到我从保时捷上下来,他的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拿号,拍照,填表,签字,按手印。
不到半小时,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就换成了两本深红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江川跟在我身后,像个幽魂。
“李妍。”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笔钱……我真的还不上了。”
“信用卡中心和银行,天天给我打电话。我工作也快保不住了。”
“我求求你,你把车退了吧。只要把车退了,那一百多万的欠款就没了。剩下的钱,我慢慢还你,行不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缓缓转过身。
“江川,你是不是忘了,你不仅欠了银行的钱,还欠了我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清单,是张律师帮我整理的。
“婚后五年,你以借款名义,从我这里一共拿了38万7千元,用于你的个人消费和家庭开销。”
“你给你母亲看病,买药,买保健品,一共花了12万4千元。”
“你给你妹妹买包,给你侄子交学费,一共花了5万6千元。”
“还有你名下那辆帕萨特,车贷每个月是我还的,一共还了36期,总计18万元。”
“这些,都有转账记录和你的借条为证。”
我把清单递到他面前。
“加上那块表的10万8千。江川,不算利息,你一共欠我75万5千元。”
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可能从来没有算过这笔账。
在他眼里,花我的钱,是理所应当的。
“至于那辆车,”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的战利品。我凭什么要退?”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曾经有多么愚蠢。”
“也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失去了什么。”
我收回清单,放回包里。
“我的律师会正式向你发出催款函。如果你在规定期限内无法偿还,我们就会向法院提起诉讼。”
“到时候,要查封的,可能就是你父母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了。”
“你!”江川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我笑了。
“比起你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骂我上不了台面,一边还在外面养女人。”
“我觉得,我还不够绝。”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川,好自为之。”
车子启动,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他颓然地跪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08
我以为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用的是一个公共电话亭的号码。
我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划开了屏幕。
电话那头,不再是之前的哭嚎和咒骂。
而是一种衰弱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李妍……算妈求你了,你放过江川吧。”
“他已经被公司开除了。现在天天躲在家里喝酒,人跟废了没什么两样。”
“银行的催款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再不还钱,就要上门来收房子了……那是我和你爸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啊!”
“李妍,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把车退了?只要把车退了,一切都能解决了。你就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行不行?”
她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妈,现在求我,晚了。”
“不晚,不晚的!”她急切地说,“只要你肯帮忙,我……我给你跪下都行!”
“李妍,你也是女人,以后你也会当妈。你就当是积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她开始打感情牌,试图用道德来绑架我。
这是她最擅长的伎俩。
可惜,对我已经没用了。
“第一,我不会当妈,我没兴趣把我的孩子,培养成江川那样的人。”
“第二,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干净得很。我的德,不需要靠原谅一个背叛者来积。”
“第三,”我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你们的生路,不是我断的,是你们自己作断的。”
“你儿子刷着我的卡,给小三买十万块名表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要给自己留条生路?”
“你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嘲笑我写小说赚不到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自己留条生路?”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继续说。
“至于那辆车,我不会退。我不但不会退,我还会开着它,去参加我下一本书的签售会,去见我的投资人,去过我崭新的人生。”
“它对我来说,不是一辆车,是一个勋章。是我告别愚蠢的过去,迎接新生的勋章。”
“而对你们来说,它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你们,因为你们的贪婪和愚蠢,你们失去了什么。”
“你……”婆婆的声音颤抖着,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是江川。
他似乎抢过了电话。
“李妍!我跟你拼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摇了摇头。
真是死性不改。
又过了几天,张律师告诉我,法院的传票已经送达,江川名下唯一的资产——他父母的那套老房子,已经被申请了财产保全,进入了司法拍卖程序。
而他婚内出轨的证据,也已经提交给了法院。
根据法律,他作为过错方,在分割共同债务时,需要承担更大的比例。
也就是说,那笔信用卡欠款,大部分都要由他来偿还。
收到消息的那天,我正在海边度假。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蔚蓝的大海,灿烂的阳光,和我手边那把午夜蓝的保时捷车钥匙。
配文是:
“敬过去,敬新生。”
我没有屏蔽任何人。
我想,江川和他的家人,应该能看到。
我希望他们看到。
我希望他们看着我,过得越来越好。
而他们,将在无尽的悔恨和债务中,慢慢烂掉。
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绝不原谅。
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