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相亲那姑娘放下筷子的时候,我刚夹起一片水煮鱼。
筷子悬在半空,我听见她说: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语气很礼貌,表情管理也到位。
她画着淡妆,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很得体。
介绍人是我妈的老同事,说这姑娘在银行上班,二十六岁,家里就一个女儿,父母都有退休金。
你连套房子都没有,车子也是二手的吧?她低头搅动杯子里的柠檬水,没看我,我爸妈供我读到研究生不容易,我不能就这么把自己交代了。
旁边的服务员正在给隔壁桌上菜,铁板牛肉滋啦滋啦地响。
我注意到她杯子上有一小块口红印,粉色的,边缘已经晕开了。
我理解。我把那块鱼夹进碗里,刺挑得很干净,确实,现在的女孩子结婚考虑这些很正常。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人挺好的,真的,性格也温和,但是光性格好没用啊,过日子是要柴米油盐的。
我说对,你说得对。
她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意是希望我能理解,不是她势利,是现实就这样。
我一边点头一边把那碗米饭吃完,连最后几粒米都扒拉干净了。
我妈从小就教我不能剩饭,这个习惯刻进骨头里了。
她起身走的时候,我站起来送了两步。
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高跟鞋踩在餐厅的灰色地砖上,声音很清脆。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桌上剩的半盘水煮鱼,叫服务员打包。
打包的塑料袋是红色的,提手很细,勒手。
推开玻璃门出来的时候,晚风灌进领口。
餐厅门口那条路叫云栖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影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鸡蛋壳。
我的车停在路边第二个车位上,黑色的,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中年人正弯腰往雨刮器下塞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违停罚单。
师傅,这儿不是划了停车位么。我指了指地上的白线。
他头都没抬,把笔帽拧上:您仔细看看,这是新能源车专用车位。
我低头看了看地面,白线里面确实印着几个字,路灯太暗,刚才来的时候没注意。
我拍了拍车顶,叹了口气,把罚单从雨刮器下抽出来,折了两下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个中年人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骑上巡逻车走了。
我靠在车门上,把打包的鱼放在车顶,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我妈发了三条消息,每隔十五分钟一条。
到了没? 聊得怎么样? 你张阿姨等着回话呢。
最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我公司合伙人老周发的,一个小时前,我忘了看。
迈巴赫的保险到期了,我让小李明天去办,你那辆老别克也该换换了,开到公司门口客户看了都不信你是老板。
我没回老周的消息,先给我妈回了一条:妈,人家姑娘没看上我。
我妈秒回:为什么啊?你又说什么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没说什么,就是不太合适。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了条语音。
我没点开,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坐进去。
车内灯亮了起来,皮座椅的冷气还没散尽,仪表盘上的里程数显示三万二千公里,这辆车买了两年,开得不算多。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子。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罚单,橘黄色的纸,上面写的违停时间正好是我坐下点菜的时候。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罚单压进扶手箱里,和一堆加油票、洗车卡挤在一起。
中控台上的摆件稍微歪了一点。
是一个木头小猫,前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妈在庙会上买的,底座有点掉漆,朝左歪过去。
我伸手摆正它,指尖碰到猫耳朵的时候,木头有点凉。
车子启动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梧桐树,树影被切成两半。
我把那袋打包的水煮鱼放在副驾驶座位上,袋子歪倒了,我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姑娘说你连套房子都没有时看我的眼神。
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笃定的判断,就好像她翻完了一份简历,结论写好了,不会再改。
而从头到尾,她没问过我做什么工作,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没问过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她只问了介绍人三个问题: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月薪多少。
介绍人大概也没答上来,因为那些数字说出来,不太好听。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方向盘在手心里转了小半圈。
车厢里弥漫着水煮鱼的麻辣味,窗户关得太严,味道散不出去。
02.
我妈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从卧室里探出头,她已经把买来的豆浆油条放在餐桌上了,正弯腰换拖鞋。
拖鞋在鞋柜最里面,她一边够一边念叨:你说你这鞋柜,塞得乱七八糟的,上次我跟你说把冬天的鞋收起来,你就是不听。
我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她看了我一眼,说:去洗把脸。
洗完脸出来,她已经把豆浆倒进碗里了。
我们家喝豆浆不用杯子,用碗,我妈说杯子烫手。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了一口豆浆,然后说:你张阿姨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我咬了口油条,等她往下说。
人家姑娘回去跟家里说了,说你条件一般,没房没车的,她爸妈不同意。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张阿姨说,要不再给你介绍一个,她手头还有一个,就是离过婚,带个孩子——
妈。我把油条放下,先不找了。
什么叫先不找了?你都三十二了,再拖下去——
我说先不找了。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最近公司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碗端起来喝豆浆。
喝了两口又放下,碗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声音很轻。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卡在九点十七分不动了。
这个钟我上个月就说要换电池,一直忘了买。
你大舅昨天来电话了。我妈换了个话题,你表弟国庆结婚,在老家办酒,让你回去一趟。
我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泡进豆浆里。
我大舅的儿子,我表弟文超,比我小四岁,在老家县城开了家理发店。
去年过年回去,他拉着我说了半天,想让我借他十五万扩大店面,说一年之内还我。
我当时说考虑考虑,后来他又说不用了,找了个朋友借到了。
那之后他再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回去一趟吧。我妈看着我说,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大舅他们几个亲戚了,不走动走动,以后越来越生分。
我说行,回去。
我妈把豆浆碗放下,站起来收拾桌子。
她系围裙的时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歪歪的。
我走过去想帮她重新系,她说不用不用,你坐着。
她洗碗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口。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碗筷在水槽里碰得叮当响。
我妈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好你。
我爸是三年前走的,心肌梗塞,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妈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手指在水里泡得有些发白,他说你这孩子心软,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怕你吃亏。
水停了,厨房里忽然很安静。
所以你也别觉得妈催你结婚是嫌你不争气。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看我,我就是想找个人,能替我照顾你。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摘下围裙,说:行了,我回去了,中午还得给你姥姥送饭。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你表弟结婚,你打算随多少钱。
我说还没想好。
你大舅的意思是一万起步。她低头系鞋带,看不见表情,毕竟你是表哥,又是咱们家这边混得最好的。你文超表弟结婚,你这个当哥的出手寒碜了,亲戚们会说的。
一万?
你要觉得多,回头我跟你大舅说说。她直起腰,你自己看着办吧,妈不替你拿主意。
说完她就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小广告,水电疏通、换锁、空调维修,三张并排贴着,最下面那张翘了一个角。
回到客厅,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老周发了个文件过来,是下个季度新项目的报价单。
我翻了两页,关上手机,把桌上凉掉的半碗豆浆端起来喝了。
豆浆凉了以后有股豆腥味,我闭着气灌下去,把碗放进水槽里。
沙发上扔着一件西装外套,是昨天相亲穿的,袖口蹭了一点水煮鱼的油渍。
我拿起来翻了翻吊牌,决定不送干洗了,直接扔进洗衣机按了快洗模式。
洗衣机开始注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个摆件。
走过去看了一眼,木头小猫还是朝左歪着,没正过来。
有些人的好意,是需要你拿委屈去换的。
我慢慢念了一遍,又删掉,退出。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声音。
03.
国庆回老家那天,高速堵得不像话。
本来三个小时的路程,我从早上八点出门,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一路念叨让我开慢点,别着急,安全第一。
到了我大舅家楼下,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贴了大红的喜字,金粉在太阳底下反光。
鞭炮屑从楼门口一直铺到路边,踩上去沙沙响。
我大舅妈在楼下迎我们,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烫了新发型,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她拉着我妈的手说:可算到了,文超刚还念叨你们呢!
上楼的时候,我大舅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安泽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我说没有,一直都这样。
我大舅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上印着各家各户的对联痕迹,新旧叠在一起,最里面那层已经发黄了。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妈停下来喘了口气,我伸手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
进了门,客厅里全是人。
我大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盘,正在和几个叔伯辈的亲戚聊天。
茶几上散着花生、瓜子、糖果,一次性纸杯倒了三四个,还有个小孩趴在地上玩手机,声音外放,放的是我不认识的动画片。
安泽回来了!我大舅站起来,嗓门很大,快来坐快来坐!
我一一叫人,三叔、二伯、表姑、表姑父。
好几个面孔我有点模糊了,但还是凭着小时候的记忆硬叫了出来。
一圈招呼打完,我在沙发边上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文超从卧室里出来,穿着新郎官的红色唐装,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哥,你来了。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红包递过去:新婚快乐。
他接过去捏了捏,大概是在心里估算厚度,然后笑容更大了些:太客气了,哥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茶盘上摆着几个干净杯子,我拿了一个,倒了杯白开水。
水有点烫,我端着杯子吹了两口,听见那边有人在说:安泽现在干什么呢?听说在城里开了公司?
是我三叔问的,他在老家开了家小超市,平时和我大舅走动得多。
跟朋友合伙弄了个小公司。我说,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啊?三叔追问,一年能挣多少?
我妈接过去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够他花的。
三叔笑了一下,那种笑法我太熟了——点到为止,不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年轻人嘛,慢慢来,不着急。
我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压住了一张瓜子壳。
开席是在县城的一家酒店,从大舅家开车过去十五分钟。
到了酒店,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又看了一眼酒店门口停着的一排婚车,中间一辆宝马五系,扎着红绸子,是文超找朋友借的。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大舅说让你坐主桌。
我说好。
主桌坐的都是近亲,我大舅、大舅妈、我妈、三叔三婶,还有一对外公外婆。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我没怎么动筷子,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我大舅一一介绍,这是我外甥,从省城回来的,自己开公司,年轻有为。
介绍了一圈,我站起来回敬了几杯酒,说着哪里哪里谈不上谈不上之类的话,说得舌头都木了。
喝第三圈的时候,三婶忽然说:安泽啊,你表弟他们小两口想在县城买房子,首付还差点,你当哥的能不能帮衬一下?
桌子上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截。
我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把那块糖醋排骨夹进碗里。
差多少。我问。
也不多,二十来万。三婶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你大舅他们出大头,剩下的亲戚们凑一凑,你也知道,县城房价涨得快,再不买就更贵了。
我大舅在对面咳了一声,说:这事回头再说,今天先喝酒。
三婶没理他,继续说:你在大城市挣得多,翻翻手的事儿,文超是你亲表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骨碟,上面堆了一些菜渣和纸巾。
三婶。我叫了她一声,语气很平,我那边也有房贷要还,公司刚起步,周转也紧,这二十万确实拿不出来。
三婶的脸僵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拒绝。
在她的印象里,我一直是那个过年回家抢着端菜、敬酒时站起来喊三婶您随意的好脾气外甥。
也不是非得二十万。她改口得很快,十万也行,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叠好放在一边。
一分也拿不出来。我看着三婶说,语气还是那样子,不急不缓的,实在抱歉。
旁边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没动。
气氛冷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大舅端起酒杯,打了个哈哈:来来来,喝酒喝酒!多大点事儿,别在酒桌上谈这些。
三婶也笑了,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嘴角扯得有点勉强:行行行,不说了,怪我多嘴。
酒席继续往下走,敬酒的人换了一拨,桌上的菜渐渐凉了。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我三叔的声音,一个听不出来。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多好说话的一个人。
在大城市待久了呗,眼皮子浅了,连亲表弟都不帮。
可不是嘛,开公司呢,连十万块都拿不出来,谁信啊。
就是,估计是怕我们还不起。
我站在转角没动,等他们走了才过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我搓了好几遍手,用纸巾擦干了,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从洗手间出来,我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上老周又发了消息,问我项目报价的事。
我回了几条,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有些亲戚,情分只在需要你的时候才翻出来晾一晾。
我妈从宴会厅里出来找我,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走过来问: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我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三婶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你表弟结婚,你随了两万,够多了。她顿了顿,你三叔他们不知道这个数,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转头看我妈,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糙。
妈。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开的什么车。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开的老周那辆别克吗。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她手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钥匙,上面的标志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把钥匙还给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买车的事,她慢慢说,回去别跟你大舅他们提。
我说我知道。
宴会厅里传出一阵哄笑声,大概是新郎新娘在敬酒。
笑声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大堂里回荡了两圈,渐渐散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大舅打电话让我去他家一趟。
我妈回娘家看姥姥去了,我一个人开车过去。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有个老太太在刷纱窗,灰落了一地,我侧着身子绕过去。
门没关,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只有我大舅和三叔两个人。
茶几上摆着茶具,两个杯子,茶已经喝了好几泡,颜色淡了。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早间新闻。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鞭炮声还没断,偶尔响一下,闷闷的。
安泽来了。我大舅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边上,里面是我妈让我带过来的喜饼,说姥姥血糖高不能吃甜的,让拿过来分给亲戚。
三叔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泽啊。我大舅清了清嗓子,昨天酒席上你三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巴快,没什么坏心。
我说没事,我不在意。
但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大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我,我也有个话想问你。
我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茶渣,等着。
你开公司的,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打听。他放下杯子,但是你表弟买房,确实是咱们家这一辈人的大事。你是当哥的,爸妈走得早,这些年你大舅我也没少照顾你妈——
大舅。我打断了他,那件事三婶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也表了态了。
大舅的话卡了一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三叔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行。三叔把茶碗搁在茶几上,当的一声,你表态了,那我也表个态。你爸妈还在的时候,我跟你爸是铁哥们儿,你小时候发烧住院,是我半夜蹬三轮车送的医院。你爸走的时候,后事是谁帮着跑的?是你大舅和我带着人,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我爸走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整整一夜,是我大舅把我拽起来,塞给我一碗热粥。
三叔骑着电动车满县城找寿衣店,最后在城南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
这些我都记得。
记了好多年。
所以呢。我说,声音很轻。
所以做人不能忘本。三叔盯着我,你表弟买房,找你借十万块,你连个口都不松,哥就是这么当的?
我大舅在旁边说:别这么说,安泽可能确实手头紧——
不。我说,我不是手头紧。
两个字落地,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三叔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的意思是。我靠着沙发靠背,姿势很放松,借钱这件事,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这道坎,我自己也得过。
我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菜咸了淡了那样,不带任何情绪。
你——三叔的脸色变了,你这话说得也太——
太难听了?我替他说完,三叔,我已经尽量说得不难听了。
大舅一直在旁边没吭声,手指在茶杯沿上画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安泽,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跟大舅说说。
我拿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苦得扎舌头。
没什么想法。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些年在咱们家,很多事变成了理所当然。我挣得多少是我的事,借不借也是我的事,不该被逼着表态,不该被排着队来催。
谁逼你了?谁催你了?三叔站起来,声音开始往上走,不就是个十万块钱吗,搞得好像我们要抢你的一样!
我没站起来,抬头看他。
三叔,您刚才说您当年半夜送我去医院,我一直记着。这些年逢年过节,我给您的红包加起来,应该也不止十万了。
三叔愣在原地。
我大舅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朝前。
上面是去年春节的转账记录,我给三叔转了八千八的压岁钱红包。
往前翻,前年六千六,再往前一年是五千块。
我没有记账的习惯。我说,这些转账记录是手机自动存的,我从来没拿出来给人看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
安泽。我大舅叫了我一声,声音已经变了,你三叔不是那个意思……
大舅,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收起来,我也不是翻旧账,我只是想说,情分这个东西,它不能只往一个方向流。
三叔站在茶几对面,胸口起伏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背对着客厅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窗户飘进来,淡淡的,被窗外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大舅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底的茶垢是一圈一圈的褐色纹路。
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地道。
大舅——
你别叫。他抬起手止住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让大舅说两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上反复摩挲着。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老年斑,褐色的,零零散散几颗。
他这几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你表弟买房这事儿,是我们着急了。他慢慢说,你妈一个人带你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们这些人呢,说照顾她,其实也就是逢年过节过来看看。你寄回来的钱,你妈存着,从来不让我们碰。
文超是我儿子,我偏心,我知道。但你也是咱们家孩子。我要是因为十拉万块钱把咱们舅甥的情分弄没了,你爸在天上看着,得骂我。
阳台上三叔把烟掐了,咳嗽了两声,没回头。
我大舅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红包。
红包鼓鼓的,是昨天我给文超的那个。
这个钱你拿回去。他把红包放在我面前,你表弟结婚你随两万,心意到了,这钱太多了,不能要。
我把红包推回去。
大舅,这是给文超的。
你拿着。他把红包往我这边又推近了一点,手指按在上面,压得很实,你公司用钱的地方多。文超那边,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们两个推让了两轮,最后还是我妥协了。
红包收了回来,压在茶几边上的喜饼下面。
三叔从阳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红包,最后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这辈子改不了了。但你小子,有句话说得对,情分不能光往一个方向流。
他端起凉掉的茶灌了一口。
你小时候,我背你去打针,你在路上哭得跟杀猪一样。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你才多重,现在我都扛不动你了。
我也笑了:我现在一百六十斤,您扛我也是费劲。
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橡皮筋终于被卸掉了一截。
我大舅给我续了杯热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点心,打开盖子放在我面前。
点心是桃酥,碎了好几块,看样子是放了一阵子了。
我去接妈回来。我站起来,她说中午想在这边吃饭。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大舅在收拾茶几,三叔把电视重新打开了,两个老头并肩坐在沙发上,屏幕里在播午间新闻,音量还是调得很低。
我爸走之后,他们就是我们家最后的老人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钟才推门出去。
楼梯间里那个刷纱窗的老太太还在,已经洗到第三扇了。
灰水顺着楼梯流下来,蜿蜿蜒蜒的,像一条脏兮兮的小河。
05.
从老家回来之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公司里的事情堆了不少,老周嫌我假期太长,回公司第一天就把两个新项目的方案甩在我桌上。
我连着加了三天班,每天晚上到家快十一点,洗了澡往床上一倒,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我妈打过两个电话来,说姥姥知道我回来了很高兴,说我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没怎么变。
又说大舅让文超去看了另外两套房子,首付算下来差不多够了,不用操心。
电话里她的语气很平淡,我也没多问。
周六下午,我去公司加完班,开车回来的时候路过云栖路,忽然想起来后备箱里还有两个喜饼没拿上去。
靠边停车,打开后备箱,喜饼用红色塑料袋装着,袋子系了个死扣,我解了半天没解开,索性整个提上去了。
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下邻居,她牵着一条泰迪,狗绳是粉色的。
她跟我打招呼,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泰迪凑过来闻了闻我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拽走了。
开门进屋,屋子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
我把窗户推开,把沙发上堆的衣服捡起来扔进脏衣篓里。
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我妈。
我回拨过去,响了五六声她才接。
妈,你打我电话?
啊,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吃了没。
我说还没吃,准备随便煮点面。
老吃面,营养跟不上。她在电话里说,下个周末回来一趟吧,姥姥说想你了,冰箱里给你冻了饺子,茴香馅的,你爱吃的。
我说好,下周末回去。
她又说了几句琐事,隔壁家猫丢了、楼下超市鸡蛋打折什么的,我一边听着一边把脏衣篓搬进卫生间,把深色浅色衣服分开。
对了。她忽然说,你张阿姨前两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一件白衬衫的袖子从一堆衣服里抽出来:说什么了。
说她上次介绍那个姑娘,在银行上班的那个,回去跟她说了些话。
什么话。
她说。我妈停了一下,那天吃完饭,她走出餐厅的时候看见你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看见你开的车了。
我把洗衣机盖子掀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往里扔。
她说她站在路边打车,看见你也从餐厅出来了,看见你走到那辆车旁边。她以为你开的是一辆破车,结果看见你拉开车门上了车,愣在路边愣了好半天。
我没说话。
她说她回去哭了。
我按了洗衣机的启动键,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妈。我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姑娘后来跟她妈说,说她当时说话不太好听,让你别往心里去。人家姑娘也不是坏人,就是——
妈,面煮好了,我先吃了。
行,你吃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洗衣机上,洗衣机嗡嗡地震动,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我把喜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打开一盒。
饼已经不脆了,回潮了,咬起来面面的。
馅是豆沙的,甜得有点过分,但确实是老家的味道。
站在窗户边上吃完了那块饼,我把掉在衣服上的饼屑拍干净,去洗手间洗了手。
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头发还是有点长,该剪了。
眼睛下面有点青,是这几天加班攒下的。
T恤领子洗变形了,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客厅里那个木头小猫还在中控台上歪着,底座掉漆的地方露出浅色的木头茬子,我拿指甲刮了一下,茬子有点扎手。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老周发的消息。
下周三去见客户,千万开你那辆迈巴赫,再开别克我跟你急。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薯片,番茄味的,拆开吃了几片,又封好口放回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的一角。
那几本摞着的杂志还是两个月前的,一直忘了扔。
花瓶里的水干了,插着的那枝富贵竹叶子黄了一半。
我起身接了一杯水,倒进花瓶里。
水沿着玻璃壁流下去,撞到大理石的桌面,溅起来几滴,落在杂志封面上。
封面上的那个人,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发现那个转发给朋友的草稿还停在输入框里。
光标一闪一闪的,后面的字还没打出来。
我把它全删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着删除键,直到输入框重新变回干净的白。
窗外的天快要黑了。
远处有几栋楼的灯已经亮起来,零零散散的,像棋盘上摆好的棋子。
我靠着沙发靠背,把腿翘在茶几上,薯片的番茄味还留在指尖上,闻起来有点酸。
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洗衣机还在阳台上转着,水声哗哗的,偶尔停下来,换了方向又继续转。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很快就远了。
那块喜饼的渣,后来还是掉沙发缝里了,抠出来的时候已经硬了。
算了,改天再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