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合肥,长鑫存储的一间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冷到了冰点。
那时候的内存芯片市场,几乎就是海外巨头圈起来的自留地。韩国三星、SK海力士,再加上美国美光,三家公司拿走了全球九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剩下那一点市场空间,中国企业甚至很难真正坐上牌桌。
彼时的长鑫,恰好处于最难熬的成长阶段。厂房一座接一座建起来,设备投入像无底洞一样吞噬资金,可账面营收却始终追不上烧钱的速度。
缺资金,而且缺得厉害。
不少资本机构闻讯赶来。尽调团队进驻工厂,翻完资料、跑完财务模型,有的很快便选择离场。
原因也不难理解。
存储半导体是什么生意?在全球资本市场眼里,这几乎就是一台巨型“碎钞机”。一条真正具备竞争力的生产线,动辄就要投入数百亿元。
更麻烦的是,海外巨头手中还握着庞大的专利壁垒。当时福建晋华遭遇的困境就在眼前,谁也无法忽视这种风险。
投资长鑫?
在当时不少金融机构看来,这几乎和把大把资金直接丢进海里没有太大区别。
可就在主流投资机构纷纷选择后撤的时候,一笔资金却逆势进场。
站在背后的那个人,正是王传福。
01
消息传开后,业内顿时议论纷纷。
一个长期在广东造新能源汽车的人,为什么突然跑到安徽,投资一家连稳定盈利都还没有实现的存储芯片企业?
这笔投资到底有什么逻辑?
想看懂王传福究竟在盘算什么,就得把时间再往前拨,看看他过去在供应链上究竟吃过多少亏。
比亚迪并不是第一次造车,更不是第一次被供应链狠狠上课。
早些年,比亚迪还在重点做手机电池。那个时期,锂电池的一项关键材料——湿法隔膜,长期被日本企业牢牢掌握。
国内当时很难稳定生产这种薄薄的材料,只能依赖高价进口。
后来手机市场突然爆发,电池需求成倍上涨。结果海外供应商开始优先保证本国客户,留给比亚迪的供货份额遭到明显压缩。
材料供应不上,生产线只能干等。
大量已经接下的订单,也随时面临违约风险。
王传福随后直接作出决定:自己干。
投资金、招团队、攻技术,连续熬了几年之后,比亚迪最终把国产隔膜做了出来。
这件事也给王传福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只要最核心的零部件掌握在别人手中,企业的命运就很难真正由自己决定。
02
然而相比电池,汽车产业链里的坑显然更多。
后来比亚迪进入汽车行业,并逐渐做起插电混动,结果产品刚准备扩大生产,又碰到了新的瓶颈。
这一次,卡住它的是车规级功率半导体。
这种芯片堪称电动车的重要“心脏”,承担着电能转换等关键任务。当时相关市场主要掌握在德国和日本厂商手里。
想买当然可以。
但得排队。
什么时候能够交货、最终卖什么价格,很大程度都取决于供应商。一旦海外工厂检修、调整产能,一封看似普通的延期通知,就可能让下游整车企业的生产线陷入停顿。
哪怕只是少了一颗价格不高的芯片,一辆价值几十万元的汽车也无法完成下线。
生产线每停一天,损失都可能非常惊人。
王传福显然不愿意长期过这种受制于人的日子。
于是,他做了一件当时让不少业内人士无法理解的事情:投入重金,收购一家经营困难的半导体企业,亲自下场做汽车芯片。
最初几年,财务数字并不好看,质疑的声音也从未停止。
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后来全球汽车行业遭遇严重缺芯潮,不少车企管理层四处寻找芯片资源,而比亚迪的汽车仍然能够持续从生产线上开出来。
连续两次供应链危机,让王传福对产业安全形成了更加明确的判断。
03
再把视线转回长鑫。
既然比亚迪已经具备制造部分功率半导体的能力,为什么还要投资一家外部的存储芯片公司?
关键就在这里。
车规级存储与功率芯片,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产业逻辑。
半导体行业里一直有一种说法:逻辑芯片更看重设计能力,而存储芯片极其依赖规模和产能。
做内存,本质上拼的是生产规模、资本投入和持续烧钱的能力。
三星这类国际巨头尤其擅长逆周期扩张。当行业进入低谷、存储价格大幅下降的时候,它们反而可能加码投资、扩充产能。
通过持续压低成本和价格,让资金实力较弱的竞争者逐渐退出,之后再凭借市场地位获得更强的定价权。
面对这种竞争方式,如果没有极其雄厚的资本实力,甚至连真正坐上牌桌都很困难。
比亚迪即便资金充足,也不可能独自跑去和三星正面对拼存储产能。
偏偏与此同时,智能汽车对于内存的需求正在迅速增长。
04
过去的燃油汽车,车内电子系统相对简单,存储需求自然也非常有限。
现在完全不同了。
大尺寸中控屏、高阶智能驾驶系统,再加上遍布整车的各种传感器,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大量数据。
未来的汽车,从某种角度来看,就是一台拥有四个轮子的高性能计算终端。
只要需要算力,就离不开存储。
一辆车需要的内存容量,正在从过去的几GB不断向更高水平提升,未来甚至可能进一步迈向TB级别。
王传福显然很清楚这条技术演进路线。
随着新能源汽车智能化程度越来越高,存储芯片很可能成为新的关键硬件瓶颈。
一旦这种零部件遭遇断供,对整车生产造成的冲击,甚至可能比过去的功率芯片短缺更加严重。
05
再看看当时长鑫所面对的现实,就能理解为什么不少投资机构选择离开。
第一,是技术差距。
彼时长鑫在部分技术和制程方面,与韩国头部厂商之间仍存在明显距离。而在半导体行业,技术落后一代,往往就意味着产品只能在相对低端的市场里进行价格竞争,很难进入利润更高的领域。
第二,是极高的车规认证门槛。
普通消费电子产品里的内存,使用几年之后可能就随着设备一起更换。即便出现发热、降频等情况,重新启动设备往往还能解决。
汽车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汽车可能要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冰雪环境中运行,也可能要在酷热地区长期暴晒;既要承受持续颠簸和震动,又必须面对复杂的电磁环境。
芯片必须在长达十年甚至十五年的车辆生命周期里保持极高可靠性。
尤其是在高速行驶状态下,如果智能驾驶系统因为存储故障出现短暂卡顿,造成的后果可能非常严重。
当时的长鑫尚未拥有足够成熟的大规模车规级产品,也很难找到主流汽车企业愿意直接拿量产车型帮助它完成验证。
第三,则是盈利周期太漫长。
传统资本通常希望几年内看到上市或退出机会,而长鑫这种重资产项目,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实现可观回报,本身就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
前期需要持续投入,未来又充满风险。
普通财务投资机构自然很难轻易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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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传福还是选择了进场。
比亚迪通过产业投资的方式参与其中。
为什么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背后的逻辑其实并不复杂。
王传福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单纯把这件事当作普通财务投资。
与其说这是购买一项资产,不如说是在为未来的供应链安全提前支付“保险费”。
不少汽车企业看待芯片,首先考虑的是BOM成本。
这一批多少钱,那一家报价多少,谁价格低就优先采购谁。
而王传福更加关注的,却是整个生产体系最脆弱的环节在哪里。
一家年产百万辆汽车的企业,如果因为上游关键元器件断供导致整车生产停摆一个月,损失的不仅仅是当月利润。
市场份额、客户订单、品牌信誉乃至违约赔偿,都可能随之而来。
与这种系统性风险相比,提前投资一家国产存储企业所付出的成本,就显得没有那么高了。
只要长鑫能够持续生存和发展,即使短期技术水平仍然落后于国际巨头,即使价格暂时没有明显优势,它依然可能成为比亚迪供应链最后的一层安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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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只是合作的开始。
真正重要的,是双方此后在产业链层面的深入协同。
前面已经提到,车规级芯片认证过程非常复杂。
一家缺乏整车开发经验的芯片企业,仅仅依靠实验室测试,很难完全还原汽车在真实环境中的各种工况。
而整车企业恰好能够补足这一环。
真实车型平台可以参与测试,智能座舱和域控制器也能够提出更加具体的参数与定制需求。
这样的合作方式,是大型国际存储厂商未必愿意轻易提供的。
对于三星、美光这样的全球供应商而言,大规模标准化产品才是核心生意。单独一家汽车企业想要求它们针对自己的架构修改底层参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长鑫不同。
作为正在成长中的国产存储厂商,它需要大型整车企业提供应用场景和规模验证;而比亚迪同样希望国产存储能够更加贴合自身的电子电气架构。
双方的需求恰好形成互补。
从基础车型到更加高端的平台,国产存储也因此逐渐有机会进入这套庞大的汽车制造体系。
08
时间往往最能检验一项长期战略究竟有没有价值。
最近几年,全球半导体产业的风向再次发生变化。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迅速发展,AI算力需求被彻底点燃。英伟达GPU需求暴涨,与此同时,HBM等高带宽存储也成为市场上的热门产品。
而且利润非常可观。
面对如此庞大的需求,包括三星、SK海力士在内的存储巨头,都在加大对AI相关高端存储产品的资源投入。
晶圆产能终究有限。
一边增加,另一边能够获得的资源自然可能受到影响。
传统存储和部分车规级存储因此面临新的供应压力。
价格上涨、交付周期延长,一些大型汽车企业也开始重新感受到关键芯片供应紧张带来的压力。
类似的故事曾经发生过。
过去短缺的是功率芯片,如今存储芯片也逐渐成为供应链必须重点关注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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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比亚迪此时拥有了更多主动权。
随着国产车规级存储逐步完成研发、验证和量产,国产芯片开始有机会进入越来越多的整车产品。
这意味着企业不必把全部供应安全寄托在海外厂商身上,对外部环境变化的抵抗能力也随之增强。
与此同时,如果国产替代能够降低进口环节带来的额外成本,整车采购成本也可能进一步下降。
单辆汽车哪怕只节约几十元或者上百元,当年销量达到数百万辆之后,累计起来依然会成为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
当年看起来风险极高的投入,如今不仅可能转化为供应链安全垫,还可能进一步体现为实际的经营收益。
这笔账,显然不能只看最初投入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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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商业发展的历史,会发现真正具有长期眼光的经营者,往往不会只在行业景气的时候计较眼前那一点利润。
普通管理者更习惯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全速前进,把大部分资源都投入扩张。
他们相信供应商足够多,只要愿意花钱,总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直到风暴真正来临,供应链某个关键节点突然断裂,企业才发现再多订单也无法让停下来的生产线重新运转。
而真正重视长期经营的人,往往始终保持着对风险的警惕。
他们会选择在天气还不错的时候,就提前修好屋顶、加固围墙。
哪怕那个时候,旁人觉得这些投入没有必要,甚至认为是在白白浪费资金。
等到寒冬真正到来,其他企业因为原材料和零部件短缺被迫减产甚至停产时,提前完成布局的企业依然能够维持自己的生产节奏。
当初很多机构不愿投资长鑫,是因为大家更多计算的是未来三五年的财务回报。
而站在汽车产业长期竞争的角度看,国产存储真正重要的价值,可能不仅是成本,而是关键时刻能否保证供应。
有些战略决策,本来就不会在所有人都看懂的时候才作出。
真正决定差距的,往往恰恰是那些在无人关注时就已经落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