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白底黑字的厂牌摘下来的时候，螺丝锈得拧不动。2016年，5747这个代号正式走进历史，新名字叫东风延锋（十堰）汽车饰件系统有限公司。挂新牌那天没人拍照，倒是几个老师傅站在门口抽了很久的烟。
年收入超15亿元。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的汽车零部件行业，不算惊人，但要是知道它五十多年前是个啥样，就觉得这数字烫得慌。
木船停在郭家湾那年，十堰还没叫车城。
我一直不太相信那船是厂里自己造的。木头、钉子、桐油，这些东西和车间里那些金属加工完全是两码事。直到有一次在东风汽车博物馆，看见那帧泛着旧光的照片，旁边一位白发老人盯着看了半天，说了句“当年我就坐在船尾上的岸”。我没搭话，他也没往下说。
1969年，二汽大规模建厂全面启动。发动机、车架是门面，但车厢垫板、固定垫木谁来做？总得有厂子接这些最不起眼的活。5747厂就这么成立的，一个木材加工厂，给整个二汽体系兜底做木质配件。说白了，就是给汽车当“木匠”。
去过老厂区的人都知道，那地方不在主干道上。从十堰城区往山里走，拐几道弯，坡上几排平房，院子里堆着圆木和锯末。冬天冷，夏天闷，车间里永远是木屑味混着机油味。
第一次更名好像是1977年，记不太清了，反正是搞边角料综合利用那阵子，厂里开始把碎木头做成别的玩意儿。后来1983年搞厂长负责制，1986年管理体制改革，1992年又赶上环保理念，市场经济的风一吹，1996年弄成公司化运作。名字换了几轮，牌子换了几块，人就还是那么一波人。
我翻过一本旧档案，里面夹着张1975年的调拨单，潦草的字迹写着“车厢垫木，200根”。纸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那玩意儿大概是给EQ240用的，越野车，载重那块对木材的韧性要求高。现在没人记得这茬了。
2000年到2005年那阵子最折腾。木材业务彻底不做了，转型搞别的，搭上资本运作和合资浪潮。厂里老工人说，那几年最怕开大会，一开会就传“要裁员了”，结果每次都是虚惊。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在后头。
第六次更名，也就是2016年那次，连厂区的树都换了新叶。
要说这厂最狠的地方，不是换了六次名字，是每一次换名字之前，都差不多快活不下去了。2005年的时候，订单少得可怜，车间里机床停了两个月，锯末都快长蘑菇了。结果愣是靠着一个什么合资项目缓过劲来。后来听人说，谈判的时候，对方一开始根本没看上这山沟里的小厂，是厂里几个技术员连夜改方案，拿出来的东西人家才点了头。
这些事档案里没写。档案里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某年某月，完成某项目，实现某目标。
车间最里头那台老式木工带锯还在，皮带轮锈了一半。谁也没舍得拆。问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有次一个年轻工人嘀咕了一句：“这东西能削出什么来？”旁边老师傅接话：“削出过一辆车。”
他说的不是玩笑话。整车装配，没有木材配件根本走不动流程。那些年东风卡车产销两旺的盛景，底下垫着的就是这些木头。
雨下得大。屋檐水溅在台阶上，厂区安静得不像话。
二汽那些大厂，5740、5741、5752，都有万吨压机、进口产线，讲起来是硬核实力。5747厂没有这些。它就是靠着一代代工人守着那些木头、那些锯子，硬生生扛了六次转型。从秦巴山沟里的小木加工厂，变成非金属零部件核心供应商，再变成现代化汽车内饰系统集成企业。六次变革，六次绝境重生。
有人说，这厂的“宝”不在车间里。那在哪儿呢？木头早用完了，设备也换了八成，但那股子“不行就改、改了再干”的劲头，还在。
我想问一句，你们厂当年是啥时候改的名？
不知道那艘木船还在不在。照片上看着还挺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