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处长让我去机场接他侄女,我故意开了辆旧皮卡,对方上车就乐了:叔叔果然没说错,说你是全处最实在的。
第1章
“周晚,董事会对你过去三年的工作成果表示认可,但结合公司目前的战略转型需要,我们一致认为,需要一位更有行业资源整合能力的人来主导新媒体事业部。”
长桌尽头,沈廷深把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推到桌面中央。他的声音平稳,就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新任负责人沈千寻明天到岗,你配合完成交接。”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十二个高管,十二双眼睛,有人低头转笔,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屏幕,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茶,但每一个人的耳廓都微微朝周晚的方向偏转。
周晚没看那份文件。她的目光越过长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落在沈廷深左手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以前是她的。
“战略转型。”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品尝什么味道不对的东西,“沈总,您指的转型,是把我牵头谈下来的三个头部品牌年度框架协议转给新来的负责人,还是把我花了两年搭建的直播运营团队就地解散,编入她带来的外包公司?”
没有人接话。
沈廷深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瞳色浅淡,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当年周晚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
“周晚,注意你的态度。”他说,“这是董事会决议。”
“董事会决议。”周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把摊在面前的工作笔记合上,封面是她自己贴的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节点,“沈总,您三天前还让我准备Q3的供应商答谢方案,三天后跟我说这是董事会决议。这三天里哪个董事换了脑子,您给我介绍一下,我亲自去问问他怎么转的型。”
角落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又立刻压了回去。
沈廷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拧了下眉,那个表情周晚太熟悉了——不耐烦,但又要维持体面。
“周晚,我们私下谈。”
“不必。”周晚拿起那本笔记,绕过会议桌,走到沈廷深面前。她弯下腰,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放在他手边。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晚的笔迹,日期是三天前。
“框架续约条件:B端年框上调12%,C端置换资源折价。沈廷深签字,我给。”
沈廷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一秒。但他没有抬头。
周晚直起身,看了一眼他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着。他们的婚戒,三年前就在他没戴过。但他办公室抽屉最底层有一枚,她上周去他办公室拿资料时无意中看到过,卡在抽屉缝隙里,落了一层灰。
“交接清单我会发你邮箱。”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上午十点的阳光。周晚的平底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走得很稳。
身后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她听到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也太……”
话没说完,门就合上了。
周晚没有停。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百叶窗全部拉下来。然后她站在办公桌前,盯着那台还在运行的电脑屏幕,上面是昨晚她加班到凌晨两点改完的Q3预算方案。方案第三页有一个隐藏批注,是她写给自己的备忘:7月24日,婚庆公司最后尾款期限,逾期不退。
今天就是7月24日。
桌上手机亮了。是沈廷深发来的微信,三个字:别冲动。
周晚看了那三个字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那文件被压在最底下,上面的字是她一笔一笔填的,日期是一年前。离婚协议书,甲方栏空着,乙方栏的签名是她的。沈廷深那栏,至今没签。
一年前她提过离婚。那天是因为她发现沈廷深手机里存着一个备注为“千千”的号码,通话记录最长的一通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时长四十七分钟。沈廷深解释说那是他从大学时期就认识的一个师妹,最近在创业遇到困难,他帮她出出主意。
周晚没吵。她只是把这份协议填好了放在他书桌上。
第二天协议原封不动出现在她包里,上面多了一张便签纸:别闹。
她没有再提。
不是不想,是那段时间公司正在冲A轮融资的关键期,她是项目负责人,沈廷深是创始人,他们绑在一艘船上。她不能在船快靠岸的时候动手拆木板。
后来融资过了,项目稳了,她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口。直到三天前,她在供应商的庆功宴上,看到沈廷深坐在卡座最里面,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千千”,内容只有半句话——酒醒了吗?
周晚那天喝了不少,但她记得很清楚,沈廷深看到那条消息之后,只是把手机关了,扣在桌面上,然后端起酒杯对她笑了笑。
那杯酒他敬她,说辛苦了。
周晚喝了那杯酒。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重新找出了那份协议书,把日期改成了那天。但她没拿出来。她告诉自己,等他主动说。
三天后,她等来的是“战略转型”和“沈千寻”。
办公室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周晚把离婚协议放回抽屉,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行政总监赵敏。赵敏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没加糖,是周晚的口味。她看了周晚一眼,把咖啡递过来,然后压低声音说:“晚上的答谢宴,沈总那边通知我改了名单,主桌撤了你,换了沈千寻。”
周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还有,”赵敏犹豫了一下,“年框续约的事,孙总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说沈总亲自联系他了,建议他‘再评估一下合作方’。”
孙总,那个周晚磨了四个月才谈下来的头部客户,合同还有半个月生效。
周晚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纸杯微微变形,杯盖边缘渗出一滴褐色的液体,落在她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洇开一小片。
“谢谢。”她说。
赵敏走了。
周晚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对面沈廷深的办公室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新的日程表,下午三点,“沈千寻·入职沟通”被红色马克笔圈了两圈。
周晚把咖啡放在桌上,从文件柜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是她上周整理资料时发现的,里面是“千寻文化”的工商信息打印件——法定代表人沈千寻,成立日期六个月前,注册资本一百万,监事一栏写着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沈廷深的母亲,陈秀英。
周晚当时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没有声张。她把档案袋放回去了。她以为沈廷深会告诉她,会解释,会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没有等到。
她抽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在甲方栏里,把沈廷深的名字填了上去。笔尖用力,纸面留下轻微的凹痕。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一个备注为“李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协议改好了,今天下班前能见面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可以,六点,老地方。
周晚把协议书装进自己平时背的托特包里,拉链拉好。
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拿起座机,拨了内线号码,接通的是沈廷深的助理小周。
“周姐?”小周的声音有点紧张。
“帮我转沈总,说我有份文件需要他当面签收。”
小周迟疑了一下:“沈总现在……在开会。”
“那就告诉他,”周晚说,“跟三年前他签那笔贷款担保函一样,晚一分钟,利息他付。”
她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沈廷深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色不算好看。他看了周晚一眼,走进来,顺手关了门。
“什么文件?”
周晚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书,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让他看到封面上的字。
沈廷深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盯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眉心狠狠一蹙。
“周晚,现在不是闹这个的时候。”
“我没有闹。”周晚看着他,“沈廷深,一年前我提过一次,你没签。一年后的今天,你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新领导,领导的名字叫沈千寻,是你妈公司挂名的法人,你大学时代的师妹,凌晨两点能打四十七分钟电话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平得像在念供应商清单。
沈廷深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千寻是我请来做事的,跟我们的婚姻没有关系。她确实有能力,这个板块需要她的人脉——”
“她有什么能力?”周晚打断他,“她那张工商信息上写的经营范围,跟我们现在新媒体事业部的业务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她那个注册资本一百万的公司,过去六个月零申报,社保缴纳人数为零。她的人脉,是你妈给她介绍的吗?”
沈廷深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最后他说:“周晚,你查她?”
“我查的是公司账上走了几笔对公付款到千寻文化。”周晚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站在他面前,很近,“沈总,需要我念一下付款金额和摘要吗?还是你更想知道,那三笔款走的是‘咨询费’科目,但对方开回来的发票,连税号都填错了?”
沈廷深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警觉。
“那三笔款是合法合规的——”
“合不合规,审计说了算。”周晚拿起那叠离婚协议,塞进他手里,“这份你签了,我不追究那三笔钱的去向。你不签,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财务部把发票复印件发到审计邮箱,顺便抄送给所有你所谓的董事会成员。”
沈廷深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周晚签好的名字,日期是今天的。然后他抬眼看她。
“你今天非要这样?”
周晚没说话。
沈廷深从她桌上拿起一支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空,停顿了两秒。然后他签了。落笔很快,笔画甚至有些潦草,像是生怕自己反悔。
他把协议放在桌上,把笔搁在协议上方。
“公司的事,明天再谈。”
他转身走出去。门没关。
周晚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走廊光线下浮动的尘粒。她拿起协议确认了签名,然后叠好放回包里。
包很重。
她坐回椅子上,屏幕还亮着,是那个Q3预算方案。她点了右上角的红色叉号,系统弹出是否保存,她选了否。
电脑桌面一片干净,只剩回收站图标旁边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个人物品清单。
她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周晚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她没打字。
她只是突然想起三年前,同样是七月,同样是这间办公室。那时候这间办公室是沈廷深的,他让给她用,说新来的项目总监需要一间独立办公室方便见客户。那天下午他帮她搬东西进来,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书架,他说,周晚,你信不信,我们三年后能把公司做到估值过亿。
她当时说,信。
手机又在桌上震了。她翻过来,看到是一条新微信。不是沈廷深,是备注为“婆婆”的联系人。
陈秀英发来的,一段长语音。
周晚没有点开。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未读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也翻过去了,屏幕朝下。桌面上那半杯美式已经凉透了,纸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没什么感觉了。
楼下大厅传来一阵喧哗。周晚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角。
大堂里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裙的女人,长发披肩,正和前台笑着说话。她身后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助理,正在往手推车上搬几个很大的纸箱,纸箱侧面印着“千寻文化”的logo。
前台拿起座机,似乎是在拨内线。方向——沈廷深办公室。
白色西装裙的女人转过身,朝电梯方向看了一眼。
电梯门正对的方向,是周晚办公室的窗户。
那个女人的目光似乎掠过了这扇窗,又似乎没有。她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无名指上一枚钻戒闪了一下。
周晚松开百叶窗。
她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中间那个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绒布小盒,打开,里面是另一枚戒指。素圈,铂金,内侧刻着两个字母:Z&S。
她拿着这枚戒指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让水冲过戒指表面。水流把灰尘冲掉,露出原本干净的金属光泽。
她没戴。
她把戒指放在洗手台台面上,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二岁,妆容完整,衬衫袖口上的咖啡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一小片。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戒指留在了洗手台上,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包,关掉了电脑总电源。
她走到门口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对面是沈廷深的声音,很低,压着嗓子:“周晚,你现在下来一趟,千寻提前到了,你跟她当面交接一下基础情况。”
周晚握着听筒。
“交接材料我发小周邮箱了。”她说。
“她刚来,很多东西需要你当面解释,材料看不太明白。你下午反正没有安排了吧,下来——”
“沈廷深。”周晚打断他,“我已经签完协议了。我不是你的员工了。交接工作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晚,协议是协议,工作是工作。你就算要走,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周晚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通过电话线传过去,像是落在地上的碎玻璃。
“沈廷深,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廷深又沉默了。
“挂了。”周晚说。
她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到沈廷深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朝电梯这边望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周晚按了关门键。
电梯下行。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
出了写字楼大门,阳光灌满视野。周晚眯了一下眼,掏出墨镜戴上。手机终于拿出来看了一眼——三条新消息。
一条是李律师:我这边准备了几个方案,见面聊。
一条是赵敏:周姐,你还好吗?晚上答谢宴你真的不来了?
一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号码没有备注。
周晚先点开了赵敏的,回了一个“好”。
然后点开了陌生号码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周晚你好,我是沈千寻。沈总让我联系你,方便的话下午两点咖啡厅见?有些历史数据想当面请教。
周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儿。
周晚报了李律师事务所的地址。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沈廷深。六个字,发在微信上。
“你还在生气吗?”
周晚看着那六个字。车窗外闪过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招牌上周二半价的广告还没换。
她把手机锁屏,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麻烦右转,我去一趟银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银行?这个点银行要午休了。”
“没事,”周晚说,“我办的是销户。”
她拿出钱包,抽出里面一张联名银行卡。卡面是白色的,印着两棵并排的小树。三年前办这张卡的时候,沈廷深说,以后家里所有的钱都存在这张卡上,每年长一棵树,等树长成森林,我们就退休。
卡里还有四十三万。那是她去年做项目的全部绩效奖金,分文未动。
周晚把卡插回卡槽。
车拐过路口,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袖口那小块咖啡渍上。出租车收音机里正在播一首老歌,女声唱到副歌,歌词是“我要你为我留一盏灯”。
周晚偏过头,看着窗外后退的梧桐树,没有跟着唱。
第2章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周晚递上那张联名卡说要销户的时候,小姑娘接过去刷了一下,看到卡面图案,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第二次是小姑娘输完密码之后,系统提示查询关联账户。屏幕上弹出一个子账户列表,周晚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沈廷深·共管附属”,余额零。
“周女士,这张卡关联了一个主账户,主账户持有人的授权需要同时撤销。您这边……”小姑娘措辞很小心,“需要对方也在场,或者提供书面授权书。”
周晚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那张卡。卡面并排的两棵小树被她的指纹蹭得有点模糊了。
“不需要。我销我自己的附属账户,不需要主账户持有人在场。”
小姑娘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照做了。打印机吐出一张回单,周晚签了字。附属账户余额四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一块六毛,转入她另一张个人储蓄卡。
她走出银行的时候把那张联名卡折成了两半,扔进了门口的回收箱。两棵小树从中间断开,切口齐整。
手机震了。李律师发来一条定位,说临时换了个地方,问她能不能直接去城西那家茶室。
周晚回了好,抬手拦车。
上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在放交通广播,里面正在播一条本地新闻:“……据悉,千寻文化于今日正式入驻经纬大厦,创始人沈千寻女士表示,本轮合作将聚焦新媒体领域的品牌整合服务,未来三个月内计划完成至少五个头部品牌的资源置换……”
周晚伸手把广播关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茶室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李律师比她先到,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杯子已经倒好了两杯。周晚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那份协议书推过去。
李律师接过去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沈廷深的签名时,手指顿了顿。
“他签得比我想的快。”
“他怕我再查下去。”周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她放下杯子,等它凉。
李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份婚姻资产梳理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婚后共同购置房产一套、婚后共同投资公司股权、婚后共同存款账户若干。
“有几个地方我需要跟你说清楚。”李律师用笔尖点了点股权那一栏,“你那12%的原始股,是按照三年前的估值折算的。但公司这三年经历了两轮融资,估值翻了五倍。如果按现在的公允市场价,你这部分股权价值——”
“我知道。”周晚说,“我不动股权。”
李律师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周晚,你很清楚你这部分股权现在值多少钱。你完全有条件要求重新评估,获得合理的财产分割补偿。如果你放弃这部分权益,不仅是你个人损失,在法律角度上……”
“我不动股权。”周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轻,但更定,“股权我留着,也不卖,也不转。协议里其他的,房子、存款、车,按法定分割,我没异议。只有股权这一项,维持现状。”
李律师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把文件合上。
“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这个决定跟你刚才的语气……”
“跟我的情绪无关。”周晚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这次温度正好,“李律师,我做了三年项目,见过太多公司拆伙的时候因为股权撕得一地鸡毛。我不撕那个。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我不想让那家公司的任何环节再跟我有更多拉扯。股份挂在那里,不动,就当它不存在。”
李律师沉默片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头看她:“好,听你的。那财产分割部分,房产这套在沈廷深名下,但你提供了首付中30%的转账记录,这部分需要确认属于婚后出资。我这边先拟一个方案,确认之后发你确认。”
周晚点了下头。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楼下是一条老街,下午两点的阳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风一过,叶子晃成一片碎光。
李律师放下笔,看着她。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工作方面。”
周晚靠着椅背,忽然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绷了一整个上午的弦终于松下来的空。她手里捏着茶杯,指腹摩着杯壁上的裂纹装饰线。
“先休息两天。公司在职状态还没正式走流程,拿到离职证明之后再说。我手上几个客户……”她停了一下,“沈廷深应该已经开始重新对接了。”
“你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周晚说,“是现在去抢,会抢得很难看。不如先放一放。”
李律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拎起来,准备起身。这时周晚的包亮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周晚看了一眼锁屏,是一条微信通知,发信人赵敏,预览只有半句:“周姐,你看到沈千寻的朋友圈了吗……”
周晚解锁,点开微信。
赵敏给她转了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沈千寻的朋友圈,发了三分钟前,配了一张照片——经纬大厦一楼的咖啡厅,窗边,两个男人背对着镜头在说话。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抓拍。
但周晚一眼就认出那两个背影。左边那个是沈廷深,穿着她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件深灰色衬衫。右边那个是大客户孙总,秃顶,体型偏胖,穿着标志性的宝蓝色polo衫。
配文只有一行字:喝茶聊事,今天是个好日子。
没有定位,没有@谁。
周晚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对面的李律师看。
李律师看了一眼,抬头挑眉:“这是不是你说那个……”
“孙总。年框续约那个。”周晚收回手机,把截图保存了,“上午沈廷深还跟我说‘建议他再评估一下合作方’。下午人就在楼下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你打算怎么办?”李律师问。
“我说了,先放一放。”周晚站起来,拿起包,“客户是活的,不是铁打的。他今天能坐进去喝咖啡,明天也能坐出来签字。我先把协议走完。”
两个人下楼。老街上的光已经从正午的刺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周晚在路口和李律师道别,看着对方的车汇入车流。
然后她站在路口,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三年前她和沈廷深从北京搬到这座城市,租了第一间办公室,签了第一个客户,办了第一场发布会,所有的大事都是两个人一起经历的。她在这座城市没有父母,没有闺蜜,没有同学,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是以“沈廷深妻子”或“公司合伙人”的身份建立的。
现在这两个身份同时失效了。
她站在路口五分钟,最后拿出手机搜了一个地方。城北有家青旅,她去年出差的时候无意中住过一次,环境干净,价格便宜,前台养了一只橘猫。她当时还跟沈廷深开玩笑说,如果哪天吵架离家出走就住这儿。
她打了辆车。
到青旅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什么也没问,递了房卡。青旅是四人间,这个点没人,她挑了靠窗的下铺,把包扔在床头。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赵敏”,发了条消息:“晚上的答谢宴,如果有人问起我,说我有事,不用替我解释。”
赵敏秒回:“我知道了。周姐,你那个位置换人了,安排给了沈千寻,她在主桌坐你旁边。”
主桌坐她旁边。那个位置本来是她的。是沈廷深当初定的规矩——公司每季度答谢宴,主桌上创始人夫人坐主陪侧位,代表品牌方向管理层敬酒。
周晚看着那句话,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她没回赵敏。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城市地图。地图上用图钉钉了好几个点,是以前住客标记的打卡地。她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忽然停在一个图钉旁边手写的歪扭小字上。
那行小字写着:想家了。下次不一个人来了。
周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她摸过来,屏幕上是沈廷深的来电。名字显示“沈先生”,备注是当年确定关系那天他亲手改的,后来再没换过。
铃声响了七下,第八下的时候她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廷深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杯盏碰撞的轻响,有人在笑,有服务生报菜名的模糊尾音。答谢宴已经开始了。
“周晚。”他说。
周晚没应。
“你晚上没来。”
“我离职了。已读不回的工作安排,不参与。”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点模糊。
沈廷深又沉默了。那边有个人在喊他,好像是销售总监,声音隔着两米远,说沈总你得来敬一圈。
“周晚,”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今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三笔款的事,你跟我保证过你不追究。协议我也签了,你还要什么?”
周晚从枕头上抬起头。窗外已经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脚边投出一道狭长的亮纹。
“沈廷深,”她说,“那三笔款,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转的?”
那边没说话。背景音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喊了声“千寻你坐这儿”。
“六个月前。”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千寻当时启动资金不够,我先垫了一些,走的是项目备用金的口子,后面她公司起来会填回去。”
“你垫了三笔,总共一百一十七万。”周晚说,“用的是新媒体事业部的备用金科目,这个科目的审核人是我。你让我签每笔支出的时候,告诉我是供应商预付款。”
“我打算年底之前填回去。”
“你打算。”周晚重复了这三个字。她坐起来,靠在墙壁上,腿蜷在身前,“沈廷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今天没发现这三笔钱,如果我没看到那份工商信息,你会什么时候告诉我?年底?还是等她那家公司真的做起来,你告诉她不用还了?”
沈廷深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有高跟鞋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声,带着笑,很近:“廷深,孙总这边想跟你聊聊明年的框架,你打完电话过来一下?”
是沈千寻。
周晚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沈廷深那边似乎捂住了话筒,对那女声说了句“马上来”。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平稳:“周晚,今天先这样。改天我们再——”
“不用改天了。”周晚打断他,“我刚才没说完。三笔款,合计一百一十七万,其中七十四万两千是去年十一月、十二月和今年三月走的。我这边有你签字的备用金审批单扫描件,原件在我办公室文件柜里。”
沈廷深的气息明显顿了一下。
“你说过——”
“我说我不追究,前提是你签协议。”周晚的声音很平,“但我说的是我不追究这三笔钱归不归还的问题,我没有说我不保留证据。那些扫描件留着,万一将来你那位千寻的公司做大了要上市,投资人查流水的时候,可能需要有人提供原始凭证。我不提供,但我不销毁。你明白我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
终于,沈廷深说了两个字:“周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是某种接近疲惫的东西。
“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做到哪个地步?”周晚反问,“是你签了协议,还是你挪了备用金?沈廷深,今天坐在这里的如果是另一个人,她已经把那些发票发去审计了。我只是收着而已。”
沈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知道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先挂了。
周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一分五十七秒。她看着那个数字,然后手指移到“沈先生”的联系人卡片上,点开编辑,把备注改成了“沈廷深”。
电话挂断后十秒,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新微信消息,还是沈廷深。
只有一个字:好。
周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好”是答应了什么——是好,三笔款的事到此为止;是好,协议就按现在这样执行;还是好,就这样吧我们到此为止。
她没有回。
窗外的路灯亮了,青旅院子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隔着纱窗朝她喵了一声,浑圆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周晚伸出手指隔着纱窗点了点猫的鼻尖。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邮箱新邮件提醒,发件人小周,是“员工离职流程启动通知”。正文是标准模板,附件里有一份离职交接确认表,需要她填写最后一个工作日的签字确认。
邮件抄送栏里列着三个人:沈廷深、沈千寻、HR总监。
周晚把邮件转发给李律师,备注:确认一下这份的离职日期和协议里约定的关系解除时间是否一致。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头。
猫还在窗台上看她。
周晚对猫说:“你会挠人吗?”
猫眨了眨眼,没回答。
她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她以为是李律师的回复,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棵白色的千寻树,名字是“千寻文化·沈千寻”。验证消息写的是:周晚姐你好,今天没来得及当面请教,方便加一下微信吗?有些项目细节想提前了解一下,免得交接的时候耽误进度。
周晚看着那条验证消息,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方。
但她没点。
她盯着那个千寻树的头像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点了“接受”。
通过好友之后,对方几乎是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谢谢周晚姐!听说你下午就离开公司了,真不巧,本来想当面请你喝杯咖啡的。明天下午方便吗?我请你。
周晚打字:不用了,交接文件都在小周那里,你有问题联系她。
沈千寻秒回:好的好的,那等你有空再说!对了,周晚姐,廷深哥说你手上有几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方便给我发一份吗?我怕接的时候漏了人。
周晚看着“廷深哥”三个字。
她打了一行字:客户名单小周有存档,我离职前已经全部归档,你找她拿就行。
发送。
这次沈千寻的回复慢了几秒:好的好的,谢谢姐。
周晚没再回。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上个住客留下的便签,写着“明天会更好”,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周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车鸣笛,有猫叫声,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四人间的所有空隙。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不是微信,是短信。
银行发来的交易提醒:您尾号6931的储蓄卡于18:32收到转账人民币1170000.00元,付款方账户尾号,摘要为“垫款归还”。
周晚看着那一串零。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院子里那只猫又喵了一声,声音穿过纱窗,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周晚在被子里闷声说:“不用了。”
她没有说给谁听。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周晚是被前台那只橘猫踩醒的。
猫踩着她的胸口过去,尾巴扫过她的下巴,然后蹲在枕头旁边,用一双浑圆的眼睛盯着她看。周晚睁开眼,和猫对视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她伸手摸手机。屏幕上有四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李律师:离职日期没问题,协议和离职流程不冲突。财产分割的方案我下午发你,确认无误就可以约时间办了。
一条是赵敏:周姐,昨晚答谢宴上沈千寻跟孙总敬了三杯酒,孙总脸都红了。后来我听说孙总那边的合同要重新走审批流程,原来的版本作废了。
一条是银行:您尾号6931的储蓄卡入账通知……她划过去没看。
最后一条是沈廷深。凌晨两点十一分发来的,就一行字:垫款还了,发票原件麻烦你销毁,复印件我这边会处理。
周晚看着那条消息的发信时间——凌晨两点十一。答谢宴结束应该在十点左右,他两点还没睡。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起床,洗漱,收拾好包。下楼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换了个没见过的,不太娴熟地操作系统,周晚等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千寻发来的微信:周晚姐早!今天去公司看了你的办公室,桌上有一盆绿萝,你还要吗?要的话我让行政帮你寄过去。
周晚看着“你的办公室”四个字。昨天上午她还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改预算方案,下午桌面上就被贴上了别人的名字。
她打字:不要了,扔了吧。
沈千寻秒回:好的好的,那我让保洁换盆新的。
周晚把手机放回兜里。
前台小姑娘终于办好了退房,递过来押金。周晚接过零钱的时候,看到前台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留言簿,翻开的那页上有人用蓝笔写了一行字:有些人来住青旅是为了找自己,有些人是为了躲别人。我不知道我是哪种,但今早的云很好看。
周晚从那本留言簿旁边抽了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今天没云,但有只猫踩了我胸口。
她把便签贴回留言簿那一页的空白处,拎包走了。
九点半,她到公司楼下。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墨镜挂在领口。保安认得她,看了一眼她的打扮,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帮她刷了门禁。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到十七楼,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工作日的上午还没到最忙的时候。周晚径直走到自己原来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
沈千寻坐在她原来的办公椅上,正对着电脑屏幕打电话,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是一杯拿铁。那盆绿萝还在桌角——周晚看到它还在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早上那条微信说得好像是已经扔了。
沈千寻背对着门口,没注意到她。
周晚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的目光越过沈千寻的肩头,看到自己原来贴在文件柜侧面的那张便签——那是她三年前贴上去的,写着“项目节奏比情绪重要”。
还在。
沈千寻打完电话,转椅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的人。她顿了一下,然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露出六颗牙齿。
“周晚姐!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休息。”她走过来,站在门口,身体很自然地卡住了半个门框。
周晚看着她。沈千寻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一点,皮肤很好,眉眼是那种让人看了不会讨厌的柔和长相,笑起来眼尾微微上翘。白色西装裤配浅粉色真丝衬衫,无名指上那枚钻戒还在。昨天晚上答谢宴上应该也是这身打扮。
“我来拿几样个人物品。”周晚说,“抽屉里有个充电器,还有个靠枕。”
“哦哦,那你进去拿。”沈千寻侧身让开,但没完全让出门口,“不过我这会儿刚把东西摆好,可能有点乱。你那个抽屉我还没动过,应该原样在。”
周晚走进去。她经过沈千寻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甜得有点腻。
她弯腰拉开办公桌中间那个抽屉。充电器还在,塞在角落里。旁边的绒布小盒也在,她昨晚放洗手台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她离开的时候忘了带走。但她今天不打算碰它。
她拿了充电器,直起身。桌角的绿萝叶子黄了两片,她想起自己上一个周末还给它浇过水。
“绿萝你留着吧。”她说,“不用扔。”
沈千寻站在门口,歪了歪头:“好的姐。对了,刚才我看了下你留的交接文件夹,里面客户联系人那部分缺了几个核心决策人的手机号,方便你现在口述一下吗?我怕后面联系不上耽误事。”
周晚拉上抽屉,转身看她。
“缺了哪几个?”
“一个是孙总那边的采销总监,一个是美妆品牌Tina的渠道负责人。”沈千寻拿手机翻出一个备忘录界面,“孙总那边的采销总监我听说姓马?但小周给的表格里只写了姓没写全名。”
周晚看着她手机屏幕。
“马振东。手机号在供应商通讯录的第三页,你问小周要完整版。”
“好的好的,马振东,我记一下。”沈千寻打字,“那Tina那边的渠道负责人呢?”
“那边你不用联系了。”周晚说。
沈千寻抬起头。
周晚靠在桌沿,看着她说:“Tina的年框是我去年十一月份谈的,合同周期到今年十月。他们品牌内部去年年底换了渠道总监,新总监和之前的采购逻辑完全不一样。你没搞清楚具体情况之前贸然联系,不仅拿不到续约,反而可能把现有的框架条款谈崩。”
“这个我知道,”沈千寻笑了笑,“所以我才想跟姐请教一下嘛,毕竟你谈了那么多大客户,经验肯定比我足。廷深哥也说了,让我多跟你学学。”
沈廷深也说了。周晚捕捉到了这个句式。
“交接文件里我写了备注,每一种客户类型的对接策略标了颜色。”周晚说,“绿色是现框架稳定的,蓝色是正在谈的,红色是你碰都不要碰的。Tina在红色那一栏。”
沈千寻的笑容收了半度。但她的声音还是甜的:“姐真是细心,我回头仔细看看。那你今天来就为了拿个充电器?我请你喝杯咖啡吧,楼下新开了一家,拿铁还不错。”
“不用了。”周晚把充电器放进包,转过身,“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千寻忽然在身后说:“周晚姐,那个……我听说你跟廷深哥签了那个协议了。”
周晚脚步没停。
“希望不会影响以后咱们在行业里的关系。圈子就这么大,以后可能还会碰上,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
周晚走到走廊尽头,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赵敏,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两人在门口碰了个面对面,赵敏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文件往胳膊底下一夹,压低声音:“周姐,你怎么来了?沈千寻在里面?”
“拿个充电器。”
赵敏往沈千寻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孙总那边我打听了一下。他秘书说,沈总昨晚答谢宴之后单独约孙总去喝了第二场,两人去了对面那家日料店的包间,待了快两个小时。今天早上孙总的助理打电话来说合同重新走流程的事,态度比昨天软了很多,说是‘再综合评估一下各项条件’。”
周晚按着电梯门不让它关上。
“综合评估,谁转达的?”
“沈千寻。”赵敏说,“今天早上沈千寻亲自给孙总发的微信,说原方案有些条款细节需要优化,优化完了重新报给她审。孙总那边回的‘好’。”
周晚松开了电梯键。门缓缓合上。
“周姐——”赵敏在门缝里喊了她一声。
门合上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周晚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上的自己。灰色T恤,牛仔裤,墨镜挂在领口,没有正装,没有工牌,没有名片夹。
她出了写字楼,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翻到孙总那个备注为“孙总·年框”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孙总,我是周晚。”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孙总那副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嗓子响起来:“小周啊,好久不见。听说你那边岗位调整了?”
“调整了,我现在不在公司了。”周晚的声音很稳,“孙总,我今天给您打这个电话,不是代表任何公司。就作为之前对接您四个月的负责人,跟您说件事。”
“你说你说。”
“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我和您团队磨合了四个月,做了七版方案,才敲定了那个年框的条款。您那边给出的年度预算上限是八百二十万,我方报价是八百四十万,最后双方在八百三十二万达成一致。这个数字当时是您和贵司采购总监陈总一起确认的,三方签字都有存档。”
孙总那边嗯了一声。
“沈总那边现在找人重新跟您对接,我作为前负责人没立场说什么。”周晚说,“但我建议您在重新评估之前,让新来的负责人把她能给出的资源置换明细列出来,逐条比对,不要光听口头承诺。因为框架协议里的执行项和时间节点都是环环相扣的,换一套资源方案,就意味着其他环节全部得推倒重来。您年底的销售指标压在那,推倒重来一次是两个月起步。这个损失,谁担责任,合同上可没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周,”孙总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今天是来给我上课的?”
“我今天不上班。”周晚说,“我就是之前跟了四个月的项目突然被人拿走了,有点不甘心。不甘心归不甘心,但项目本身是我磨出来的,我不希望它黄在谁手里。这个跟新负责人是谁没关系,跟谁在背后帮她也没关系。孙总,您是个精明人,我说的建议您自己掂量。”
孙总笑了一下,那种见惯了场面的笑,不带温度:“行,我知道了。小周,以后有空来喝茶。”
“好的孙总,您忙。”
她挂了电话。
路边有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周晚路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那只猫抬头和她对视了一下,又低头继续舔。
手机震了。她以为是孙总又打回来,一看屏幕,是沈廷深。
她接起来。
“你给孙总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近,听起来像站在走廊里压着嗓子。
“打了。”
“周晚——”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已经离职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以什么身份给他打电话?你这边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
“我第一句话就说了我现在不在公司。”周晚打断他,“我用的身份是前项目负责人。”
“前项目负责人没有资格干预客户的商业判断。”
“我给他建议,不是干预。”周晚走到路边一棵法桐底下站住,“沈廷深,你半夜两点不睡把一百一十七万垫款还回来,是因为你知道那三笔钱经不起查。我现在只是打了个电话跟客户说了几句实话,你在怕什么?”
沈廷深那边静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我怕你把自己搞得太难堪。”
周晚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声音从喉咙里散出来,带着点气音:“沈廷深,三年了,你终于学会说一句怕我了。”
电话挂断了。
周晚把手机收起来,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说随便开,往河边方向走。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河边一个小公园门口。周晚下了车,沿着河边步道慢慢走。河水是浑浊的青绿色,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有个老头坐在岸边钓鱼,桶里空空的。
周晚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阳光从河面反射上来,有点晃眼。她眯着眼,拿出手机看了看邮箱。李律师的法务文件还没到,倒是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公司HR,是“离职面谈预约”。
她没点开。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通知,赵敏发来一条语音,时长三十七秒。周晚点开听,赵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周姐,出事了。刚才沈千寻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公告,说孙总的年框框架她重新谈好了,资源置换比例比原来高了不少,她还特意发了个进度表,说下周一正式签。然后她@了全体成员,说‘感谢各位支持,之前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会陆续处理’。群里有人在问她历史遗留问题指什么,她没回。周姐,她这是不是……”
语音结束。
周晚看着那条语音,没有回。
她锁了屏,靠在长椅背上,看着河面上跳动的光斑。钓鱼的老头忽然收竿了,鱼线末端空空如也,他嘟囔了一句,又甩竿入水。
周晚闭上眼睛。
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睁眼,指尖盲触滑开锁屏,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到的是一条新的微信语音。
是三秒。发信人:沈千寻。
周晚睁开眼,点开。
沈千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甜:“周晚姐,刚才你走得急我忘了说——那盆绿萝我帮你养着,回头你什么时候想它了来看看。”
语音结束。
周晚盯着那行“三秒”的时间戳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和赵敏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我知道了,别慌。
她关掉微信,打开手机备忘录。空白页面光标闪烁,她打了一行字:离职面谈时间协商。
刚打完,屏幕顶端弹出新消息提醒。银行APP推送,内容是您尾号6931的账户现余额为...
周晚把那行数字看完,锁了屏。
钓鱼的老头又收了一次竿,这次桶里还是空的。他侧过头来看了周晚一眼,说:“姑娘,钓鱼这事儿,急不得。你盯着水面,鱼就不咬钩。”
周晚偏头看他。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笑容豁了风,他说:“我是说那手机,一直亮一直亮,鱼都让你吓跑了。”
周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沈廷深。
字很少,只有六个字。
“你以后别这样。”
周晚看了那六个字好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河岸的草坪上,风一过,影子边缘的草叶跟着晃。
周晚没回那条消息。她也没有再解锁手机。
她只是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个老头的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老头一提竿,鱼线绷直,水花溅起来。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扭动着银色的身体,阳光从它鳞片上碎裂开。
周晚看着那条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没笑出来。
第4章
离职面谈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
周晚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换了人。上周还跟她点头打招呼的小姑娘不在了,坐着的是一张新面孔,刘海齐眉,看见周晚进来,笑着问:“您好,请问找谁?”
周晚说:“HR约的离职面谈。”
新前台低头翻了翻登记簿:“您是周晚女士对吧?麻烦这边坐一下,我通知HR。”
周晚没坐。她站在前台旁边,看了一眼大堂左手边那个咖啡角——三周前她还在那儿跟供应商当面改过一版合同,椅背上那件她忘拿的灰色开衫已经不在那里了。
电梯叮了一声。门打开,沈千寻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跟着一个拎着笔记本电脑包的实习生。
两人目光在电梯口撞上。
沈千寻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裙,头发松松散在肩上,看起来比上周更从容了一些。她看见周晚,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弯起嘴角:“周晚姐来了?HR那边跟我说了,一会儿面谈是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侧身让开,经过周晚身边的时候,周晚闻到同一款甜腻的香水。沈千寻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姐,孙总那边框架协议的事情,多谢你上回提醒。我后来把资源清单重新列了一版,孙总挺满意的。”
她说“挺满意的”三个字的时候眼尾弯了弯,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像极了真心的分享。
周晚点了下头:“签了就好。”
“签了签了,昨天就发回盖章了。”沈千寻摆了下手,带着实习生继续往大堂方向走了。
周晚站在原地两秒,然后走向电梯。
HR会议室在十六楼,靠走廊尽头的小房间,没有窗。周晚推门进去的时候,HR总监陈丽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瓶矿泉水,一份打印好的离职确认单。
“周晚,坐。”
周晚在对面坐下。陈丽是她招聘进来的,面试那天周晚问了她三个关于员工福利结构的问题,陈丽答得条理清晰,周晚当场拍板录用。两人共事两年多,公事公办,私交泛泛。
“离职流程很顺利,最后工作日确认到下周三。”陈丽把确认单推过来,“上面列了需要签字的交接项,你看一眼。”
周晚翻了翻。最后工作日那一栏填着下周三,补偿金数额按法定N+1核算,附了一份资产归还清单,里面包括工卡、笔记本电脑、门禁卡和公司配发的手机。
“手机我上周还了。”周晚说。
陈丽低头看了一眼系统记录:“系统里没更新,我回头让人销一下。其他都没问题,你签个字就行。”
周晚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的时候,陈丽忽然开口:“周晚。”
她抬头。
陈丽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沈总让我转达一句,你离职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
周晚把笔按下去,签了字。
“不用转了,他没我电话。”
陈丽没再接话。
面谈结束不到十五分钟。周晚站起来的时候,陈丽也站起来了,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手,陈丽说:“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合作。”
周晚说了声谢谢,推门走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数字从十二楼往上跳,到十六楼的时候门开了,里面站着赵敏,还有另一个部门的人,周晚叫不上名字。赵敏看见周晚,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旁边有别人,她只点了个头。
周晚进电梯,站在赵敏旁边。电梯下行,里面四个人,没人说话。
到一楼大堂,门开。赵敏和那个同事往左走,周晚往右走。刚走两步,身后赵敏喊了她一声:“周姐。”
周晚回头。
赵敏快走两步过来,压低声音:“你下周三就走了?”
“嗯。”
赵敏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沈千寻这周动作很大。她把新媒体事业部的编制重新排了一遍,换了两个组长,原来跟你跟得紧的那几个都调去了项目支持组,美其名曰‘培训轮岗’。然后她自己带进来三个千寻文化的人,挂的咨询顾问的职衔,工资走外包。”
周晚听着。
“还有一件事,”赵敏犹豫了一下,“你那个靠枕,还在原来办公室的柜子里。沈千寻前天让人清柜子,说旧物品统一处理,我拦了一下,说那是个人物品,她说那行,放门口等主人来取。结果昨天就没了。我问保洁,保洁说不知道,可能被扔了。”
靠枕是周晚第一年出差的时候买的。灰色的U型枕,里面塞的记忆棉,枕套上有一小块咖啡印,洗不掉。她用了三年,去任何一个城市出差都带它。
“扔了就扔了。”周晚说。
赵敏看了她一眼:“周姐,你真的没事?”
“有事。”周晚说,“但没事到要你操心。”
赵敏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大堂门口,阳光从旋转门外的玻璃墙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我先走了。”周晚说。
赵敏点了点头。
周晚推门走出去。七月末的太阳晒在柏油路上,地面浮着一层热浪,空气里弥漫着沥青的味道。她走到路边树荫下拿手机叫车,等车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的人侧脸对着她,在看手机。
沈廷深。
他也看到她。两个人隔着一条车来车往的马路对望了两秒,沈廷深把车窗摇了上去,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往公司地库的方向拐了。
周晚上了叫来的车。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城。
她接起来。
“周晚吗?我是孙总的助理小李。孙总让我问你一声,方便的话这周哪天下午过来喝个茶,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周晚把手机夹在耳边:“什么事?”
“这个……孙总没说太细,就说是关于接下来合作的事。他说你现在不在那边了,也许聊聊有新思路。”
周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
“周五下午可以。”
“好的好的,那我跟孙总确认时间之后发你。”
电话挂了。
周晚把手机放下来。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猜她是什么人,有人约喝茶,语气听起来还不像闲聊。
周晚没理他。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头靠着车窗,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微烫。车速不快,街景一格一格地退。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同样是这个季节,孙总年框方案卡在资源置换比例上僵持了半个月,那天下大雪,她约了孙总在对方公司楼下咖啡厅谈了一整个下午。孙总那天感冒了,声音是哑的,他面前那杯热美式从滚烫喝到冰凉,最后他说:“小周,你这人挺犟。行吧,按你说的比例试一个季度。”
那天回公司的路上她给沈廷深打电话,说拿下了。沈廷深在电话里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行。那天晚上他陪她去吃了一家新开的烤串店,两个人喝了半打啤酒,沈廷深喝到脸微红,说周晚,你是我见过最能扛事的人。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周晚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当时街对面那家店的灯牌反光。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周晚偏过头,手机又亮了。她以为是孙总的助理发来的时间确认,低头一看,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是一份电子请柬截图。深蓝色的背景上印着一行字:诚挚邀请您出席“千寻文化·品牌启航发布会”,时间本周六晚七点,地点城西丽思卡尔顿。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前三十位到场嘉宾可领取伴手礼一份。
周晚看着那个“前三十位”的表述,像在看一个群发的营销短信。
她往上滑了一下短信列表。这个号码她之前没见过,但看请柬模板的格式,大概率是群发给了某个通讯录库。
她没回。
但两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千寻发来的微信,附带同一张截图:“周晚姐,忘了跟你说,周六我们弄了个小发布会,廷深哥也来。你要是没事的话欢迎过来坐坐,人多热闹。”
周晚看着“人多热闹”四个字。
她打字:“周六有事,去不了。”
沈千寻秒回:“哎呀好的好的,那下次有机会再约姐吃饭。”
周晚把手机放回兜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到了李律师的办公室。李律师已经准备好了财产分割方案文件,周晚坐在会客室的皮沙发上翻了一遍,逐条确认了房产分割、存款归类和车辆归属。所有条款签了字。
李律师把文件收进档案袋,抬头看她:“情绪状态怎么样?这几天睡得好吗?”
周晚想了想:“还行。”
“撒谎。”
周晚笑了一下:“好,不太好。但能撑。”
李律师点了点头,没追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晚面前:“这是你跟沈廷深正式办完手续之后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里面有一份协议补充条款,关于股份那块的,你回去再看一眼确认。”
周晚接过信封。她站起身要走的时候,李律师忽然叫住她。
“周晚,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周晚转过身。
李律师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让我查沈千寻的工商信息那件事,我后来顺便看了一下她公司成立前后半年的资金流水走向。千寻文化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只有十万。但这六个月里,除了沈廷深那三笔垫款之外,还有两笔资金从同一个账户转入她公司的对公户。每笔三十五万,备注写的‘技术咨询服务费’。”
周晚看着她。
“转入账户的名字,你认识。”李律师说,“陈秀英。”
沈廷深的母亲。
周晚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李律师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那两笔钱什么时候转的?”
“第一笔在千寻文化成立之后的第三周,第二笔在两个月前。”李律师说,“陈秀英没有工商关联信息在她公司里挂着,但这两笔资金流向有迹可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调取更详细的凭证信息。”
周晚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她说,“协议已经签了,财产分割也定了,这些东西追不追对我没有实际意义。”
李律师看着她:“周晚,我不只是你的律师。作为朋友,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还想搞清楚一些事情,现在还来得及。但如果你想翻篇,这些信息我可以封存,不问不提。”
周晚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她回头看了李律师一眼:“封存吧。”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周晚走下楼梯,一楼大厅里有人在拖地,拖把带起的水痕在地砖上画出一道曲折的弧线。她绕过那道水痕,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
傍晚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把那点黏腻的热气带走。周晚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路边小摊煎饼果子的油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
她忽然觉得饿了。
她走到路边那个小摊前,对摊主说:“一个煎饼,加两个蛋,加辣。”
摊主是个戴白帽子的中年大姐,手脚麻利地摊面糊、打鸡蛋、撒葱花。煎饼翻了个面,嗞嗞地冒着热气。
周晚站在摊前等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
煎饼做好了大姐用纸袋包好递过来,周晚接住,烫得换了两次手。她咬了一口,辣酱的刺激感从舌尖窜到喉头,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站在路边,拿着煎饼,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沈廷深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那个灰色的U型靠枕,靠在某张办公椅的椅背上,枕套上那块咖啡印还清晰可见。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没扔。在我这儿。”
周晚嘴里还含着半口煎饼。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她带了三年、睡着的时候垫在脖子底下、出差的时候塞在行李箱缝隙里的灰色靠枕,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煎饼的辣酱还在烧她的舌尖。
她没有回那张照片。她把手机锁了屏,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把纸袋团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拐过街角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灯柱底下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
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再亮。
周晚走到路口等绿灯。身边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仰着头在看对面楼顶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新换的巨幅海报——白色背景,一棵千寻树的绿色剪影,底下印着一行字:“千寻文化·链接新的可能。”
小女孩看了半天,扭头问她妈妈:“妈妈,千寻是个人名吗?”
她妈妈在回消息,头也没抬:“不知道,别乱看。”
绿灯亮了。
周晚随着人流过了马路,走出去很远,身后那块广告牌在她余光里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白色方块,最后消失在楼宇之间。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李律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那两笔钱的信息,还是调一下吧。不用查太深,我就想知道一个数字。总共多少。”
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又拉回了身后,循环往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长更淡。
第5章
周五下午两点,周晚到孙总公司楼下的时候,孙总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姑娘姓李,上次方案对接的时候见过几次面,见了周晚很自然地喊了一声“周姐”,带着她进了电梯。
孙总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正对着河景。周晚进去的时候孙总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看见她进来,抬了下手示意她坐,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嗯”“知道了”“后面再谈”才挂断。
“小周,坐。”孙总走过来,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把一盒茶叶往她面前推了推,“新到的龙井,尝尝。”
周晚接过茶杯,闻了一下。茶汤清亮,叶底完整,确实是好茶。
“孙总,今天找我来,是年框那边又有变化?”
孙总靠在沙发背上,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的笑有规律——对不太熟的客户笑三分,对谈生意的同行笑五分,对真正动心的人笑七分。周晚跟了他四个月,能认出每种笑的区别。现在这个笑是六分,介于动心和观察之间。
“小周,我也直说。”孙总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上周那个新来的沈总找我聊了两次,确实摆了不少资源牌。但她报出来的置换清单里,有几项我这边内部评估之后发现兑现周期太长,跟她口头说的不太一样。”
周晚没接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
“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让逐条比对,我让采购拉了张表。一比对发现,她列的那张资源单子里,合作渠道有三个还没签下来,只是意向阶段。意向嘛,你也知道,离落定差着十万八千里。”孙总把茶杯放下,“我不是说沈总不专业,但我是做生意的,不能拿意向当筹码。原方案是你磨出来的,你清楚每个环节的底。所以我想问问你,你现在不在他们那边了,有没有兴趣以独立顾问的形式,把这单继续跟完?”
周晚的手指在茶杯壁上顿了一下。
“顾问?”
“对,顾问。框架协议主体还是跟他们公司签,但执行层面我需要一个懂全盘的人盯着。”孙总看着她,“费用另算,按项目提点走。这单如果做顺了,后面还有延续合作。”
周晚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一片一片沉到底部。
“孙总,我现在的身份比较微妙。协议我刚签完,离职流程还没走完。”
“我知道。”孙总说,“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再开始都行。但我提前把话放这儿,这单我认的是你的人,不是那个公司的牌子。周晚,你在我这儿跑了四个月,每一版方案我团队里的反馈我都看到了。你做事什么风格我清楚。你现在离职了,我反而觉得更好合作。”
周晚抬起头。
孙总又补了一句:“你考虑一下,不着急答复。但我下一季度的指标压着,最好这两周之内能有个准话。”
周晚点了下头:“好,我回去想想。”
孙总摆了摆手:“喝茶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晚又坐了一会儿,跟孙总聊了些行业里的近况,话题从供应链聊到流量成本,聊了四十多分钟。临走的时候孙总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肩膀:“想好了随时联系小李。”
周晚走出写字楼,阳光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毒辣了,八月临近,天边堆了几层薄云,遮住了最烈的光线。她站在门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忽然发现有三条未读消息。
全是赵敏发的,中间间隔不到十分钟。
第一条:“周姐,你知道吗,沈千寻周六那个发布会,给咱们部门所有人都发了请柬。”
第二条:“但我刚才听说她把你的名字从邀请名单里划掉了。有人问她是漏了,她说你周六有事来不了,就不用再发纸质请柬了。”
第三条:“还有件事。沈总今天下午让行政把你办公室那面墙上的照片全撤了。就是你之前贴的那排项目里程碑合影。”
周晚看着第三条消息。
那排照片是她从第一年起一张一张贴上去的。第一张是公司只有五个人时的团建合影,第二张是第一个客户签约仪式的抓拍,第三张是A轮融资成功后所有人举着香槟杯的合照。每一张她都挑了最好的角度打印出来,用无痕胶贴在那面白墙上。贴的时候沈廷深站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排照片贴得跟博物馆展线似的。
现在被撤了。
周晚打了四个字:“撤就撤了。”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退回街边的阴凉处,重新掏出手机,翻到了沈廷深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灰色靠枕的照片,她没回的那条。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靠枕呢?”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话框顶部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然后弹出来一条回复:“在我办公室。你要的话我寄给你。”
周晚看着这行字。她想起上次沈廷深让她去跟沈千寻当面交接的时候,她还说了那句“我已经签完协议了,我不是你的员工了”。现在他问她要不要靠枕,是还把她当旧同事处理,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她打字:“不用寄。放你那儿吧。”
沈廷深那边顿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周晚正准备退出对话框,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沈廷深发的,六个字:“周六的发布会。”
周晚等了几秒,没有下文。
她回:“我知道。”
沈廷深:“你要不要来?”
周晚看着那五个字。请柬被划了名,正主亲自来问。
她没回这五个字。她把手机锁了屏。
周六晚上七点,城西丽思卡尔顿。
周晚没有去。她坐在自己临时租的公寓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孙总方案的那套底稿。她对照着上周和孙总团队沟通的纪要一条一条梳理执行节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记了那些沈千寻承诺但未落地的资源项。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朋友圈的推送。她隔一会儿扫一眼,看到公司里几个前同事发了现场照片——水晶灯、长条桌、鲜花拱门、投影幕布上那棵千寻树的logo。照片里沈千寻站在台前举着香槟杯,白色长裙,耳坠在光下一闪一闪。沈廷深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穿着深蓝色西装,侧脸对着镜头,手里那杯酒跟沈千寻手里那杯碰在一起。
周晚把那几张照片划了过去。
快八点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是赵敏,连发了好几条微信,文字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的表情——但周晚知道赵敏这个人发微信从来不打感叹号,这大概是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标点。
“周姐,快看咱们的大群!!”
周晚点开公司的部门群。她离职前还在群里,离职后按理应该被移出,但不知道是HR忘了还是谁留着,她还在。
群里炸了。
她往上翻了几条,看到最早的一条消息是沈千寻发的,时间是七点五十三分,配了一张PPT翻拍照片。照片里是她那个发布会的演讲环节,屏幕上展示了一张资源合作规划图,上面列了七八个品牌的名字,其中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孙氏集团·年度框架战略合作”。
底下用小字标注:已签署框架协议,资源整合期三年。
周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遍。
然后她看到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千寻姐牛啊,孙氏集团的年框签了三年?我记得之前预算批的是一年一签?”
紧接着另一个人回:“三年框架哪来的?孙总那边不是一直是年度预算制吗?”
又有人回:“可能是战略升级吧,千寻姐跟那边谈的新模式。”
群里很快被各种恭喜和鼓掌的表情包刷了屏。周晚往上翻,找到沈千寻发那张PPT之前十几秒的另一条消息——是她自己发的:“今晚发布会的重头戏来了,给大家汇报一个好消息!我们和孙氏集团的合作框架正式升级为三年战略协议,后面大家一起加油!”
周晚盯着“三年战略协议”这六个字。
她从桌面上拿起手机,翻到孙总助理小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李助理,我是周晚。”
“周姐?孙总刚还在提你,说下周——”
“我问个事,”周晚打断她,“孙总跟千寻文化那个年框,签的是三年战略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助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困惑:“三年?没听说啊。上周五我跟孙总确认的时候,他说的还是一年框架,试点执行,后面再看。我们这边采购流程里批的也是一年。”
周晚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了。打扰了,你忙。”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重新打开部门群,看着那张翻拍的PPT照片。照片画质一般,但能看清屏幕上那行小字的字号和布局。如果是正式的合同条款,一般会用正文字体加粗呈现。但那行小字用了斜体,颜色比主浅了半个色号,看起来像临时补上去的备注。
周晚把那张照片截了图,保存到手机相册。
群里还在刷屏。有人发了段十几秒的现场视频,拍的是沈千寻在台上讲完PPT之后下来和沈廷深碰杯的画面。视频里沈廷深微微低头听沈千寻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周晚见过太多次。工作场合的、朋友聚会的、普通社交的。那个笑是客气而礼貌的。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周晚的拇指停住了。
视频结尾的最后一秒,镜头拉近到沈千寻和沈廷深并肩站着的侧影,沈千寻抬起左手碰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钻戒的光在大厅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沈廷深的目光,很短暂地,往下垂了一下,落在她无名指那枚戒指上。
很短。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周晚把视频回放了三次,她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个微小的视线偏移。
视频结束。
周晚放下手机,靠回椅背。桌面上那杯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感。
她打开李律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她发的那句“那两笔钱的信息调一下吧”。对方回复了一个“好,下周给你结果”。
周晚看着那个“下周给你结果”,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切回公司大群,看到群里还在热闹地刷着消息,有人问“三年框架具体是什么合作内容啊”,沈千寻没回。
群里很快被其他话题淹没了。
周晚把部门群设置了免打扰。
她关掉手机,重新面对桌面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孙总的方案底稿还摊开着,她盯着第一页那个“执行节点·Q3”的表格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光标移到页面底部,在最下面新建了一行空白行。她在那行里打了一行字,字体颜色用了红色:
“三年?——核实资源兑现能力。”
然后她合上电脑。
窗外的夜色很沉。她租的公寓在六楼,没有装窗帘,窗户上贴了一层磨砂膜,透进来的光被柔化成一片朦胧的橘色。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滑了一下又消失。
周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对面楼一户人家的窗,灯亮着,里面有人影走来走去,似乎是在做饭。
她看着那扇窗很久。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继续看着窗外。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沈廷深发来的微信。一句话,没有配图,没有任何表情。
“今晚的框架,你找孙总确认过了?”
周晚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视频里他低头看沈千寻戒指的零点几秒。
她打了两个字:“确认了。”
沈廷深回得很快:“三年框架的事我不知情,刚刚才知道。她在台上公布之前没有给我看那一页。”
周晚看着那行字。
她没回。
她又看了一遍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风声。她站了一会儿,重新把手机拿起来,解锁,打开和沈廷深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然后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你知道也好,不知情也好。明天再说。”
沈廷深那边秒回了两个字:“周晚。”
周晚没有点开。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她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像一条绵延的河,持续不断地流过六楼窗外的空气。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那个灰色的靠枕,那排被撤掉的合影,那张PPT上临时补上去的斜体小字,那枚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的钻戒,那零点几秒的视线偏移——这些碎片在她闭着的眼睑后面旋转、重叠、散开,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想明白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你以为潮水走了就干净了,但下一波浪打上来,那些旧的印子还在。
第6章
第二天上午,周晚是被门铃叫醒的。
她裹着睡衣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赵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
周晚开了门。赵敏挤进来,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一股油条和豆浆的气味散出来。
"给你带的早饭。别跟我说吃过了,你昨晚肯定没睡好,朋友圈都没刷,不像你。"
周晚看了一眼塑料袋,又看了一眼赵敏:"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上次你发定位给我让我帮你收个快递,你自己忘了吧?"赵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塑料袋,把油条和豆浆一样一样往外摆,"先吃,吃完说事。"
周晚坐下来。油条还是热的,咬下去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嚼了几口,忽然觉得饿,又咬了一大口。赵敏看着她吃,也没催。
等周晚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赵敏才开口:"昨晚那个发布会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截图了。"
"后来群里更热闹。"赵敏说,"沈千寻发了那个三年框架之后,凌晨一点多,孙总的助理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你知道她发了什么吗?"
周晚放下杯子。
赵敏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李助理的朋友圈,发布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内容很简短,就一句话:"签了一年合同,睡醒发现喜提三年,今晚做梦都不敢这么离谱。"底下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设了分组可见,"赵敏说,"能看到的人不多。但我有一个朋友在她好友列表里,早上刷到截图发给我的。这条动态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就删了。"
周晚看着那个截图。李助理那条朋友圈底下的第一条评论是她自己的:"别转别问,我就发发牢骚。"
"孙总那边明显也不知情。"赵敏说,"等于说沈千寻在台上用一个还没落地的——或者说根本就没谈过的——框架给自己撑了一个面子。而且她把公司所有部门的人都拉进那个群里了,包括投资方那边的观察员。今天早上我听说,投资方那边有人在问这个三年战略的事。"
周晚把手机推回去。
"你那边有没有留昨晚发布会的完整议程?"
"我有朋友拍了全程视频,我发你。"赵敏操作了几下手机,周晚这边立刻收到了一个视频文件,大小接近1G。
"还有一件事,"赵敏压低声音,"沈千寻今天上午没来公司。行政说她请假了,但有人说今天早上看到她跟沈总一起从地库进去了,去了沈总办公室,门关了很久。"
周晚看着赵敏:"你听谁说的?"
"地库保安老刘。他跟我住一个小区,早上遛狗碰上的,随口说的。"
周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星期天的行人比平时少,只有一个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狗绳在手里晃荡着。
"周姐,"赵敏在身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晚转过身:"你先回去,别让别人知道你来过。"
"我知道。"赵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你随时找我。"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周晚走到餐桌边,点开了赵敏发来的那个视频。视频时长四十七分钟,从发布会开场到结束。她用两倍速快进,跳过开场致辞和嘉宾介绍,拉到沈千寻演讲那一段。
画面里沈千寻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在手里转了一整圈。讲到孙氏集团合作的时候,她确实翻了一页PPT,那一页的是"战略级伙伴·三年框架启航"。她讲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昂扬,语速比前面几段略快,结尾处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周晚把进度条拖回去,用正常倍速再看了一遍沈千寻说那段话时的表情。语速快,眼神在说完"三年"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往左下角飘,然后迅速收回来。那是准备撒谎的人下意识的视线回避。
周晚把视频关掉。
她打开电脑,登录孙总那套方案底稿的在线文档。文档最后一行是她昨晚写的红色批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把孙总的方案底稿、沈千寻的PPT截图、李助理的朋友圈截图、还有那段视频演讲的节选时间戳全部整理进去,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每一份材料下面标注了来源和获取时间。
做完这些,她关了电脑,换了衣服出门。
十一点多,她坐地铁到了公司附近。她没进公司大楼,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面朝写字楼大堂的入口。
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她看到沈廷深从那扇旋转门里走出来。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色polo衫,深灰色长裤,手里拎着车钥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周晚看着他。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沈廷深接起来的时候明显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拿到耳边,说了一句"喂",声音里带着一小截停顿。
"我在对面咖啡馆。"周晚说,"你过来一下。"
她挂了。
隔着一条街,她看到沈廷深抬起头往咖啡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机,穿过马路走过来。他推开咖啡馆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他走到她桌前,站在对面,没坐下。
"什么事?"
"坐。"
沈廷深顿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来。他面前空空的,周晚也没给他点咖啡。
"昨晚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晚开门见山。
"她的演讲结束后。"沈廷深回答得很快,"她在台上讲那一页的时候我在后台跟一个投资人说话,没看到屏幕。下来之后有人跟我说三年框架的事,我才知道。我当场就问了她。"
"她怎么说的?"
"她说孙总那边口头同意了长期合作意向,她以为推进得差不多了,就放了那一页。"沈廷深揉了揉眉心,"我让她撤掉那张PPT的传播范围,但群里已经发了。"
周晚看着他。他现在坐在她对面,近得能看清他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他离她不到一米,但中间隔着一张咖啡馆的方桌,桌面上有她喝了两口的美式,杯壁凝着水珠。
"沈廷深,"周晚说,"你信她说的吗?"
沈廷深抬起眼看她。
"口头同意长期合作意向——孙总那边连一年框架的资源清单都要拉表比对,你觉得他会口头同意一个三年的意向吗?"
沈廷深的嘴唇抿了一下。
"周晚,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会让千寻在内部发一个修正说明,澄清三年框架尚未最终确认。同时跟孙总那边再谈一下,看有没有实际推进长期合作的可能。"
周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阳光从窗玻璃斜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分明。
"你来处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上次你说这三笔款你来处理,结果是你写了张欠条承诺年底还。上上次你说沈千寻来公司这件事你来处理,结果是我在会议室里当场才知道。"
沈廷深的眉心皱起来:"周晚,上次垫款的事我已经还了。千寻来公司这件事是董事会决策——"
"董事会决策。"周晚截断他的话,"你妈的账户给千寻文化转了七十万——这件事,董事会知道吗?"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了。邻桌一个看书的女生抬起头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廷深的表情变了。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从松弛变成绷紧,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谁跟你说的?"
"谁跟我说的不重要。"周晚说,"重要的是这件事我上周才知道。沈廷深,你跟沈千寻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妈为什么给她打钱,这些事你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解释过一句。我提离婚那天你签了字,签完你说了句‘公司的事明天再谈’。你觉得这是个结束,是吧?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事在那一张纸上就结束了。"
沈廷深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杯美式边缘凝结的水珠。其中一滴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潮湿的印子。
"周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跟沈千寻认识是在你之前。她是我大学同一届的师妹,毕业后断了联系,前年同学会上又碰上了。那时候她状态不太好,创业失败了两次,欠了一笔债。我妈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你妈帮她,所以给她转了三十五万?"
"那笔钱是我妈自己的。跟我没关系。"
"但是转到千寻文化对公户上的。如果你妈跟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用对公转账,而不是私人账户转给她个人?"周晚看着他,"沈廷深,你大学师妹,跟你妈有多熟,熟到能让她用对公账户转三十五万?"
沈廷深闭了一下眼睛。
"我妈认她做了干女儿。前年冬天的事。当时我也在。"
周晚的手停在杯子旁边。
"干女儿。"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干女儿。"沈廷深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弱的、像是解释了很久但始终没人信的疲惫感,"我妈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做事踏实,就想收个干女儿照应一下。后来她成立公司,我妈转了笔钱做启动支持,说是干妈的贺礼。那两笔钱跟我无关。"
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周晚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你昨天看到她发布会PPT上放三年框架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沈廷深沉默了两秒:"很意外。"
"意外到什么程度?"
"意外到散场之后我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我三年没抽了。"
周晚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的写字楼上,他那种惯常的、精确控制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不太体面的东西。
"沈廷深,"周晚说,"我对你说的每件事都保留核实权。但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会去查。"
沈廷深转回头看着她。
"查吧。"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被窗外的风吹散的,但周晚听清了。
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味在嘴里蔓延开。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走了。"
沈廷深也站起来。"周晚。"他喊了她一声。
周晚转过身。
沈廷深看着她说:"三年框架的事,我会让千寻出修正说明。但是那两笔钱的事——我妈确实转了,那是她的自由。我没有干预的立场。"
周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曾经让她觉得干净好看的眼睛,此刻在咖啡馆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几乎没有藏东西的余地。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向咖啡馆门口。身后沈廷深没跟上来。推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午间的热气瞬间包裹了她全身,和咖啡馆里的冷气形成鲜明的对撞。
周晚站在门口停了一秒,让温差在皮肤上适应过来。她掏出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七十万那两笔钱,帮我调一下转账时间的具体到日。还有,千寻文化成立之前的六个月里,陈秀英名下有没有其他对公账户的转账记录。"
她收起手机,走进八月午后的阳光里。
往前走了一段路,她无意中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微信,来自沈千寻。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内容是:
"周晚姐,听说你今天跟廷深哥见面了?方便的话我也很想跟你聊聊。之前可能有些误会,我想当面澄清。"
周晚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
阳光晒得手机屏幕发烫。她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打了四个字:"你发地址。"
沈千寻秒回:"下午三点,城西朗园咖啡,我等你。"
第7章
城西朗园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巷子里的咖啡馆,门脸小,不仔细找容易错过。周晚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推开玻璃门,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吧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朝靠里的卡座扬了扬下巴。
沈千寻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浅蓝色针织短袖配白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喝过,另一杯还是满的。
周晚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沈千寻冲她笑了笑,那种笑跟之前在办公室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六颗牙齿,眼尾上翘,甜得恰到好处。
"周晚姐,给你点了杯柠檬水,你不喝咖啡吧?我记得你胃不好。"
周晚看着那杯柠檬水。她确实胃不好,咖啡喝多了会反酸。这件事沈千寻不应该知道。
"你从哪儿听说的?"
"廷深哥有一次提过。"沈千寻自然地接话,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周晚姐,今天约你出来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些信息差,导致了一些不太好的误会。我想当面说清楚。"
周晚没碰那杯水。她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人。
"你说。"
沈千寻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勇气的样子:"我跟廷深哥认识很多年了,但我们的关系确实就是师兄妹。去年他妈妈收我做干女儿,也是因为我之前创业失败的时候,阿姨帮了我很多,我对她很感激。我承认,我来公司这件事,我没提前跟你沟通,这是我不对。但那是董事会那边的安排,我也只是被通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那三笔垫款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当时资金周转不开,找廷深哥帮忙,他说从备用金走,我以为是合规的。后来他让我还了,我立刻就还了。这件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周晚听着。沈千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适中,声音柔软,每一个"抱歉"和"对不起"都咬字清晰,像是练习过的。
"还有发布会上的三年框架。"沈千寻低下头,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那个确实是我太冒进了。孙总那边只是口头说看好长期合作,我就放上去了。廷深哥已经批评过我了,我会在内部发修正说明。"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鼻尖有点粉,但没哭。那种将红未红的状态维持得很好。
"周晚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抢了你很多东西。办公室也好,客户也好,甚至……"她顿了一下,"可能也觉得我跟廷深哥之间有什么。但其实没有。我来公司真的只是想好好做事情。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让你跟廷深哥之间更难堪。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我不该被夹在中间。"
周晚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诚恳的脸。
"你说完了?"
沈千寻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周晚把面前那杯柠檬水往旁边推了推。她拉开自己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横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向沈千寻。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银行转账流水的一部分,两笔各三十五万的支出,付款方户名"陈秀英",收款方"千寻文化",摘要栏写着"技术咨询服务费"。转账日期分别显示在千寻文化成立后的第三周和第二个月。
沈千寻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掉了一层。她看着那张截图,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两笔钱,你说你阿姨帮你,是因为觉得你创业不容易。"周晚的声音很平,"三十五万,分两次,走对公。如果只是私人资助,为什么不从她私人卡转你私人卡?非要走到千寻文化的对公账户上,备注写成技术咨询服务费?"
沈千寻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周晚姐,那个……阿姨当时说这样走账方便她那边处理税务,具体我不太懂——"
"你不懂?"周晚看着她,"好,那我再问一个你应该懂的事。你跟我说的每一句‘我跟廷深哥就是师兄妹’——沈千寻,你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谁给你戴上去的?"
沈千寻的左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戒指的侧面,又放开了。
"这是我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哪家店?"
沈千寻沉默了一秒。"周晚姐,这个问题跟我们今天聊的事情没有关系。"
"有关系。"周晚说,"你手上那枚戒指,内侧刻的什么字?"
沈千寻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反应很轻微,但周晚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左手戴戒指,无名指。你知道无名指戴戒指代表什么。你每次见我,每次发朋友圈,每次在群里发照片,这枚戒指都在。你想让我看到,还是你想让沈廷深看到?"
沈千寻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那种被戳穿之后的、失去了表情管理的空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同,弧度更小,嘴角翘起的角度更克制,像是换了一副面具。
"周晚姐,你比我想的厉害。"
"你比我想的简单。"周晚说。
沈千寻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头交叉着,无名指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戒指是我自己买的。"她说,"没什么字。我也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至于干妈转的那两笔钱,我现在就可以把转账对应的合同和发票调出来给你看,合理合规。你觉得我占了廷深哥什么便宜,我可以列一张还款计划表给你。我这个人做了的事认,没做的事不认。"
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软,反而有了一种刀刃般的锋利。
周晚看着她。
"还有吗?"
沈千寻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一声气音:"周晚姐,你跟廷深哥已经签了协议了。你还在查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查得再多,你们之间已经翻篇了。你一直盯着过去不放,有意思吗?"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桌上收回手机,锁屏,放回包里。然后她看着沈千寻的眼睛。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她说,"不是你出现在公司那天。是你第一条发给我的微信。你叫了我一声‘周晚姐’,那句姐后面跟了三个‘好的’。一个人越是重复某种礼貌,越说明她在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你太想让我觉得你无害了,所以每句话都加糖。正常人不会对陌生人这么甜。"
沈千寻的笑容淡了。
"昨天发布会,你发群里的那张PPT,小字用了斜体,颜色比主浅了半个色号。那个模板我见过,那是公司第三版演示模板,斜体字只用在内部备注栏里。你用备注栏的格式去伪装一个正式条款。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站不住脚,所以用视觉效果把它藏起来。"
沈千寻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还有,"周晚说,"你刚才说——‘廷深哥有一次提过’我胃不好。沈廷深不会跟任何人聊我身体的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聊这些是很私人的。他如果主动跟一个干妹妹聊我胃不好,那他才真的不对劲。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套过他的话,要么你从别人那儿打听过。不管是哪种,你在了解我。"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吧台后那男生擦完了一只杯子,又开始擦第二只,动作很慢,似乎在听这边的动静,又像只是在打发时间。
沈千寻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水杯。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那种精心维持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带着棱角的东西。
"周晚姐,你要听实话吗?"
周晚没说话,等她。
"我对廷深哥确实有过好感。"沈千寻的声音低了一些,"很早之前就有。但他说他心里有别人,我从来没有越界过。干妈收我做干女儿的时候,他在场,但他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妹妹看。我承认,我来这家公司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离他近一点。但我没有做任何——"
"你做了。"周晚打断她,"你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你穿着他喜欢的白色在办公室门口等我。第二件,你左手戴了一枚戒指,内侧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沈千寻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我见过。"周晚说,"去年冬天,他有一次在办公室拆一个快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绒布盒子,他看了一眼神色很不对,就收进了抽屉。后来我无意中翻到那个盒子,里面那枚戒指内侧刻着Z&S。我当时以为是给我的——那是我跟他名字的缩写。我以为他准备给我一个惊喜。我等了三个月,他没给我。"
她停顿了一下。
"直到我查到千寻文化的工商信息那天,我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又看到了那个盒子。打开,戒指还在,但内侧的刻字变了。不是我眼花,是原来的刻字被人磨掉了,重新刻了三个字母——Q&Z。"
"Q&Z——千寻和周晚。那枚戒指压根就不是给我的。是你给他的,对吧?他收着没告诉你,你等不及了,就自己戴着那枚新戒指出现了。"
沈千寻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放进自己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她的呼吸变浅了,嘴唇的颜色褪了一截。
"那个盒子……"
"你跟他说,让他把旧戒指送去店里重新刻字。因为旧的那枚,Z&S,是我跟他刚在一起那年他找人定制的。那枚戒指本来就应该是我名字的缩写。你把它磨了,换成你的和他的——沈千寻,你戴在手上的那枚,是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改出来的。"
沈千寻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她没有再笑,没有再解释,没有再说"好的好的"。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砸开了外层金漆的塑像。
"周晚姐。"她的声音很轻,"你既然查到这个地步……那你知不知道,那枚旧戒指,最开始是廷深哥让我帮忙拿去店里改款式的。他说他想给你一个惊喜,重新设计一下内侧刻字。我当时拿到店里,店员说刻字只能覆盖不能消除,我就让他们磨了原来的,换成新的。我……我当时确实有自己的私心,我承认。"
周晚看着她。
"我没有告诉他改成了什么。"沈千寻的声音更低了,"我把戒指还给他的时候包在原来的绒布盒里,他一直没有打开看过。他以为盒子里面还是原来的那枚。直到昨天发布会的时候,他看到我手上戴着这枚戒指,他的表情……"她停了一下,"他才知道我改了。"
周晚坐在对面。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一场持续的雨把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泡软了。
"沈千寻,"她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利用他给你的信任。你用‘干妹妹’这个身份做掩护,一步一步靠近。你以为你在争取什么,但你从头到尾在围剿的只有一个人——我。你赢了吗?你让我走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选择签协议的时候,签的是——"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到沈千寻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水。那颗泪珠从眼角滚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然后被她迅速用手背抹掉了。
"我知道。"沈千寻说,声音哑了,"我知道他签协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他一直想的都是你。我手上有那枚戒指又怎么样呢,他连看都没看过。他抽屉里那个盒子放了一年,他以为里面是他跟你的旧戒指。他在等一个重新给你的时机。"
周晚没有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杯凉透的水。吧台的男生终于放下了那块布,把擦好的杯子整整齐齐摆回架子上。
沈千寻站起来。她拿起自己的包,低头看了周晚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推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肩线晃了一下,然后走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
咖啡馆又安静了。
周晚坐在卡座里,面前是那杯她始终没碰的柠檬水。水珠顺着杯壁一颗一颗滑下来,在桌面上聚成一小片浅浅的积水。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但她没看。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截图——银行转账流水那页,停了两秒,然后她划过去了。
她翻到更早的一张照片。那是三年前公司刚成立那周拍的。照片里五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里,沈廷深站在中间,周晚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正在低头看手里的合同。沈廷深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她椅背的横梁上,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枚戒指,那枚内侧刻着Z&S的戒指,那个时候应该正在某个珠宝店的工坊里被打磨着。
周晚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锁了屏。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问她还要点什么。
周晚说:"结账。"
"那两杯水是那位女士点的,她说她请。"
"我说我结账。"周晚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元放在台面上,"两杯水,不用找。"
她推开门走出咖啡馆。
外面起风了。巷子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地上卷起一阵细小的尘土。周晚站在门口,风灌进她的衬衫领口,凉意贴着后背蔓延开。
她往前走。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物,一件白色衬衫在风里摆荡着,袖口空荡荡的,像一只在挥手的手。
周晚走到巷口,停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廷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周晚",她没点开。现在她点开了,看了那两个字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你抽屉里那个绒布盒子,里面那枚戒指内侧现在刻的是Q&Z。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发了过去。
发完她站在巷口等。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她额前几缕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手机震了。
沈廷深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
周晚看着那三个字。
她又发了一条:"那枚旧戒指,去年你说要重新设计刻字,是你让她去办的?"
沈廷深的回复隔了将近一分钟才来:"是。我让她帮忙送店里。我只说改款式,没说刻什么。我以为她会按原来的做。"
周晚看着这条消息。她不知道该信多少。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让沈千寻去做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他把跟周晚有关的事交给了另一个人。不是忘了,不是疏忽,是他允许了那道缝隙的存在。
周晚把手机收起来。她抬起头,看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上有一片叶子正在脱离枝干,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被风卷着往更高的地方飞去,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她没再回沈廷深的消息。
她走出巷口,汇入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之中。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她的影子跟其他人的影子交叠、分开、再交叠,像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之间最平常的瞬间。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那两笔钱的信息调到了。陈秀英名下除了转给千寻文化的七十万之外,过去一年内还有一笔三十五万转给同一账户,时间在千寻文化成立前两周。摘要写的是‘项目启动支持’。所以总额是一百零五万。"
周晚看着那串数字。
她回了一个"收到"。
公交车进站了,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周晚排在队伍末尾,轮到她的时候,她迈上去,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咖啡馆、梧桐树、晾着白衬衫的居民楼、孙总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样一样从车窗外退过去。
周晚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地贴着她的太阳穴。她看着窗外倒退的一切,没有拿出手机,没有看任何人的消息。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下。红灯。周晚偏过头,看到路边有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色的雏菊,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就那么看着,直到绿灯亮了,公交车重新启动。
八月下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路边青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周晚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