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撞上花坛边沿那一下,声音其实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有人拿厚毛巾拍在水泥地上。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脑子里空白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才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车里安静得可怕,空调还在吹,冷风对着脸,手心里全是汗。我低头看了一眼,档把还在前进挡,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刹车上滑开了。副驾上放着闺蜜的包,那个帆布包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她自己画的。我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她发来的:我弟说车钥匙在你那,你开走啦?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关掉。花坛边沿被撞掉了一小块水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子。车头右侧的漆蹭掉了一片,不算大,但一眼就能看见。我下车绕了一圈,右前轮有点歪,可能伤到转向了。旁边小区门口有个保安探头往这边看,又缩回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刚我弟问车怎么没在楼下,我说你开走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给她回了条语音:车撞了,我没事,就是蹭到花坛,你跟你弟说一声,修车钱我出。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靠着车门站着。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的,几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过去,没人多看一眼。手机又震,这次是电话,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起床气,语速很快:“你会不会开车啊?那车我刚保养完,你开出去干什么?钥匙是我姐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拿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继续:“我姐也真是的,谁都能碰我车,现在撞了你说怎么办吧,我明天上班要用,你——”
“抱歉。”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抖,“是我不小心,不关你姐的事,修车我负责。”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过了几秒,他声音低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姐姐你没事吧?”
我愣住了,手机贴着耳朵,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我本来以为他会继续骂,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结果他问的是这个。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车没事,人没事就行。你在哪,我过去看看。”
我说了地址,他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你别动,站路边,别在车旁边待着,那地方车来车往的。”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哭了,脸上凉凉的,风一吹有点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他最后那句话,也可能是我这一天过得太糟糕了,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硬撑,撞车只是个口子,把所有的东西都漏出来了。
早上出门前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印流水,又去了一趟医院挂号窗口,问能不能退掉下个月的复查号,窗口里面的人说退不了,手机上自己操作。我站在大厅里摆弄手机,后面排着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赶紧让开,走到墙角继续弄。手机页面上显示可退金额是零,因为已经过了截止时间。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锁屏,去坐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门口,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背包的拉链一直蹭我胳膊。我抬头看站点,还有七站。七站之后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那个人说要把东西还给我。我其实不太想去,但不去又不行,有些事拖着只会更难。
那个人是我前男友。我们分了一个月,他搬走那天带走了我的一只旅行箱,里面有我的旧衣服和几本书。我一直没找他要,因为不想再联系。但前两天他发消息说他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东西放在他朋友那,让我去取。我问他为什么不寄快递,他说东西多,不好寄。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在,他说今天下午。
我到了那个地方,是城南一个老小区,他朋友住在一楼,门虚掩着。我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我的旅行箱就在其中一个纸箱旁边,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毛衣袖子。我蹲下去拉开箱子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但被翻动过,几本书的顺序乱了,一件黑色外套上有股烟味。我正想把箱子拉上,身后有人说话:“来啦。”
我回头,前男友站在门口,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比上个月瘦了点,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他走过来,把水放在桌上,说:“东西都给你装好了,你看看少没少。”
我站起来,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不少。谢谢。”
他笑了一下:“这么客气。”
我没说话,拉着箱子往门口走。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那个,你最近怎么样?”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还行。”
“听你同事说你现在不住以前那了。”
我手指攥紧拉杆,心里有点烦躁,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问这些。我们之间已经没话可说了,他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转过身,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闺蜜发来的消息,问我下午有没有空,想让我去她家拿点东西,顺便帮她把车开过来,她弟今天不上班,车停她家楼下。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路。我拉着箱子走出去,听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
从那个小区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手机又响了,闺蜜说车钥匙在她家鞋柜上的一个铁盒里,车门没锁,直接开走就行。我回了个好,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去她家。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太阳没那么毒了,但天还是亮的。我按她说的找到那个铁盒,里面确实有把车钥匙,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周的,上面写着买了两提卫生纸和一袋橘子。我拿了钥匙下楼,找到她弟的车,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楼下一棵梧桐树下面,车顶落了几片叶子。我打开车门坐进去,调整了座椅,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一开始开得挺顺,从她家那条街出来,拐上主路,红绿灯一个接一个,我跟着车流走,心里没什么想法,就是机械地操作。后来导航提示我前面左转,我打转向灯,变道,然后看见右边有个骑电动车的人突然从车缝里钻出来,我下意识往左打了下方向,车轮蹭到花坛边沿,然后就是那一声闷响。
我第一反应不是车,是别撞到人。我停下车,从后视镜里看,那个骑电动车的人已经骑远了,头都没回。我松了口气,才感觉到手在抖。接着就看见右前轮歪了,车头右侧的漆蹭掉了一片。
我坐回车里,给闺蜜发了消息,然后她给她弟打了电话,然后她弟打给了我。
现在他正在来的路上。我站在路边,背对着车,看着马路对面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几箱苹果和香蕉,灯亮起来,照得那些水果颜色特别鲜艳。有个老太太在挑苹果,拿起来一个一个看,放下去,又拿起来。我突然想,要是今天没开这车,现在应该也在回家路上,路过哪家店,随便买点吃的,然后回去躺着刷手机,把这天熬过去。
可是现在不行了。我得等人来,面对一个刚在电话里骂过我的人。
他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男生,二十出头,穿着件黑色短袖和运动裤,脚上一双人字拖。他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去看车,绕了一圈,蹲下来看右前轮,又站起来看车头的漆。我站在那没动,等他先开口。
他看完车,走到我面前,说:“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右手虎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不仔细看像根红线。我摇摇头:“没事,可能刚才蹭的。”
他皱了下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擦擦。”
我接过来抽出一张,按在伤口上。他站在那,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刚在电话里……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头:“是我先弄坏你的车。”
他叹了口气,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翻出一个小工具箱,又从里面拿出手电筒,照着右前轮看了半天,说:“转向拉杆可能弯了,得叫拖车。”
我嗯了一声,问他拖车电话多少。他看我一眼,说:“我来叫吧,你没弄过这个,跟他们说不清楚。”
我站在旁边看他打电话,路灯亮起来,照在他脸上,轮廓很清晰。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在电话里完全不一样,跟修车厂的人报地址,描述情况,还问对方大概多久能到,说完了又补一句:“行,那我们在这等,你们快点,这地方不好停车。”
挂了电话,他走到我旁边,靠在花坛上,双手插兜,看着马路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跟我姐认识多久了?”
“快四年了。”
“哦。”他点点头,“她老跟我提你,说你是她最靠谱的朋友。”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靠谱这个词,今天用在我身上,挺讽刺的。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算了,我嘴笨。”
我转头看他:“你刚在电话里嘴可不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不是急嘛。那车是我攒了一年多工资买的,刚做完保养,心疼。”
“理解。”
“也不是光心疼车。”他声音低下去,“我姐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别跟你计较。我打电话之前她跟我说了,结果我还是没忍住,挺没意思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鞋面有点脏,不知道在哪蹭的。我其实不太想让别人知道我状态不好,更不想让别人因为我的状态不好而让着我。那种感觉像是欠了别人什么,比撞车还难受。
拖车来了之后,他跟着师傅把车弄上去,签了字,然后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说我自己打车回去。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一起吧,我住的地方离我姐那不远,顺路送你。”
我本来想拒绝,但看到他那双人字拖,又觉得今天已经麻烦他够多了,再推来推去的没意思。上了出租车,他坐前面,我坐后面。车里开着广播,一个男主持人在念听众留言,声音很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他忽然回头,说:“那个修车费的事,你先别操心。我认识一个修车厂的师傅,价格还行。到时候我把单子发你,你看着给就行。”
我说好。他又补了一句:“不给也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转回头去,坐正了身子。广播里开始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来名字。我闭上眼睛,没睡着,就是不想睁开。
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我下车,他摇下车窗,说:“你手上那个口子,回去用酒精擦一下,别感染了。”
我点点头,说谢谢。他摆摆手,让师傅开车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进主路,尾灯闪了几下,消失在车流里。然后我低头看手里的纸巾,伤口上的血渗出来一点,染红了白色的纸面,像一小朵花。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可能是没吃东西,也可能是这一天太长了。我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我打开灯,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手机响了一声,是闺蜜发来的消息:我弟说你人没事,车的事你俩自己聊,他要是跟你横,你跟我说。
我回了个笑脸,然后坐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愣。我在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从早上退号,到去取箱子,再到撞车,再到他问那句“姐姐你没事吧”。这些事之间没什么关联,但又好像串成了一条线,把我这段时间的日子勾出来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最近到底怎么样。工作上的事,钱的事,身体的事,都压在一个人身上。闺蜜知道一些,但我不愿意全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她帮不上,只会跟着着急。前男友走的时候我没怎么闹,也没挽留,他可能觉得我冷,但其实我是真的没力气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撞车那一刻,我甚至想过,要是撞得再狠一点,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停下来,不用再去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事情。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我就骂自己,想什么呢,命就一条,撞没了什么都是白扯。
然后他打电话来骂我,我反而觉得轻松了,因为总算有人把话说出来了。我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被骂是应该的。我甚至觉得他骂得对,我就是不会开车,就是毛手毛脚,就是总给别人添麻烦。
可后来他问的那句“姐姐你没事吧”,把我最后那点强撑的力气打碎了。我坐在路边哭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想什么特别悲伤的事,就是觉得,原来被人问一句有没有事,是这种感觉。
我很久没被这样问过了。同事们会说“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但那是客气。闺蜜会说“你要撑不住就来找我”,但我不敢。家里打电话来,永远是说别的事,工作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对象。没人问过我,你没事吧。
好像大家都默认我没事。因为我看起来没事。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朋友圈发得少但偶尔也发,发一张路边的花,配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没人知道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我把银行卡里的数字算了一遍又一遍,没人知道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有时候连灯都不想开。
我甚至觉得自己挺没劲的,连惨都惨得不明显,连崩溃都崩溃得无声无息。今天好不容易撞了车,算是出了点动静,结果还被一个刚认识半小时的人看穿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那个男生的号码。我存过他的电话,在闺蜜家拿钥匙的时候她发过我,说有事方便联系。我接起来,他说:“到家了吧?”
“到了。”
“那个,我姐刚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别跟你要修车钱,她说她出。你俩别争,我已经跟她说了不用她管。”
我坐直身子:“那不行,是我撞的,该我出。”
他停了一下,说:“那你别太着急,单子还没出来。等出来再说,行吗?”
我说行。
他又说:“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急着挂电话,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挂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花坛边沿那块掉下来的水泥,一会儿是他蹲在地上看车轮的样子,一会儿是前男友站在门口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睁开眼,去卫生间洗手,水流在伤口上沙沙地疼。我挤出一点洗手液,轻轻搓着,把干了的血洗掉,露出里面一条细细的口子,不深,但皮翻起来一点。我找酒精,没找到,翻遍抽屉只有一瓶过期的碘伏。我拿棉签蘸了蘸,涂在伤口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然后我坐在马桶盖上,发了会儿呆。卫生间很小,灯管有点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抬头看那盏灯,白光忽明忽暗,像眼睛在眨。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卫生间也有这么一盏灯,坏了很久,我爸一直没修。每次洗澡的时候我都害怕,总觉得那灯会突然灭掉,把我一个人留在黑暗里。后来那个灯真的灭了,我站在花洒下面,水还流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喊我爸,他过来敲了敲门,说没事,明天换个灯管。第二天他确实换了,但没过多久又坏了。
那时候我觉得大人说话不算数,说好的事情总是拖着。现在我自己成了大人,才发现不是不想算数,是每天有太多事情堆着,一件没处理完,另一件又来了。像今天,我本来只是想去取个箱子,结果撞了车。我本来以为前男友只是把东西还给我,结果他非要问一句最近怎么样。我本来以为会被人骂一顿,结果骂了半截,对方反过来问我有没有事。
这些反转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习惯了把事情往坏处想,因为往坏处想,真发生的时候就没那么难受。可今天发生的事,没有完全按照我想的来。那个男生没有继续骂我,也没有非要我现在就掏钱。他站在路边跟我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没想起的人。
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学弟,比我低两级,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我抱着一堆书摔了一跤,书散了一地,旁边很多人经过,没人停下来。那个学弟从人群里跑过来,蹲下来帮我捡书,问我有没有摔到。我当时特别狼狈,膝盖磕破了,丝袜上都是灰。他递给我一包纸巾,说:“学姐,你先去医务室吧,书我帮你拿。”
我谢了他,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回头看了一眼,他抱着一摞书站在那,冲我笑了一下。后来我们没怎么联系,只知道他后来去了外地,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今天那个男生问我“你手怎么了”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学弟。他们有点像,都是那种能在别人摔倒时停下来的人。这种人不多了,大家走路都太急,都怕麻烦,都习惯性地把眼睛挪开。
我承认,我大部分时候也是这样。看到别人摔倒,我也会犹豫,也会假装没看见。所以今天他停下来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我回到客厅,把旅行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旧衣服有几件已经穿不下了,但一直没扔。书有几本已经翻得起毛边了,其中一本里面还夹着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去年秋天。那时候我还没分手,周末会去看电影,看完出来在路边买一杯奶茶,两个人分着喝。现在想这些,像上辈子的事。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书摆在床头的小书架上,那个书架已经快满了,有几本放不上去,就堆在地上。我看着那堆书,心里忽然很烦,想全部扔了算了,又舍不得。每一本都是我挑的,都陪过我一段时间。人跟书一样,处久了就有感情,哪怕没什么用,也舍不得扔。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闺蜜发来的照片。她拍了她弟,坐在餐桌前吃饭,面前摆着一碗面,看起来像自己煮的。下面跟了一行字:他刚问我你手怎么了,我说不知道,他就让我问问你。你手怎么了?
我回:划破点皮,没事。
她秒回:你俩今天见面说啥了?他回来一句话没提车的事,就问你手。
我想了想,回她:没说什么,就是处理了一下撞车的事。
她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我弟这人,平时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今天跟我问了你半天,不对劲。
我回:别瞎说。
她没再回,估计去忙了。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包泡面,卧了一个鸡蛋。面煮得有点软,鸡蛋也散了,但吃着还行。我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汤也喝了,胃里暖起来,整个人没那么虚了。
然后我洗碗,擦桌子,把厨房的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像把一件件小事重新抓回手里。今天差点失控了,但最后还是没有。我还能煮面,还能洗碗,还能把垃圾收拾好。这些事很小,但能让我觉得,今天还是我自己过完的。
我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背上很舒服。伤口碰到水有点疼,但我没管它。洗完出来,我对着镜子吹头发,看见自己眼睛有点肿,可能是下午哭过的缘故。我皮肤本来就薄,一哭就看得出来。明天上班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问。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昨晚水喝多了。
吹完头发,我躺到床上,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那个男生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我回:还没。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修车厂发来的报价单,上面列了几项,零件费加工时费。我放大看,数字不小,但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他又发来一条:你明天有空的话,我把车取回来,你跟我一起去,顺便把手续办了。
我回:好。
他回:那明天见。
我打了一个“好”,又删掉,最后回:明天见。
把手机放下,我翻了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我盯着那道纹路看,想,明天见。
这三个字很简单,但我很久没跟人说过“明天见”了。日子过得太重复,每天见的都是同样的人,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连明天要做什么都能猜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发生的事让我觉得,明天好像真的有个什么事在等着我,不管那事大小,至少它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可能明天去了修车厂,发现情况比报价单上严重,要花更多的钱。可能那个男生今天的好脾气只是一时的,明天又会因为什么事跟我翻脸。可能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我下班回家,关上门,一个人待着。
但至少现在,在这张床上,在这个黑漆漆的房间里,我心里没那么空了。
我想起他站在路边,靠在花坛上,双手插兜,看着马路对面。路灯照着他,他忽然转头问我:“你跟我姐认识多久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我回答他的时候,也没想太多。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只是他没话找话说。毕竟我们两个站在那等拖车,不说话太尴尬。
但就是这些没话找话的瞬间,让我觉得,今天也没那么糟。
我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明天你到楼下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来接你。晚安。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