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真坐不下了,你自己坐大巴去吧。”
周敏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
赵远航站在自家那辆白色SUV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愣了好几秒。
“怎么就坐不下了?这不是五座的车吗?”他往车里看了一眼。
后排坐着岳母吴桂芳和小舅子周磊,副驾驶空着。
“妈晕车,要躺后排。小磊个子高,也得伸开腿。”周敏终于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一个大男人挤什么挤,自己去坐大巴又不是多远,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吴桂芳在后排探出头来,脸上挂着那种赵远航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远航啊,你就别添乱了。我们娘几个好不容易出去散散心,你在车上叽叽歪歪的,谁心情都不好。”
周磊也跟着附和,嘴里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说:“姐夫,你坐大巴还能看看风景,多好啊。”
赵远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把旅行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车站方向走。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启动,然后那辆白色SUV从他身边开了过去。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他看不清里面人的表情。
但能看到副驾驶上,确实没有人。
赵远航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半,阳光已经很刺眼了。
他去售票窗口买了张去云龙湖的票,三十五块钱。
大巴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收到周敏发来的微信。
“到了服务区给你发定位,你自己打车过来。”
就这一条,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多打。
赵远航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回了个“好”。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结婚五年了,这种日子他早就习惯了。
当初追周敏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家里条件比他好,岳母吴桂芳一开始就没看上他。
但那时候周敏对他还算可以,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结婚后一切就变了味。
吴桂芳搬进来住,说是帮忙照顾小两口,实际上天天指使他干活。
周磊更是三天两头来蹭饭,有时候干脆住下来不走。
赵远航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房贷就要还三千,剩下的钱大半都花在了这一家子身上。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每次一提意见,周敏就拿离婚威胁他。
“你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这座城市没房没车的,离了我你上哪儿去?”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得他心疼,却又无力反驳。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第一个服务区。
司机停下车,让大家休息二十分钟。
赵远航下了车,想去便利店买瓶水。
刚走到门口,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SUV。
车牌号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车。
但让他动弹不得的,是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侧着头跟驾驶座上的周敏说着什么。
周敏笑得特别开心,那种笑容赵远航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得嘎嘎响。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他看清了那张脸。
孙浩然。
周敏大学时候谈的那个男朋友。
赵远航见过他的照片,在周敏的旧手机里,在她锁起来的相册里。
那时候周敏解释说早就没联系了,他信了。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老婆的副驾驶上,两个人有说有笑。
赵远航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他想冲过去,想问个明白。
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见孙浩然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回到副驾驶。
周敏也下了车,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话,距离很近。
吴桂芳和周磊也下来了,四个人围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吴桂芳脸上的笑容,比对着他的时候真诚一百倍。
赵远航躲在便利店的角落里,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里一共七个人,他、周敏、吴桂芳、周磊,还有周敏的两个姑姑和一个表姐。
他手指颤抖着,点了右上角的菜单。
退出群聊。
弹出一个确认框。
“确定退出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他按下了确定键。
手机震了一下,界面回到了聊天列表。
那个群消失了。
赵远航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便利店。
他没有去看那一家人,径直上了大巴车。
坐回原来的位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那辆白色SUV已经从停车位上开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剩下那段路程的。
到了云龙湖站,他下了车,在出站口站着。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说话。
“你到了没?我们在湖边的农家乐,你打个车过来,地址我发给你了。”
周敏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看到周敏发来的定位。
他没有打车,而是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现在就想抽一根。
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去年冬天,周敏感冒发烧,他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她。
每天煮粥、熬药、量体温,晚上就趴在床边睡。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丈夫。
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是个笑话。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敏。
“你到了没有?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
“快了。”他说。
“快点,菜都凉了。”
挂了电话,赵远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农家乐的地址。
车子沿着湖边公路开了十几分钟,在一家装修得挺气派的农家乐门口停下。
赵远航下了车,看见院子里摆了好几张桌子。
周敏一家正坐在靠湖的那张桌上,菜已经上了一半。
孙浩然也在。
他坐在周敏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赵远航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哟,姐夫来了。”周磊先开口,笑嘻嘻地说,“坐大巴累了吧?快坐下吃饭。”
赵远航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孙浩然。
“这位是谁?”他问,声音很平静。
周敏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哦,这是我大学同学孙浩然,正好也来这里玩,碰上了就一起吃个饭。”
孙浩然站起来,伸出手,笑着说:“你好,你就是周敏老公吧?经常听她提起你。”
赵远航没有伸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孙浩然伸出来的那只手。
气氛更加尴尬了。
吴桂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语气不善地说:“远航,人家跟你打招呼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远航终于伸出手,随便握了一下,然后就坐了下来。
他坐在桌子最边上,离周敏最远的位置。
服务员又端上来几道菜,周磊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
吴桂芳一边吃一边跟孙浩然聊天,问他在哪里上班,收入多少,有没有结婚。
孙浩然笑着说自己开了家公司,目前还是单身。
吴桂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呀,年轻有为啊!我们家敏敏当初要是……”
话说到一半,她看了赵远航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远航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
周敏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赵远航抬头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愧疚或者心虚。
但她笑得很自然,就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丈夫的妻子。
他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块排骨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去上个厕所。”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屋里走。
农家乐的卫生间在后面,要穿过一条走廊。
他走到走廊尽头,刚要拐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姐夫。”
是周磊。
赵远航停下来,转过身。
周磊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容。
“姐夫,你别多想啊,那个人真是偶遇的。”
“我没多想。”赵远航说。
“那就好。”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姐这人吧,就是朋友多,你别太小心眼。”
赵远航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也要来?”
周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
“怎么可能!真的是碰上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有点快。
赵远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空了。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到饭桌上的时候,孙浩然正在讲他公司的事。
“今年准备在城南再开一家分公司,那边的市场潜力很大。”
吴桂芳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赞赏。
“年轻人就是要敢闯敢拼,不像有些人,一辈子就知道窝在单位里混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赵远航一眼。
赵远航装作没听见,坐下来继续吃饭。
周敏给他倒了杯饮料,轻声说:“你别介意,妈说话就那样。”
赵远航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吴桂芳和孙浩然在聊。
周敏偶尔插几句嘴,周磊埋头苦吃。
赵远航全程几乎没说话。
吃完饭,孙浩然说要买单,被吴桂芳拦住了。
“怎么能让你破费,今天我们请客。”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周敏。
“去结账。”
周敏接过卡,看了赵远航一眼。
赵远航知道那张卡是他的工资卡。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除了还房贷的部分,剩下的都在那张卡里。
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周敏给的零花钱,一千块。
他什么都没说,看着周敏去前台结了账。
总共吃了五百多。
孙浩然站在门口,跟吴桂芳告别。
“阿姨,下次有机会我再请您吃饭。”
“好好好,有空常来家里坐。”吴桂芳笑得合不拢嘴。
周敏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赵远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疲惫。
“走吧,回去了。”周敏走过来说,“你还是坐大巴吧,车里东西多,实在坐不下了。”
赵远航看着她,问了一句:“刚才来的时候,副驾驶不是空着吗?”
周敏的脸色变了。
“孙浩然后来坐过来的嘛,他车坏了,搭我们的车。”
“那他回去怎么办?”
“他自己想办法呗。”
赵远航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传来吴桂芳的声音:“你看看他那样子,一天到晚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然后是周敏的声音:“行了妈,少说两句。”
赵远航没有回头。
他走到车站,买了回程的票。
这次大巴上的人比来时多一些,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见那辆白色SUV从旁边驶过。
副驾驶上,孙浩然果然还在。
赵远航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郭鹏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远航?”郭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咋了?”
“鹏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一个女人,结婚五年了,还跟前男友不清不楚的,你觉得这婚姻还有必要维持下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发现什么了?”郭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赵远航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郭鹏听完,骂了一句脏话。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你得留个心眼。”
“什么意思?”
“你先别声张,回去查查你们的共同账户,看看钱还在不在。”
赵远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瞎猜,但你得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赵远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巴进了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赵远航下了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银行。
ATM机上,他插进自己的银行卡。
输入密码。
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卡里只剩下三百二十一块钱。
这个月的工资是八千六,加上上个月剩的,应该有将近一万才对。
他查了交易记录。
最近一周,有三笔大额转账。
一笔五千,转给了一个叫“周磊”的账户。
一笔两千,转给了“吴桂芳”。
还有一笔一万二,转给了“孙浩然”。
赵远航站在ATM机前面,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他拔出卡,走出银行,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掏出手机,他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喂,到家了吗?”周敏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我问你个事。”赵远航的声音很平静,“卡里的钱去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钱?”周敏的语气变了。
“工资卡里的钱,还剩三百块。”
“哦,那个啊,我给妈转了点,她要用钱。还有小磊那边,他说要买个电脑,我就先垫上了。”
“那一万二转给孙浩然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他公司周转不开,找我借的。他说很快就会还的。”
“你拿我的工资卡,借给你前男友一万二?”
“什么叫你的工资卡?我们是夫妻,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周敏的声音开始尖锐起来,“我借给朋友应急怎么了?难道我交朋友还要经过你同意?”
赵远航深吸了一口气。
“周敏,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我在家等你。”赵远航说完,挂了电话。
他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打开门,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然后他看见了。
客厅里空空荡荡的。
电视没了,沙发没了,茶几没了,连墙上的挂画都被摘走了。
他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
床没了,衣柜空了,梳妆台上什么都不剩。
整个家,就像被洗劫过一样。
赵远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手机响了。
是周敏发来的一条微信。
“房子我已经托中介挂牌卖了,首付款我会退给你。咱们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紧接着又是一条。
“对了,忘了告诉你,那辆车我也卖了。反正你也用不上。”
赵远航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冰凉。
他拨通周敏的电话,提示音是对方已关机。
他又拨了吴桂芳的号码,同样关机。
周磊的,也关了。
三个人,同时消失。
他站在空无一物的房子里,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五年婚姻,换来一间空房子和三百块钱。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郭鹏。
“远航,你还好吧?”
“鹏子……”赵远航的声音沙哑,“我家被搬空了。”
“什么?!”
“周敏把房子挂牌了,车也卖了,钱都转走了。”
电话那头郭鹏骂了一连串脏话。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三十分钟后,郭鹏赶到了。
他一进门,看见空荡荡的屋子,脸色铁青。
“这他妈也太狠了。”
赵远航坐在阳台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瓶啤酒。
郭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赵远航喝了一口酒,“我现在脑子很乱。”
“你不能就这么算了。”郭鹏说,“这些年你在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们凭什么说赶人就赶人?”
“我能怎么办?房子是她婚前买的,车也是她名下的。我什么都没有。”
“不对。”郭鹏想了想,“你不是说你的工资卡一直在她手里吗?那转走的那些钱,是你的工资吧?”
赵远航抬起头。
“那笔钱,你可以告她。”
“告她?”赵远航苦笑,“她是孩子的妈,我……”
“你们有孩子吗?”郭鹏打断他。
赵远航沉默了。
结婚五年,周敏一直不想要孩子。
“没有孩子,她就不算你什么人。”郭鹏说,“而且她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是违法的。”
赵远航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郭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明天帮你找个律师问问。”
郭鹏走后,赵远航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深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群的通知。
他被拉进了一个新群。
群名叫“远航的亲友团”。
群里只有三个人,他、郭鹏,还有一个叫沈律师的人。
郭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律师是我朋友,专门打离婚官司的。远航,你把情况跟她说说。”
赵远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遭遇打了出来。
发完之后,沈律师很快回复了。
“赵先生,根据你描述的情况,对方的行为涉嫌转移、隐藏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要求分割这些财产。另外,如果能证明对方存在婚外情,你还可以主张损害赔偿。”
赵远航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首先,收集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只要能证明对方转移财产和婚外情的,都保存好。其次,尽快申请财产保全,防止对方继续转移资产。”
赵远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漆黑的夜空。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空荡荡的房间,回响着他的脚步声。
他走进卧室,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看到的画面。
孙浩然坐在副驾驶上,周敏笑得那么开心。
吴桂芳热情地招呼孙浩然吃饭。
周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还有那张空荡荡的工资卡。
他闭上眼睛,一夜无眠。
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赵远航就被冻醒了。
地板太硬,他身上只盖了一件外套。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吊灯。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
但空荡荡的房间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凹陷,胡子拉碴。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差点认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郭鹏打来的。
“醒了没?我带了早饭,在楼下。”
赵远航下楼的时候,看见郭鹏站在一辆破面包车旁边。
手里提着豆浆油条。
“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正事。”
赵远航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沈律师那边怎么说?”他问。
“她说今天上午有空,让我们过去一趟。”
郭鹏拉开面包车的门,里面堆满了工具和杂物。
“先上车,路上说。”
车子发动的时候,赵远航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栋住了五年的楼,越来越远。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律师的事务所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律师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很干脆。
“赵先生,你昨天说的那些情况,我都记下来了。”
她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页纸。
“我昨晚查了一下,你妻子的那套房子,确实是婚前购买的。但是婚后你们共同还贷的部分,你可以主张权益。”
赵远航点了点头。
“至于那张工资卡,里面的转账记录我看了。转到孙浩然账户的那一万二,属于大额转账,而且收款人和你妻子关系特殊,这笔钱有很大可能要得回来。”
“那周磊和吴桂芳的那些呢?”郭鹏在旁边问。
“那些比较麻烦。”沈律师推了推眼镜,“因为是亲属之间的转账,对方可以说成是赠与或者日常开销。”
赵远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她们人在哪。”
“这个我帮不了你。”沈律师说,“你可以报警试试,但这种情况,警方一般会认定为家庭纠纷,不太会立案。”
“那我该怎么办?”
“先找到人。”沈律师说,“找到人,才能谈后面的东西。”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赵远航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郭鹏在旁边抽烟,吐出一口烟雾。
“你想想,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赵远航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敏有个表姐,在隔壁城市开了家服装店。”
“叫什么?”
“好像是叫……刘娟。”
郭鹏掐灭烟头,拍了拍手。
“走,去看看。”
两个人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上了高速。
一路上赵远航都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几年的事。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隔壁城市。
赵远航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服装店。
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娟子时装”。
他推门进去,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远航?你怎么来了?”
“表姐,周敏在你这吗?”
刘娟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她……她不在我这啊。”
“表姐,我知道她在你这里。”赵远航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想跟她谈谈。”
刘娟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周敏出来了。
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也做了新的造型。
看起来精神很好。
看见赵远航的时候,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赵远航说,“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是在微信上说得很清楚了吗?”
“房子卖了,车卖了,钱转走了。你就打算这么把我打发了?”
周敏冷笑了一声。
“什么叫把你打发了?那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吵?”
“那我的工资呢?五年工资,都去哪了?”
“你的工资?”周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精打细算,这个家早散了!”
赵远航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他跟她一起睡了五年。
现在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孙浩然那一万二,什么时候还?”
周敏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他借的,他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秘书!”
赵远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那是昨天在服务区拍的。
孙浩然站在副驾驶旁边,周敏靠得很近。
两个人的姿态,一看就不是普通朋友。
“这是怎么回事?”
周敏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彻底变了。
“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刚好在服务区看到了。”
“那你拍什么拍?你变态啊?”
“周敏,我只想问一句。”赵远航看着她,“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敏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刘娟在旁边急了,拉了拉周敏的胳膊。
“敏敏,你跟他说清楚啊。”
“说什么说!”周敏甩开她的手,“我跟他说得着吗?”
她转向赵远航,眼神里满是厌恶。
“行,你想知道是吧?我告诉你,我跟浩然一直都在一起。大学的时候分手是因为他家里不同意,后来他回来找我了。你以为我真愿意嫁给你?要不是当时年纪大了,家里催得紧,我会看上你?”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远航心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跟你说?跟你说什么?说你配不上我?说你那点工资养不起我?”周敏的声音越来越大,“赵远航,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哪点比得上浩然?人家开公司,你呢?一个月拿几千块死工资,连给我买个包都要分期!”
刘娟在旁边使劲拉她,让她别说了。
但周敏像是打开了闸门,收不住了。
“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憋屈吗?出门逛街都不敢买贵的,怕别人笑话我嫁了个穷鬼。你倒好,天天在家里窝着,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告诉你,我受够了!”
赵远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周敏喘着气,瞪着他。
“那我说两句。”赵远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第一,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没错,但这五年我还的贷款,我要拿回来。第二,工资卡里的钱,该是我的那份,一分都不能少。第三,你跟孙浩然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吓唬谁呢?”周敏冷笑,“你去告啊,看你能告出什么结果来。”
赵远航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服装店。
郭鹏跟在后面,追上来的时候,看见赵远航的眼眶红了。
“兄弟……”
“没事。”赵远航擦了擦眼睛,“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郭鹏发动引擎。
“接下来去哪?”
“回去。”赵远航靠在座椅上,“我还有件事要做。”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赵远航让郭鹏把他送到公司。
他请了几天假,但有些东西还在办公室里。
进了办公室,同事们看见他,表情都有些怪。
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远航,你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赵远航一愣。
“什么事?”
“你老婆……昨天来公司了。把你办公桌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赵远航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
抽屉全被翻过,文件散了一地。
电脑主机也不见了。
“她还跟经理吵了一架。”那个同事继续说,“说你挪用公款,要公司开除你。”
赵远航的拳头攥紧了。
“经理怎么说?”
“经理当然不信啊,但她说要举报,搞得很难看。”
赵远航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经理姓李,四十多岁,是个挺厚道的人。
看见赵远航,他叹了口气。
“远航,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那个老婆,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李经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没什么。”李经理摆了摆手,“我就是替你可惜。你这几年在公司干得不错,本来年底有个晋升名额,我打算推荐你的。现在出了这事,董事会那边可能会有些顾虑。”
赵远航沉默了一会儿。
“李经理,我想请一段时间假。”
“多久?”
“不确定,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李经理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批。工资照发,你放心。”
“谢谢李经理。”
赵远航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赵远航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房产中介的小王。您太太委托我们出售的房源,已经有买家看中了。合同需要双方签字,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赵远航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那套房子,我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是赵先生,您太太说她已经跟您商量好了……”
“她没有跟我商量。”赵远航说,“房子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一个人不同意,这买卖就不能成立。”
“这……要不您跟您太太再沟通一下?”
“不用沟通了。在我解决这件事之前,房子不许动。”
挂了电话,赵远航站在公司楼下。
阳光很刺眼,但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郭鹏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
“怎么样?”
“周敏来公司闹过了,说我挪用公款。”
“操,她也太狠了吧。”
赵远航上了车,靠在座位上。
“鹏子,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查孙浩然这个人。他到底开的什么公司,资金状况怎么样。”
郭鹏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赵远航说,“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她这么对我。”
郭鹏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的两天,赵远航住在一个小旅馆里。
郭鹏帮他找了间便宜的出租屋,月租八百。
他搬进去的时候,行李只有一个背包。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在转。
这些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周敏对他的不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第一次加班到深夜,回来发现饭菜都凉了的时候?
还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个包,她却嫌款式不好看的时候?
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没真正看得起过他。
第三天早上,郭鹏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子上,“孙浩然这个人,有点意思。”
赵远航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孙浩然的资料。
三十五岁,未婚,名下有一家贸易公司。
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实际经营状况不太好。
去年还被法院强制执行过一次,欠了供应商八十多万。
“他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郭鹏说,“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债主一大堆。”
赵远航看着那些资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他跟周敏……”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郭鹏压低声音,“他们两个,从去年就开始频繁见面了。你老婆经常趁你上班的时候,去他公司找他。”
赵远航把文件夹合上。
“还有一件事。”郭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老婆转给孙浩然的那一万二,你可能要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孙浩然前天就出国了。”
赵远航愣住了。
“出国了?”
“对,飞泰国了。说是去考察市场,但我估计是跑路了。”
赵远航拿出手机,给周敏打电话。
关机。
他又打给刘娟。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表姐,周敏在哪?”
刘娟的声音有些慌张。
“她……她也不见了。昨天说出去买东西,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赵远航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不是跟孙浩然一起走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娟的声音带着哭腔,“远航,这事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帮她躲了两天,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赵远航坐在床上。
郭鹏在旁边抽烟,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远航开口了。
“鹏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说什么屁话。”郭鹏把烟头摁灭,“你只是太老实了,老实人被欺负,不代表老实人有错。”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人跑了,钱没了,房子也保不住。”
“房子的事,我帮你问了。”郭鹏说,“沈律师说了,只要你不签字,那房子就卖不掉。而且你还可以申请财产保全,把房子冻结起来。”
“有用吗?”
“至少能拖住她。”郭鹏说,“她现在肯定急着用钱,不然不会把房子和车都卖了。只要拖住她,她就得回来跟你谈。”
赵远航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赵远航跟着沈律师去了法院。
递交了财产保全的申请。
手续办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律师送他到门口。
“赵先生,这件事不会太快,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如果你能找到他们婚外情的证据,对你的案子会很有利。”
赵远航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放着一个信封。
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姐夫,我妈让我告诉你,别再找了。我姐跟孙哥是真爱,你成全他们吧。”
落款是周磊。
赵远航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黑暗中,他坐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
他的工资卡里,又打进了一笔钱。
八千六,这个月的工资。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计划。
第一步,冻结共同财产。
第二步,收集婚外情证据。
第三步,起诉离婚,要求分割财产。
第四步,重新开始。
他写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被电话吵醒了。
是中介小王打来的。
“赵先生,不好了。您太太昨天半夜回来了,带着人把房子的锁换了。现在买家进不去,闹得很厉害。”
赵远航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她人呢?”
“不知道,换了锁就走了。”
赵远航穿好衣服,出门打了个车。
到了那栋楼下,他看见中介小王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中年男人一脸怒气。
“你就是房东?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签了合同又不卖了,耍我呢?”
“不好意思。”赵远航说,“这房子现在有产权纠纷,暂时不能交易。”
“什么产权纠纷?你们两口子吵架别耽误我买房啊!”
赵远航没有多解释。
他上楼,发现门锁果然被换了。
钥匙插不进去。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小伙子,你别敲了,你媳妇昨天半夜来过,搬了好多东西走,后来又走了。”
“大妈,您看见她搬什么了吗?”
“好像是一些证件什么的,还有个保险箱。”
赵远航的心凉了半截。
保险箱里有他们的结婚证、购房合同,还有一些重要的票据。
他赶紧给沈律师打电话。
沈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是在销毁证据。你那些票据,可能对她不利。”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去派出所报个案,说家中财物被盗。虽然不一定能立案,但至少留个记录。”
赵远航挂了电话,下了楼。
郭鹏已经开着面包车等在路边了。
“听说她把锁换了?”
“嗯,还把保险箱搬走了。”
“操,这女人是真狠。”
赵远航上了车,靠在座椅上。
“鹏子,你说她会不会真的跟孙浩然跑了?”
“有可能。”郭鹏说,“但我觉得她没那么傻。孙浩然那个公司负债累累,她跟他跑,能捞到什么好处?”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郭鹏想了想,“可能她也被骗了。”
赵远航转头看着他。
“孙浩然可能不只是骗了你老婆的钱。”郭鹏说,“他可能连你老婆一起骗了。”
这个念头,赵远航从来没想过。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鹏子,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孙浩然那个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资金变动?”
“我试试。”
郭鹏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还真有。”他说,“孙浩然那个公司,三天前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
“谁转的?”
“转账记录显示,是一个叫周敏的个人账户。”
赵远航的手抖了一下。
那五十万,应该是卖车的钱加上家里的积蓄。
“他妈的。”郭鹏骂了一句,“你老婆把全部家当都转给他了。”
赵远航闭上眼睛。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周敏是为了孙浩然这个人,才跟他翻脸的。
现在看来,她可能是被孙浩然画的大饼给骗了。
“我得找到她。”赵远航睁开眼睛,“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她看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你疯了?”郭鹏看着他,“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管她死活?”
“我不是管她死活。”赵远航说,“我只是不想她到最后,连个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郭鹏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善良了。”
赵远航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周敏在哪吗?来城东物流园,三号仓库。”
赵远航盯着手机上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
郭鹏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谁发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
“别去。”郭鹏说,“万一是陷阱呢?”
赵远航想了想,还是拨了回去。
提示音是空号。
“号码注销了。”他说。
“那就更不能去了。”郭鹏踩下油门,“物流园那地方偏得很,出了事喊人都来不及。”
“但万一周敏真的在那里呢?”
“她要是在那里,为什么不直接给你打电话?为什么要用陌生号码发短信?”
赵远航沉默了。
郭鹏说得有道理。
但他心里有一种直觉,这条短信是真的。
“我还是想去看看。”他说。
郭鹏叹了口气,把方向盘一打。
“行,我陪你去。但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立马撤。”
车子调了个头,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物流园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周围全是荒地和大片的厂房。
三号仓库在最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紧闭着。
赵远航下了车,走到门口。
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没人。”郭鹏在后面说,“走吧,白跑一趟。”
话音刚落,仓库里面传来了声音。
像是有人在砸东西。
赵远航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里面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满脸横肉,脖子上有条刀疤。
“找谁?”他问,声音很粗。
“我找周敏。”赵远航说。
刀疤男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郭鹏。
“你就是赵远航?”
“是我。”
“进来吧。”刀疤男让开了一条路。
赵远航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郭鹏跟在后面,手里悄悄攥紧了车钥匙。
仓库里面很大,堆满了各种货物箱子。
灯光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头顶晃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人在哪?”赵远航问。
刀疤男指了指仓库深处的一个小隔间。
“那边。”
赵远航走过去,推开门。
隔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周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
看见赵远航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瞪大了。
拼命地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远航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怎么回事?”他转身问刀疤男。
刀疤男靠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你老婆欠了我们老板的钱,老板让我们把她扣在这里。”
“她欠了多少?”
“五十万。”
赵远航看了一眼周敏。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老板是谁?”
“孙浩然。”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拳,砸在赵远航胸口。
“孙浩然让你们绑她的?”
“不是绑。”刀疤男吐了口烟,“是请她来坐坐。钱还清了,自然就放她走。”
“她哪来的钱还你们?”
“那我就管不着了。”刀疤男耸耸肩,“反正老板说了,人不放,直到钱到账。”
赵远航看着周敏,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
“我能跟她单独说几句话吗?”
刀疤男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分钟。”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远航走过去,撕掉了周敏嘴上的胶带。
周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远航……”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救我……”
赵远航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到底怎么回事?”
周敏哭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孙浩然根本不是回来找她复合的。
他是回来找她借钱的。
他说自己公司遇到了资金困难,只要周转过来,就能赚大钱。
到时候带她出国,过好日子。
周敏信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
又把赵远航工资卡里的钱转了过去。
还卖了车,准备卖房子。
结果孙浩然拿到钱之后,就消失了。
她去找他,发现他的公司已经人去楼空。
这时候才知道,孙浩然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那些债主找不到孙浩然,就找到了她头上。
“他说他会娶我的……”周敏哭得撕心裂肺,“他说等他公司好转了,我们就去国外结婚……”
赵远航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生气,想骂她活该。
但看着她现在的样子,他又骂不出口。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问。
周敏摇了摇头。
“他就是一个骗子。”赵远航说,“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
周敏哭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远航,你救我出去好不好?”
赵远航站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救你?”
周敏愣住了。
“你把我赶出家门,把我的钱都转走,连房子都要卖掉。现在你被骗了,就来找我救你?”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周敏哭着说,“但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啊,你不能看着我不管……”
赵远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救你出去。”他说,“但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可怜你。”
他转身走出隔间,找到刀疤男。
“她欠的钱,我来还。”
刀疤男挑了挑眉。
“你?你有五十万?”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赵远航说,“但我有房子。”
“房子?”
“对。我老婆名下有套房子,市场价至少值一百万。我把房子卖了,还你们的钱。”
刀疤男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钱到账,人你带走。三天之后,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远航回到隔间,解开周敏手上的绳子。
周敏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他的胳膊。
“走吧。”
两个人走出仓库,郭鹏看见周敏,愣了一下。
“这……”
“先上车再说。”
上了车,周敏缩在后座上,一言不发。
郭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一段路,周敏突然开口了。
“远航,你真的要卖房子救我吗?”
赵远航没有回头。
“我不是救你。”他说,“我是救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房子卖了,钱还了债主,剩下的我们平分。然后我们去办离婚手续。”
周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赵远航说,“各不相欠。”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郭鹏把车开到了出租屋楼下。
赵远航下了车,对周敏说:“你回去吧,你妈应该也在找你。”
周敏坐在车上,没有动。
“远航,我能不能……先住在你这里?”
赵远航看着她。
“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我可以打地铺。”
“不合适。”
“求你了。”周敏的声音很小,“我不敢回去。我妈要是知道我干了这些事,会打死我的。”
赵远航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一晚。”他说,“明天你自己想办法。”
周敏点了点头。
三个人上了楼。
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几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赵远航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简陋的房间。
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真的对不起……”
赵远航没有看她。
“别说了,睡吧。”
他躺在地上的被子里,背对着她。
周敏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也躺下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敏开口了。
“远航,你恨我吗?”
赵远航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她继续说,“我自己都恨我自己。”
“睡吧。”赵远航说。
“我睡不着。”周敏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孙浩然那张脸。他骗我的时候,笑得那么真诚……”
“你现在知道他是骗子了?”
“知道了。”周敏吸了吸鼻子,“但太晚了。”
“不晚。”赵远航说,“至少你还活着,没有被卖到国外去。”
周敏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至少我还活着。”
又是一阵沉默。
“远航,如果……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会原谅我吗?”
赵远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
“那就是还有可能?”
“周敏。”赵远航坐了起来,看着她,“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周敏没有说话。
“你伤害我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赵远航的声音很平静,“你把我赶下车的那个早上,想过有一天会求我救你吗?”
“没有。”周敏的声音很小。
“所以啊。”赵远航重新躺下,“我们都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赵远航起床,洗了把脸。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周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我不知道。”
“你妈那边,总要面对的。”
“我知道。”周敏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就直接说。”赵远航穿上外套,“瞒是瞒不住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弄点。”
“你要去哪?”
“去找中介,谈卖房子的事。”
赵远航关上门,下了楼。
郭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还在你那里?”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卖房子,还钱,离婚。”
郭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兄弟,你真的要卖房子救她?”
“不然呢?让她被那些人扣着?”
“她那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赵远航说,“但她毕竟是我老婆,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郭鹏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赵远航说,“是做人的底线。”
两个人去了中介公司。
小王看见他,表情复杂。
“赵先生,您考虑清楚了?”
“房子卖多少钱合适?”
小王翻了翻资料。
“同小区的房子,最近成交价在一百万左右。您那套户型好,楼层也好,应该能卖到一百零五万。”
“最快多久能成交?”
“如果有人全款买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办完手续。”
“那就挂出去吧。”
小王点了点头,开始填表格。
填到一半的时候,赵远航的手机响了。
是周敏打来的。
“远航,你快回来!”她的声音很慌张,“我妈来了!”
赵远航赶到出租屋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吴桂芳的声音。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把钱都弄哪去了?”
推开门,看见吴桂芳正揪着周敏的头发。
周磊站在旁边,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松手。”赵远航说。
吴桂芳转过头,看见是他,更来劲了。
“好啊,你们两个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谁骗你了?”赵远航走过去,掰开她的手。
周敏趁机挣脱,躲到他身后。
“你女儿把钱都转给了一个骗子,现在房子要卖了还债。”
吴桂芳愣住了。
“什么骗子?”
“孙浩然。”赵远航说,“你那个宝贝女婿人选。”
吴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浩然那孩子我看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赵远航冷笑,“他卷走了你女儿五十万,现在人跑路了。债主找上门,把你女儿绑了,要不是我去赎人,你现在都见不到她。”
吴桂芳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妈,是真的。”周敏哭着说,“我被骗了……”
吴桂芳愣了半天,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天啊……这可怎么办啊……那可是咱家全部的家底啊……”
周磊在旁边也慌了。
“姐,你真把钱都给那个孙浩然了?”
周敏点了点头。
“那我的电脑钱呢?你不是说给我买电脑的吗?”
“都给他了。”
周磊的脸一下子垮了。
“姐,你怎么能这样啊!”
赵远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的反应。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吴桂芳哭够了,突然站起来,指着赵远航。
“都怪你!你要是有点出息,敏敏能去找别人吗?”
赵远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要是能挣钱,她能看上那个骗子吗?都是你没用!”
“妈!”周敏喊了一声,“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吴桂芳越说越激动,“他要是有本事,你用得着去求别人吗?”
赵远航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完了?”
吴桂芳瞪着他。
“说完了就走吧。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卖了的钱还完债,剩下的我跟周敏平分。以后各走各的路。”
“你敢!”吴桂芳尖叫起来,“那房子是我女儿的,凭什么分给你?”
“凭我还了五年的房贷。”赵远航说,“凭我救了她的命。”
吴桂芳还想说什么,被周敏拉住了。
“妈,别说了……他说得对……”
“你疯了吗?你向着他说话?”
“我不是向着他。”周敏擦了擦眼泪,“我是知道自己错了。”
吴桂芳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们都厉害。我不管了!”
她摔门而去。
周磊跟在后面,临走前看了赵远航一眼。
“姐夫,那房子卖了,钱能分我一点不?”
“滚。”
周磊缩了缩脖子,赶紧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远航和周敏两个人。
周敏坐在床边,低着头。
“对不起,我妈她……”
“不用说对不起。”赵远航打断她,“我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房子卖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敏摇了摇头。
“不知道。”
“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吧。”赵远航说,“别再想着走捷径了。”
“那你呢?”
“我?”赵远航笑了笑,“重新开始呗。”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远航,谢谢你。”
赵远航没有回头。
“不用谢。”
三天后,房子找到了买家。
全款,一百零三万。
办完手续的那天,赵远航站在那栋楼前,看了很久。
住了五年的地方,说走就走了。
心里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给刀疤男转了五十万。
很快收到一条回复。
“钱收到了,人我不找了。”
赵远航删掉了那条短信。
剩下的五十三万,他给自己留了十万。
其余的四十三万,转给了周敏。
周敏收到钱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留得太少了。”
“够了。”赵远航说,“我还能挣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远航,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没必要了。”
“为什么?”
“因为做朋友的前提,是互相尊重。”赵远航说,“我们已经没有了。”
他挂了电话。
把周敏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郭鹏。
“鹏子,晚上有空吗?陪我喝一杯。”
“有。去哪?”
“老地方。”
晚上,两个人在路边的大排档坐下。
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箱啤酒。
郭鹏给他倒了一杯。
“来,敬你。终于解脱了。”
赵远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苦的。”他说。
“废话,啤酒当然是苦的。”
“我说的是生活。”
郭鹏笑了。
“生活本来就是苦的。但苦完之后,总会甜的。”
赵远航又倒了一杯。
“鹏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失败?”
“失败什么?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好什么好?老婆跑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
“但你把人救出来了。”郭鹏说,“换作别人,未必能做到。”
赵远航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人。”郭鹏说,“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好人睡得踏实。”
赵远航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我一直都很哲学,只是你没发现。”
两个人碰了一杯,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赵远航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鹏子,我想换个地方生活。”
“去哪?”
“不知道。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那工作呢?”
“辞了。反正也没什么前途。”
郭鹏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活着。”
赵远航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到凌晨两点。
赵远航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他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自己开着车,行驶在一条很长的公路上。
两边是无尽的田野,天空很蓝。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
有一条新消息。
是沈律师发来的。
“赵先生,有件事需要告诉你。昨天我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你方便来事务所一趟吗?”
赵远航赶到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沈律师正在办公室里等他。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坐。”沈律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远航坐下来,心里有些忐忑。
“我昨天整理你的案件材料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沈律师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这是你之前给我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我仔细核对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异常。”
她把纸推到赵远航面前。
“你看这里。”
赵远航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
收款方是孙浩然,金额一万二。
日期是上周三。
“这笔钱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不在金额。”沈律师说,“在于转账的时间。”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日期。
“你老婆跟你说,这笔钱是借给孙浩然应急的。但这个时间点,孙浩然根本没有资金困难。”
赵远航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孙浩然的公司记录。”沈律师说,“就在这笔转账的同一天,孙浩然的公司账户刚刚收到一笔两百多万的货款。”
赵远航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他不缺钱?”
“不但不缺钱,而且现金流非常充裕。”沈律师说,“你老婆转给他的那一万二,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那他为什么要收这笔钱?”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沈律师靠在椅背上,“他为什么要收这笔钱?或者说,他为什么要让你老婆转这笔钱?”
赵远航想不明白。
“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律师缓缓说道,“这笔钱,根本就不是借给孙浩然的。”
“那是什么?”
“是周敏转给孙浩然,再由孙浩然转给别人的。”
赵远航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我怀疑。”沈律师压低声音,“周敏和孙浩然之间,存在某种资金往来。这笔钱,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赵远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脑子里飞速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周敏突然提出要去郊游。
非要让他坐大巴。
在服务区遇见孙浩然。
回家发现房子被搬空。
周敏失踪。
她被孙浩然的债主绑架。
孙浩然卷款跑路。
这一切,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骗局。
但如果沈律师的猜测是对的。
那这个骗局的背后,可能还有另一层含义。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沈律师说,“你能找到周敏和孙浩然之间的其他转账记录吗?”
赵远航想了想。
“周敏有一个旧手机,里面可能有聊天记录。”
“那个手机在哪?”
“我不知道。”赵远航说,“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带走了。”
“你试试能不能找到。”沈律师说,“如果有那个手机里的内容,很多事情就能说清楚了。”
赵远航点了点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路边,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短信。
“我有事找你,方便回个电话。”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赵远航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去了周敏表姐刘娟的服装店。
刘娟正在店里整理衣服,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远航?你怎么又来了?”
“表姐,周敏在你这吗?”
“不在。”刘娟摇了摇头,“她上次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那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刘娟叹了口气,“她也不接我电话。”
赵远航站在店里,环顾四周。
“表姐,你有没有周敏以前的手机?”
“以前的手机?”刘娟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她之前换新手机的时候,把旧的放我这里了。”
“能给我看看吗?”
刘娟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部旧手机。
“就是这个。电池不行了,充电才能开机。”
赵远航接过手机,道了声谢。
他回到出租屋,给手机充上电。
按开机键,屏幕亮了。
没有密码。
他打开微信,翻看聊天记录。
周敏和孙浩然的对话,从一年前就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问候。
后来慢慢变得暧昧。
再后来,就是各种转账记录。
赵远航一条一条地翻着。
越看,心里越凉。
原来周敏和孙浩然的关系,持续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背着赵远航,偷偷跟孙浩然见面。
每次都说去闺蜜家,其实是去找孙浩然。
赵远航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
有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孙浩然发来的。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周敏回复:“差不多了,他已经完全没有防备了。”
孙浩然:“好,下周按计划行事。事成之后,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赵远航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发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从郊游开始,到把他赶下车。
再到在服务区让他看见孙浩然。
全都是设计好的。
目的就是为了逼他主动提出离婚。
这样周敏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走所有财产。
赵远航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
没想到还是被蒙在鼓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回的电话。
赵远航接起来,没有说话。
“远航,你找我?”周敏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在哪?”
“我在外面。”
“我有事问你。”
“你说。”
“你跟孙浩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被骗了。”
“是吗?”赵远航的声音很冷,“那你告诉我,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计划?什么计划?”
“别装了。”赵远航说,“你那个旧手机在我手上。你们的聊天记录,我都看到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周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周敏又沉默了。
“远航,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那你是故意的?”
“我……”周敏的声音哽咽了,“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赵远航笑了,“你没办法,所以就联合外人来骗我?”
“孙浩然说,只要我们拿到钱,就去国外生活。他说他会对我好的……”
“他骗了你。”
“我知道。”周敏哭了,“我现在知道了。但他已经跑了,我什么都拿不回来了。”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原谅你?”
“我不知道……”周敏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远航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周敏,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好。”
“我……”
“但我错了。”赵远航打断她,“有些人,不管你对她多好,她都不会珍惜。”
周敏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离婚吧。”赵远航说,“这次是真的。”
“远航……”
“钱我已经转给你了。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他挂了电话。
把周敏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然后打开微信,把那个旧手机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轻松了,但也空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郭鹏。
“远航,你在哪?”
“出租屋。”
“我过来找你。”
没过多久,郭鹏就来了。
手里提着两瓶白酒和一些卤菜。
“我看你心情不好,来陪你喝点。”
赵远航笑了笑,接过酒瓶。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
“查到什么了?”郭鹏问。
赵远航把事情说了一遍。
郭鹏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赵远航喝了一口酒,“彻底断了。”
“那房子的事呢?”
“已经卖了。钱也分了。”
“你就这么便宜她了?”
“不然呢?”赵远航看着远处的灯火,“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郭鹏举起酒瓶。
“行,我支持你。来,干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以后有什么打算?”郭鹏问。
“我想回老家。”赵远航说,“我爸去世得早,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我想回去陪陪她。”
“那工作呢?”
“回去再找。反正我也不挑,能养活自己就行。”
“行。”郭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去哪,记得常联系。”
“会的。”
两个人喝到半夜。
赵远航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夏天的傍晚,他和妈妈坐在院子里乘凉。
妈妈摇着蒲扇,给他讲故事。
天上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他躺在竹椅上,听着妈妈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郭鹏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走了,锅里有粥,记得喝。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远航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
他洗漱完,喝了粥。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小房间。
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却感觉像是住了很久。
他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启动了。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有太多的回忆,也有太多的伤痛。
但现在,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回去。”
“真的?”妈妈的声音很高兴,“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那我去买菜,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赵远航靠在座椅上。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很多。
赵远航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律师发来的消息。
“赵先生,你提供的聊天记录很有价值。有了这些证据,离婚诉讼会很顺利。”
赵远航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他不想再被打扰了。
检票的时候,他排在队伍里。
前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风车。
风车转啊转的,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赵远航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有自己的家庭。
有一个爱他的人,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回家。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先是城市的高楼大厦。
然后是郊区的小楼房。
再后来,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赵远航看着窗外,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坐火车回老家。
都会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什么都新鲜。
现在再看,世界还是那么大。
但他的心,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野了。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到了终点站。
赵远航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
一眼就看见了妈妈。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看见赵远航,她笑着挥手。
“远航,这边!”
赵远航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家,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母子俩并肩走在街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远航觉得,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
回到家,妈妈忙着热菜。
赵远航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那是他上大学那年拍的。
照片里,爸爸还在。
一家三口,笑得都很开心。
“来,吃饭了。”妈妈端着菜走出来。
饭桌上,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够了,我吃不下了。”
“男孩子要多吃点,才有力气。”
赵远航笑了,没有拒绝。
吃完饭,他帮着妈妈洗碗。
妈妈在旁边擦灶台,随口问道:“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不走了。”赵远航说。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不走了?”
“嗯。我想在老家找个工作,陪着你。”
妈妈转过身,看着他。
眼眶有些红。
“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没有。”赵远航笑了笑,“就是想家了。”
妈妈没有追问。
她走过来,抱了抱他。
“回来就好。妈一直都在。”
赵远航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赵远航才止住眼泪。
他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妈妈说,“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赵远航洗完澡,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被鸟叫声吵醒了。
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
他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
妈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醒了?快去洗脸,早饭做好了。”
赵远航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花草的味道。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吃完早饭,他换上运动鞋,出去散步。
村子不大,但很安静。
路边有老人坐在树下聊天。
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远航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是啊,叔,回来住段时间。”
“好好好,多陪陪你妈。”
赵远航笑着点头。
他走到村口的河边,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
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几只鸭子在河里游来游去。
他掏出手机,开机。
有很多未读消息。
郭鹏发了好几条。
“到了没?报个平安。”
“看到回消息。”
赵远航回了一条:“到了,挺好的。”
还有几条是公司同事发的。
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他统一回复:“不回去了,辞职了。”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沈律师的电话。
打了过去。
“沈律师,离婚的事,麻烦你帮我办一下。”
“好的。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个字?”
“我不在那边了。我把授权书寄给你,你帮我代办就行。”
“也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准备好材料寄给你。”
“谢谢。”
挂了电话,赵远航把手机收起来。
他看着河面上的鸭子发呆。
一只鸭子扑棱着翅膀,钻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抖了抖身上的水,继续游。
赵远航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
有时候会沉下去。
但只要愿意,总能浮上来。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了,才起身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他买了一瓶水。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见他,笑着说:“远航,你妈昨天高兴坏了,逢人就说你要回来。”
赵远航笑了笑。
“她高兴就好。”
“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老板娘说,“在外面上班辛苦了,回来歇歇也好。”
“嗯,谢谢婶子。”
他拿着水,慢慢走回家。
快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郭鹏。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看见赵远航,咧嘴笑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远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一个人闷得慌,过来陪你几天。”
“你不用上班?”
“请假了。”郭鹏走进院子,“反正公司离了我也不会倒闭。”
赵远航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带的什么?”
“好酒。”郭鹏说,“今晚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妈妈从屋里探出头来。
“小鹏来了?快进来坐。”
“阿姨好。”郭鹏笑着打招呼,“又来打扰您了。”
“说什么打扰,我巴不得你们天天来。”
三个人进了屋。
妈妈去厨房忙活了。
郭鹏和赵远航坐在院子里喝茶。
“这边环境真好。”郭鹏说,“空气也比城里新鲜。”
“那你也搬过来住。”
“等我退休了再说。”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郭鹏突然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周敏那边出事了?”
赵远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她妈中风了。”
赵远航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郭鹏说,“听说是因为周敏的事,气急攻心,一下子就倒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赵远航沉默了一会儿。
“那周敏呢?”
“在医院照顾她妈。”郭鹏说,“周磊那小子,跑得没影了。”
赵远航放下茶杯。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要不要去看看?”郭鹏问。
赵远航摇了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
“去了又能怎样?”赵远航说,“我跟她们家,已经没关系了。”
郭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晚上,两个人喝了不少酒。
郭鹏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远航把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
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有些人,有些事。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