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我拎着半桶水下楼。
桶是洗拖把用的,水里兑了一盖子洗洁精。
车停在楼底下那棵香樟树边上。
白色的,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把抹布摁进水里,拧了两下。
夜风里有股柏油味儿,白天晒过的地面还在返热气。
先擦引擎盖,再擦前挡玻璃。
抹布划过玻璃的时候吱吱响。
二楼我家的窗亮着,朵朵在写作业。
台灯的光是暖黄的,落在窗台上。
擦到后门,手指头隔着抹布摸到一块硬东西。
在脚垫底下,硌手。
我没掀,先把车顶擦完了。
老赵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捏着根烟,没点。
“别擦了。”他说。
我直起腰:“明天不是有人来看车?”
“脏点好。”他把烟塞回烟盒。
“太干净,人家以为你急着卖,压价。”
抹布在我手里停住了。
“急着卖?”我问。
他没接这话,蹲下去看轮胎。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的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为什么。
“工地那边压了三万多的料款。”他说。
“我上回跟你提过。”
提过吗?我记不清了。
可能提过,可能没提。
我把抹布搭在桶沿上,水顺着布边往下滴。
“三万多的料款,用得着卖车?”我问。
“料款是引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面还得垫。”
“垫多少?”
“说不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车,不看我。
我们结婚十七年,他一撒谎就不看我。
这个我知道。
他可能不知道我知道。
我把桶拎起来,往单元门走。
“水倒了?”他在后头问。
“倒了。”
“那桶别搁楼道里,物业要说。”
“知道。”
他还在车边上站着。
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他蹲在那儿,手摸着轮胎。
摸了好一会儿。
这车是六年前买的。
那年朵朵上小学二年级,老赵刚开始跑建材。
我们俩攒了六万八,我妈又给了六万。
我妈给钱的时候说,买个结实点的,别老修。
落地十二万八,白色的,自动挡。
提车那天老赵在车里坐了半天,摸着方向盘不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开新车。
这六年,车拉过水泥,拉过瓷砖,拉过朵朵的书桌。
后座上蹭过一块灰,是朵朵的水彩笔划的,擦不掉。
老赵说留着吧,等她长大了看看。
那块灰还在,在右后门的里侧,一小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头,脚步声一阶一阶的,很闷。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走到三楼才亮。
朵朵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我进厨房烧水,水壶底下的火苗是蓝的。
煤气灶旁边放着半碗咸菜,是早上剩的。
我把咸菜碗端起来闻了闻,没坏,又放下了。
老赵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得很慢。
“找了谁看车?”我隔着门问。
“中介。”他说,“老周。”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哪个老周?”
“周立成。”
水开了,壶盖咔嗒咔嗒跳。
周立成是我初中同学,坐我后桌,总借我的橡皮。
后来听说他倒腾二手车,在南环路开了个门脸。
“你怎么找上他的?”我问。
“老李介绍的。”老赵说,“说他不坑人。”
我关了火。
那一壶水我忘了倒,第二天早上还在灶上,凉透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店里熨衣服。
店开在小区门口,十来平。
一台干洗机,一台熨台,墙上钉着铁架子。
架子上挂着一排塑料袋套着的衣服。
熨斗冒白气,蒸汽里有股洗衣粉的味儿。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进来个女的,抱着件羽绒服。
我接过来看标签,是上个月她送来那件。
“袖口这儿的油点子。”她指给我看。
“能下去。”我说,“明天下午来取。”
“多少钱?”
“二十五。”
她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两张十块一张五块。
“现在都扫码。”她说,“我这手机不会用。”
“没事。”我把钱塞进抽屉。
她走了,风铃又响。
我把羽绒服挂上架子,回头看见门口停了辆黑车。
老赵从副驾下来,另一个人从驾驶座出来。
那人一转身,我就认出来了。
还是那样,脖子有点前倾,走路肩膀一晃一晃。
他推门进来,风铃响。
“秀云?”他愣了一下。
“老周。”我把熨斗立起来。
他回头看了眼门外的老赵,又看看我。
“这是你家的车?”他问。
“我家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挺长。
老赵跟进来,脸有点僵。
“你俩认识?”他问。
“初中同学。”老周说,“她坐我前头,我总借她橡皮。”
老赵干笑了两声。
“世界真小。”他说。
“可不是。”老周说。
三个人站在店里,谁都没往下说。
风铃不响了,屋里就剩下干洗机的嗡嗡声。
我给他们倒水,一次性的纸杯。
老周没喝,捏着杯子看车去了。
老赵跟着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蹲在车头前面。
老周拿手机拍,一张一张拍。
拍了半个多小时。
风把树上的絮吹下来,粘在我袖子上。
我拍了两下没拍掉。
老周回来的时候,鼻尖上有点汗。
“车况还行。”他说,“就是公里数高。”
“高多少?”我问。
“同年份的,一般跑八万出头。”他翻了翻手机。
“你这台,十万零三千。”
我心里算了算。
六年,十万公里,一年一万六。
老赵跑工地,一年也就一万出头。
“报多少?”老赵在旁边问。
“四万八。”
“五万二。”
“五万。”老周把手机收起来。
“我给你包过户,包洗车。”
老赵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头。
点头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脚垫底下那块硬东西。
老赵上楼拿身份证复印件,老周没走。
他坐我店里,把纸杯里的水喝完了。
“你这店开几年了?”他问。
“八年。”
“挺好。”他说,“守着小区,旱涝保收。”
我把熨斗底下垫的布换了一块。
“你这生意怎么样?”我问。
“忙。”他说,“现在卖车的多。”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如今卖二手车的车主,12个里有9个急着资金周转。”
熨斗在我手里压下去,白气扑上来。
“都急什么?”我问。
“什么都急。”他靠在椅背上。
“有给儿子凑首付的,有厂子塌了的,有老婆住院的。”
“还有呢?”
“还有瞒着家里卖的。”他说。
我没接话。
风铃响了,进来个取衣服的。
我把衣服递出去,收了钱,找了零。
那人走了,老周站起来,在门口等我。
“秀云。”他说,“你家这车,真要卖?”
“他急。”我说。
“那你就让他卖。”老周说,“不过有句话,我多嘴。”
“你说。”
“上礼拜三,你老公来过我店里一趟。”他说,“问过价。”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上礼拜三?”
“上礼拜三。”他说,“那天他跟我说的,是另一句话。”
“什么话?”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他掏出车钥匙摁了一下,黑车在门口闪了闪灯。
“我先走了。”他说,“车的事,你俩商量好给我电话。”
“老周。”我叫住他。
“嗯?”
“他那天说的什么话?”
老周把手插进兜里。
“他说,家里老人要做手术。”
说完他就走了。
风铃响了一下,又静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站了很久。
熨斗忘了拔,垫布烤出一股糊味。
我拔了插头,把垫布拿起来看。
中间焦了一小块,黑边卷着。
我把垫布扔进垃圾桶。
下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取裤子,一个送大衣。
我照常收钱开票。
手在动,脑子在别的地方。
四点半我关了店门。
回家路上,在小区门口碰见便利店老板娘。
“秀云,你家车要卖啊?”
“你咋知道?”
“昨儿晚上有人在我这儿打听。”她说。
“问你家那辆白车是不是要出手。”
“谁问的?”
“一个骑电动车的男的,戴帽子。”她说。
“我还以为是收废品的。”
我“哦”了一声。
“卖了好。”她说,“车这东西,养着费钱。”
“嗯。”
“不过你家老赵跑工地,没车不方便吧?”
“他说借面包车。”
“那还行。”
我进了小区。
那天晚上我回家,先去了车里。
天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我拉开车门,手伸到后座脚垫底下。
硬东西还在。
我用指头抠了抠,是个纸袋子,牛皮纸的,磨得起了毛。
我停在那儿,手没动。
楼上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
我把手抽回来了。
我怕。
说不上怕什么,就是怕。
关上车门,上楼。
那天夜里我醒了三回。
每回都听见老赵在翻身。
他平时睡觉不翻身。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
出门前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
“中午不回来。”他说。
“知道了。”
门关上。
朵朵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着,找她的头绳。
“妈,我头绳呢?”
“沙发缝里找找。”
她把手伸进沙发缝里,摸出来一根,还有一枚硬币。
“一块钱。”她说,“归我了。”
“归你。”
她扎头发的时候,从镜子里看我。
“妈,我爸是不是有事?”
“没事。”
“他昨天在阳台上站了半宿。”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
“我起来上厕所。”她说,“看见他抽烟,一根接一根。”
“上学去吧。”我说,“要迟到了。”
她背上书包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上午十点,我给大姑姐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多声才接。
“喂,建英姐。”
“哎,秀云。”她那边有点吵。
“你在哪儿呢?”
“我……在街上。”她说,“买菜。”
“妈身体咋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老样子。”她说,“躺着呢,能咋样。”
“上回说的那个腿,看了没?”
“看了。”她说,“拍了个片子,医生说先养着。”
“哪个医院拍的?”
“县医院。”她说,“哎,秀云,这边摊子上人叫我,我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会儿。
她说的县医院,可她那边的声音,是医院走廊那种声音。
我去过,我知道。
中午朵朵要吃炸酱面。
我下面的时候,手一抖,面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
“妈,你咋了?”朵朵端着碗。
“没事。”我把灶台擦干净,“烫了一下。”
“我看看。”
“不碍事。”
她坐下来,吸溜吸溜吃面。
“妈。”她说,“我爸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愣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裤腰那儿松了。”她说,“他系皮带多打了一个孔。”
我没说话。
“是不是工地不好干?”她问。
“大人的事。”我说,“你写作业去。”
她把碗端起来喝汤,喝完了抹嘴。
“妈,我不上补习班了。”她说。
“我们班好多人都没上。”
“上。”我说,“这个不用你操心。”
她“哦”了一声,进屋了。
我把碗收进水槽,开水龙头冲。
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有点扎。
下午我在店里,翻来覆去地想老周那句话。
“家里老人要做手术。”
老赵他妈,还是我妈?
我妈上个月还去公园跳广场舞,跳得比谁都欢。
那就是他妈。
可他妈不是腿不好吗?说是养着。
养着,跟做手术,是两回事。
我把一件衬衫熨了三遍。
第一遍忘了翻面,第二遍烫出一个印子,第三遍才熨平。
客人来取的时候,我多送了一个衣架。
“老板娘今天大方。”他说。
“下回再来。”
他走了,我坐在凳子上。
外头天阴下来了,风把树叶吹得翻白。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
看了半天,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熨台上。
礼拜六早上,老赵说去工地结账。
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兜里揣着烟。
“几点回来?”
“看情况。”他说,“晚了你们先吃。”
朵朵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着。
“爸,你上回带的那个烧饼,还有吗?”
老赵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烧饼?”
“就那个芝麻的。”朵朵说,“你说你路过买的。”
“没了。”他说,“下回再买。”
门关上了。
朵朵去洗脸。
我站在阳台上,看老赵出了单元门。
他没往公交站走,往停车场走。
车打着火,倒出来,拐上主路,往北去了。
工地在南边。
他走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晾衣绳上挂着朵朵的校服,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回屋,把老赵那件换下来的旧夹克拿过来。
左边口袋是烟盒和打火机。
右边口袋是一张对折的小票。
我抽出来,展开。
是高速通行费发票。
日期是上礼拜六。
入口是城南,出口是邻县。
我把小票叠好,放回口袋。
又把夹克挂回椅背上。
挂的时候,我把衣领理了理。
那领子磨得起了毛。
下午我又去了车里。
这回我把脚垫掀起来了。
牛皮纸袋,鼓鼓的。
我捏了捏,能摸到纸的棱角。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腿上。
手放在袋口上,没打开。
车窗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近。
我把袋子塞回脚垫底下,又把脚垫按平。
然后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挡玻璃。
玻璃上有一层灰,外头的树影模模糊糊。
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礼拜天晚上,我跟老赵摊了半张牌。
我说:“老赵,车别卖了。”
他正蹲在门口换灯泡,手停在半空。
“咋了?”
“我那店能挪出一万。”我说。
“你工地那三万,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他从凳子上下来,把灯泡搁在鞋柜上。
“不行。”他说。
“为啥不行?”
“定金都收了。”他说,“老周那边打了五千过来。”
“退回去。”
“退不了。”他说,“人家车都订出去了。”
“哪有这么快?”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
“老赵。”我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把灯泡拧回灯口。
灯亮了,晃得我眼睛疼。
“没有。”他说。
那天夜里,我们背对背躺着。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听得见他呼吸,不均匀。
“老赵。”我小声说。
“嗯。”
“三年前我妈住院那事。”我说,“我说话冲了。”
他没吭声。
“我不该那么说。”我说。
他还是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睡吧。”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
枕头是荞麦壳的,吸了水,凉。
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巾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把它洗了。
三年前那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我妈心脏里放了两个支架,自费五万多。
我哥出了两万,我拿了三万。
那三万是我店里的周转钱,拿出去以后,我进不了货。
老赵当时没说什么,就是那个月烟抽得凶。
后来婆婆从老家打电话来。
老赵开了免提,我在旁边剥蒜。
婆婆说:“建军啊,钱是你挣的,你说得算。”
停了停,又说:“可咱家也不是开银行的。”
我手里的蒜瓣捏碎了。
我抢过电话,说了一句。
“妈,那我妈这条命,就不值三万?”
说完我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赵吵了一架。
我说:“以后你妈的事,你自己管,别跟我提。”
这句话我说完就忘了。
他记了三年。
礼拜一上午,我给老周打了电话。
“车我不卖了。”
“啊?”他那边很吵,像在市场里。
“你俩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
“秀云。”他说,“你老公昨天下午来过我这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留下了。”老周说,“让我先给他留着位。”
“车在哪儿?”
“在我店里。”他说,“昨天下午开过来的。”
我看着店门口的马路。
阳光很白,晃眼。
“我这就过去。”我说。
“哎,秀云。”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来吧,来了自己看。”
南环路那边车行一排一排的。
老周的门脸在中间,玻璃门上贴着“诚信二手车”。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给一辆车挂价签。
“在后院。”他说。
我跟着他往后走。
后院里停着十几辆车,我的白车在最里头,靠墙。
车门没锁。
“钥匙在车上。”老周说,“你自己看吧。”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点了根烟。
我拉开车门,一股味道扑出来。
是消毒水味儿,混着一点膏药味儿。
我蹲下去,掀开后座的脚垫。
牛皮纸袋就在那儿。
我拿出来,坐在驾驶座上,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预交金收据。
赵桂兰。
六万二。
已交两万五。
日期是上上个礼拜四。
下面压着一张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那栏,是赵建军的字。
我认得他的字,横不平竖不直。
最后那个“军”字总要多一横。
还有一张借条。
“今借到王师傅人民币一万五千元整,一个月内归还。赵建军。”
再下面,是三张高速通行费发票。
两张上礼拜的,一张这个礼拜的。
入口都是城南,出口都是邻县。
还有一张骨科的病历,诊断那栏写着“股骨颈骨折”。
我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摆在副驾的座椅上。
摆完,我数了数。
七张。
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
“秀云。”他说,“你别怪我多事。”
“你说。”
“上礼拜三他来问价。”老周说。
“我问他为啥卖,他说家里老人要做手术。”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老周把烟摁灭在墙根。
“我当时还问了句,嫂子知道不。”
“他咋说?”
“他说知道。”老周顿了顿。
“他说你俩商量好了。”
我低头看着副驾上那七张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纸照得发白。
“老周。”我说。
“嗯。”
“这车我不卖了。”
“行。”他说,“我这就把定金退你。”
“不用退。”我说,“你先别动,我明天给你信儿。”
“秀云。”老周站在门口,“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我干这行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他说。
“有的一家人来,有说有笑,那是换新车。”
“有的一个人来,签完字就走。”
“你家老赵是哪种,你知道。”
“哪种?”
“他签完字,还回头看了一眼车。”老周说。
我没说话。
“你自己掂量。”他说,“我这边随时。”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了三个钟头。
一件衣服没熨。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好几回,我都说今天不接活。
天快黑的时候,我给大姑姐打了电话。
这回她接得很快。
“建英姐,妈在哪个病房?”
那头沉默了很久。
“秀云……”
“你说。”
“骨科三楼。”她说,“三十六床。”
“什么时候做手术?”
“后天。”她说,“押金还差三万七。”
“我知道了。”
“秀云。”她说,“建军不让我跟你说。”
“我知道。”我说,“姐,你先别跟他说我打过电话。”
“哎。”
挂了电话,我把店门拉下来。
卷帘门哗啦哗啦响,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晚上我做了一锅排骨汤。
朵朵爱吃排骨,老赵爱喝汤。
汤炖上以后,我把那七张纸摊在饭桌上。
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收据、同意书、借条、三张发票、病历。
摆完了,我坐在桌边等。
七点半,门锁咔哒响了。
老赵进来,换鞋。
“炖排骨了?”他问。
“嗯。”
他洗了手出来,一眼看见桌上的纸。
他站住了。
那一站,站了很久。
久到厨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响了好几声。
“你翻我东西了。”他说。
“车是我名下的。”我说。
“脚垫底下的东西,算我翻我自己的车。”
他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
“你是特意瞒的。”
他伸手想去拿那张借条,又缩回去了。
“这钱我还不上了。”他说。
“王师傅那边我答应了月底还。”
“你打算怎么办?”
“车卖了,先还他。”他说,“剩下的交医院。”
“那工地呢?”
“工地没压料款。”他说。
说完这句,他把头低下去了。
厨房里的汤还在响。
我没去关。
“你上礼拜六去哪儿了?”我问。
“县医院。”
“上上个礼拜呢?”
“也是。”
“朵朵那个烧饼呢?”
“医院门口买的。”他说,“她小时候爱吃那家的。”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老赵。”我说,“三年前那话是我说的。”
“我知道。”
“我当时气头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他抬起头,“可我妈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住院那天,问了一句,说秀云知道不。”他说。
“我说知道,你忙,过两天来。”
“她咋说?”
“她说,别让她跑,店里忙。”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桌上的那七张纸,被汤的热气熏得边角有点卷。
朵朵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的纸。
“妈,这是啥?”
“大人的事。”老赵说。
“我都初二了。”她说。
她走过来,拿起那张预交金收据看了看。
“奶奶?”她问。
“嗯。”我说。
“奶奶咋了?”
“摔了一跤。”老赵说,“要换个关节。”
朵朵把纸放回去。
“那得多少钱?”
“六万二。”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抠着桌沿。
“我不上补习班了。”她说。
“上。”我说。
“我上了也没用。”她说,“我数学本来就不好。”
“那也不行。”老赵说,“你上学的事,轮不着你操心。”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你们也别吵架。”她说。
“没吵。”我说。
她进屋去了。
门关得很轻。
汤端上桌,三个人谁都没怎么吃。
朵朵把排骨捞了两块,剩下的一直在锅里泡着。
老赵喝了半碗汤,把碗推开。
“明天我去把定金退了。”他说。
“别退。”我说。
他抬头看我。
“车照卖。”我说,“卖五万。”
“秀云……”
“三万七交医院。”我说。
“剩下一万三,一万还王师傅,三千留着。”
“那王师傅那一万五……”
“差五千我店里出。”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我说,“后天做手术,明天我们回去。”
“你店里……”
“关一天。”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把他那只手拉过来。
他手上全是硬茧,指头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你早说不就完了。”我说。
“我怕你说那句话。”他说。
“哪句话?”
“你妈的事你自己管。”
我愣了一下。
那句话是我说的。
说的时候在气头上,说完就忘了。
他记了三年。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朵朵送到我妈那儿。
我妈住在城西的老楼里,一楼,门口种着两盆绿萝。
“住几天?”我妈问。
“两天。”我说。
“去吧。”她拍拍朵朵的背,“书包带了吗?”
“带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赵一眼。
“你婆婆那边,该去。”她说。
“嗯。”
“钱够不够?”
“够。”
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拿着。”
“妈。”
“拿着。”她把信封塞进我兜里,“我留着也没用。”
信封不厚,我捏了捏,大概两千。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没打开。
开车去邻县,两个半小时。
老赵开车,我坐副驾。
高速上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你上次走这条路,是一个人?”我问。
“嗯。”
“走了几趟?”
“四趟。”他说,“加上今天五趟。”
“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咋办。”他说。
“你妈那回住院,你哥出了一半,你出了一半。”
“轮到我家,我不想让你为难。”
“为难不为难是我的事。”
“你是外人。”他说。
我一愣。
“我妈说的。”他补了一句。
“她说过一回,我记着。”
我没接话。
车窗外的树继续往后跑。
我把手放在腿上,攥着那个信封。
信封的边角有点扎手。
县医院在城东,楼不高,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
骨科在三楼,走廊里全是加床。
三十六床在靠窗的位置。
婆婆躺在那儿,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大姑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们进来,手停了。
“建军。”她叫了一声,又看我,“秀云也来了。”
婆婆睁开眼。
她看了老赵一会儿,又看我。
“秀云。”她叫我。
“妈。”我走过去。
她伸出手,那只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我握住。
“你店里忙。”她说。
“不忙。”
“别耽误挣钱。”
“耽误不了。”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她把手往回抽,我没松。
她愣了一下,也就不抽了。
她的手很轻,像一把干柴。
那天下午,老赵去交了钱。
五万,交了三万七,剩下的他揣着。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单子。
“交上了。”他说。
“嗯。”
“王师傅那边我明天去还。”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一起去。”我说,“你一个人去,人家还以为你躲债。”
他笑了一下。
是这几天头一回笑。
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晚上我们住在医院对面的小旅馆。
一晚上八十,屋里一股潮味。
老赵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打了呼噜。
这几天他一直不打呼噜,这回打了。
我听着,心里反倒踏实。
手术那天早上,婆婆被推进去的时候,抓住我的手。
“秀云。”她说。
“哎。”
“那年电话里的话,我说错了。”
我愣了一下。
“你妈那条命,值。”她说,“我那时候糊涂。”
我站在那儿,没说出话。
护士催了,床往里推。
“妈。”我喊了一声,“你出来我给你炖排骨。”
她笑了。
门关上了。
老赵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
“她记着那事呢。”他说。
“嗯。”
“她跟我念叨过好几回。”
“你咋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俩更别扭。”他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太阳刚上来。
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医生说挺顺利。
大姑姐哭了,老赵没哭,就是站在墙边,一直站着。
我给他买了瓶水,他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手心里搓脸。
中午我们在医院食堂吃饭。
三个菜,两碗米饭,一共二十八。
大姑姐说:“你们回去吧,这边有我。”
“姐。”我说,“钱的事你别愁了。”
“我不愁。”她说,“我就愁我妈这腿。”
“能好。”
“能好就行。”她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抹了一下。
“辣椒呛的。”她说。
我没戳破。
食堂的抽油烟机嗡嗡响,一直响。
回城的路上,老赵说了一件事。
“我把车卖了以后,想骑电动车跑。”他说。
“跑工地?”
“嗯。”
“冬天呢?”
“冬天再说。”
“我给你买副手套。”我说。
“不用。”
“我说买就买。”
他没再推。
车开到城南收费站,他掏钱交了过路费。
收费员递给他一张小票。
他接过来,随手塞进遮阳板上。
那上面已经夹着一沓了。
我数了数,五张。
“这些留着干啥?”我问。
“报销。”他说。
“能报?”
“不能。”他说,“就是舍不得扔。”
我把那沓票抽出来,捋齐了,重新夹回去。
车第二天就交出去了。
老周把钱转给我,五万整。
他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嫂子,以后有事说话。”
我回了个“好”。
那天下午,我去车里收拾东西。
后座上的灰蓝色靠垫,我拿下来了。
那是婆婆家沙发上那个,边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棉花。
还有后备箱里一个旧的保温桶,是老赵带去医院的。
桶底有一圈水垢。
我把靠垫和保温桶都抱回家。
朵朵放学回来看见,问:“奶奶的?”
“嗯。”
“洗洗吧。”她说。
“我洗。”
靠垫洗了两遍,水都是黑的。
晾在阳台上,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老赵晚上回来看见,站阳台上看了会儿。
“这个别扔。”他说。
“不扔。”
“我妈那个沙发,坐了二十年了。”他说。
“这个靠垫是她自己缝的。”
“我知道。”我说,“针脚我看过。”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九点半就躺下了。
我在客厅里熨衣服,熨到十一点。
熨斗的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玻璃窗外头,路灯把树影照在墙上,晃。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架子,关了灯。
日子还得过。
老赵骑电动车跑工地,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
头一个礼拜,他手上就裂了口子。
我在菜市场给他买了一副棉手套,八块钱。
他戴上试了试,说:“厚。”
“厚点暖和。”
“抓不住东西。”
“那你脱了。”
他没脱。
后来我又买了一副薄的,皮面的,二十五。
他两副换着戴。
有一天他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啥钥匙?”
“老李的面包车。”他说,“他白天不用,我借来跑。”
“给钱不?”
“一个月三百。”
“行。”
那三百,是他自己出的。
记账本上第一行就是它。
干洗店的生意照旧。
风铃一天响几十回。
我把羽绒服一件一件熨平,套上袋子,挂上架子。
有人来取衣服,我就收钱找零。
零钱盒里的硬币越来越沉。
一个月下来,我把差王师傅的五千补齐了。
老赵说:“你店里也不宽裕。”
“不宽裕也得还。”我说。
“欠着钱睡觉不踏实。”
他“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
是个小本子,皮都磨掉了。
我翻开看,是记账本。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用途。
“啥时候记的?”
“上个月。”他说,“记着,心里有数。”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给他。
“你收着。”我说。
婆婆出院是在一个月后。
大姑姐打电话来说,能拄着助行器走两步了。
老赵接的电话,站在阳台上。
我听他说:“好,好,那我下礼拜回去。”
挂了电话他进来,脸上松快了点。
“能走了?”
“能走两步。”
“那挺好。”
“秀云。”他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下礼拜我回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你店里……”
“关一天。”我说,“又不是没关过。”
他笑了。
这回笑得比上次好看。
去之前一天晚上,我把那个灰蓝靠垫叠好,装进一个纸袋里。
又去超市买了两斤排骨,一袋小米,一盒钙片。
老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咋了?”我问。
“你买的钙片。”他说,“跟我上次买的一个牌子。”
“那我退回去?”
“不用。”他说,“买得好。”
第二天早上出发,朵朵也要去。
“你去干啥?”老赵问。
“看奶奶。”她说。
“你不是要上课?”
“礼拜六。”
老赵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头。
朵朵把书包里的作业本掏出来,塞进包里。
“我在车上写。”她说。
路上朵朵坐在后座,趴在窗上看外头。
“爸。”她说,“这条路你走过几回?”
“六回了。”老赵说。
“一个人走不闷吗?”
“闷。”
“那你咋不叫我。”
“叫你干啥。”
“我给你念导航啊。”她说。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下回叫你。”
朵朵“嗯”了一声,把脸转回窗外。
高速上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
老赵把遮阳板拉下来。
那沓过路费小票还在上面夹着。
他又拉上去了。
到老家是中午。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青的,还没熟。
大姑姐在灶上炖鸡,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婆婆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条旧毯子。
看见我们进来,她撑着扶手想站。
“妈,别动。”老赵快步过去。
“我不动。”她说,“我就看看。”
她看见朵朵,眼睛亮了。
“这是朵朵吧。”
“奶奶。”朵朵走过去。
“长这么高了。”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上回见你还这么点。”
“奶奶,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朵朵从包里掏出个纸袋。
里头是她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四个人。
中间一个坐着的老人,旁边站着三个。
婆婆拿着看了半天。
“这画的谁啊。”
“你,我爸,我妈。”朵朵说。
“我在旁边。”
婆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午吃饭,一张方桌,坐了六个人。
大姑姐炒了四个菜,还炖了鸡。
老赵给婆婆盛了半碗鸡汤,撇了油。
“妈,喝点。”
“喝不了这么多。”
“喝一半。”
她喝了小半碗,把碗推开。
“建军。”她说,“车卖了?”
老赵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卖了。”
“多少钱?”
“五万。”
她“哦”了一声。
“那车好。”她说,“白色的,坐着不晕。”
“嗯。”
“我坐过两回。”她说。
“上回是去年秋天,你带我去镇上赶集。”
老赵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看了他一眼。
他耳朵根红了。
下午我要洗碗,大姑姐不让。
我就在院子里坐着,看朵朵追那只鸡。
婆婆拄着助行器出来,慢慢挪到门口的凳子上。
“秀云。”她叫我。
“哎。”
“你过来坐。”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过去。
“我那年说的话。”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早忘了。”
“你没忘。”她说。
“你要是忘了,建军不敢瞒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这个人。”她说,“心里搁不住事,可又不会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拍拍我的手。
“我不中用了,往后这个家,你多担着。”
“妈。”
“我这不是交代后事。”她笑了笑,“我就是说说。”
太阳照在院子里,石榴树影子挪了一小块。
我从兜里掏出那盒钙片,放在她手边。
“一天一片。”我说。
“贵不贵?”
“不贵。”
她把盒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下回别买了。”她说。
“下回还买。”
回去的时候,婆婆非要送到门口。
她拄着助行器,站在门槛里头。
“路上慢点。”
“知道了。”
“朵朵,下回还来。”
“来。”朵朵说。
车开出巷子,我从后视镜里看。
她还站在那儿。
老赵没回头,一直看着前面。
开出去两里地,他把车停在路边。
“我下去一趟。”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的杨树底下,背对着我。
站了有五分钟。
上车的时候,他眼睛是红的。
“走吧。”他说。
我没问。
车重新上路。
回到城里是傍晚。
朵朵在后座睡着了,脑袋一歪一歪的。
老赵把车速放得很慢。
“秀云。”他说。
“嗯。”
“那本子我记着呢。”
“啥本子?”
“记账本。”他说。
“卖车那五万,花哪儿了,都记着。”
“记那干啥。”
“记着好。”他说,“往后我挣回来,一笔一笔填上。”
“填什么填。”
“我得填。”他说,“这车是你的。”
我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车是咱家的。”我说。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车拐进小区,停在那棵香樟树底下。
树底下空了一块,原来停车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把灰蓝靠垫套上晾干的布套,放回沙发上。
朵朵坐上去试了试。
“这个靠垫挺软。”
“奶奶缝的。”
“哦。”她抱着靠垫看动画片。
老赵在阳台上抽烟。
我过去把阳台门拉开一条缝。
“少抽点。”
“就一根。”
我站在他旁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老赵。”
“嗯。”
“车没了,你上班不方便。”
“面包车借着了。”
“要不……”
“不用。”他说,“慢慢来。”
他把烟摁灭在花盆沿上。
花盆里那棵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明天我给它换换土。”他说。
“嗯。”
第二天早上我开店,风铃响。
老周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路过。”他说,“给你送点。”
“客气啥。”
他把橘子搁在熨台上,看了一圈。
“店里还是这样。”
“还能哪样。”
他坐下,掏出烟又收回去。
“秀云。”他说,“上回那事,你别怪我多嘴。”
“怪你干啥。”
“我干这行八年。”他说,“见过太多这样的。”
“哪样的?”
“卖车的。”他说。
“有的两口子一起来,有说有笑,那是换新车。”
“有的一个人来,签完字就走,那是没办法。”
“你家老赵是哪种?”
“他啊。”老周想了想。
“他是签完字还回头看了一眼车的那种。”
我把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一半。
“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咋办。”他说。
“这种事,得你自己看见。”
风铃响了一下,进来个客人。
老周站起来。
“走了。”他说,“有事打电话。”
那袋橘子我留了一半在店里,一半拿回家。
朵朵一口气吃了三个,说甜。
老赵晚上回来,看见橘子,问:“谁送的?”
“老周。”
他“哦”了一声,拿了一个,剥开吃。
“他还说啥了?”
“说你这人,签完字还回头看车。”
老赵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了吗?”
“他说看了。”
“我不记得。”
“那就不记得。”
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皮在桶里弹了一下。
“秀云。”他说。
“嗯。”
“那车……”
“车怎么了。”
“没啥。”他说,“就是觉得,那车开着顺手。”
“下回再买。”
“下回。”他说,“等我把账填上。”
“行。”
他笑了。
秋末的时候,老赵接了个活。
是给一个小区做防水,包工包料,挣两万出头。
他忙了一个月,每天回来身上都是沥青味。
我在门口给他备了一盆水,让他先洗手再进门。
有一回他洗着洗着,抬头问我:“你嫌我身上味大?”
“不嫌。”
“那你让我洗。”
“我是怕朵朵嫌。”
他“哦”了一声,低头搓手。
那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六斤。
挣的钱他先还了老李的面包车租金,又存了八千。
记账本上多了一行字。
我偷看过一次。
字写得歪歪扭扭:11月12日,存八千,还差四万二。
冬天来得早。
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底。
我早上开店,门口的地砖上结了薄冰。
一个老太太来取大衣,差点滑倒,我扶了她一把。
“这地得撒点盐。”她说。
“我这就撒。”
我回店里找了半袋盐,撒在门口。
老赵骑电动车过来,停在店门口。
“今天冷。”他说。
“你戴手套了?”
“戴了。”
他举起手给我看,那副二十五的皮手套,指尖已经磨破了。
“换一副吧。”
“还能戴。”
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
“刚出锅的。”他说,“你趁热吃。”
我接过来,隔着袋子烫手。
“你吃了没?”
“吃了。”
他哈了口气,白气一团。
“走了。”他拧了下电门。
电动车慢吞吞地走了,后座上绑着一卷防水卷材。
腊月里,婆婆又摔了一回。
这回不重,就是手腕扭了。
大姑姐打电话来,说不要紧。
老赵接的电话,我在旁边听着。
“我回去一趟。”他说。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说,“你店里年前忙。”
“那你自己去。”
“嗯。”
他走那天是礼拜六早上。
朵朵非要跟着。
“爸,你说过带我的。”
老赵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行。”他说,“穿厚点。”
朵朵“耶”了一声,跑回屋换衣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赵蹲下去给朵朵系围巾。
系完了,他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朝他摆摆手。
车开出小区,拐上主路。
那辆面包车是灰的,跑起来有点晃。
他们晚上回来的。
朵朵一进门就喊:“妈,我给你带了烧饼!”
塑料袋里装着四个芝麻烧饼,还热乎。
“哪儿买的?”
“医院门口。”她说。
“爸说小时候你就爱吃这家的。”
我看了老赵一眼。
他正弯腰脱鞋,没抬头。
“爸说的?”
“爸说的。”朵朵说,“爸还说你以前一顿能吃俩。”
我咬了一口。
芝麻掉在桌上,我一颗一颗捡起来吃了。
“好吃吗?”朵朵问。
“好吃。”
“那下回还买。”
“下回。”我说,“下回咱们仨一起去。”
老赵脱鞋的手停了一下。
“行。”他说。
过年那天,我们在家吃的饭。
三个菜一个汤,还有一盘饺子。
朵朵要包饺子,包出来一堆歪的。
“妈,这个像不像元宝?”
“像。”
“这个呢?”
“像个球。”
她笑着把饺子扔进锅里。
老赵在阳台打电话,给婆婆拜年。
我听见他说:“妈,过年好。”
停了一会儿,又说:“秀云在我旁边呢。”
我走过去,把手机接过来。
“妈,过年好。”
“哎,好。”婆婆那边声音挺亮,“秀云啊,饺子包了没?”
“包了。”
“多包点。”她说,“建军爱吃韭菜的。”
“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
老赵站在我旁边。
“明年。”他说。
“明年咋了。”
“明年我挣够了,把车赎回来。”他说。
“赎什么赎,那车早卖了。”
“那就买一辆。”
“买啥买。”
“买。”他说,“我还想带你妈去趟海边。”
我愣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没看过海。”
“那就去。”我说。
他没再说话。
炮声停了,楼下安静下来。
正月十五以后,日子就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朵朵开学,老赵跑工地,我守着店。
风铃每天响。
熨斗每天冒白气。
有一回我熨一件西装,客人站在旁边等。
“老板娘,你这手艺好。”
“干了八年了。”
“难怪。”他说,“你这店里干净。”
我把西装套上袋子递给他。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了看。
门口的马路,还是那条。
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在择菜,看见我就挥手。
我挥了挥手。
阳光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
那棵香樟树底下,还是空着一块。
有时候有别人的车停在那儿,停一会儿又走了。
三月里的一天,老周来了。
他这回没带东西,进门就坐。
“秀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边收了辆白色的车。”他说。
“三年车龄,跑得不多,车况挺好。”
我手里的熨斗停了一下。
“多少钱?”
“八万八。”他说。
“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留半个月。”
“八万八……”
“你不用现在定。”他说,“先看看。”
“老赵知道不?”
“我没跟他说。”老周说。
“这种事,得你先拿主意。”
我把熨斗立起来。
“我看看。”我说。
那天下午我去了他店里。
那辆白车停在最外面,擦得锃亮。
我绕着走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去。
座椅是新的,仪表盘干净。
我摸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
然后下来,把门关上。
“咋样?”老周问。
“我再想想。”
回家我没提这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赵说工地那边的活干完了,下个月接新的。
“啥活?”
“还是防水。”他说,“老李介绍的。”
“能挣多少?”
“万把块吧。”
“那记账本上能多一行。”
他笑了。
“你还看那本子?”
“我不看。”我说,“我猜的。”
朵朵在旁边插嘴:“妈,我们家是不是没钱?”
“谁说的。”
“我猜的。”她说,“我们班同学都换手机了。”
“你手机不是去年买的。”
“去年买的也没坏。”她赶紧补一句,“我就说说。”
老赵夹了块排骨给她。
“好好上学。”他说。
“知道了。”她低头啃排骨。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
灰蓝靠垫的布套干了,我抱在怀里,闻了闻。
是洗衣粉的味儿,还有一点太阳的味儿。
老赵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明天有雨。”他说。
“嗯。”
“我把阳台的窗户关一下。”
他去关窗。
玻璃上印着他的影子,肩膀还是有点塌。
“老赵。”我说。
“嗯。”
“老周那儿有辆白车。”
他关窗的手停住了。
“八万八。”我说,“三年车龄。”
他转过来看我。
“我没定。”我说,“先跟你说一声。”
他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太贵了。”他说。
“我知道。”
“咱们再等等。”
“嗯。”
他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朵朵在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那晚我睡得挺好。
半夜醒了一回,听见老赵在打呼噜。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
我想起那天晚上擦车。
水桶、抹布、柏油味、脚垫底下那块硬东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有些东西藏在脚垫底下,你不掀开,它就一直在那儿。
掀开了,也就那么回事。
我又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下楼的时候,习惯性往香樟树底下看了一眼。
空着。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纸吹得滚了两圈。
我走到店门口,拉卷帘门。
哗啦哗啦。
风铃挂好了,玻璃门擦干净了。
我进去,把熨台打开,插上电。
熨斗热起来,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门口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我拿起昨天没熨完的那件衬衫,铺在熨台上。
蒸汽扑上来,衬衫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平下去。
外面有人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我把熨斗往前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