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王建国敲我家门的时候,我刚把一碗泡面吃完,汤都没顾上喝一口。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说儿子周六结婚,想借我那辆奔驰E300当主婚车,撑撑场面。
我买这车三年了,平时开得少,里程表才两万出头,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王建国跟我住对门,在菜市场卖猪肉,平时见面也就点点头的交情。
他开口的时候,我媳妇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我没接那茬,但也没直接答应。
他说就一天,早上六点用,下午三点前准还回来,油他加满,再给我带两条好烟。
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再不答应,就显得我小气了。
我说行,钥匙给你,注意安全。
周六那天我正好加班,没去看热闹。
晚上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楼下了,车头挂着红绸子,还没摘。
王建国站在车旁边,看见我就迎上来,递过一把钥匙,说哥,车给你洗了,油也加满了,还放了一瓶五粮液在副驾底下,你收好。
我接过钥匙,看了一眼车,确实洗得干净,轮毂都锃亮。
他脸上带着那种办完大事的轻松,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上楼了。
我打开车门,一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味混着点烟味,副驾底下确实放着一瓶五粮液,包装完好,看着像真的。
我媳妇说人家挺讲究的,还知道加满油。
我说是啊,挺讲究。
那瓶五粮液我拎回家放柜子里了,没多想。
三天后,我开车去城西的修理厂做常规保养。
师傅把车升起来,放完机油,又检查底盘,突然在车底下喊我,说老板你下来看看。
我钻到车底下,顺着他手电筒的光看过去,后悬挂的弹簧明显压得比前悬挂低,减震器筒身有一圈油渍,像是渗出来的。
师傅用扳手敲了敲后桥,说这车后面重得很,你平时拉什么了?
我说我后排基本不坐人,后备箱也空着。
师傅不信,拿了个电子秤过来,把车四个轮子分别过了一遍。
前轮两个加起来一吨二,后轮两个加起来一吨三,差了整整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相当于后备箱里蹲了个大活人。
师傅说你这后座肯定拆过,弹簧都压出印子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想起王建国还车那天,他脸上的笑,还有那瓶五粮液。
我说师傅你帮我把后座拆开看看。
他拿套筒扳手,拧开后排坐垫底下的四个螺丝,把坐垫掀起来。
坐垫底下铺着一层隔音棉,隔音棉被掀开一角,里面塞着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师傅伸手拽了一下,没拽动,又使了把劲,塑料袋撕开一个口子,里面露出几沓红票子,捆得整整齐齐,银行封条还在。
师傅手一抖,塑料袋掉回车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站在车旁边,腿有点发软。
师傅说你这是得罪谁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数了数,说至少二十万,你报警吧。
我没报警,先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我说建国你过来一趟,我在修理厂。
他说哥咋了?
我说你来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两秒,说好,我二十分钟到。
这二十分钟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堆钱,脑子乱成一团。
我媳妇打电话问我保养做完没,我说还没,有点事。
她说啥事?
我说回去再说。
王建国来的时候,穿着他那件卖肉的蓝大褂,袖口上还有油点子。
他看见拆开的后座,看见那堆钱,脸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站在那搓手,跟那天借车的时候一个动作。
我说建国,这是怎么回事。
他咽了口唾沫,说哥,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他蹲下来,点了根烟,手有点抖,说那钱是他儿子的彩礼钱,女方要二十八万,他凑了二十万,还差八万,实在没办法,就想着先放我这,等过了这阵子再取走。
我说你放我车里干什么?
他说他家里没地方放,他媳妇管钱管得紧,他怕她发现,就想着放我车里最安全,反正我平时也不开。
我说你放我车里,你跟我说一声啊。
他说他本来想还车的时候告诉我,但那天人多,他儿子儿媳都在,他张不开嘴,想着过两天再找我说,结果一忙就忘了。
我看着他蹲在那抽烟的样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儿子结婚,彩礼二十八万,他卖了半年猪肉,加上借的钱,才凑够二十万。
他媳妇不知道他藏了钱,他也不敢让她知道,因为那钱里有五万是他瞒着他媳妇,找他妹妹借的。
我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说哥,钱你先帮我收着,我下个月卖完这批猪,凑够八万,就来取。
我说你这钱放我这,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说不清。
他说不会出事,就放几天。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说哥,我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但我实在没招了。
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堆钱,又看看拆开的后座,心里堵得慌。
师傅在旁边说,这钱你最好别动,也别放家里,万一他反咬你一口说你偷他钱,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听了师傅的话,把钱原样包好,放回后备箱的备胎坑里,用工具盖住。
车没修,我开回家了。
晚上我媳妇问我车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弹簧有点软,师傅说不用换。
她没再问,去厨房热饭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王建国蹲在那抽烟的样子。
第二天中午,王建国的媳妇敲我家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进门就笑,说哥,昨天建国跟你说了吧?
我说说啥?
她说那钱的事。
我说说了。
她叹了口气,说建国这人就是死脑筋,有啥事不跟我说,自己扛着。
我说他也是为了孩子。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客气话,走了。
橘子我放茶几上,没吃。
过了五天,王建国又来找我,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哥,钱我凑齐了,你点点。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八万块,新旧不一的票子,还有一股猪肉味。
我说你哪来的?
他说他把那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卖了,又跟他妹夫借了两万。
我打开后备箱,把备胎坑里的钱拿出来,二十万,原封不动。
他接过去,数都没数,塞进他那个蓝布包里,说哥,大恩不言谢。
我说你别谢我,以后有事提前说。
他走了以后,我把车开到修理厂,让师傅把后座装回去,又换了两根后减震器,花了四千八。
师傅说你这车以后别借人了。
我说嗯,不借了。
那瓶五粮液我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开。
我媳妇问过两次,说你怎么不喝?
我说留着吧,等啥时候高兴了再喝。
后来我听说王建国的儿子结完婚,儿媳妇进门三个月就闹着要分家,嫌他家房子小,嫌他卖猪肉丢人。
王建国他媳妇气得住院,花了八千多。
王建国来找我喝过一次酒,就着花生米,喝了半瓶那五粮液。
他说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说不知道,图个心安吧。
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那二十万是他攒了五年的,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一身汗,一件一件搬猪肉,才攒下来的。
他说他儿子结婚那天,他看着那辆奔驰,心想这辈子也算给儿子长脸了。
他说他没想到,儿媳妇嫌他丢人。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水,晃晃悠悠回家了。
那辆奔驰我后来开得少了,停在楼下,落了一层灰。
我媳妇说要不卖了吧,养着也费钱。
我说再等等吧。
又过了半年,王建国的儿子离婚了,儿媳妇拿走了一半彩礼,剩下的钱买了辆二手速腾,天天停在他家楼下。
王建国还是凌晨三点去进货,还是穿那件蓝大褂,袖口上的油点子越来越多。
有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看见他蹲在菜市场门口啃馒头,就着一根咸菜。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馒头塞进嘴里,说哥,那车你开着还行吧?
我说行。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回家以后,把那瓶五粮液从柜子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酒有点辣,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我媳妇说你不是说要等高兴了再喝吗?
我说今天就算高兴吧。
窗外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的,震得玻璃直响。
我端着那杯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落满灰的奔驰,想起那天在修理厂,后座掀开,那堆用黑塑料袋裹着的钱,还有王建国蹲在地上抽烟的样子。
他蹲在那,像一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狗,嘴里叼着烟,火光一明一灭。
他说哥,我没招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借我的车,不是为了撑面子,他是想在他儿子人生最重要的那天,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家还行。
那瓶五粮液我喝了大半,剩下的小半瓶放在柜子里,再没动过。
后来王建国搬走了,听说是回老家了,他媳妇身体不好,他回去照顾她。
走的那天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哥,那瓶酒你留着喝,别放坏了。
我没回他。
我把那瓶酒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有些东西,放久了,就成了一种念想。
就像那辆奔驰,后座虽然修好了,但每次坐进去,我总觉得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猪肉味,混着隔音棉的霉味,怎么也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