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茶楼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把共享单车锁好,一抬头,一辆黑色奔驰正往路牙子上靠。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下去:“姐真厚道,我妈没跟你说明天来我家公司看看?”
我攥着车钥匙,指头硌得慌。厚道。这词儿用在我身上,跟骂人差不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外套,运动鞋,头发随手扎了个揪,有一缕没别住,耷拉在耳朵边上。出门前我妈追到楼道喊,你换件衣裳。我头也没回,说修照片呢,没空。其实那会儿我已经修完了,坐在工位上刷了半个钟头手机。
他下了车,绕过来要给我开车门。我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拉开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儿,后视镜上挂了块小木牌,刻着个“许”字,刀工挺糙,一看就是手工刻的。
“许嘉。”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我妈是方秀兰。”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
“我妈说跟你提过,她在你们那儿修过照片。”
“哦。”我应了一声。我们那儿每天来修照片的老太太多了去了,我哪记得住哪个是方秀兰。但我没说不记得,点了点头,看向窗外。
“姐,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那你攥着安全带干什么?”
我低头一看,右手确实把安全带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我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骑车来的。”我说,“你这车我坐不惯。”
他笑了,没接话。车拐上主路,他开得不快,后面有车按喇叭他也不急。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侧脸轮廓挺干净的,头发有点长,后脖颈那儿翘起来一撮。穿得也随意,一件深灰薄毛衣,袖口磨得起球。
跟我半斤八两。
“我妈说你是修照片的。”他开口,“修老照片?”
“嗯。老底片、旧相片,发霉的、断成两截的、被水泡过的,都能修。”
“那挺厉害。”
“混口饭吃。”
“我妈也爱鼓捣老照片。”他说,“家里柜子底下压了一摞,没事就翻出来看,看完就哭,哭完再收回去。”
我不知道接什么。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姐,我跟你透个底。今天这相亲,我妈逼我来的。她说我要是不来,就把我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翻出来贴小区门口。”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那你呢?”他问我,“你也是被逼的?”
“我妈说我要是不来,就把我养的那盆绿萝扔了。”
“那不行。”他一本正经,“绿萝是无辜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翘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搭在方向盘上,很松。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早上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方阿姨儿子,做点小买卖”。小买卖。我低头又看了看这车,小买卖开奔驰?
“你妈跟我妈说的,你家做小买卖。”我说。
“嗯。”他点头,“我妈对外都这么说。她说要是说开公司,来的姑娘就冲钱来了,聊不出真话。”
“所以你就开着奔驰来?”
“这是我爸的车。”他说,“我爸走了十年了,车我每周开出来遛一圈,怕放坏了。今天正好我那辆限号。”
我“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别扭散了一半,又觉得不对,我别扭什么?我有什么可别扭的?
“你做什么的?”我问。
“家里有个小厂子,做相框的。”他说,“实木的、仿古的,也接老家具修复的活儿。”
做相框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东西,没抓住。
02
茶楼里没什么人。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先给我拉开椅子,等我坐下了自己才坐。菜单递过来,他让我点,我说随便,他就点了壶普洱,两碟点心。点完了问我:“有没有忌口?”
“没有。”
“那行。”
他给我倒茶,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他拿纸巾擦了,没吭声。
“你也紧张。”我说。
“有一点。”他承认,“我妈说你是个爽快人,我怕我聊不好。”
“你妈怎么知道我爽快?”
“她说的。”他顿了顿,“她说上次去你们那儿修照片,你给她倒了杯热水,还陪她聊了半个钟头。她说现在年轻人没几个有这耐性。”
我想起来了。上周三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太,拿了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张黑白照片,边角卷得跟麻花似的。老太太说这是她老头年轻时候照的,人走了十年了,她想修好了挂墙上。我看了看,照片保存得还行,就是边角破损,得手工补。我让她第二天来取,她说能不能快点儿,她怕自己记性不好忘了来拿。
那天我加了个班,把照片修完了,还从柜子里找了个旧相框给她装上了。老太太非要给钱,我没收。相框是我之前做活剩下的,搁着也是搁着。
“你是方秀兰的儿子。”我说。
“对。”
“你爸姓许?”
“嗯。”
我想起那张照片,一个男人,穿中山装,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看着挺精神。照片右下角有个小裂口,我补的时候用了点巧劲,补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爸挺精神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见过?”
“照片上。”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喝茶的时候,我看见他睫毛挺长的,垂下来遮住眼睛。
“我妈说,你没收她钱。”他说。
“相框是旧的,本来也不值什么。”
“她说你人好。”
“你妈是客气。”
“我妈不客气。”他抬起头看我,“我妈这个人,嘴上说客气,心里想什么全在脸上。她说你人好,那就是真觉得你好。她说你要是愿意,明天去厂里看看,她给你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等你去了再给。”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乱。我妈说对方做小买卖,结果人家开厂子;我妈说随便见见,结果对方他妈连东西都给我备好了。这都哪儿跟哪儿。
“你别多想。”他说,“我妈这个人,就是爱操心。她觉得谁好,就恨不得把家里东西都搬给人家。”
“你妈做什么的?”
“以前跟我爸一起管厂子。我爸走了以后,她就不怎么去了,在家养养花、做做饭。厂子现在我管着。”
“那你今天来,是走个过场,还是真打算聊?”
他想了想,说:“我妈让我来的。但我要是觉得你不好聊,我也不会坐这儿跟你喝这壶茶。”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妈眼光还行。”
我没接话,低头吃点心。点心是绿豆糕,有点干,噎得我灌了两口茶。
03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想干活。修照片修了八年,手指头闲不住,看见什么不平整的东西都想给捋平了。这会儿坐在茶楼里,我手痒得不行,只能把餐巾纸叠了拆、拆了叠。
“你手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我看你一直在叠那个纸。”
“习惯了。”我把纸叠成个方块,“修照片修多了,看见卷边的东西就想给它压平。”
“那你看见我这种头发翘的,是不是也想给我压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后脖颈那撮头发还翘着。
“想。”我说,“但我忍住了。”
他笑了,笑得挺大声,旁边桌的人扭头看了一眼。
“姐,你这人挺逗。”
“我没逗你。”
“我知道。”他收了笑,“就是因为你不是逗我,我才觉得逗。”
我被他绕进去了,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把第三张餐巾纸叠成方块。
“怎么样?”我妈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问,旁边有人说话,应该在菜市场。
“聊着呢。”
“人家条件好,你主动点儿。”
“妈,你知道人家开什么车来的吗?”
“什么车?”
“奔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那……那你别露怯。你把背挺直了,别老缩着。”
“我骑车来的。”
“什么?”
“我骑共享单车来的。”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她说:“你这孩子,我不是让你打车吗?”
“打车多贵。”
“贵什么贵,我给你转钱了你没看见?”
我看了眼手机,确实有条转账信息,我没点开。
“行了妈,我回头跟你说。”我挂了电话。
他端着茶杯看我:“你妈?”
“嗯。”
“我妈也这样。”他把茶杯放下,“我出门前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别迟到,第二个说别开你爸那车,第三个说算了你开吧,让人家姑娘看看咱家不是骗子。”
“那你到底是不是骗子?”
“不是。”他说,“但我妈这个人吧,她嘴上说让你来看厂子,其实就是想见见你。她那人,看中了谁,就想往家拽。”
“你妈看中我什么了?”
“不知道。她原话是,这姑娘手稳,心细,不贪。”
不贪。我想起那天老太太非要塞钱给我,我把她手推回去,说您下回有活儿再找我。老太太攥着钱站那儿看了我半天,最后说,姑娘,你叫啥名?我说周宁。她说,周宁,我记住了。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客气。
“你妈那天回去,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她回去就说了一句话,这姑娘我要了。”
“要了?”
“原话。我妈说话就这样,跟我爸学的,一辈子没改过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04
我们聊了快两个钟头。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有点擦黑。他说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骑车来的。他说那你骑车我开车,我跟着你。我说你有病吧。他说我妈让我把你安全送到家,不然她今晚睡不着。
我想了想,没再推。
骑车走在前面,后头跟了辆奔驰,走得比我还慢。路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我听见后头底盘刮了一下,他按了声喇叭。我回头看他,他摇下车窗冲我喊:“没事,我爸这车底盘低,我习惯了。”
我骑到小区门口停下,他也停了车,下来。
“就这儿?”他看了看小区大门,“望江里?”
“嗯。”
“我妈说她有个老姐妹也住这儿。”
“谁?”
“不知道,她就那么一说。”
我“哦”了一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周宁。”他叫住我。
“嗯?”
“我妈说的那个东西,你真不去看看?”
“什么东西?”
“她没说,就说是个老物件,你肯定喜欢。”
我犹豫了一下。“明天?”
“明天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那你骑慢点儿,我跟着。”
“你爱跟就跟。”
他笑了,拉开车门,又回头说了一句:“姐,你今天穿这身挺好。我妈说得对,厚道。”
“你再说厚道我跟你急。”
“那我说实在。”
他上了车,发动,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车尾灯拐过路口。
回家我妈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等我呢。
“怎么样?”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能聊。”
我妈从沙发上坐直了:“那明天去人家厂里看看?”
“不去。”
“你这孩子——”
“妈。”我打断她,“你知道他爸走了十年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不知道。方阿姨没说过。”
“他今天开的是他爸的车。每周开出来遛一圈,怕放坏了。”
我妈不说话了。
“他爸的照片,就是方阿姨上周拿来修的那张。我修的,没收钱,还搭了个相框。”
我妈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所以今天这事儿吧,”我把外套脱了挂门口,“他妈妈是看中我这个人了。跟他儿子没关系。”
“那……那他儿子呢?”
“他儿子说,他觉得他妈眼光还行。”
我妈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脸上慢慢松下来:“那不就是有戏?”
“妈,你别瞎琢磨。”
“我瞎琢磨什么了?人家都说了,明天让你去厂里看看——”
“我困了。”我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看见我妈转的那笔钱,点了退回。
过了两分钟,我妈在门外喊:“你退什么退,我给你你就拿着。”
“我有钱。”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够花。”
门外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她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穿的外套翻过来看了看,袖口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我用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心里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因为这道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05
第二天我还是骑车去的。他给我发了个位置,在城东一个老工业区里头。我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瓶水。
“你真骑车来的?”
“我昨天说了。”
“我以为你客气客气。”
“我不客气。”
他把水递给我,带我往里走。厂子不大,两排平房,院子里堆着木料,几个工人在棚子底下干活。空气里一股木头屑子的味儿,不难闻。
“我妈在里头。”他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
方秀兰坐在屋里喝茶,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小周来了。来来来,坐。”
她比上周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穿了件暗红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阿姨。”我叫了一声。
“别叫阿姨,叫方姨。”
“方姨。”
她拉着我坐下,从桌子底下拿出个东西,往我面前一放。
是个相框。老式的,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背面有个铜扣,扣上刻了两个字,留光。
我认出来了。上周我给她装照片的那个相框,就是从工作室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货,背面也有个一模一样的铜扣,刻着同样的两个字。
“这个相框,”方姨摸着边框说,“是我老头年轻时候自己做的。他以前就爱鼓捣木头,后来开了这个厂子,第一批活儿就是给人做相框。这个是他留的第一个样品,搁家里搁了几十年。上次我拿去你们那儿修照片,你给我的那个相框,我一摸就知道,是我们家出去的活儿。”
我手里攥着那个相框,没说话。
“我回来跟许嘉说,这姑娘好。他问我怎么个好法,我说,她给我装照片的相框,是我们家老头做的。你说这叫什么?这叫缘分。”
“方姨——”
“你别多想。”她拍拍我的手,“我不是那种迷信的人。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我拿个破照片去修,你搭工夫搭相框,图什么?图我老太太夸你两句?你连我姓什么都没问。”
我想说其实我后来知道了,但没说出口。
“我跟许嘉说了,”方姨接着说,“这姑娘你要是不好好聊,你就别回来见我。”
“妈。”许嘉在旁边吭了一声。
“你吭什么吭,我说错了?”
许嘉不吭声了。
方姨又转向我:“小周,我跟你交个底。我们家这厂子不大,挣不了大钱,但也不缺吃穿。许嘉这个人吧,嘴笨,心不坏。他爸走了以后,他撑了十年,没让我操过心。我就盼着他找个实在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方姨,我跟许嘉才见了两面。”
“两面怎么了?我跟他爸见了一面就定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方姨瞪了我一眼,“我那时候也这么想,后来发现,人好不好,见一面就知道。剩下的就是愿不愿意往下走。”
我没接话。许嘉在旁边低着头,拿手指头抠桌角,抠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行了行了。”方姨站起来,“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去后面看看那批料。”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周,那个相框你拿着。本来就是给你的。”
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剩我跟许嘉。他还在抠桌角。
“你妈这性格,”我说,“你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他抬起头,“我爸走了以后,她就靠这股劲撑过来的。”
“你爸那个相框——”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给她装相框的时候,她摸到背面那个铜扣,差点在你们店里哭出来。”
“她没说。”
“她好面子。”他笑了一下,“我妈这个人,在外面从来不哭。”
我想起那天老太太接过照片的时候,低着头看了很久,说了句“挺好”,然后就走了。我以为她就是满意,没多想。
“周宁。”他叫我名字,没叫姐。
“嗯?”
“我妈说的那个东西,你拿了。那咱们这事儿,算不算定了?”
“定什么定。”
“那就是没定。”
“我也没说没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那你给个准话。”
“我回去想想。”
“想多久?”
“你急什么?”
“我妈急。”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06
回家路上我没骑车,他非要送。我坐在副驾驶,相框搁在腿上,拿手摸着背面那个铜扣。留光。这俩字我天天在工作室的柜子上看,看了八年,从来没想过它是从哪儿来的。
“你爸手艺挺好的。”我说。
“嗯。厂子里现在还留着几件他做的老活儿,我妈不让卖,说留着当念想。”
“那你们家做相框,做了多少年了?”
“我爸那辈就开始了。他走了以后我接的手,那会儿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头两年净赔钱。”
“你妈没催你改行?”
“催过。后来不催了。她说,你爸的手艺不能断。”
车拐进望江里那条路,他放慢了速度。
“周宁。”
“嗯。”
“你明天还去工作室吗?”
“去。”
“那我明天去你那儿修照片。”
“你有什么好修的?”
“我妈那儿还有一摞呢。”
我扭头看他,他嘴角翘着,眼睛看着前面。
“许嘉。”
“嗯?”
“你妈那摞照片,你最好自己拿过来。我不负责上门取件。”
“行。”他点头,“那我自己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了车,他摇下车窗叫住我。
“周宁。”
“又怎么了?”
“你那个绿萝,回头我送你个花架子。厂子里木头多,我给你钉一个。”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先把照片拿来,我给你打个折。”
“打几折?”
“看你修多少。”
他笑了,冲我摆了摆手,开车走了。
我上楼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厂里。”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能去。”
我妈把铲子往锅里一戳,咣当一声:“你这孩子,说话能不能有个准头。”
我把相框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
“妈。”
“嗯?”
“方姨说,那个相框是许嘉他爸做的。我上周给她修照片用的那个,就是他们家的东西。”
我妈举着铲子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相框,是人家自己家做的。我随手从柜子里翻出来给人装上了。”
我妈看了我半天,把铲子放下,擦了擦手。
“那你明天还去不去?”
“去。”
“那你要不要带点东西?方姨爱吃桃酥,我明天去买——”
“妈,不用。”
“怎么不用,人家都——”
“妈。”我打断她,“我自己来。”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把铲子又拿起来,转回灶台前:“行行行,你自己来。你什么时候自己来过。”
我回了屋,把相框放在床头。里面还是空的,没装照片。我翻了翻手机,找到一张去年给我妈拍的照片,洗出来搁进去正好。
但今天不弄了。
我躺下来,看着那个空相框歪在床头柜上。窗户外头有人按喇叭,响了两声,远了。
手机响了一下,许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去合适?
我回:九点以后。
他又发:我妈问你吃不吃辣。
我回:吃。
他发了个“好”。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没再看。
第二天早上出门,那个相框被我碰歪了,我没扶。我妈在身后喊带把伞,我应了一声,伞忘在了鞋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