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的滚筒停下来的时候,店里就安静了。我把最后一床被罩从机器里拽出来,热乎乎的,一股洗衣粉的味儿扑到脸上。
窗外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我用袖子抹了一下,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把被罩搭在熨烫台上,伸手去够门后挂钩上的钥匙。挂钩是空的。
车不在。六十二天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念念倒是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十分钟前的。
我回过去,她接得很快。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最后两件。”
“爸说他今晚不回来吃饭。”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被罩叠好,装进塑料袋。这一单是楼上王姨的,她说好今天晚上来取。
我等到七点四十,王姨没来。我把袋子挪到里屋,拉下卷帘门,锁了两道。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吹得眼睛发涩。经过小区南门那个路口,我下意识往停车场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
我买的那辆白色朗逸,平时就停在那儿,靠东边第三棵梧桐树。现在那儿停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头朝里。
到家的时候,念念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西红柿鸡蛋面。
“爸呢?”
“他说跟客户吃饭。”
我把面端进厨房,重新热了一下,又卧了个鸡蛋。念念跟进来,靠在门框上。
“妈,我们的车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拿着锅铲的手停了半秒。
“快了。”
“你上个月也说快了。”
我没接话,把面盛出来,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吃面,筷子扒拉得很响,汤溅在作业本上。
我抽了张纸,替她擦了擦。
那辆车是我自己买的。二〇一九年秋天,二手车市场,白色朗逸,跑了六万公里。
车价六万八,我一次性付清的,没贷款。那笔钱是我在纺织厂上了五年班攒下来的。
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一批一批地裁人,我就出来了。在城东老小区门口开了这家干洗店,一年房租三万六。
加上水电、洗涤剂、机器折旧,一年到头能落个六七万。不多,但够我和念念过日子。
周建军是我丈夫,在建材市场给人跑业务。他一个月挣多少,我不太清楚。
刚结婚那几年他还往家里交,后来就慢慢不交了。说是跑业务要垫钱,说是请客户吃饭要花钱。
我没跟他计较过。房贷是我还的,念念的学费是我交的,家里的米面油也是我买的。
他那个人,不坏。就是脸皮薄,别人一开口,他就不知道怎么拒绝。
去年冬天,他部门来了个新人,姓孟,叫孟强。三十出头,听说以前在别的公司干过,嘴甜,见谁都叫哥。
今年三月的那个晚上,周建军回家跟我商量。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搓了半天才开口。
“小许,孟强想借咱家车开两天。”
我正在给念念检查作业,头也没抬。
“借车干什么?”
“他老丈人从老家来,想去趟医院。”
“他自己没车?”
“他刚换了房,手头紧,车还没买。”
我放下笔:“两天?”
“就两天,接完人送回去就还。”
我想了想,把钥匙给了他。钥匙上挂着念念编的红绳平安结,是我生日那天她送给我的。
两天过去了,车没还。第三天早上,我问周建军。
他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头也没抬。
“孟强说他老丈人还要复查一次,再借两天。”
“就两天?”
“就两天。”
又过了四天,我在店里接到一条短信。是交警队发的,说我名下那辆车在环城路上超速,记三分,罚款一百五。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屏幕上那串车牌号我认得。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递给周建军。他看了短信,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明天就跟他说。”
“你说了吗?”
“说了,他说他去处理。”
罚款最后是我交的。
交完罚款的第二天,我给孟强打了个电话。这是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挺吵,像在饭桌上。
“喂,嫂子?”
“孟强,车的事……”
“嫂子你放心,这周肯定还,肯定还。”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还,我这不刚接了个大活儿嘛,跑完这趟就还。”
我“嗯”了一声。那边有人喊他,他就挂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催过。
周建军以为我认了。
我没认,我是在等。
一周又过去了。我店里进了一台新的干洗机,送货的师傅问我要不要帮忙拉。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车。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后来那台机器是花钱雇三轮车拉回来的,花了八十块。
念念的学校在城西,平时都是我开车送。车借出去以后,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带她挤公交。
有一回下大雨,我们在站台上等了二十分钟。念念的鞋全湿了,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打了个喷嚏。
那天晚上她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背着她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等了十五分钟没等到。
最后是隔壁开水果店的老陈,用他那辆面包车送我们去的医院。
急诊室里,念念打着点滴,靠在我肩膀上。我掏出手机,给周建军发了条信息:念念发烧了,在医院。
他回:我在陪客户,一会儿过去。
他半夜十二点才到。念念已经睡着了。
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站起来往外走。他跟出来。
“怎么样了?”
“退烧了。”
“那就好。”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我看着他。
“车,什么时候要回来?”
他挠了挠头:“我明天去说。”
“你明天要是再要不回来,我自己去要。”
“别,”他拉住我的胳膊,“都是一个办公室的,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没说话,甩开了他的手。
第二天,他回来说孟强出差了。第三天,他说孟强手机丢了。第四天,他没提。
我也没问。
我开始留意那辆车。有一天下午,我去城西送货,在建材市场门口看见了我的车。
白色的,右后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我走近了看。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不是孟强的老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妹妹。
车里的味道变了。我隔着玻璃闻不到,但我看见中控台上多了个烟灰缸。
我车里从来不让人抽烟。周建军也不抽。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这事儿跟周建军说了。
“他妹妹?”周建军皱着眉,“你确定是咱家的车?”
“车牌我记得。”
“那我明天……”
“你别明天了。”我打断他,“你把他电话给我。”
他把号码翻出来,递给我。我没打。
我把号码存在了手机里,备注写的是“孟强”。
六月初,我又收到一条违章短信。这次是闯红灯,记六分,罚款二百。
加上上次的三分,一共九分。我的驾驶证一年才十二分。
我拿着手机在店里坐了很久。外面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水珠子,一条一条往下淌。
王姨来取被罩,看我坐在那儿不动。
“小许,怎么了?”
“没事。”
“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我笑了一下:“王姨,你家的车借出去过吗?”
她愣了一下:“借过,借给我小叔子,借了半个月。”
“后来呢?”
“还回来的时候油箱是空的,后备箱里还有半袋子水泥。”
“那您还借吗?”
“不借了。车这东西,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她拎着被罩走了。我坐在那儿,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那天晚上,周建军回来得早。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念念吃得挺高兴,说好久没吃这么多菜了。吃完饭,她回屋写作业。
我把碗筷收了,坐在周建军对面。
“建军。”
“嗯?”
“车,我不打算再等了。”
他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明天去派出所。”
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你去派出所干什么?”
“报车辆丢失。”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疯了?车在孟强那儿,怎么叫丢失?”
“他开了两个月不还,我联系不上他,这车在我这儿就是丢了。”
“你别胡来。”他脸沉下来,“你要报了,孟强那边怎么交代?我这脸往哪儿搁?”
“那我的脸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睡沙发,我睡床。
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抽烟。我们家没有烟灰缸,他把烟灰弹在一个纸杯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纸杯还在茶几上,里面三个烟头。我把纸杯扔了。
送完念念上学,我去了城东派出所。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姓李。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纸杯的。
“什么事?”
“我名下的车,被我爱人借给他同事,开了两个月没还。”
“借出去的车,人家不还,这是民事纠纷。”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报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联系过对方吗?”
“联系过。第一次说这周还,第二次说出差,第三次他手机就丢了。”
“你爱人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闹。”
小李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这个录进去,人家开着车在路上被拦下来,是要按程序走的。”
“我确定。”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拿出一张表,让我填。车牌号、车架号、购车时间、车辆颜色。
我一项一项填,手很稳。
填到“车辆现由何人使用”那一栏,我停了一下。然后写:孟强,我丈夫的同事。
小李警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打印了一份笔录,让我签字。
签完字,他递给我一张回执。
“行了,你回去吧。”
“这就完了?”
“系统里已经录了。”
我拿着那张回执出了派出所。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周建军。
“你在哪儿?”
“在外面。”
“你是不是去派出所了?”
“嗯。”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许曼,你可真行。”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回执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回执是浅蓝色的,边上印着派出所的名字。
我骑车回店里,路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下午的活儿不多,我把熨斗擦了一遍。
三点半,我去学校接念念。她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我就笑。
“妈,今天能坐车回家吗?”
“不能。”
“为什么呀?”
“车还没回来。”
她“哦”了一声,牵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热乎乎的。
走到公交站,她忽然说:“妈,我同学说他们家有两辆车。”
“嗯。”
“我们家为什么只有一辆?”
“一辆就够用了。”
“那现在也不够用啊。”
我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第二天没什么事。我在店里洗了一天的窗帘,手上全是褶子。
周建军晚上回来,一句话没说,吃完饭就进屋了。我也没问。
第三天是周四。那天上午店里来了一批工装,我正忙着点数。
手机在柜台上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您好,是许曼女士吗?”
“我是。”
“我这边是城西交警大队,您名下有一辆车牌号为……”
他报了一串数字,是我那辆车的号。
“这辆车今天上午在解放路被我们拦下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系统里显示这辆车有被盗抢记录,车主是您本人?”
“是我。”
“那请您下午带上身份证、行驶证到大队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柜台后面。洗衣机还在转,嗡嗡的。
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然后我给我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我又拨了个电话给周建军。他接得很快。
“喂?”
“车被交警拦下来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什么?”
“在解放路,人车都扣了。”
“怎么会被拦?”
“因为我报了丢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还有打印机的声音。
“许曼,”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真报了?”
“我三天前就报了。”
他把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我锁了店门,坐公交去了城西交警大队。大厅里人不少,都是来办事的。
我报了个名字,一个年轻的交警把我领到里屋。里屋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孟强。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有点皱。看见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
“嫂子——”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
“嫂子,这怎么回事啊?我这……我这怎么就成了偷车的了?”
我没坐下,站在门口看着他。
“孟强,车你开了多久?”
“我……”
“六十二天。”
他张了张嘴。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这周还。”
“嫂子,我那是真有事……”
“我女儿发烧那天晚上,我在雨里等了十五分钟的车。”
他的嘴闭上了。
屋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走的声音。旁边那个年轻交警咳了一声。
“许女士,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个属于民事纠纷,我们这边做了记录,车辆可以先领回去。”
“那他呢?”
“他这边我们做了询问,没有立案。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以后你们这个借车的事,最好还是有个字据。”
我点了点头。
孟强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嫂子,我……”
“钥匙呢?”
他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钥匙上还挂着念念编的那个红绳平安结。
红绳脏了,发黑。
我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那把备用钥匙也一起还回来了,两把都在。
我拿着钥匙出去,找到停车场里那辆车。白色的车身蒙了一层灰。
右后门那道划痕比上次看见的更长。我拉开车门。
一股烟味扑出来。
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黑点。后排座椅上有一块饼干渣,还有一根小女孩的头绳。
我坐进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有一层油光。
里程表我看了一眼:比借出去的时候多了四千三百公里。
我算了一下,两个月,平均一天七十公里。
我坐在车里,没发动。车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晒得胳膊上有点烫。
那天晚上周建军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念念早就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个落地灯。
他进门,鞋都没换,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
“车开回来了?”
“开回来了。”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孟强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他在交警队待了一下午,同事都知道了。”
“嗯。”
“他媳妇还哭了。”
我看着他:“那我呢?”
他没说话。
“我这两个月,早上六点半带念念挤公交。”
“下雨天她鞋湿了,发烧三十八度五。”
“我店里进机器,雇三轮车拉,花了八十。”
“我交了两次罚款,一共三百五,扣了九分。”
“这些你算过吗?”
他低着头,手插在头发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也不该去派出所。”
“我该去的时候去了。”
“你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我说过多少次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许曼,我在单位还怎么待?”
“那是你的事。”
说完这三个字,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站起来,进了卧室。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闷。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
念念好像觉出来了,吃饭的时候特别安静。
有一天她小声问我:“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
“那爸爸为什么不笑?”
“他累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第四天上午,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绕了半天,先问念念学习,又问店里生意。
最后才说到正题。
“小许啊,建军说你把车的事闹到派出所去了?”
“妈,不是闹。”
“我知道你委屈。可建军在单位里,人家背后戳他脊梁骨呢。”
“那这两个月,谁戳我的脊梁骨?”
婆婆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店里,听着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扣在了柜台上。
下午,孟强来店里了。他拎着一个纸袋子,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嫂子。”
我正在熨一件衬衫,头也没抬。
“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纸袋子放在柜台上。
“嫂子,这是罚款的钱,还有修车的钱。”
我看了一眼:“多少?”
“五百,修车我另外给你。”
“修车不用了。”
“那不行,那划痕是我弄的。”
我放下熨斗,看着他。
“孟强,我问你一句。”
“您说。”
“车你为什么不还?”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一开始是真有事。”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开顺手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不好意思。
“我媳妇上班远,我就想着先开着。”
“你媳妇上班远,我女儿上学就不远?”
他低下头:“嫂子,我错了。”
我没说话,把纸袋子推回去两寸。
“钱你拿回去,罚款我自己交过了。”
“嫂子——”
“你把这五百块钱,给你媳妇买双鞋吧。”
他愣在那儿。
“以后别再跟我家借东西了。”
他拿起袋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嫂子,建军那边……”
“那是你们俩的事。”
第二天下午,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是许姐吧?”
“我是。”
“我是孟强的媳妇,我叫刘敏。”
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家那口子让我送来的,修车的钱。”
“我说了不用。”
“他说你没收。”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许姐,我不是来求你的。”
“嗯。”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这事儿是他不对。”
“你知道?”
“我知道。他天天开着你的车上下班,我跟他说过好几回。”
她停了一下。
“他说你家人好说话。”
我手里的熨斗停住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
她低下头,过了会儿又说:“许姐,我上班也远,我一开始还坐他的车。后来我知道这车是借的,我就不坐了。”
我看着她。
“你坐公交?”
“嗯,倒两趟,一个多小时。”
她走的时候,我收下了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四百二,用皮筋捆着,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那之后,周建军跟我冷战了半个多月。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
坐在床边,跟我说了句话。
“小许。”
“嗯。”
“孟强调走了。”
“调哪儿了?”
“城南的分部,他自己申请的。”
“哦。”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
“单位里都在说这个事。”
“说什么?”
“说我媳妇厉害。”
我关了灯。
“厉害就厉害吧。”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把车送去修了那道划痕,花了四百二。
座套我全换了,又买了个车载香薰,柠檬味的。烟味散了差不多一个月才散干净。
那个红绳平安结我洗干净了,又挂回后视镜上。
念念说:“妈,这个都旧了。”
“旧了也能挂。”
现在每天早上,我又开车送她上学。车里放着她的水杯和一包纸巾。
有一天早上,她坐在后排,忽然说:“妈,我同学问我,我们家车怎么这么久没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妈的车,我妈说了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玩那个平安结。
店里生意还行。上个月又接了个活儿,给一家新开的酒店洗布草。
一台机器不够用,我又添了一台小的。钱是从我自己的卡里划的。
周建军后来也往家里交过两次钱,一次两千,一次一千五。我没问,收下了。
他也没提车的事。
有一次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不行,这车是我媳妇的,我做不了主。”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衣服没往下拿。风把晾衣杆吹得当当响。
我把衣服收完,进屋,他挂了电话。
“谁啊?”
“单位同事,想借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
我“嗯”了一声,把衣服放进柜子。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小许。”
“嗯?”
“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
我把柜门关上。
“过去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啦哗啦的。
今天下午,我把最后一批布草送完。回来的路上经过城西交警大队。
那个路口我停了三十秒红灯。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前走。
后视镜里,那个大门越来越小。
回到店里,我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没下去。
中控台上那个柠檬香薰还在,一晃一晃的。后视镜上挂着念念的红绳。
我伸手把它扶正了。
然后我下车,锁门。锁车的时候“嘀”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橘色。
隔壁水果店的老陈正在收摊,把苹果一箱一箱往屋里搬。
“小许,收工啦?”
“收工了。”
“明天有雨啊。”
“知道了。”
我拉开卷帘门,进去开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熨烫台上还搭着那床被罩,是王姨的。我摸了摸,已经凉透了。
我把它叠好,装进塑料袋,放在柜台上。然后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手机响了,是念念。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今天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行。”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锁好门。外面起了点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那盏没关的小灯。
白色的车停在路灯底下,车顶上一层薄薄的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挂挡,往家开。
路上车不多,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到家楼下,我看见家里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