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又碎了。
这次是后盖朝下摔在水泥地上,整个背板裂得像蜘蛛网。
我蹲下去捡起来摁了摁开机键,屏幕还亮着,桌面是我闺女去年六一表演的照片,脸上的腮红红得有点假。
张敏站在我家防盗门正中间,一手撑着门框一手还保持着刚才砸手机的姿势,单元楼里上上下下的邻居都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瞄。
“你故意的吧? 王茜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张敏的声音尖得能扎破耳膜,“你明知道我不会开车也没车,你天天把用车需求丢给我,你啥意思你说清楚! ”
我擦了擦手机背面的灰,把裂了的手机壳拆下来搁在鞋柜上,抬眼看她。
张敏脸上横着两道眼泪,眼线晕开挂在颧骨上,她气得不轻,胸口一起一伏的,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搁以前我可能会心疼她这副样子,会把她拉进屋倒杯热水让她坐着慢慢说。
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十万整。
上个月月初交物业费的时候我去查了家底账,我跟我老公张磊的工资卡是分开的,但家庭开销一直走我的卡。
每月一号张磊把工资转过来,我负责房贷、水电物业、孩子学费、买菜买米以及张敏偶尔开口要的零花。
那阵子我发现卡里余额不对,少了一笔大额支出,十万整。
我查了一圈发现是张磊他妈名下的卡转出去的,张磊说这事儿他不知道,我打电话问他妈,他妈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是张敏接的电话,理直气壮告诉我:“那车我卖了,十万块钱我给张磊还了网贷,怎么了? 那是我们家的事儿,嫂子你管不着。 ”
张磊在外面欠了钱我知道,去年年底他辞了房地产销售的工作一直没正经上班,到处跑网约车也没跑出个名堂来。
但他说欠的是两万三,我想着紧一紧能还上,没想到他跟张敏说的是十万。
我问他到底欠多少,他低头抽烟不说话,手指头在打火机上刮来刮去,火星子溅在茶几上烫了个白印儿。
那辆二手车是我跟张磊结婚第三年买的,虽说也开了快六年,车况一般,卖个八万顶天了。
张敏找了路子拍了十万,她把钱直接打给了债主,转了一圈我跟我老公之间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婆婆的说法是“你弟的事儿不就是你的事儿? 敏敏帮忙你还挑理? ”
我没发火。
真没发火。
倒不是因为有多大度,是我那几天左耳朵里头嗡嗡响,咽口水都带着金属味儿,气性一上来整个人发虚,站都站不住。
我就坐在餐椅上看着我老公问他:“那车是咱俩名下的,她卖之前问没问你? ”
张磊用打火机烫自己的拇指肚,烫一下缩一下,来回折腾。
“她说急用钱,先用了再说。 ”
“谁急用钱? ”
“我。 ”
“你欠多少? ”
“原来五万多,利滚利。 ”
“利滚利你怎么不去银行? 你跟张敏说也不跟我说? ”
他不吭声了,烟灰抖了一裤裆。
我婆婆从厨房端出来一碟子腌萝卜放在桌上,拿围裙擦着手说:“这不过去了嘛,钱还完了你俩好好过日子,别揪着不放,敏敏也是好心,她一个大姑娘家跑前跑后的,你不谢她你还板着脸,合适吗? ”
张敏就站在我婆婆身后,下巴抬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看我的眼神里全是“你拿我怎么办”。
她二十五了,职高毕业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干过一阵,后来嫌站柜台累辞了,这三年断断续续做微商卖面膜减肥茶,钱没挣着几个,倒是天天手机不离手,说话一张嘴就是项目、流量、风口。
她没车也没驾照,出远门全靠打车或者蹭我的车。
平时我接送孩子上下学、周末带孩子去上钢琴课、去我妈那边送东西、超市大采购,张敏要出门办事都来找我,提前一天发微信:“嫂子明天去哪? 捎我一段呗。 ”我从来没拒绝过。
她是我小姑子,张磊就这么一个妹妹,婆婆就这一个闺女,我在这个家是儿媳妇,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那车被卖了以后我上下班通勤突然没了着落。
我跟张磊商量再买一辆,便宜的也行,他说手里没钱让我先忍忍,公交地铁也挺好。
我闺女小学二年级,学校离家三公里,早上八点二十上课,我七点五十出门坐公交正好能赶上,放学她去托管班,我下了班去接,遇上刮风下雨娘俩打伞在站台等车,雨大一点裤子湿半截。
我妈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先买个二手代步,我还没想好怎么用,张敏先开口了。
那天我在客厅给闺女补校服上掉了的扣子,张敏蹲在我旁边啃苹果,啃一口咔嚓一声,碎渣掉了一地毯。
她说:“嫂子,我下周得去番禺那边见个客户,你能不能开车送我? ”
我说:“车没了啊。 ”
“哎呀我知道嘛,我是说你打车送我呗,你叫个网约车,到了你在楼下等我,我谈完事儿你再送我回来,我请你喝奶茶。 ”
我低头把针线穿过扣眼,说:“行啊。 不过我明天要去我妈那送东西,我得用车,你帮我安排一下呗。 ”
张敏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笑着说:“那我给你叫车呗,我给你叫,你自己去。 ”
“那后天我要带妞妞去少年宫,下午三点半的课,你替我叫个车吧。 ”
“没问题。 ”
“大后天我要去家乐福,家里没米了,油也没了,你叫个车我顺便买完东西拉回来。 ”
张敏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丢,拍了拍手站起来:“行行行,多大点事。 ”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每次出门前把需求发给她,不光是我用车,婆婆要去医院复查、张磊要去面试、家里灯泡坏了要买、我妈生日我要送蛋糕过去,我都把定位和时间发张敏微信上,末尾加一句:“麻烦帮我安排个车,谢谢。 ”头三天她接得挺痛快,叫的网约车来得也快,还打电话问师傅到没到。
到了第五天,她开始回得慢了,有时候隔一个小时才回一个“好”字。
到了第二周她打电话问我:“嫂子你天天出门啊? 你不能自己叫车吗? 我手机里打车软件都绑了好几回卡了。 ”
我一边择豆角一边开了免提:“你帮我叫呗,你叫车方便,我也不认识那些软件。 ”
“你就是故意的! ”
“故意啥? 你把我车卖了,我不找你找谁? 我用车的时候只能找你啊。 ”
电话那头她呼吸声特别重,我听见她指甲在手机上刮来刮去的声音,然后她挂了。
张磊在旁边看手机刷视频,嘴角带笑,眼皮都没抬。
我说你妹把我车卖了你管不管,他把音量调大两格说“她也是好心”,我懒得再跟他说一个字。
其实我手里有张磊那张欠条的照片,是我趁他洗澡翻他旧手机找到的,借了八万五,实际到手六万三,月息三分,逾期翻倍。
我拍了照存了两个地方,手机相册加密和云端。
那辆车的行驶证上登记的是我跟张磊两个人的名字,车卖掉过户必须有我俩的签字,但张敏说她认识车行的人,张磊在手机上签了个委托书,手续就过完了。
她有没有拿回扣我不知道,但张磊那几天微信给张敏转过两笔钱,一笔两千一笔三千,备注是“辛苦费”。
我没跟婆婆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她肯定站在闺女那边。
到了第三周张敏拉黑了我微信。
我在我家门口碰见她来吃饭,她低头换鞋假装没看到我,我开口说:“张敏,明天我要去机场接个人,你帮我叫个车呗,下午三点。 ”
她换鞋的手一顿,直起腰来瞪着我:“王茜你够了啊! 你把我当司机用是不是? 你一天天的出门没完了? ”
我婆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探出半个头来说:“咋了? 又吵啥? ”
张敏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妈,她天天让我给她叫车,我手机话费都超了,我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 ”
我婆婆关了火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茜茜啊,你小妹她也不会开车,你出门就自己叫个车嘛,干嘛老麻烦她? ”
我看着张敏的眼睛说:“妈,我那车是张敏卖了的,卖的钱给张磊还了债,这事儿你知道。 我没车用我当然找她,不然这车钱谁出? 谁把车弄没的谁负责,我这话没毛病吧? ”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张敏站在玄关脸白一阵红一阵,她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我刚才给她发的定位截图。
真正的爆发是在上周六。
我闺女要去参加区里的少儿才艺比赛,早上八点就得赶到市少年宫,我提前两天把需求发给张敏,她没回。
到了周五晚上我又发了一次,她还是没回。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带着闺女在门口等车,给张敏打电话打不通,发短信她不回,最后我自己拿我妈给的那两万块钱叫了辆专车,起步价四十,来回八十多。
我闺女在车上问我:“妈妈为啥不让姑姑开车送我们呀? ”我说姑姑不会开车,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当天下午我带着闺女从少年宫回来,刚走到单元楼下张敏就冲出来了,她堵在我家门口直接把我手机摔地上了,就是开头那一幕。
她哭着喊:“你故意整我! 你天天让我叫车就是在整我! 你自己没有手? 你自己不会叫? 你一个大人了出门全靠我? 你还要不要脸! ”
我闺女吓得往我身后躲,小手攥着我衣角直发抖。
我没生气,也没大声,只是弯腰捡起手机,裂了的后盖划了我手指一下,渗了道血丝。
我把闺女推进屋里关上门,然后转过身对着张敏说:
“张敏,你把我车卖了十万块,那车是我跟你哥的夫妻共同财产,你没跟我商量。 你说是替张磊还债,那请你把借条给我看一眼,看看这债到底是你哥欠的,还是你跟你哥一起欠的。 你要是不给我看,我就去调车管所的过户记录,看看那个委托书到底是不是伪造的。 ”
张敏眼泪一下子就停了。
她张着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婆婆推开门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棵葱。
“王茜你说的啥话? 一家人你咋这么冷血? 你小妹跑前跑后帮你男人还债你不感激……”
“妈,那车是咱家唯一的代步工具。 我闺女上学放学,我上班通勤,你上医院复查,哪样不用车? 张敏把车卖了,钱她过手直接打了别人,连跟我吭一声都没有。 我天天接送她三年,她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这事儿是我冷血还是她过分? ”
楼道里站了好几个邻居,401的大姐拉着孩子的手站在楼梯拐角,三楼的老周探着脑袋往下看。
张敏忽然蹲下去,把手里的手机壳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婆婆的葱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站不直了,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张磊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半根烟。
他看看我看看张敏再看看他妈,最后把烟按在楼道窗台上,闷声说了句:“都别闹了,进屋说。 ”
我没动。
我看着张磊说:“你跟我进屋可以,你先当着邻居的面说清楚,那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你欠的还是你跟你妹一起欠的,你妹卖车拿了多少回扣,你俩背着我还干了啥事。 ”
张磊掐烟的手指头抖了一下。
张敏忽然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冲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王茜你真狠。 我替你男人还债你还倒打一耙。 ”
“我没让你还。 车是你卖的,钱你没跟我说一声就没了,你现在说替我男人还债,那行,你拿证据出来。 借条呢? 转账记录呢? 你给你哥那两笔辛苦费又是怎么回事? ”
张磊脸色变了,他看了张敏一眼,张敏躲开了他的眼神。
那一瞬间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在放新闻联播,能听见401大姐家孩子在数楼梯台阶。
张敏的手机壳在她手心里被捏得咯吱响,她鼻翼在抽动,嘴唇咬得发白,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下楼去了。
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张敏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厨房继续炒菜了。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油烟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张磊伸手想拉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我回屋给闺女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毛绒兔子问我:“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说不是,姑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闺女点点头继续看电视了,动画片里的小猪在泥坑里打滚,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张磊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我关着卧室门没理他。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搁在茶几上没锁屏,微信对话界面还开着,最上面一条是张敏下午发的,就一句话:“哥你自己跟她解释吧我不管了。 ”往上翻是她转给张磊那两笔钱的记录,还有一条语音转了文字,张敏说:“行了别让咱妈知道,咱俩一人一半。 ”
什么一人一半我没往下看,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床上躺平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娘家打了个电话,让我妈把户口本找出来备着。
然后我打开手机里的银行APP把共同账户的钱转了一半到我自己的卡上,又把车管所的过户记录申请调档的表格下载下来填好了。
我没急着发火也没搬走,日子照常过,饭照做,孩子照接送,只是从那天起再没人让我帮她叫车了。
张敏没再来家里吃饭。
婆婆偶尔提一句说她一个人在外面吃泡面,我不接话。
张磊这两天老实了很多,早上起来扫地拖地,晚上接孩子也主动了。
昨天他把一张纸条压在饭桌上,上面写着他新找的一份仓库管理员的联系方式,月薪四千二。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扭头看见厨房窗台上我妈给的那两万块钱现金还搁在那儿没动。
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我闺女在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上沙沙地划。
张磊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把叠好的校服放在沙发扶手上,站我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车子的事,我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你五千。 ”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没回头看他。
“你欠的不是我五千。 你欠的是咱家那辆开了六年的车,是你闺女雨里站半小时等公交的那几场雨,是你妹当着邻居面砸我手机那天,孩子吓得做了一晚上噩梦。 ”
水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滴顺着防盗网往下淌。
张磊站在我身后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拖着步子回了客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积了一层水,倒映着对面楼层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那辆车的副驾驶储物格里还塞着一张闺女小时候画的全家福,蜡笔画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右下角写着“妈妈的车”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车子早被卖到不知道哪个二手车行去了,那张画应该也没人会在意。
手机还在桌上躺着,碎了的后盖我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勉强能用。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车管所回复我调档申请的验证码,六位数,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忍了就放过你,你攒下的每一次“算了”,最后都会变成捅向自己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