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那辆保时捷卡宴停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的时候,保安老周正蹲在台阶上吃盒饭。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牌,又低下头扒饭,嘴里嘟囔一句,这车天天来,油钱够我吃半年食堂。
我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看那辆车。
车漆反着光,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妈在病房里躺着,肝癌晚期,腹水把肚皮撑得发亮。
护士刚给她抽完腹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小米粥,凉了,结了一层皮。
我拿勺子搅了搅,又放下。
我爸推门进来,身上一股古龙水味,混着真皮座椅那种新车的皮子味。
他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钻石袖扣闪着光。
手腕上那块表是劳力士,去年我妈住院那天他买的,发票随手扔在茶几上,我瞄了一眼,十八万七千。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我妈。
我妈闭着眼,呼吸机面罩上蒙着一层白雾。
他站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响了,他转身出去接电话,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带着笑,说那笔款子明天到账,放心。
我妈睁开眼,眼珠浑浊,盯着天花板。
她说,小军,枕头底下。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磨得起毛。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本离婚证。
照片上我妈年轻,头发乌黑,我爸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隔着一拳距离。
发证日期是十八年前,我五岁那年。
我妈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说,那天他跪在我面前,说那个女人怀了儿子,李家不能断后。
我说离婚可以,你净身出户。
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签了字。
后来他生意做大了,回来求我复婚,我没答应。
他就这么两头跑,那边一个家,这边一个证。
我攥着离婚证,指节发白。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男人堵在门口,五十来岁,秃顶,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
他指着我妈,嗓门震得输液架都晃。
李建国,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跟我姐离婚十八年,我姐伺候你爹妈养老送终,你倒好,在外面养小的。
现在还想进李家祖坟?
门都没有。
我爸从走廊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推那男人。
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输液架,盐水瓶碎在地上,一地玻璃碴子。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着枕头。
我扑过去按住她,回头喊,别打了,我妈不行了。
他们停手。
我爸衬衫扣子崩了一颗,金链子男人脸上三道血印。
我妈手垂下去,离婚证从我手里滑落,掉在碎玻璃上,照片上我爸那张年轻的脸被水渍洇湿。
我爸弯腰去捡,金链子男人一脚踩住。
李建国,你今天敢捡,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我爸抬头,眼睛红了,说,她是我老婆。
金链子男人冷笑,离婚证上写的是离婚,你算哪门子老公?
我姐嫁给你二十年,住过你家一天豪宅吗?
开过你一天跑车吗?
你那个小老婆住着别墅,开着保时捷,我姐骑电动车接孩子,下雨天摔沟里,膝盖留了巴掌大的疤。
你现在装什么情深?
我爸嘴唇哆嗦,手缩回来。
他站直身子,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扔在床上。
他说,丧事我出钱。
金链子男人抓起红包砸在他脸上,钱散了一地,红票子飘在碎玻璃和药水渍里。
他说,谁稀罕你的臭钱?
你滚,滚回你那个家去。
我爸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我别过脸,蹲下去捡离婚证。
照片上我妈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
我爸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哒咔哒,越来越远。
我听见保时捷发动机响,轰的一声,像憋着一口气。
我妈葬礼那天,我爸没来。
金链子舅舅主持,亲戚们站了一院子。
舅妈端着一盆热水,给我妈擦脸,嘴里念叨,姐啊,你命苦,嫁了个陈世美,好在最后离了,不算李家的人,咱们老赵家自己埋。
火化前,我把我妈那件压箱底的枣红毛衣找出来,领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线缝了三针。
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
写着,小军,别恨你爸。
他有他的难处。
房子留给你,别卖。
房子是纺织厂老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平。
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厨房水管锈穿了,用胶带缠着。
我妈在这屋里住了二十年,我爸那辆保时捷来过一次,停楼下,被邻居划了一道,修车花了两万三。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来,约在咖啡厅见面,一杯美式三十八,他从来不喝,给我点一杯,自己坐那儿看手机。
我妈病倒那天,是邻居张婶打的120。
张婶说,你妈在楼道里晕倒,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韭菜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赶到医院,我妈已经进了抢救室。
我爸是第三天来的,拎着果篮,果篮上贴着标签,八百八十八。
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手机响了,他压低声音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我站在他身后,听见电话那头一个女人说,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完事?
儿子要出国,保证金还差八十万。
他说,下周,下周肯定到账。
我妈抢救过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准备后事吧,最多三个月。
我蹲在医院后楼梯哭,保洁阿姨递给我一包纸巾,没说话,扫着地上的烟头走了。
我哭完,洗了把脸,回病房。
我妈醒着,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说,小军,我想吃你煮的挂面,卧个鸡蛋。
我煮了挂面,端到病房,我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她说,你爸昨天来了,给了张卡,说里面有五十万。
我没要。
我说,妈,你拿着,治病用。
她摇头,说,用了他的钱,死了都不安生。
那本离婚证,我妈揣在枕头底下十八年。
搬家三次,扔了无数东西,那本证一直在。
我问过一次,她说,留着,提醒自己,这辈子没靠过谁。
我爸撕离婚证那天,病房里围满了人。
舅舅,舅妈,表姐,还有我爸那边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西装,站门口,像两尊门神。
我爸拿起离婚证,双手一扯,红的皮,白的纸,撕成四瓣。
他扔在地上,用脚踩,皮鞋碾着碎纸,像碾一只蚂蚁。
他说,我李建国今天把话撂这儿,赵秀兰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李家的鬼。
祖坟进定了。
舅舅冲上去,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我爸踉跄后退,撞翻床头柜,小米粥洒了一地。
两个西装男上前架住舅舅,舅舅挣扎,鞋都蹬掉了,嘴里骂,李建国你不得好死,我姐跟你二十年,你给过她什么?
我爸站在碎纸堆里,大衣上沾着粥,头发乱了。
他看着我,说,小军,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有血。
他手上那块劳力士盘面碎了一道纹,停在三点四十七分。
我妈咽气的时间,三点四十七。
我说,爸,你走吧。
他愣住了。
嘴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纸片,四瓣,拼在一起,照片裂成两半,我妈在这边,他在那边。
我把碎纸装进口袋,转身给我妈擦脸。
我爸站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听见保时捷的声音,他走路下去的,皮鞋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轻。
我妈火化那天,天气晴得刺眼。
殡仪馆的烟囱冒白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舅舅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四瓣离婚证。
走到墓地,墓碑上刻着赵秀兰三个字,红漆描的。
舅舅把骨灰盒放进去,封墓门。
我蹲下,把那四瓣纸塞进墓门缝里,用指甲往里推了推。
舅舅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妈的东西,还给她。
下山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爸的号码,响了三声,挂断。
又响,又挂断。
第三次响,我接了。
那头沉默很久,说,小军,房子我过户给你了,明天去办手续。
我说,不用,我妈留给我了。
他说,那房子太旧,我给你换一套。
翡翠湖那边,一百八十平,精装修,你拎包入住。
我说,我妈住六十平,住了二十年,没觉得旧。
他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说话,声音尖,说,快点,儿子等着呢。
他说,小军,你恨我吧。
我说,我妈不让我恨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墓园一排一排的碑,白的,灰的,像一块一块补丁。
风刮过来,带着烧纸的焦味。
我掏出那张我妈留的纸条,看了最后一眼。
别卖。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夹层。
翡翠湖的房子我没要。
过户手续没去办。
我爸托人送了一串钥匙,三把,用红绳拴着,放在门口鞋柜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个房子我一次没去过。
后来听说他搬进去了,带着那个女人和儿子,住了不到半年,生意出了事,资金链断了,保时捷卖了,劳力士也当了。
儿子出国没走成,在本地找了个班上,一个月四千三。
我还在老家属院住着。
水管修好了,换了一截PVC管,花了八十。
墙皮我自己刮了腻子,刷了白漆。
我妈那间屋,床拆了,换成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她一张照片,年轻时候的,头发乌黑,嘴角翘着。
照片前面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是我从张婶家掐的枝。
清明上坟,我买了束菊花,黄的,我妈喜欢黄色。
走到墓园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着。
我爸站在车旁边,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灰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他看见我,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说,小军。
我说,来了。
他说,我不进去,你把这个放你妈坟前。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兜子苹果,红富士,我妈爱吃。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打开,是离婚证的复印件,照片被撕过又粘好的,裂痕一道道,像蛛网。
他说,原件我撕了,这是我从民政局调的档案,复印的。
我把纸叠好,连同苹果一起放在墓碑前。
我妈照片上那张笑脸看着我,嘴角翘着。
我蹲下,擦了擦碑上的灰。
我说,妈,我爸来了,没进来,在门口站着呢。
风把苹果的香味吹起来,混着烧纸的烟。
我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我爸身边,他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我说,走吧,下山了。
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山坡,谁也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他站在车边,掏出钥匙,又放回去。
他说,小军,我走了。
我说,嗯。
他上了车,发动机响,老车了,声音发闷。
车倒出来,拐弯,往大路上开。
后视镜里,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风刮过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
我掏出钱包,那张纸条还在,我妈的字,歪歪扭扭。
别恨你爸。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歪。
我活着没靠过他,死了也不靠。
风把纸条吹得哗哗响。
我捏紧钱包,往家走。
路过超市,鸡蛋打折,三块五毛八一斤,我买了二斤。
收银员说,今天人多,鸡蛋没剩多少了。
我说,没事,够吃就行。
回到家,我把鸡蛋放冰箱,洗了把手。
书桌上绿萝又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我妈照片上那张笑脸,嘴角翘着,安安静静。
我拉开抽屉,那本离婚证还剩一个角,撕碎的四瓣纸,我拼过,对不上,缺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可能在我爸那儿。
也可能,早就丢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照片旁边那张纸条吹起来,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看见背面那行小字,我活着没靠过他,死了也不靠。
我把它夹回书里,合上书页。
封面上写着《活着》。
我妈买的,地摊上十块钱,书页泛黄,翻得起了毛边。
我把书放回书架,站在窗前。
楼下张婶在喊孙子吃饭,声音拉得长长的。
隔壁装修的电钻响起来,一阵一阵的。
我关窗,电钻声闷在玻璃外面。
手机响了,我爸发的短信。
就四个字。
苹果甜吗。
我回了一个字。
甜。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桌前,拿起我妈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了,模糊。
我凑近看,写着,小军,妈这辈子没本事,就给你留了个窝。
别学妈,别靠谁。
我把照片放回去,绿萝的叶子蹭着相框。
窗外电钻停了,安静下来。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我门口,停了。
又走了。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活着》,读到第二页,夹着的纸条掉出来。
我捡起来,翻到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我凑近了看。
写着,你爸爱吃红富士,别买错了。
我合上书,走到阳台。
楼下菜市场收摊了,卖苹果的老头在收篷布。
我喊了一声,还有苹果吗。
他抬头,说,剩几个,小的,一块钱一斤。
我说,给我称二斤。
他称了,递上来,塑料袋里五个苹果,红富士,有一个烂了个角。
他说,那个算送的。
我拿回家,洗了一个,咬了一口。
脆,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坐在我妈的椅子上,把苹果吃完,核扔进垃圾桶。
书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油亮,新抽的嫩芽舒展开,朝着窗户那面,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风进来,吹得书页哗哗翻。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我妈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最后才添上去的。
写着,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风停了,书页不动了。
我把书合上,绿萝的影子落在封面上,模模糊糊,像一个人弯着腰,在收拾什么东西。
楼下张婶家飘来炒菜的香味,蒜蓉,酱油,混着米饭的蒸汽。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剩下的鸡蛋拿出来,打了两颗,搅匀了,倒进热油锅里。
鸡蛋膨起来,金灿灿的,像一朵花。
我盛了碗饭,坐在我妈那张椅子上,一口一口吃。
窗外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绿萝叶子上,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吃完饭,我洗了碗,擦了桌子。
书桌上那张照片里,我妈笑着,嘴角翘着。
我伸手擦了擦相框玻璃,没有灰。
手机又响了。
我爸发的第二条短信。
明天去办过户,你来。
我看了三秒,按灭屏幕。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三把钥匙还在,红绳拴着。
我拿出来,走到门口,拉开鞋柜,放回原处。
关上柜门,回了屋。
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嫩绿的尖儿朝着窗户,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我给它浇了半杯水,水渗进土里,滋滋响。
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
我把书合上,关灯。
黑暗中,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笑声,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三声,又安静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活着》上。
封面上那两个字,反着光,白晃晃的。
我闭上眼,耳边是我妈最后那句话。
小军,别恨你爸。
他有他的难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空荡荡的,没有牛皮纸信封了。
我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根绿萝的藤,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的,从书桌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床头。
我捏着那根藤,软软的,凉凉的。
窗外的月亮移过去,光暗了。
藤蔓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朝着枕头这边爬。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