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递出去那会儿,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赵大勇拍着胸脯说就用俩钟头,相亲撑个场面,回来给我加满油。
钥匙串上挂着我家防盗门钥匙,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勾了一下,那动作让我眼皮跳了跳。
楼下那辆白色卡宴是前年咬碎牙全款拿下的,跑婚庆攒了三年份子钱,又跟我姐借了八万。
车衣贴了一万二,脚垫是御马的全包围,后备箱里常年搁着两瓶没开封的茅台镇,那是给老丈人拜年备的,一直没舍得送。
赵大勇跟我一个办公室坐了五年,他什么底细我门清。
老家鲁西南的,媳妇在超市理货,儿子上私立初中一年学费四万八,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张嘴借车那天是周四下午,办公室就我俩。
他搓着手,说女方是市立医院麻醉科的,离过婚没孩子,舅舅是卫健委的副主任,他舅妈给牵的线。
人家姑娘开A4,他要是开他那辆跑了十五万公里的捷达去,这亲事当场就得黄。
我犹豫了半分钟,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超市卡,说兄弟你拿着,两千的,给弟妹买点水果。
我把卡推回去,钥匙给了他。
周五晚上八点四十二分,他把车停回地库。
给我发微信说洗了车,油加满了,后备箱有两瓶酒,是姑娘她爸让捎的。
我下楼一看,车身锃亮,轮毂缝里都没灰,脚垫跟新的一样,空气里一股子皮革护理剂的味道。
后备箱里果然立着个手提袋,两瓶五粮液,第八代普五,京东价一瓶一千一百多。
我拎着酒上楼,媳妇问谁给的,我说赵大勇。
她撇嘴,说这人平时抠搜得跟什么似的,上回单位组织捐款,他掏了五十块钱钢镚儿,哗啦啦倒桌上。
我让他把酒退回去,我说人家相亲你收什么礼。
他说人家姑娘她爸是酒厂的退休干部,家里酒多得没地儿放,硬塞的。
周一早上我开车去单位,油门踩下去觉得不对。
车身发闷,起步肉,过减速带的时候后悬挂嘎吱响,像拉了半车砖。
我以为是胎压低了,开到汽修店一测,四个轮子都正常。
小工钻车底下看了看,说哥你这后弹簧压得有点狠啊,拉重物了?
我把他扒拉开自己钻进去,拿手机照了照底盘,没刮没蹭,排气管也没磕。
周三晚上我媳妇让我把后座拆了,她网购的儿童安全座椅卡扣掉进座椅缝里了。
我拿套筒扳手拧后座固定螺栓,左边那颗拧了三圈就松了,右边那颗拧到第四圈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子咸腥味,像菜市场水产区那种味道,混着八角桂皮的卤料香。
后座垫子掀起来那一刻,我手指头先碰到了塑料袋,滑腻腻的。
整个后座底下的凹槽里,塞满了用黑色垃圾袋裹着的冻货。
两袋子带鱼,冰已经化了,水渗进隔音棉。
三袋子鸡爪,冻成坨了,指甲盖上的黄皮没褪干净。
最底下压着一个泡沫箱,用黄色胶带缠得死死的,箱盖上贴了张便利贴,圆珠笔写着:王主任,海货放您车上了,放后座底下就行,别放后备箱,味儿大。
我蹲在地库里,手指头抠着泡沫箱的胶带,指甲缝里全是腥水。
手机屏幕亮了,赵大勇在单位群里发消息,说感谢大家对他相亲的支持,尤其是张哥借车,改天请大家吃饭。
底下齐刷刷一排点赞。
我拿裁纸刀把胶带划开。
泡沫箱里是六条野生大黄鱼,每条都用保鲜膜裹着,鱼眼睛浑浊发白,鳃盖边缘泛着暗红。
鱼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是两张购物卡,一张面值三千的某商场卡,还有一张更狠,某高档会所的储值卡,余额我没看清,但卡面上印着VIP三个金字。
我蹲在那儿,地库的灯管嗡嗡响,隔壁车位的奔驰刚回来,发动机盖还烫着,橡胶味混着我车里的鱼腥味往鼻子里钻。
我突然想起来,赵大勇说他相亲对象是麻醉科的,可她爸是酒厂退休干部。
麻醉科的大夫跟酒厂干部,这两件事对不上。
我把后座垫子翻过来,背面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渍,已经干透了,但边缘还发黏。
我拿湿巾擦,擦了三遍擦不掉。
隔音棉也废了,那股味渗进去了。
汽修店老板是我发小,他拿手电筒照了照,说哥你这车得做深度杀菌,隔音棉全换,后座海绵垫也得换,没两千下不来。
我问他,这算不算事故车。
他说不算事故,算泡水,还是咸水,对底盘线路有腐蚀。
他拿螺丝刀捅了捅后座底下的线束插头,拔出来一看,铜丝已经发绿了。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把车开到我姐家楼下。
我姐在区法院当书记员,她老公在市场监管局稽查队。
我把泡沫箱和信封摆在她家餐桌上,我姐拿手机把购物卡拍了照,又翻了翻信封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车牌号,车型,颜色,车主姓名,联系电话。
我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说这个会所去年被举报过三次,涉嫌组织卖淫,老板是赵大勇媳妇的表哥。
我姐夫拿过那张商场卡,打客服电话查了余额,三千整,最近一笔消费记录是三天前,买了两条中华烟,一瓶海蓝之谜。
我坐在我姐家沙发上,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我姐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先别急,这事儿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赵大勇拿你车当运输工具,给什么人送货。
另一种更麻烦,他拿你车做局,车牌车型都记好了,万一路上被查或者出点什么事,第一个找的是你。
我姐夫说,那张会所卡你千万别动,卡号我记下来了,明天上班我让人查查这卡的消费记录,看谁在用。
周四上午我请了假。
我把车开到单位地库,停在赵大勇那辆捷达旁边。
他的捷达左前翼子板凹进去一块,用补漆笔涂的,色差跟斑秃似的。
我拿手机拍了他车架号,又拍了我车里那个信封和泡沫箱。
然后我把后座垫子装回去,螺栓拧紧,把车开去洗了。
洗车的时候我坐休息区,拿手机翻单位通讯录。
赵大勇入职表上填的家庭住址是城西幸福里小区,我搜了一下,那小区对口小学是光明路二小,不是他儿子上的私立。
他儿子上的那个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四万八,校车路线根本不经过幸福里。
我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
我说嫂子,大勇上次说孩子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来着,我忘了。
他媳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没有啊,他这学期的费用早交完了,刷的信用卡,分期十二个月。
她又说,张哥,大勇最近老说加班,回来得晚,你知道他忙什么呢。
我说单位最近事多。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赵大勇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周五晚上发的,配图是一桌菜,定位是城西某海鲜酒楼。
照片里有个男人的手,袖口是深蓝色条纹,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
赵大勇从来不戴表。
周五下午,我姐夫给我回了电话。
那张会所卡最近一笔消费是上周五晚上,包厢费加酒水一共一万七千六,刷卡人签名是赵大勇。
我姐夫说,那家会所上周五晚上被市局治安支队查了,现场带走六个人,其中有个姓赵的,但后来有人保他,当晚就放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赵大勇就坐我对面。
他正在跟隔壁工位的小刘说他相亲的事,说姑娘对他挺满意,下周末约着去爬山。
他笑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抽烟抽黄的牙。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感觉到我视线,抬起头,说张哥,车还行吧,那天洗得挺仔细的。
我说行,挺好。
他压低声音,说那两瓶酒你喝了没,真的,我老丈人从酒厂内部拿的。
我说还没喝,留着过年。
他说那别放后备箱,后备箱温度高,跑酒。
我说知道,放家里了。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两天拍的照片、记的卡号、我姐夫查到的消费记录、会所被查的时间,一条一条列出来。
列到第七条的时候,我手不抖了。
我给我姐发了条消息:姐,我想好了,先不动他,把证据攒齐。
我姐回: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他不是爱借车吗,我让他再借一回。
周六上午我主动给赵大勇打电话,说大勇,我下周要出差,车放地库怕亏电,你要用就开走。
他在电话那头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说张哥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伺候好。
我说不用洗车,加满油就行。
他说那哪行,必须精洗。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换成了一张新的,老卡揣兜里。
那张卡里存着上周五晚上他开我车跑的所有路线,从他家到城西海鲜酒楼,从酒楼到那家会所,从会所到城东一个老小区,最后回我地库。
他在会所门口停了四十分钟,后备箱开了两次。
我把那张卡插进读卡器,视频里能看见他搬了两个泡沫箱进后备箱,搬的时候东张西望,还拿袖子擦了擦车牌。
我把视频拷了三份。
一份存网盘,一份发我姐夫邮箱,一份拷进U盘塞我姐家保险柜。
然后我把车钥匙放在办公桌上,赵大勇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他说张哥你真够意思。
我说钥匙给你放桌上了,下周三我回来,你周一晚上还我就行。
他拿起钥匙,手指头又勾了一下钥匙串,动作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走出办公室,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鱼上钩了。
周三晚上八点,赵大勇把车停回地库。
我站在六楼阳台上往下看,他拿抹布绕着车转了三圈,把轮毂擦得锃亮,后备箱打开又关上,动作利索。
他走了之后我下楼,打开后备箱,里面又立着个手提袋,这次是两瓶茅台,飞天。
我拿手机拍了照,然后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声音很稳。
我说我要报案,有人长期利用我的车辆从事违法活动,我有完整的行车记录和转账凭证。
警车到地库的时候,赵大勇刚到家。
他在电话里吼,说张哥你什么意思。
我说大勇,车重了九十斤,后座底下那些冻货,还有你放后备箱的茅台,我都交给警察了。
他说那酒是给你的。
我说给王主任的吧,王主任是谁,你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六秒,然后笑了,说张哥你至于吗,不就借你车用用。
我说至于,你拿我车拉卖淫团伙的货,用我车牌号当保护伞,出了事第一个抓我,你至于吗。
他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占线。
第二天单位群里炸了。
赵大勇没来上班,人事科说他请假了。
中午食堂吃饭,小刘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张哥你知道吗,大勇被警察带走了,听说跟城西那个会所有关。
我扒了口饭,说不知道,我出差刚回来。
他媳妇晚上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张哥你能不能撤案,孩子还小,他进去了孩子怎么办。
我说嫂子,他干这事的时候没想过孩子。
她说那车我给你修,隔音棉我给你换,你损失多少我赔多少。
我说不用了,车我卖了。
她愣住,说卖了?
我说嗯,今天下午过的户,二十二万八,比市场价低了两万。
她在那头嚎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那辆卡宴我确实卖了。
隔音棉里的腥味渗进了线束,修好了我也不想开。
卖车的钱我还了我姐八万,剩下的存了定期。
赵大勇最后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
会所老板判了五年,他媳妇表哥。
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孩子归女方,私立学校转到了公立,一年省下四万八。
我换了辆二手汉兰达,七座,后排能放平。
周末拉媳妇孩子去郊区露营,后备箱里放着折叠椅和卡式炉。
那两瓶五粮液和两瓶茅台我都交到派出所了,民警说等案子结了再看怎么处理。
那张三千的商场卡我剪了,会所卡也剪了,碎塑料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指头被卡边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了血。
我拿创可贴缠上,继续收拾后备箱。
媳妇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没事,纸划的。
她没再问,低头擦汉兰达的仪表台。
这车前任车主是个大夫,保养得仔细,脚垫底下连粒沙子都没有。
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赵大勇他前妻,她在生鲜区挑特价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限购两斤。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推着车过去了。
车轱辘碾过地砖缝,咯噔一下。
我想起来赵大勇第一次借车那天,也是这么咯噔一下。
那时候我要是多说一句话,后面这些事都不会有。
可话说回来,人这辈子,谁不是在别人的车辙里,轧出自己的坑。
你拿真心喂狗,狗吃饱了还得嫌你肉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