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悄悄卖了奥迪28万替我姐还网贷,妻子发现后没吵,隔天她转给我87万,附了一句语音。
第1章
“林总说了,融资这事儿,谁拉来的,算谁的。”
李薇推开会议室的门,把手里那沓资料往桌上一扔。
“薇薇你别闹。”赵东升站起来,西装扣子撞在桌沿上。
“闹?”李薇笑了一声,“赵东升,你们几个昨晚在酒吧定的方案,以为我不知道?”
会议室里六个人,四个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副总王志强翘着二郎腿,冲赵东升努了努嘴,意思很明确:你媳妇儿,你搞定。
赵东升绕过会议桌,压低声说:“现在在开会,有什么事回家……”
“回家?”李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亮着,里面是张截图——凌晨一点十六分,赵东升在微信群发的消息:“明早我媳妇那边先别提,等王总跟林总聊完再说。”
王志强咳嗽了一声:“那个,小李啊,东升也是为你好。你那个方案太激进,林总那边……”
“王总,您昨晚说‘李薇的方案就是坨屎,拿去喂狗狗都不吃’。”
王志强手里的保温杯盖掉在桌上,咣当一声。
“我没……”
“录音笔在这儿。”李薇从兜里掏出个黑色小东西,“要不要放出来给大家听听?”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赵东升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李薇面前,几乎贴着她耳朵说:“你疯了吗?这是我公司!”
“是你公司。”李薇把录音笔拍在他胸口,“但方案是我熬了三个月做的。数据模型、市场推算、供应链拆解——你连PPT都没打开过,就敢说我的方案不行?”
赵东升的目光闪了一下。
王志强站起来打了个圆场:“哎呀,都是两口子,有什么好吵的。这样吧薇薇,方案的事我们再议,你先回去……”
“回去哪儿?”
“回去休息,你看你最近也累了……”
“王总。”李薇转身看着他,“我怀孕三个月了,赵东升知道。您知道吗?”
王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动。
“你那个‘先别提’,”李薇说,“是怕我跟林总见面的时候,把肚子露出来?还是怕我哭一场,显得你们欺负孕妇?”
没人接话。
李薇把散在桌上的资料一张张收齐。第一页是融资计划书的封面,黑体加粗:“青藤便利店——社区最后一公里冷链方案”。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赵东升,你跟我结婚四年,我在你公司干了三年。你公司现在值八千万,里面有多少是我在便利店蹲点蹲出来的数据?你自己想。”
门摔上的时候,赵东升手里的圆珠笔断成了两截。
走廊里,李薇靠在墙上,把录音笔塞回兜里。手心全是汗。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分钟前,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林竞。
内容只有四个字:“我看了方案。”
下面跟了条语音。她没敢在走廊里点开。
李薇往电梯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怯生生叫了声“薇姐”,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李薇摆摆手,说没事。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个人。西装三件套,戴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李薇?”
她抬头。
“林总让我来的。”那人递了张名片,“我是法务,姓陈。林总说,方案的事,他想单独跟你聊聊。”
李薇看了一眼名片:竞合资本,法务总监,陈远舟。
她没接。
“林总想聊,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林总说——”陈远舟推了下眼镜,“你电话现在打不通,因为刚才赵总给你设了呼叫转移。”
李薇愣住了。
她掏出手机试了试,打自己的号码,果然——响了一声就转到了赵东升的语音信箱。
“他怎么设的?”
“公司配的号,他有后台权限。”陈远舟收回名片,“李小姐,林总在楼下咖啡厅等您。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方案里第七页的冷库周转率,算错了。但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那个供应链模型的。’”
李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第七页——她记得那个数据,当初改了三遍。她没算错。
她看了一眼陈远舟。对方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她说。
咖啡厅在写字楼一楼的转角。李薇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灰白头发,手边放着一杯美式,面前摊着一摞打印纸——是她的方案。
林竞抬头,没笑。
“坐。”
李薇坐下。陈远舟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没凑过来。
“你那个冷库周转率,”林竞开口,“少了0.7个百分点。但你这个供应链模型,把冷链拆成三段——仓配分离,中间设了两个预冷节点——这个想法,赵东升知道吗?”
“他没看完。”
“我知道。”林竞喝了口咖啡,“他昨晚在酒吧跟我聊了两个小时,聊的都是怎么把融来的钱投到门店扩张上。他以为我要投的是连锁便利店。”
李薇没说话。
“但你这份方案,”林竞用手指敲了敲打印纸,“你想做的是供应链基础设施。便利店只是终端,真正的核心是冷链节点——你要拿我的钱,建的是冷库和配送线路。”
“是。”
“赵东升知道你要用这笔钱建冷库吗?”
“不知道。”
林竞笑了。那是李薇进门后他第一次露出表情。
“你俩结婚四年,他在前面冲规模,你在后面搭体系。表面看是夫妻店,其实是两套逻辑。”他顿了一下,“你那个第七页算错的周转率,是因为你少算了一个节点——如果你把青藤现有的一百二十家门店都改成预冷节点,周转率是对的。”
李薇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们的门店用电数据。”林竞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近六个月,你悄悄给十二家门店加装了冷柜。赵东升不知道这件事,对吧?”
那张纸上打印着一串表格:门店地址、冷柜型号、安装日期、用电增幅。
李薇的指尖碰到了纸边,又缩回去了。
“我想投的不是赵东升,”林竞说,“我想投的是你。”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李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带着这套方案出来单干。团队、门店、冷链节点——赵东升那边的东西,你能带走的,我帮你处理。带不走的,我们重新建。”
李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赵东升还在被子里睡着。她轻手轻脚关了门,在电梯里吃了个面包。昨天深夜,她改方案改到两点,赵东升从酒吧回来,醉醺醺倒在她旁边,嘟囔了一句:“林总这人烦死了,非说咱家方案缺什么供应链……”
她当时没接话。
她当时想的是:你连看都没看,你凭什么说人家“非说”?
“我需要时间。”她说。
“你只有三天。”林竞站起身,把那摞方案收进包里,“三天后,竞合资本年会的晚宴,我会宣布投一个‘社区冷链项目’。到时候,你站在我旁边,还是赵东升站在我旁边,你选。”
他递过来一张请柬。
烫金封面上写着:竞合资本年度答谢晚宴。
下面一行小字:着装要求,商务正装。
林竞走了。陈远舟也跟着走了。
李薇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是那杯没动过的水。
她拿出手机,翻到赵东升的号码。设了呼叫转移——她现在打过去,直接转语音信箱。
她试了一下。
果然,响了一声,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转接至……”
她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微信弹出条消息。赵东升发的。
“薇薇,你在哪儿?刚才会议室的事是我不好。王总那边我已经说了,方案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回来好不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点开林竞发的那条语音。
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里面是林竞的声音,很轻:“李薇,你那个数据没算错。是我故意说错的。我想看你接不接话。”
语音结束。
李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下起了雨。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珠把街对面的写字楼扭曲成模糊的一团。
她摸了摸小腹。三个月了,还没显怀。赵东升是上周才知道的,她检查完了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他早上起来看见了,愣了三秒,说了句“哦,那注意休息”。
就这么一句。
“注意休息。”
李薇站起来,把那杯水喝了。凉的。
她走到吧台前,问店员要了张纸和一支笔。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赵东升,你设呼叫转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找你的电话,是真的有急事?”
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雨已经大了。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李小姐,忘了说——林总让我查了一下赵总那边最近的资金流向。青藤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预付款,上个月转到了王总的个人账户。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这笔钱,你知情吗?”
李薇盯着屏幕。
雨打在台阶上,溅湿了她的鞋尖。
她没回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进雨里。
走出三步,她停住了。
赵东升站在街对面。打着伞,西装淋湿了一半。他看见她了,快步穿过马路跑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薇薇。”
她没动。
“我刚才去会议室找你没找到,前台说你下楼了……”他喘着气,“你听我说,早上那事,我错了。”
李薇看着他。
他的衬衫领口湿透了贴在下巴上。他急的时候习惯性摸后脑勺,现在就在摸。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那个方案,”赵东升说,“我今晚就看,我保证看完。我们回家好不好?”
李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赵东升接过去,展开。看了几秒。
他的表情变了。
“设呼叫转移是因为怕林总那边直接联系你……”他嗓子发紧,“我不是故意……”
“赵东升。”
“嗯?”
“青藤账上有一笔三百万,转给王志强了。”
赵东升的伞歪了一下。
雨浇在他半边肩膀上。
“你怎么……”
“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李薇说,“你就告诉我,那笔钱,你知情吗?”
赵东升张了张嘴。
雨水顺着伞沿淌成一道帘子,隔在他们中间。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薇薇,你听我解释。”
他这句话刚出口,李薇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
来电显示:林竞。
她看了一眼赵东升,接了。
林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在咖啡厅里低了很多:“李薇,我刚收到消息——赵东升今天下午两点约了另外一家资本的人吃饭。对方是远洋资本的张立。他们要谈的,也是冷链。”
李薇抬头。
赵东升正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今晚看方案,”林竞笑了一声,“他看的是哪一版?你的,还是张立那边的?”
电话挂断了。
雨还在下。
李薇把手机放回兜里,从赵东升手里抽走那张纸。
她把纸重新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她说:“赵东升,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那天去检查,医生说——怀的是双胞胎。”
赵东升手里的伞彻底掉在了地上。
雨水浇在他头上。浇在他那张瞬间失血的脸上。
李薇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她走了十步,听见赵东升在雨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第2章
李薇到家的时候,赵东升还没回来。
她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毛巾擦头发。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了的粥,是她昨晚煮的,赵东升回来的时候已经吐了,碗都没碰过。
客厅里还挂着婚纱照。赵东升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笑得一脸憨厚。那时候他们在老家的县城租了个小棚子拍的,背景是电脑合成的海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毛巾扔到一边,拿出手机。
林竞那笔三百万的事,她不打算问赵东升了。问了也没用。他要是承认,意味着他知道这笔钱有问题;他要是不承认,说明他已经被王志强架空了,连账上少了三百万都不知道。
哪种情况更糟?她不清楚。
她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后台。行政权限她已经用了一年多,赵东升从未改过密码。她输入自己的工号,调出上个月的财务报表。
三百万预付款,转给“青藤供应链咨询公司”——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转账审批人一栏,签的是赵东升和财务总监刘芳的名字。
她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她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赵东升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他站在玄关脱鞋,没抬头,先开口:“薇薇,你在家?”
“嗯。”
“今天的事……”他走过来,裤腿还在滴水,“你今天说的那个,双胞胎?”
“是。”
赵东升在原地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嘴唇动了一下。
“我——”
“你约了远洋资本的张立吃饭?”李薇问。
赵东升的表情裂开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我。”
他沉默了几秒,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水顺着他的下巴淌到白衬衫上,洇开一片。
“我约了。”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你知道张立在投冷链,我跟他聊的是咱们那个供应链方案——我想让他投咱们。”
“哪个咱们?”
赵东升放下杯子,转过身来。
“薇薇,你那份方案我确实没看完。我跟你认错。但公司是我俩的,你说你想搭冷链,那就搭。只是林竞那边开价太低——他要拿走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远洋那边只要二十。”
李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林竞什么时候跟你谈的股权?”
“上周。”
“上周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她笑了一下,“你说林总还在看方案,让我别着急。”
赵东升的耳根红了。
“我知道这事我没跟你通气。但我怕你急,你一急就容易……”
“容易什么?”
“容易把底牌亮出来。”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薇薇,做生意这事你不能什么都写在脸上。你那个方案做得多好,你自己心里清楚。可你要是拿着方案去跟林竞谈,你嘴上说着要投冷链,他一看你眼睛就知道你底线在哪。”
李薇合上电脑。
“所以你一边让王志强在会议室里踩我的方案,一边偷偷去跟远洋谈股权——你觉得这叫保护我?”
“王志强那张嘴你知道,他要是不在会议室里骂你两句,我怎么跟林竞那边交代?我让他踩你,是因为林竞的人也在场——我不能让林竞觉得你太值钱。”
李薇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三个月,还没鼓起来,但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了。
“赵东升。”她说,“你这些话,如果是今天早上跟我说,我可能就信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财务那笔转账截图,把屏幕对着他。
“三百万。咨询费。你转给王志强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赵东升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那不是咨询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是……王总要的封口费。”
“封什么口?”
“去年年底,公司有一批临期商品,王总找人弄了个渠道低价出了。那批货账面是报损的,实际卖了八十万。账是我签的。”
李薇感觉自己耳膜嗡了一声。
“你签的?”
“他拿着单子让我签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正常的报损流程。后来我才知道那批货实际没扔,被他倒卖了。八十万进了他个人账户,然后他给我转了二十万,说是‘利润分成’。”
“你收了?”
“我没敢退。”赵东升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这是公司里大家心照不宣的事,退了就是我不信任他。而且他那会儿正跟林竞那边的人搭线,我要是不接着,他那条线就断了。”
李薇站起来。
“你收了二十万,然后他转走了三百万‘咨询费’——你给我捋捋,这笔账怎么算?”
“那三百万是他说要用作项目前期费用的……”
“什么项目?”
“就是……跟你那个冷链方案有关的前期投入。他说先拿钱去谈几个冷库的租约,谈好了再入账。”
李薇低头看着他。
“所以他跟你说了三百万要拿去租冷库——然后这笔钱进了他个人账户。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东升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上周我去查账,才发现那笔钱是转给了他名下的咨询公司。我去找他,他说那只是走个账,他下个月就还回来。”
“下个月?”
“他说远洋那边的张立是他表哥,只要远洋的钱一到,他就把三百万填回去,然后再把咱们的冷链推起来……”
李薇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沙发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过去三年一千多天叠在一起,每一片薄薄的疲惫叠成了一座山。
“赵东升。”她说,“你跟他合伙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他有个习惯?他每一笔‘周转’的钱,都用他老婆的身份证开的公司账户。那家公司叫青藤供应链咨询——法人是他岳母。你要让他还钱,你先去跟他岳母打官司。”
赵东升抬起头。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不像是震惊,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你查过他?”
“我上个月查了。”李薇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让你跟我一起去工商局调个资料,你说你没空?”
赵东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天我自己去了。我调了王志强名下所有的关联公司。一共六家。其中三家都跟青藤有过资金往来。总额加起来,七百二十万。”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当时觉得,”李薇说,“你可能也是被他蒙了。”
她顿了一下。
“我现在不确定了。”
赵东升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水杯被他膝盖顶了一下,晃了几晃,没倒。
“薇薇你听我说——我承认我蠢,我承认我这些年一直以为王总是在帮我铺路。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三百万他拿走了不还……”
“那远洋资本的事呢?”
“那是真的!”
“你是真打算拿远洋的钱来填王志强的窟窿?”
赵东升没说话。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张立那边怎么说的?”李薇问。
“……他说他投的前提是,供应链这一块由他指定的人来管。”
“什么人?”
“他一个同学。”
李薇笑了。笑的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地。
“所以你的计划是——让远洋的钱进来,让王志强把三百万还上,让张立的人来管供应链——我的方案,交给他同学。那我呢?”
赵东升抬起头,眼眶里有一层东西在闪。
“薇薇,你可以负责运营那边……”
“运营?门店管理?进货补货排班?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我做那个冷链方案,是为了什么?”
“为了公司发展……”
“我是为了让你不用再看王志强的脸色。”李薇说,“他把控采购那么多年,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吗?去年水果损耗率报表上写着百分之十二,实际呢?我蹲了三个店,每晚关门之前清一遍货架——实际损耗不到百分之五。那百分之七被你做成账面亏损,拿去抵税了。谁教你这么做的?王志强教的。你一步错,步步错,你现在用远洋的钱来填他挖的坑,你有没有想过——等他拿到那三百万,下一个坑挖在哪儿?”
赵东升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去跟王总翻脸?他现在手里有我签字的报损单、有那二十万的转账记录、还有我去年跟他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些公司情况——他要翻出来,我除了关门还能怎么办?”
“所以你选择继续让他握着你的把柄?”
“我选择先把公司保住!”
“公司保住了,你自己呢?”
赵东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薇站起来,走进卧室。她从衣柜里拽出一个行李箱,拉链拉开,扔在床上。
“薇薇……”赵东升跟到门口。
“你今天晚上把那张纸上的内容看了,”她说,“方案第七页的冷库周转率,看完了给我打电话。”
她开始往箱子里塞衣服。
赵东升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像不知道该迈进来还是退出去。
“你要去哪儿?”
“我去我姐家住两天。”她拉上行李箱拉链,“你解决王志强的事。你解决完,我们再聊。”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赵东升忽然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
“薇薇,你别走。我今晚就看——我现在就看——”
李薇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东升,我问你最后一句。”
“你说。”
“那三百万,如果远洋的钱不给,你打算怎么填?”
赵东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还没回答,李薇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陈远舟。
她接起来。陈远舟的声音比白天急促了一些:“李小姐,林总让我告诉你一声——今晚远洋的张立跟赵总吃饭的时候,王志强也在。他们俩在包间里聊了四十分钟,张立中途出来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给林总的。”
李薇握手机的手指收紧。
“他说什么?”
“他说——赵东升那边开的价格太低了,他怀疑账有问题。他问林总,青藤那边的供应链方案,能不能单独拿出来聊。”
陈远舟顿了一下。
“林总让我问你,明天中午,你愿不愿意见一个人。”
“谁?”
“张立。”
李薇站在玄关,行李箱把手握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赵东升站在她身后三米远,一动没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东升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每次出事了就会出现的、无辜的、茫然的表情。好像所有事都跟他无关,他只是被卷进来的那个。
“李小姐?”陈远舟在电话里等她的回答。
李薇把行李箱放在地上。
她说:“明天几点?”
“中午十一点,还是那家咖啡厅。”
“我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回身看着赵东升。
“你刚才的问题,”她说,“等你回答我的时候,我们再谈。”
她拉开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咔哒一声。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赵东升在门里喊了一句——
“薇薇,我要是把那二十万退给王总呢?”
李薇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在电梯门合拢的那道缝隙里,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王志强。
他穿着件深灰色夹克,靠在消防通道的门框上,正看着她笑。
电梯门关上了。李薇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举起手机朝她晃了晃——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界面,显示正在拨号。
拨给谁,她没看清。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李薇靠在轿厢壁上,慢慢蹲下来。
她把额头贴在膝盖上。行李箱靠在脚边,轮子轻轻晃了一下。
电梯里的电子屏跳动着数字:十八、十七、十六……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那份融资计划书封面上写了句话。铅笔写的,很小一行字,估计没人看见。
那句话是:“赵东升,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外卖骑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李薇站起来,拉着箱子走出去。
她没看手机。
她没有看到,在她走出电梯的同时,赵东升给王志强发了一条消息:
“王总,那三百万,到底去哪儿了?”
王志强回复得很快。
三个字:
“问张立。”
第3章
第二天早上,李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姐姐家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是姐姐半夜给她搭的。她姐夫已经出门上班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她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摸出来,屏幕上有六条未读消息。赵东升的,从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每隔一小时发一条,内容越往后越短。最后一条发在三点十七分:睡了吗?
她把那六条消息全部划掉,没有回。
姐姐李琳端着一盘煎蛋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睡好?”
“还行。”
“别骗我。你昨晚翻了一夜,我起来给你盖毯子的时候你眼睛睁着的。”
李薇接过盘子,筷子夹了块煎蛋,塞进嘴里。
“说说吧,”李琳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豆浆,“赵东升又干了什么?”
李薇嚼着煎蛋,把昨天的事简短说了一遍。说到王志强那三百万的时候,李琳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报警。”
“没证据。账面上写的是咨询费,流程全合规,审批人签的是赵东升。”
“赵东升签的?”李琳放下豆浆,“他怎么这么糊涂?”
“他现在说他是被蒙的。”李薇又夹了一块煎蛋,“但他去年收了王志强二十万的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李琳沉默了几秒。她比李薇大六岁,在社区医院做行政,见多了家长里短的事。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今天中午去见一个人。”
“谁?”
“远洋资本的张立。就是赵东升约的那家。”
李琳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你想干什么?自己去拉投资?绕过赵东升?”
“我不绕过他。”李薇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吃完,“我要搞清楚,王志强那三百万跟张立到底有没有关系。陈远舟——就是竞合法务那边的人——昨天跟我说,王志强昨晚也去了饭局。”
“你怀疑他们俩串通的?”
“我不确定。所以我今天去见张立,什么都不说,先看他提不提王志强。他要是主动提,说明他那边也心虚。”
李琳靠回沙发背:“你怀了两个孩子,一个人去跟资本那边的人谈——你不怕?”
李薇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厨房水槽里。
“怕啊。”她说,“但坐在家里等赵东升解决,我更怕。”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水洼上晃眼睛。
她没打车,步行往那家咖啡厅走。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得不快。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橱窗里摆着的叶酸片,站了半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咖啡厅门口,陈远舟已经等在那里了。
“张总到了。”他说,“坐里面靠窗的老位子。”
李薇推门进去。
靠窗卡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比赵东升小几岁,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的冷链方案。
他抬头看见李薇,站起来,伸出手:“张立。比照片上年轻。”
李薇握了一下他的手:“你看过我的方案?”
“昨晚林总发我的。”他坐下,推过来一杯温水,“他说你怀孕了,别喝咖啡。这杯是温的。”
李薇接过水杯,指尖碰了碰杯壁——确实是温的。
“张总,我跟您直说。我今天来不是谈融资的。”
“我知道。”张立笑了一下,“你来摸我的底。”
李薇没否认。
“那我摊开了说。”张立合上电脑,“王志强是我表哥的亲姐夫。换句话说,王志强的老婆是我表姐。这层关系,赵东升昨晚吃饭的时候才知道。他当时脸色很精彩。”
李薇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你昨天跟赵东升吃饭,不是你主动约的?”
“是王志强约的我。他说他有个兄弟,公司不错,可以聊聊。我来了以后才发现他说的兄弟就是赵东升。”张立喝了口咖啡,“赵东升在饭桌上跟我说,他们公司供应链这块缺钱,想找人投。我问他方案谁做的,他说是他老婆。我说那让做方案的人来聊,他说她今天不太方便。我就跟王志强多喝了两杯,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王志强怎么说的?”
“他说的跟你那个方案里写的不太一样。”张立从电脑旁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他说你们公司现有的供应链其实是他在管,赵东升不太懂细节。他还说如果想投,钱要直接跟他那边的咨询公司对接。”
李薇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简易的合作框架,抬头上印着“青藤供应链咨询有限公司”——王志强岳母当法人的那家。
“你没答应?”
“我约了林总,先问了一圈。”张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然后昨晚林总给我传了你的方案。我看了两遍,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哪些地方?”
“你的方案里,冷库租约已经在谈了,签约方写的是青藤便利店。但王志强说冷库的事是他们咨询公司在推进——合同主体不一致。这里面有你不知道的事。”
李薇沉默了几秒。
“冷库租约的事,是我上个月找房东谈的。”她说,“王志强不知道。”
张立看着她。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你老公的公司账上少了三百万,王志强用他老婆的公司试图从我这儿截胡投资,而你老公——”
“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李薇停了一下。
“我不确定。”她说。
张立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十一点四十了,我得赶个会。李小姐,我今天来见你,是林总牵的线。我看了你的方案,我觉得有东西。但我现在不能投你——因为你跟赵东升的关系还没处理干净。”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这是我跟我表哥聊天的截图。昨晚散局之后我问他,王志强那三百万的事他知不知情。这是他回的。”
李薇接过来看。
截图上,对方的名字备注是“表哥”:他说他姐夫那边的事他不掺和,但好像听王志强提过一嘴,那笔钱是跟赵东升一起做的一个什么项目的前期款。王志强跟他说的时候,反复强调了一句:“赵东升同意的,签字都是他签的。”
李薇把手机还给他。
“谢谢。”
“不客气。”张立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李小姐,你这周要是能把赵东升那边的事理清楚——公司权责、资金流向、王志强那笔账——下周我们再聊。”
他走了。
李薇坐在卡座里,把那杯温水慢慢喝完了。
她拿出手机,拨赵东升的电话。这次通了。
“薇薇?”赵东升接得很快,声音嘶哑,像一夜没睡,“你在哪儿?”
“公司账上那笔三百万,你签的时候,王志强有没有跟你说过,这笔钱是跟他老婆那家咨询公司签的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说是跟一家第三方签的,我没细看公司名。但那合同上有公章……”
“公章是哪来的?财务章在你手里还是在刘芳手里?”
“刘芳管的。”
“刘芳是谁招的?”
“……王志强。”
李薇闭了一下眼睛。
“赵东升,你现在去财务部,把那笔转账的原始凭证调出来。合同、发票、审批单——全部复印一份。然后把公章锁到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谁来要都别给。”
“可是刘芳今天请假没来……”
“那就让行政去开她的抽屉。你是老板,你有权。”
赵东升那边呼吸重了一下:“薇薇,我要是现在翻她的抽屉,王志强那边……”
“你现在不翻,下周一你连翻的机会都没有了。”李薇说,“远洋的张立已经知道那笔钱了。王志强昨晚在饭桌上跟张立说的是:他那边供应链做得很好,你的冷链方案只是他‘老婆闲着没事写的’。你要是不在王志强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拿到手,融资的事就不用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东升说了一句话:“薇薇,你能不能回来?我自己去翻她的抽屉,我怕……”
“怕什么?”
“怕我翻到的东西,我自己接不住。”
李薇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桌面上,水杯的底部凝了一圈水渍。
“我二十分钟后到。”她说。
她挂电话之前,赵东升忽然问了一句:“薇薇,你昨晚说的双胞胎——是男孩女孩?”
“不知道。”
“你希望是什么?”
李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吧台,跟店员又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等事情结束的时候,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我再告诉你。”
她把纸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她看见陈远舟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杯打包好的热饮。
“林总让我给你的。”他把杯子递过来,“他说你早上大概率没吃好。这杯是红枣姜茶,暖宫的。”
李薇接过来,手心被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贴的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李小姐,我信你。”
杯底压着一张名片。竞合资本,林竞,下面一行手机号,手写的。
她收进口袋。
二十分钟后,李薇站在青藤便利店总部门口。办公区在三楼,楼下是门店,早晨的客流高峰期刚过,店员正在补货。她上了楼,走廊里安安静静。
财务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赵东升站在里面,手里攥着一沓纸,背影僵着。
她走进去。
赵东升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是青的,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
他把手里那沓纸递过来。
“这是合同原件。王志强名下的咨询公司签的。签名是刘芳代签的——她连字迹都没换。”
李薇接过来翻了两页,停住了。
合同最后一页,附加条款栏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凑近看了一眼。
那行字写着:“本协议所涉资金,实际用途以赵东升先生口头指示为准。”
下面没有赵东升的签名。
但这句话的笔迹——她认得。
是王志强的。
赵东升站在她旁边,声音干得像砂纸:“薇薇,这句话……能告他吗?”
李薇把合同折好,收进自己包里。
她说:“能。”
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东升眼睛里是那种快要碎掉的光。
她转过身,把那张写着答案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等你把这件事处理完,再打开看。”
赵东升接过去,指尖发颤。
这个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李薇转头看去。
王志强站在财务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看了一眼李薇,又看了一眼赵东升,笑了一下。
“东升,我听说你在调原始凭证?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赵东升刚想开口,李薇按住了他的手臂。
“王总,”她说,“合同附加条款里的那行字,是你写的吧?”
王志强脸上的笑没变。
但他的手,慢慢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
“小李啊,”他说,“你一个孕妇,大老远跑回公司闹——你说你要是个聪明的,不该在家好好养胎吗?”
赵东升往前迈了一步。
“王总。”
“嗯?”
“你跟我出来说。”
王志强歪了歪头,看了赵东升一眼,又看了李薇一眼。
“行啊。”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赵东升跟着他出了办公室的门。
李薇站在原地,听见走廊里两个人走远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赵东升说了一句——
“王总,那三百万,到底是不是你拿去给了张立的人?”
走廊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王志强的声音传过来,低低地、带着笑:“东升啊,你老婆没跟你说吗?那笔钱——是她自己要走的。”
第4章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李薇的手还按在包上,里面的合同硌着她的掌心。她听见赵东升的脚步声停住了,然后是他越来越重的呼吸,然后——
“你再说一遍。”
赵东升的声音是钝的,像被人拿榔头砸了一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王志强笑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说,那三百万,是你老婆让我转的。她上个月找我,说供应链这边需要一笔前期资金,她怕跟你说你不同意,让我先走了个账,等项目落地再入正账。我以为你知道啊。”
李薇走出财务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走廊中央赵东升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右手攥着手机,指节已经捏白了。王志强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消防通道的铁门,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表情松弛得像在等人打太极。
“李薇。”赵东升没回头,只叫了她的名字,“他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呢?”
“我问你的是——你有没有找过他,跟他说过要提前走账?”
李薇走到赵东升身侧。她看着王志强的眼睛,后者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长辈式的笑。
“王总,你说我找你走账——那我问你,那天在哪儿见的?几点?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王志强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
“上个月十号左右吧,在楼下那家面馆。你穿了件米色外套,你点了一碗清汤面,我没吃。”
李薇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确实上个月十号左右去过那家面馆。确实穿了件米色外套。确实点了一碗清汤面。
但她那天是一个人去的,因为赵东升约她吃午饭又临时说有事,她就自己吃了一碗面。王志强根本不在场。
“王总,”她说,“面馆的监控,存三十天的。要不要我找人调出来?”
王志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面馆里那么多人,我又没坐你对面。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你在那吃面,你跟我提了一嘴——”
“我跟你提了一嘴三百万的事?”
“你是随便提的,说资金的事你那边已经谈好了几个冷库,就等钱到位。”
“我跟你提了具体哪几个冷库吗?”
王志强顿了一下。
“这个……你当时没说得太细。”
“所以你听我提了一嘴,然后就自作主张转了公司账上三百万?”李薇往前走了一步,“王总,我连财务章都没有,审批单上的签字是谁签的?你当时拿谁的签字走了这笔账?”
王志强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捏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没点亮屏幕。
“审批单是东升签的,”他说,“财务那块我一向不插手。”
“审批单上写的是‘青藤供应链咨询’,法人是谁?”
“这个……”
“法人是你岳母。公司注册地址是你家老宅。成立时间去年八月,成立以来唯一一笔收入就是这三百万。王总,你说这笔钱是我让你转的,那我问你——我指定转给这家公司的理由是?”
王志强终于不笑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消防通道的门,像是在算从这儿走到楼梯口需要几步。
“小李啊,你今天这是铁了心要跟我翻旧账?”
“我不翻旧账。”李薇说,“我翻的是现在。现在这笔钱,在哪里?”
走廊尽头沉默了。
赵东升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王总,那笔钱,你说下个月还。现在是下个月了。”
“下周,下周一定——”
“今天。”
赵东升转过身来,正对着王志强。李薇第一次看见他那种表情——不是慌、不是怕、不是以往的茫然。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绷着,看起来像是终于把一块含了很久的石头吐了出来。
“王总,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你先把这笔钱原路退回公司账户。你什么时候退完,我们什么时候谈下一步。”
“东升,你这是——”
“我今天调了原始凭证,看到了合同附加条款。”赵东升说,“附加条款里那句话——‘以赵东升先生口头指示为准’——你没让我签字,那就是你伪造的。合同签完以后,你一个人加的附加条款,对吗?”
王志强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那行字是财务那边填错了,我回头让他们改……”
“不用改了。”赵东升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要你给个准话。钱,能不能退?”
王志强看着他。
几秒钟后,王志强笑了一声。
“行啊东升,你现在有老婆撑腰,翅膀硬了。”他拉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钱下周一退。今天周五了,对公转账需要时间。周一上午九点,你到账上查。”
门撞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
走廊里只剩下李薇和赵东升两个人。
赵东升手里的手机忽然滑了一下,他赶紧接住,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屏幕,哑声说:“他下周一退……他肯定又要拖。”
“他知道你抓不住他。”李薇说,“附加条款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没有第三方证人。你要告他,只能走民事,起码要打一年的官司。”
“那怎么办?”
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赵东升的衬衫后领已经湿透了。外面下了一上午的雨停了,但办公室里空调打得很低,赵东升却还是出了一身汗。
“你现在去把公章锁进保险柜。”她说,“然后给财务刘芳打电话,让她下周一之前把公司的网银U盾交回来。”
“刘芳是王志强的人……”
“那就停掉她的权限。你是法人,你打电话给银行挂失,重新申领。”
赵东升抬起头看她:“薇薇,你在教我跟他翻脸。”
“你已经翻了。”
赵东升深吸一口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拿钥匙开了门,保险柜在办公桌侧面。他蹲下去输密码的时候,李薇看见他的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四岁。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拧开保险柜,把公章放进去,又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税务登记证、一堆印章。他把所有东西都锁进了柜子。
“薇薇。”他蹲在地上没站起来,声音发闷,“我昨晚把那二十万转到公司账户了。就那个……王志强之前转给我的那个。”
“嗯。”
“我今天早上来公司之前,想的是——如果王总今天愿意把那三百万还上,我就不提这二十万的事。”
“现在呢?”
赵东升站起来,转过身。
“现在我想的是,他如果下周一不还,我就拿着合同附加条款去经侦大队。”
李薇看了他几秒。
“你可以试试。”她说,“但你要想清楚,附加条款上是你跟他的私人纠纷,经侦那边首先会查公司的账——全年的流水,你之前签过的报损单、采购单、包括去年年底那批被他倒掉的临期商品,全部会被翻出来。”
赵东升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都知道?”
“我不是知道全部,”李薇说,“但我能猜到一部分。你签的那些东西,只要经侦把账本翻出来,该查的一件都跑不掉。你到时候怎么跟人说——你签报损的时候不知道货没扔?”
赵东升慢慢坐到办公椅上。
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弓着,像一只被人从后面压住了脊骨的动物。
“所以我现在是——他握着我的把柄,我握着他的把柄。谁能先把对方掀翻,谁赢。”
“你跟他之间从来都是这样。”李薇说,“只是你以前觉得他是你的靠山。”
赵东升把脸埋进手里。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云又聚起来了,天色暗了一截。
李薇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一楼门店外面,店员正在往货架上摆下午补的货。纸箱堆在门口,有人蹲在地上拆胶带。那是她前年设计的门店补货流程,现在每个店都在用。
“赵东升。”
“嗯?”
“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他抬起头。
“下周两年会,竞合资本的晚宴,林竞会宣布投一个冷链项目。”李薇说,“晚宴的请柬我有一张。你如果要去,你就站在林竞旁边,作为青藤便利店的法人代表。你拿到那笔钱,把王志强的窟窿填上,然后把公司供应链体系交给我来搭。”
赵东升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选我,还是选王志强。”
“我选你!”
“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李薇看着窗外。门店下方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抬头往楼上看——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像王志强。他刚才不是下楼走了吗?
她收回视线,看着赵东升。
“你要是选我,今天下午就发一封内部邮件,暂停王志强所有审批权限,财务章和公章由你本人亲自保管。邮件抄送全公司。”
“他周一就不还钱了……”
“他周一还不还钱,跟你现在停他权限没关系。他现在不退,你周一就去经侦。但你停他权限这件事必须先做——这是态度。”
赵东升盯着她。
“薇薇,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李薇偏了一下头。
“帮公司。”
“公司是我们俩的。”
“我们俩的。”李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下,“赵东升,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三十九度,王志强让我第二天一早去郊区那个新仓库盘点。你说‘我帮你去’——结果第二天你去打麻将了,说王志强后来又安排了别人。”
赵东升的脸烧起来。
“我知道错了……”
“我没在翻旧账。”李薇说,“我是在跟你说——你每次说‘我们俩的’,做的事都是‘他的’。”
她走到门口。
“邮件发不发,你自己决定。年会上你站谁旁边,也你自己决定。我现在去一趟医院,产检,上次约的,改了好几次了。”
赵东升跟上来两步:“我送你去。”
“不用。你把这封邮件编好,我回来之前发出去。”
她出了公司大门,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飘在她脸上。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辆车。
车来了以后她坐进去,报了医院地址。
司机看了她一眼:“女士,后面有把伞。”
“谢谢。”她拿过来撑开,靠在车窗上。
手机震了一下。
赵东升发来一条消息:“邮件草稿写了,你看看。”
她点开。那封邮件措辞很硬——“即日起,公司所有财务支出需经本人签字确认,王志强先生相关审批权限暂停,直至资金核查完毕。”
她回了一句:“发。”
然后她点开林竞的号码,打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李薇。”
“林总,我跟赵东升谈过了。下周年会之前,他把公司内部问题处理掉。年会上,你见谁?”
林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希望我见谁?”
“我希望你见赵东升。”李薇说,“他是法人。他签了字,公司才能融资。”
“那你呢?”
“我站在他旁边。”
林竞停了一拍。
“有意思。”他说,“你不自己上?”
“我自己上不了。”李薇低头摸了摸小腹,“我肚子里有两个。接下来的三年,我没办法一个人撑一个公司从头搭体系。他法人,我做业务,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电话那头的雨声跟这边混在一起。林竞好像在室外,背景里有车流的噪音。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但有一条——如果年会的时候,赵东升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干净,我不会投。我没有拿钱去填别人窟窿的习惯。”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薇靠在座位上。车窗外的高架桥一盏一盏掠过去,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
她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赵东升回的确认,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是陈远舟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像是从某个合同上拍下来的。甲方是“青藤供应链咨询”,乙方是“快马冷链物流有限公司”——合同标的是一笔租赁款项,金额三百万整。签约日期,三天前。签字栏里,法人写着王志强岳母的名字,经办人签名一栏,写着两个字。
李薇。
李薇盯着屏幕,耳朵嗡了一声。
“李小姐,早上好。刚查到这份合同,快马那边以为是你们公司转包的业务,合同里经办人写的是你的名字。这笔钱,王志强下周一要打到快马的账上,用作冷库租约的预付款。但签约主体是他那边,不是青藤。如果这笔钱打过去——以后那个冷库,跟你就没有关系了。”
她坐直了身体。
“司机师傅,掉头,回刚才那个地方。”
“医院不去了?”
“不去了。晚点再去。”
车在下一个路口掉了头。
李薇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给赵东升打了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东升,那封邮件——你发出去了没有?”
“发了。怎么了?”
“立刻打电话给银行,冻结公司账户的所有对外转账权限。”李薇说,“王志强要赶在周一之前,把那笔钱转成冷库租约。签约主体是他自己的公司。三百万租下来的冷库,以后跟你我都没关系。”
赵东升在电话那头呼吸骤停了一秒。
“我这就打——”
他话没说完,李薇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然后是王志强的声音,隔着听筒,模糊而尖锐:“东升,你发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
电话断了。
李薇盯着变黑的屏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她对司机说:“师傅,开快一点。”
出租车在雨里加速,冲进车流。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赵东升,只有三个字:
“他来了。”
第5章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成了白茫茫一片。李薇推开车门冲出去,伞都没拿,后背瞬间被浇透了。她踩着湿滑的台阶跑上楼,走廊里的灯亮着,但静得让人发毛。
财务办公室的门关着。
她推了一下,锁了。
里面传来声音——王志强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两个度:“东升,你听我说完,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李薇拍了三下门:“赵东升!”
门从里面被拧开了。赵东升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扯歪了,脸上没有伤,但他的右手捏着一把办公室钥匙,钥匙的齿痕上沾着红色的东西——印章油墨。
王志强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已经挂断了。他看见李薇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叫人拿不准深浅的笑。
“小李也来了?正好,把话说清楚——东升刚才打电话要冻结对公账户,这是要干什么?”
“王总,”李薇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你合同已经签了,三天前,跟快马物流的冷库租约。签约主体是你岳母的公司。经办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王志强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插进裤子口袋。他往窗边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楼下雨里的车流。
“那个合同啊——那不是怕你忙不过来,我帮你跑了一趟嘛。快马那边催得急,说冷库要是这周不签下来,下个月就被别家抢走了。我寻思你的方案里写了那个冷库的位置,就顺手替你签了。经办人写你名字,本来想着等你确认了再入正账。”
“入谁的正账?”
王志强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办公室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但声音还是稳的:“当然是入公司的正账。你那个冷链方案里冷库选址写得清清楚楚——锦华路那家,条件最好,位置最合适。我不签下来,你到时候跟谁租?”
“合同上写的租期是多少?”
“三年。”
“租金支付方式?”
“年付,第一笔三百万,下周一付。”
“签约日期三天前。也就是说,你这三百万——从青藤账上转走的三百万——如果我不拦着,下周一就会作为‘租金’打到快马的账上。而合同上的签约方是你岳母的公司,跟我、跟赵东升、跟青藤没有一分钱关系。冷库租下来以后,产权使用权在哪一方?”
王志强笑了一下,摸了摸下巴。
“小李,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害你似的。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李薇往前走了一步,“王总,我问你最后一回——那笔钱,你现在能不能退?”
王志强转头看向赵东升。
赵东升站在办公室门框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带油墨的钥匙。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李薇看见他指尖泛白,钥匙齿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王总。”赵东升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签那个合同之前,有没有跟我通过气?”
“我跟小李通过气了呀,她那天在面馆……”
“面馆那天我是一个人去的。”李薇打断他,“王总,我最后说一遍,那天你不在场。你跟我没有任何关于这笔钱的对话。你签那个合同的时候经办人写我的名字,我没有授权你。你要么今天把这笔钱退回公司账户,要么——”
“要么什么?”王志强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赵东升面前,“要么你去告我?你去啊。你去经侦的时候别忘了带上你去年签的那批报损单——那批货到底扔了还是卖了,经侦的人一看就知道。还有你去年年底做的那批采购合同,实际进货价比账面便宜了两成,中间那部分差价到哪儿去了?你解释得清吗?”
赵东升的脸色惨白。
李薇站在他身后,看着王志强的背影。这个男人五十二岁,做了十几年采购,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条线,每一根都牵在赵东升的命门上。
“王总,”李薇说,“你说那些事的时候,是想拿这些威胁他——还是想告诉别人,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志强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李,你是个聪明人。既然知道是一条绳上的,那就别在这儿拆绳子了。下周一我把钱转成租约,冷库咱们继续用,公司继续开,融资继续谈。你要是非要闹,把绳子拆了——掉下去的可不止我一个。”
赵东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窒息之前最后吸的那口气。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薇都没想到的话。
“王总,账上的那批报损单——是我跟你一起签的。采购合同那个差价——是你让我签的,你说这是行业惯例。我签了,是因为我相信你。”
王志强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信我,那就继续信。”
“我信了你四年。”赵东升把手里的钥匙放到办公桌上,轻轻推过去,“四年里你教我怎么签单子、怎么做账、怎么应付审计。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教我。今天早上我才明白,你是在给自己留证据。我的签字,每一张都是你以后用来挟我的本钱。”
办公室里的空调忽然停了,嗡嗡声消失之后,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王志强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
“行。你们两口子今天这是打定主意要跟我掰了?”他按了几下屏幕,“那就掰。”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李薇看。
屏幕上是一条已发送的微信,发给一个备注名为“快马物流-周总”的人。内容是:“周总,合同取消,钱不打了。经办人李薇说她不认。”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钱我不退了。”王志强把手机收起来,“但合同我取消了。三百万现在还在我账上,但我不会还给你们。你们要是去告我,我就拿那堆单子跟你俩打到底。看法院判得快,还是公司倒得快。”
他往门口走。
赵东升挡在门框上。
“让开。”
赵东升没动。
王志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东升,我这些年给你留的面子够多了。你老婆今天在这儿,我好好跟你说——你现在让开,咱俩以后见了还能点个头。你要是不让——”
“不让。”赵东升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王志强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侧身从赵东升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过去,肩膀撞在赵东升的胸口上。赵东升后退了半步,单手撑住门框,没有倒。
王志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停了。
李薇听见他回头,隔着整条走廊说了一句话。
“东升,你老婆肚子里那俩孩子,最好别姓赵。”
脚步声远去了。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了。
赵东升站在门框边,肩膀撑不住似的,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他的两只手抱着头,脊背弓起来,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李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在财务办公室的门口,地上的雨水慢慢洇开一圈。
她没碰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东升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薇薇,我是不是完蛋了?”
“还没。”
“他手里有那些单子……”
“单子都是你签的,赵东升。”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你怕了?”
“怕。”他说,“但我更怕让他走了。”
李薇看着他。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一道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砖上。
“你刚才挡在门口的时候,”她说,“我信你了。”
赵东升愣了一下。
“但现在还不够。”李薇站起来,“你现在站起来,去拿你的手机,给银行打电话——对公账户先不冻结,但你要修改转账限额,把单日单笔上限改成一万。这件事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赵东升扶着门框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但还是站住了。
“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去医院。产检,今天不能再拖了。”
“现在?”
“现在。”
赵东升从桌上拿了车钥匙,跟着她往外走。到了楼下,雨已经小成了雾丝。赵东升把车门打开,李薇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的时候,赵东升忽然说了一句话:“薇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怀着双胞胎,今天这一整天——你怎么撑下来的?”
李薇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来来回回摆。
“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着,以后这俩孩子长大了,问我‘妈妈你当年为什么没走’——我得有个能说的出口的答案。”
赵东升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骨节发白。
到医院的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赵东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李薇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赵东升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是湿的。
“薇薇,你今天晚上还回我那儿吗?”
李薇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可怜、不是求饶,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把脸浮出水面,看见岸边有人站着。
“你今天晚上把王志强过去四年经手的所有采购单——全部梳理一遍,核对实际进货价和账面价的差额,做一张表。做完发给我。”
“今晚?”
“今晚。”她抽出手,“我跟姐姐说好了,再住两天。等年会上你站在林竞旁边的时候,我回。”
她推开车门下去。
赵东升在车里坐了很久。李薇走进电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
电梯门合上。
产科的候诊区坐满了人。李薇拿了号,在旁边找个位子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东升发来一条消息:“采购单的事我已经开始翻了。你检查完了跟我说一声,我过来接你。”
她没回。
半小时后,她躺在B超室的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小腹上滑来滑去。屏幕上是两团模糊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两个都挺好的,一个偏大一点,另一个小一点,但都在正常范围。胎心都有了。”医生转头冲她笑了笑,“双胞胎妈妈辛苦啊,之前看你改了两次时间,最近特别忙?”
“嗯,最近有点事。”
“现在好了吗?”
李薇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跳动的光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现在正在好。”
她从B超室出来,走到楼道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夕阳的光洒在对面楼房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掏出手机,给林竞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年会上,我会到。赵东升也会到。”
林竞回了两个字:“等你。”
她又给陈远舟发了一条:“那个合同,帮我留个电子备份。”
陈远舟秒回:“留了。”
她翻到赵东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孩子都挺好的。你慢慢翻,我今晚在姐姐家住。”
消息发出去,她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忽然又亮了。
是陈远舟发来的一张新截图。
上面是一封邮件——收件人:王志强。发件人:刘芳。发送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邮件:“王总,赵东升把公章锁了,我在外面进不去。您看怎么办?”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我已经把公司所有备份印章带走了。他锁了一个,我这边还有一套。”
李薇握着手机,慢慢蹲了下来。
她靠在窗台上,B超单子还攥在另一只手里,纸面被她握出了褶。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最后一行字。
是陈远舟发来的:“李小姐,王志强今天下午三点半来过竞合。林总没见他。他在大堂坐了十五分钟,走了。走之前他跟前台说了一句话。”
“他说:‘转告林总——青藤那三百万的事,他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第6章
周六的早上,李薇醒得很早。
姐姐家的客厅拉着窗帘,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隔夜的水上。她拿起手机,看见赵东升凌晨四点发来的一份Excel表格——过去四年,王志强经手的采购单,三百多条记录,逐条核对了账面价和实际市场价之间的差额。有些条目后面打了问号,是赵东升自己也不确定的地方。
表格最下面一行,赵东升写了句备注:初步估算,差价总额大概在一百四十万到两百万之间。这还不算报损那批货。
李薇把表格转发给陈远舟,附了两个字:存证。
然后她起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姐姐和姐夫还没起床,她轻手轻脚坐在餐桌旁,翻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陈远舟昨晚发的那张截图还挂在最上面——刘芳带走了备份印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给赵东升打了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醒了?”赵东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我昨晚把表做完了,但有些条目时间太久,我记不太清……”
“备份印章被刘芳带走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陈远舟截到了刘芳给王志强发的邮件。她今天应该会想办法用那套章搞新的合同。”
赵东升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有那种硬撑的力道:“我现在去她家。”
“别去。你去了她不开门,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现在拿上营业执照副本,去一趟公安局备案,报公章及财务章丢失。备案完了以后拿着回执去银行,重新申领一套新的印鉴。流程加急的话,周一早上能办好。”
“那王志强那边如果这两天用备份章签了新合同……”
“那他就多一条伪造公章的罪。你备案日期在今天,他签的合同如果是在这之后,合同无效,同时他涉嫌违法。你备案回执拿好,拍照给我一份。”
赵东升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钥匙的碰撞声。
“我马上去办。你今天呢?”
“我今天去快马物流。”
“去那儿干什么?”
“合同虽然是王志强的公司签的,但上面经办人写的是我。我得去当面跟快马的人说清楚——那份合同没有我的授权,我不认。”
赵东升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你一个人去?”
“陈远舟陪我。”
“……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注意安全。慢点走。”
挂了电话,李薇换了衣服出门。陈远舟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黑色轿车,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杯红枣姜茶,还是热的。
“林总让带的。”陈远舟说。
李薇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开出去以后,陈远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还行。”
“王志强昨天下午去竞合说的那句话,我今天早上查了一下。”陈远舟的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他说的‘冰山一角’,应该是指赵东升过去三年里有好几笔签字的单据,经手人都是王。那些单据如果被单独拎出来,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资金链——从公司账上出去的钱,经过两到三道转手,最后有一部分流回了王志强关联公司的账上。”
“数额呢?”
“我粗略算了一下,加起来大概在五百到六百万之间。赵东升是法人,所有签字都合规,但资金的实际流向他不清楚。”陈远舟顿了一下,“换句话说,王志强如果真的把这事捅出来,赵东升是首责。”
李薇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所以林总那天在咖啡厅跟我说的‘你只有三天’——他知道这些事?”
“林总做投资之前,在四大做了十年审计。”陈远舟说,“他闻味道比你早。”
车到了快马物流的办公楼。一栋五层的旧楼,外墙上爬着半墙的常春藤。李薇推开玻璃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找周总。”李薇说,“约过的。”
周总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短袖POLO衫,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他看见李薇进来,站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李小姐?”
“周总,关于那份冷库租约合同的事。”
周总挠了挠头发:“昨天王志强给我发消息说取消了。后来又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说合同继续有效,让我等周一收钱就行……”
“那女的是不是姓刘?”
“对,她说她是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
李薇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公安局备案回执的照片,把屏幕转过去。
“周总,昨天那份合同,经办人写的是我名字,但我从来没有授权任何人签这份合同。这是我今天报的备案回执,公司公章和财务章已经挂失作废了。如果这两天有人拿旧章跟您签新合同,那是不合法的。”
周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里。
“你们公司内部有问题?”
“是的。所以我来跟您当面说清楚——锦华路那个冷库,我们公司确实有意向租。但签约主体必须是青藤便利店有限公司,合同需要我本人和法人同时签字。您这边如果愿意等我们下周处理好内部问题,我们再重新坐下来谈。”
周总搓了搓脸。
“那个冷库,很多人盯着。你们上周签了合同,我才把其他几家推了。现在你们取消,我这边空档期……”
“周总,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李薇说,“如果王志强或者刘芳这几天拿新的合同来找你签,你告诉我一声。你告诉我之后,不管你最终跟谁签,我们不追究任何责任。”
周总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掺和,但那个冷库的条件你们也清楚——冷链最核心的节点,你们要是真想要,尽快搞定。”
李薇站起来:“谢谢周总。”
出了快马的楼,陈远舟在车里等她。她上车以后,陈远舟递过来一袋面包。
“没吃早饭吧。”
她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鸡蛋火腿三明治,还是温的。
“林总那边怎么说?”她嚼着面包问。
“林总说,你处理得比他预想的快。”陈远舟发动了车,“但他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
“年会之前,如果王志强那笔钱还没回到青藤的账上,他不会在晚宴上宣布任何跟青藤有关的投资计划。”
李薇咬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应该的。”
她低头看手机。赵东升发来一条消息:公章备案办完了,回执拍了发你。银行那边新印鉴周一早上到,我已经预约了最早的时间。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备案回执白纸黑字,盖着公安局的章。
她放大看了看日期——今天,周六。
然后又来一条消息,赵东升发的:“薇薇,我刚才路过药店,买了叶酸和一盒钙片。你那边够不够?”
李薇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阳光打在脸上,有点烫。
周日,李薇哪里都没去。
她在姐姐家睡了一整天,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中午起来吃了碗面,一次是傍晚赵东升打电话来,说他把过去三年的全部对公流水重新拉了一份,对照采购单又核对了一遍,有几个异常的地方他已经标红了,等她回去一起看。
她嗯了一声,说好的。
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姐姐从厨房出来,递给她一碗热汤。
“赵东升今天打了六个电话。都是打到我手机上的。他说你手机没电了。”
李薇拿出手机一看,确实没电关机了。她去卧室充上电,开机以后,看见赵东升的未接来电确实有六个,间隔一小时一个。还有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在就好。别急。”
周一早上。
李薇换好衣服出门之前,站在姐姐家的穿衣镜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黑色西装裤、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款深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什么都没抹,气色不算好,但眼睛是亮的。
姐姐李琳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肩膀上的线头捻掉。
“你今天打算站哪边?”
“站他旁边。”
“确定?”
李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确定。”她说,“他这次没有跑。”
九点半,李薇到了公司。大厅里的店员正在换价签,看见她进来,叫了声“薇姐”,她点了点头。
上楼。
办公室里,赵东升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下面是两团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但他在笑。
“薇薇。新印鉴到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一套崭新的公章和财务章,连着银行的启用确认函。
“王志强那边呢?”
赵东升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王志强发的,发送时间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内容是:“东升,钱我不退了。你查到的那些单子,我手上都有备份。你要是聪明,咱俩好聚好散。你老婆做的那个方案你留着,我出去自己干。冷库合同我重新签,跟你没关系了。”
赵东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还没回他。”
“别回。”李薇说,“你回什么都不合适。你现在去把印鉴收好,然后下午三点之前,把那三百万的账用新印鉴走一笔正式的冲销流程——财务账面上把这笔钱列作‘待核查异常资金’,责任人写王志强。”
“需要他签字吗?”
“不需要。你是法人,你有权单方面发起内部审计。等他收到通知的时候,他会知道你不是在跟他商量。”
赵东升站起来,把印鉴放进保险柜,然后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
“薇薇,年会今天晚上。”
“我知道。”
“到时候站林竞旁边——是你站,还是我站?”
李薇走到他面前。
她说:“站在一起的‘我们俩’。”
赵东升的嘴唇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李薇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可能是昨天翻文件的时候被纸边划的。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稳了:“走,去会场。早点到。”
竞合资本的年度答谢晚宴设在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水晶灯、香槟塔、自助餐台、几百位投资人创业者凑在一起,空气里混着酒味和香水味。李薇到的时候,门口签到处已经排了一小段队伍。
她看见陈远舟站在入口内侧,冲她点了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赵东升跟在她身后,西装是新换的,领带打得不太对称,李薇伸手给他正了一下。他低下头,让她弄。
大厅里人不少。李薇的目光扫了一圈,在一角看见了王志强。他穿了件深蓝色西装,端着一杯红酒,正跟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聊天。他看见李薇,举了举杯,笑容不变。
然后李薇看见了林竞。
灰白头发,深灰西装,站在主舞台侧面,手里没拿酒,只攥着一叠卡片。他也在看李薇。
李薇走过去。
“林总。”
“李薇。”林竞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赵东升,“赵总。”
赵东升伸手:“林总。”
林竞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他的目光回到李薇身上:“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今天早上刚办完新印鉴。旧的申报挂失了。”
“王志强的人呢?”
“还在公司,但审批权已经停了。”
林竞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看了一眼主舞台的方向。
“七点半上台。我说五分钟的话,然后宣布投资方向。你希望我报哪个名字?”
李薇看着他的眼睛。
“报青藤便利店。”
“法人是赵东升。”
“对。”
林竞看了赵东升一眼。赵东升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掌心可能还是湿的。但他站得很直。
“好。”林竞说,“那就报青藤。”
他转身往后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李薇,我看你方案的时候,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那行字,现在还在吗?”
李薇愣了一下。
“我擦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能做的事,不止那一件了。”
林竞笑了一下,走了。
李薇转过身。赵东升站在她旁边,手里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你喝的,不是酒。”
她接过来。
大厅另一头,王志强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要开口前的笑。
李薇看着他的路线,心里算着他走到面前还要几秒。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赵东升:“你口袋里的那张纸——我给你的那张——你打开看了没有?”
赵东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展开。
上面是她那两天在咖啡厅和公司写的那行字:“等事情结束的时候,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我再告诉你。”
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是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用姐姐家桌上的圆珠笔加上去的。那行字写着——
“答案是我愿意再信你最后一次。别让我后悔。”
赵东升看着那行字,慢慢把纸折好,放回胸口的口袋里,按了按。
他抬起头。
王志强正好走到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