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车屁股后头擦牌照，抹布停在字母“N”上。
这辆白色卡罗拉跟了我五年，车牌尾号664，前面是鲁A·7D。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我蹲在超市地下车库B2层，拿湿抹布擦第二遍，手突然哆嗦起来。
五米外的车位上，一辆银灰朗逸，车头朝里，车屁股露在外头，后保险杠蹭掉一块漆，露出黑底子。
那牌照看得清清楚楚：鲁A·7D664。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扭头看自己车屁股。
鲁A·7D664。
一模一样。
连字母“D”右边掉的那点蓝色反光膜都在，那是去年补漆时让修理厂学徒给蹭的，指甲盖大小，不细看瞅不出来。
超市冷库的压缩机嗡一声响，我后脊梁一层白毛汗。
我蹲回去，摸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手抖得对了两回焦。
银灰朗逸的挡风玻璃下头压着挪车电话，我凑近瞅一眼，138开头，尾号7921。
这号码我看了四年，熟得不能再熟，开这车的叫孙建波，跟我一个办公室坐对桌。
我在车库又站了十分钟，腿肚子发软。
手机响了，媳妇打来的，问怎么还不上去，孩子作业等着签字。
我说马上，嗓子眼儿发干，跟她说电梯信号不好先挂了。
上楼的时候我没走电梯，爬了十二层楼梯，边走边琢磨。
车牌子就一副，车管所备案的，假牌套牌那是犯法的。
孙建波跟我一个部门，我俩工位并排，每天中午搭伙点外卖，他吃辣我吃咸，AA制算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他儿子过生日，我还随了三百块钱份子。
到家我没吭声，夜里把家里那摞车证翻出来，行驶证、登记证书、交强险保单，挨个对了一遍。
牌照没补过，没丢过，车管所没给我发过第二副牌子。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到二十分钟，在单位门口等着。
孙建波八点十分到的，银灰朗逸拐进院门，停在我那辆白卡罗拉旁边的空位上。
他下车，见着我，咧嘴一笑：“周哥来得够早。 ”
我盯着他车屁股。
今儿个挂的是鲁A·7D035，后三位全换了。
“换牌子了？ ”我递了根烟过去。
他接过去，点着，吐一口：“单位门口查得严，我那块号限行，借了我小舅子的牌子用两天。 ”说完拿手背擦擦嘴角，眼睛不看我，看天。
我没接话。
他那小舅子我知道，在遥墙机场开黑出租，哪来的闲车牌子借人。
连着三天，我趁午休在园区里转悠。
银灰朗逸挂着三副不同的牌照。
周一7D664，周二7D035，周三换回7D664。
周三下午三点，他拎着茶杯去开水房，我从二楼档案柜里翻出单位车辆登记表，他名下登记的是银灰朗逸，车架号后四位7732。
我蹲在楼梯间拿手机查，手头没电脑，只能上交警公众号查违章，输入他车架号，弹出来四条：超速一条，违停两条，逆行一条。
处理状态全是“已缴款”。
可这四个违章，时间全在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
孙建波住单位家属院，他媳妇在超市上白班，孩子上小学四年级，他夜里出去跑什么？
我夜里十点半开车去单位，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树底下。
十一点四十，银灰朗逸从家属院方向开过来，拐进单位旁边的巷子，停在一家24小时药店门口。
孙建波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个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进了药店旁边的小铁门。
那门我熟，里头是家网约车租赁公司，白天卷帘门拉一半，挂着“车辆挂靠、牌照租赁”的牌子。
我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帆布包瘪了，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往裤兜里一塞，点烟，开车走人。
我拿手机把租赁公司的门脸、他的车、他进出小铁门的背影全拍了。
回车上坐了半天，空调也没开，抽了两根烟，媳妇打了三个电话没接。
第四个我接了，她问车审了没有，六月该验车了，我说下周就去。
周末我把车开去汽配城，找了个懂行的朋友，把照片给他看。
他扒拉两下屏幕，笑了：“牌照租赁，这买卖在咱这边干了两年了。 一套牌子连行驶证带保险标，一个月收八百到一千二。 他那车天天换牌子，肯定是往外租牌子跑网约车。 套牌的车出了事，全算在你头上。 闯红灯、超速、撞了人跑了，交警第一个找的是你。 ”
“他拿我牌子跑？ ”我嗓子眼发紧。
“你俩同型号同颜色，牌照一挂，摄像头认牌不认人。 夜里跑机场、跑长途，能省多少算多少。 出事了把牌子一摘，你找谁去？ ”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单位车上坐到凌晨一点。
银灰朗逸十一点半准时出家属院，这回挂的又是鲁A·7D664。
我远远跟着，他上了绕城高速，往机场方向开。
我记了路码表，单趟四十二公里，来回八十四，夜里跑两趟机场，流水五六百，刨去油钱平台抽成，一个月多挣七八千。
我手机里存着照片、视频、定位截图，可没报警。
报警了怎么弄？
单位里撕破脸，他要是咬死说不知道牌子怎么挂上去的，我没法证明是他套的。
交警扣车，走程序，单位同事全知道，我这脸往哪搁？
再说了，他那小舅子开黑车，租赁公司背后老板是本地一个姓孙的二混子，早年混工地的，手底下养着几个马仔。
我一个坐办公室的，媳妇在超市理货，孩子刚上四年级，惹不起。
我憋了三天，上火了，嘴角起一串燎泡。
上班跟孙建波坐对桌，他给我递槟榔，我还得接着。
中午吃饭他刷手机看房，说相中一套学区房，首付差八万，问我有没有闲钱周转。
我说刚给孩子报了英语班，手头紧。
他嘿嘿一笑，拿筷子敲碗边：“周哥，你那车六年了，该换了。 我认识个朋友干二手车的，你要卖我帮你搭个线。 ”
我把筷子搁下，说行，回头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跟我商量暑假带孩子去哪玩。
我说新疆吧，我开车带你和孩子跑一趟独库公路。
媳妇说疯了，来回一万多公里。
我说年假攒着没用，车也该拉出去跑跑了。
她翻半天手机查攻略，问我二十天够不够。
我说够，单位那边我请假。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药店旁边那条巷子。
租赁公司门口停着三辆车，两银一白，牌照全摘了搁在副驾驶脚垫上。
我站对面树底下抽烟，等人走光了，拿长焦镜头把脚垫上的牌照排排列扫了一遍。
四副牌照，两副鲁A，两副鲁C，其中一副就是我那号。
第二天一早我把媳妇孩子送高铁站，让她们先飞乌鲁木齐，我自己开车过去。
出门前我把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拔下来塞进包里，后备箱备了机油、防冻液、两箱矿泉水。
出济南界的时候我给孙建波发了条微信：回老家一趟，车审你帮我盯着点。
他秒回：放心哥。
我在新疆跑了二十天。
从乌鲁木齐到独山子，走独库公路翻天山，那拉提草原住毡房，赛里木湖边上啃馕就咸菜。
媳妇带孩子骑马，我在停车场跟一帮新疆老哥打牌。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孙建波中间发了三条微信，问我车审了没，我说在独库山上没信号，回去再说。
第二十天我往家开，进了山东界手机叮叮当当响。
单位群消息刷了十几条：孙建波被交警带走了。
我放慢车速，靠应急车道停下，翻聊天记录。
财务科小刘说，孙建波前天夜里跑机场被交警拦了，挂的鲁A·7D664，交警一查，号牌跟行驶证对不上，车主信息显示是我。
他车上搜出三副牌照，后备箱夹层里还有两本假的行驶证。
交警问牌照哪来的，他说网上买的。
问卖牌照的人，他说微信交易记录删了，找不着。
我把手机撂副驾驶座上，点了根烟，看高速上大车一辆一辆超过去。
烟抽完了我接着开，到家晚上八点多。
楼底下停着银灰朗逸，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罚款单。
孙建波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二百块钱，嘴角燎泡比我还大。
见我上来，站起来搓手：“周哥，那罚款我交了，这是二百块滞纳金，你拿着。 这事咱私了行不行？ ”
我没接钱，掏钥匙开门。
他跟进来，站客厅里头也不坐，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灌下去：“交警那边我认罚了，套牌的事是我糊涂，家里房贷压得喘不过来，你嫂子天天跟我闹。 牌子是我从租赁公司拿的，老板姓孙，我小舅子牵的线。 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单位那边我打了招呼，就说临时借牌子用用，不是故意的。 ”
我把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搁茶几上，又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划给他看。
药店门口他拎帆布包进小铁门，租赁公司门口牌照排排列放在脚垫上，他半夜上绕城高速的卡口截图。
他脸白了，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二百块钱从手里滑下来掉地上。
“周哥，你听我说——”
“我不报警。 ”我把他那二百块钱捡起来塞回他兜里，“我就问你一句，我那牌子你挂了多少回？ ”
他低着头不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车机盖里那根线接的副电瓶，专门给牌照灯供电的，夜里关了灯摄像头拍不清。 租赁公司那老板姓孙的，他手底下几副本地牌照你心里有数。 你拿我牌子跑了多少趟机场你自己回去翻账单。 ”
他嘴唇哆嗦，想说话，我抬手拦了。
“你别跟我说难处。 我孩子上英语班一学期六千八，我媳妇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我爹在老家吃药一个月一千一。 你缺钱，我就不缺？ 你套我牌子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你半夜跑机场，撞了人把牌子一摘，交警找上我门来，我怎么说得清？ ”
他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手指头捏着那二百块钱来回折。
“明天你把牌照摘了，行驶证还我。 单位那边你自己去跟领导说清楚，我不替你瞒。 你要是还想在这干，以后跟我坐对桌，咱各干各的活，各吃各的饭。 你要是不想干了，自己交辞职报告。 ”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周哥，我对不住你。 ”
“这话你留着跟你媳妇说。 她要是知道你半夜出去跑车挣那点钱，还不够交罚款的，你看她跟不跟你闹。 ”
他走了。
我关上门，把那张内存卡扔进抽屉最里头。
媳妇从卧室出来问咋回事，我说没事，同事过来坐坐。
后来孙建波在单位又干了两个月，天天早来晚走，见了我就躲着走。
第三个月他自己交了辞职报告，听说回老家跑运输去了。
那辆银灰朗逸我后来在二手车市场见过一回，挡风玻璃上贴着“准新车，无事故”的纸牌子，标价五万八。
我那辆白卡罗拉开到今年第七年，上个月刚做了大保养。
牌照还是那块鲁A·7D664，边角有点翘，我用3M胶重新粘了一遍。
有些亏吃了能长记性，有些亏吃完了得让请客的人自己把账结了。
这世上最贵的一副牌照，不是拿钱买的，是拿别人对你的信任套走的，你还回来的时候，得连本带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