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到账短信嗡地震了下,2万5。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遍,确认小数点没点错。
财务室门开着,里面飘出咖啡味儿。
李芳正跟几个同事说笑,她手里那张单子我瞟了一眼,尾数三个零打底。
整个部门十七个人,就数她嗓门最大,“今年还行,够给儿子换辆车。 ”
我没接话,把手机扣桌上。
工位上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浇水也没缓过来。
隔壁工位小周凑过来,压着嗓子,“许哥,你那边……”
“一样。 ”我把报表翻开,“干活吧。 ”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
屏幕反光里我看见自己脸色,不算好看。
那笔钱我盘算过,闺女明年上小学,想换个学区房,首付差一截。
2万5,买个马桶间都不够。
走廊里有人喊,“许志强,张总叫你。 ”
张明办公室比我们大出一倍,桌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他跟客户的合影。
他让我坐,自己靠在椅背上转了支笔。
“年底了,有个事儿跟你通个气。 ”
“您说。 ”
“部门调整,年后有几个优化名额。 ”他顿了顿,“你是老员工,应该明白。 ”
我没动。
“今年的分配方案你也看见了,跟绩效挂钩。 ”他把笔放下,“你带了三年的大客户王总,明年我跟进就行。 ”
我看着他。
“你也别多想,都是为大局着想。 ”张明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
我说,王总那边下季度还有个续约合同。
他说,这个你不用操心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下地板。
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轻快,“晚上老地方,对,搞定了。 ”
过道里空调开得足,吹得后脖颈发凉。
回到工位,我把手头几个文件夹打开。
王总项目的资料,程经理那边的排期表,还有几个零零碎碎的方案。
旁边小周递过来一杯热水,我接了,没喝。
“怎么样? ”
“没事。 ”我说,“你去年那个医疗项目,资料还在吗? ”
“在啊,硬盘里。 ”
“发我一份。 ”
他犹豫了下,“行。 ”
那天下午我正常干活,该回邮件回邮件,该开会开会。
只是下班的时候把年假申请单填了,一个月,附上之前攒的所有调休。
人事部打电话来确认,我说按流程走。
张明没找我,可能觉得我闹几天情绪就回来了。
走之前我把工位收拾干净,键盘底下压了张便签,写着家里有事。
实际上我哪也没去,就在市里待着。
每天送闺女上幼儿园,回来把之前报了名没时间看的网课打开。
手机调成静音,偶尔看一眼。
头两天部门群里还有人@我,问某个数据在哪。
我没回。
第三天开始群里安静了。
第七天,小周发来一条微信:许哥,王总那边来电话了,问方案修改的事。
我没回。
第十一天,他发来一条语音,听声音有点急:程经理那边催进度,说再没人对接要投诉。
我按掉语音,继续看网课。
第十五天,小周直接打过来,我接了。
“许哥,部门快炸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王总那边说下季度不续了,程经理气得在办公室骂人,张总这两天脸都是黑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
“年假还没休完。 ”
“哥……”他咽了口唾沫,“你那个项目资料,我发你了,你看见没有? ”
“看见了。 ”
“那你……”
“先这样。 ”
挂掉电话,我看了眼日历,才休了一半。
第二十天的时候,闺女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啊。
我说爸爸放假。
她说那你带我出去玩吧。
我带她去公园,看人放风筝。
手机搁兜里,震了几次,没掏。
那天晚上刷到小周发了条朋友圈:一个人顶三个岗,顶不住。
配图是办公桌上堆的资料。
底下有人评论,他回了个叹气表情。
第二十五天,老程给我发了条短信:兄弟,差不多得了。
我没回。
第二十八天,人事部打电话来,语气比上次客气不少。
说许工您年假快结束了,什么时候返岗方便,公司这边安排一下。
我说,到期就回。
挂了电话我算了笔账。
这二十八天,我错过了两次部门例会,三个客户回访,一个季度方案汇报。
这些事儿平时全是张明甩给我干的。
以前觉得是信任,现在想想,是懒。
第三十天早上,我按点到了公司。
电梯里碰见李芳,她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出了电梯,过道里比平时安静。
几个同事从我旁边走过去,点头打个招呼,脚步都是快的。
工位上落了层薄灰,我拿湿巾擦了两遍。
电脑开机,邮件三百多封,我没点开。
先倒了杯水,然后去董事长办公室。
门口秘书认识我,说周董在等你。
推门进去,周建国坐在大班台后面,手边放着我那份年假申请单复印件。
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神倒还利索。
他没让我坐,也没跟张明似的绕弯子。
“一个月业绩少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
“报表上看得到。 ”
“王总那个单子,下季度不续了。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程经理那边三个项目延期,客户投诉了两起。 ”
我没说话。
“张明跟我汇报,说你撂挑子走了。 ”他看着我,“许志强,你在这个公司十年了。 有什么想法,直说。 ”
我把水杯放桌上。
“周董,王总那个客户,是我从零开始跟的。 第一年他嫌我们报价高,我跑了七趟,最后他老婆住院,我帮忙联系的专家号。 第二年他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我跟公司申请给他延了三个月账期。 第三年续约的时候,他说了句话,他说小许在,我就签。 ”
周建国没打断我。
“程经理那边的项目,去年三个验收都是我跟的。 张明半路接手,连流程都不熟。 ”我顿了顿,“今年分配方案出来,我拿2万5,张明拿162万。 我没意见,他有本事。 但年后让我把手头资源全交出去,说优化名额里有我。 ”
老头儿手指停住了。
“我没闹。 ”我说,“我就休了个年假。 这个月部门什么情况,您看见了。 我不是非得占着这个位置,但这口气我得说清楚。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轮子咕噜响。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张明年初跟我提过,说你想单独干,手上资源打算带走。 ”
“谁跟你说的? ”
“他。 ”
老头儿转过身来,“去年年底那次竞标,你请了两天病假。 他说你私下接触了竞对。 ”
我想起来了。
那次闺女高烧住院,我请了事假。
当时跟张明打过招呼,说孩子病了。
他没提异议。
“我闺女住院的单子,还在医保卡里,可以查。 ”
周建国看了我很久。
他回到位子上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张明上周交上来的部门重组方案。 ”他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吧。 ”
我翻开。
前几页是架构调整,中间有张表,列了人员优化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后面跟着评估意见:不服从管理,存在资源独占倾向,建议协商解除。
我把文件合上放回去。
“周董,您信吗? ”
他没正面回答。
“张明来公司六年,业绩确实好看。 你带出来的几个大客户,他接手以后增长都在百分之二十以上。 ”
“那是因为我在后面给他兜底。 ”我说,“王总那个单子,续约谈判他去过吗? 程经理那边出了技术问题,他能解决吗? 他只管签字吃饭,具体活儿谁干? ”
周建国把手指交叉搁桌上,“那你想要什么? ”
“我不要钱。 ”我说,“我要个说法。 我十年干的活儿,不能让人一笔勾销。 ”
他又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按了个键,“叫张明过来。 ”
等了大概五分钟,张明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在,脸上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走过去跟周建国打了招呼,站边上。
“张明,王总那个客户,你跟进了吗? ”
“跟进过,上周还联系了。 ”
“对方什么态度? ”
张明顿了顿,“说在考虑。 ”
周建国把那份部门重组方案推过来,“你这份名单上第一个人,是许志强。 ”
张明看了我一眼,“是的。 综合评估下来,他年后确实有些想法,公司这边及时调整比较合适。 ”
“他跟你提过想法? ”
“去年聊过几次。 ”
“我什么时候跟你聊过? ”我转过身看着他,“除了开会汇报,你单独找我聊过一次吗? 去年请病假,是因为我闺女住院。 你问过一句孩子怎么样了没有? ”
张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许志强,你要觉得委屈,咱可以出去说。 别在周董这儿倒苦水。 ”
“行。 那咱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聊天记录,“去年三月份,王总续约方案你让我做,做好你签字。 我发给你的邮件有记录,中间修改了三次,最后合同是你带过去签的。 那次你能拿下这个业绩,谁干的活? ”
“团队合作,没必要分这么清。 ”
“那今年分配方案,怎么分得这么清? ”
他没接话。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把钢笔帽拧开又合上。
“张明,公司有个内部审计,往年走形式。 今年我想认真查一次,从部门项目分配开始。 ”
张明的脸明显变了一下。
“许志强,”周建国转向我,“你那个年假到今天结束,明天正常上班。 你手头客户还归你,调整方案暂停。 ”
我点了下头。
张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小周正端着杯子假装路过。
见我出来,几步凑过来,“怎么样? ”
“没事。 ”我说,“你那个硬盘还在吗? ”
“在啊。 ”
“里头东西别删,回头有用。 ”
他愣了愣,“哥,你是不是……”
“没啥。 ”我拍拍他肩膀,“干活去。 ”
走到工位,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建国秘书发来的消息:许工,董事长让您下午三点去一趟人事部,办理一个新的岗位聘任手续。
我放下手机,把桌上那盆绿萝端起来,拧开水龙头浇了点水。
蔫了的叶子还是耷拉着,但旁边冒了个新芽。
没人在意你的时候,得自己长。
李芳从我旁边过去,高跟鞋咔哒响。
她停了一下,转头说,“许哥,晚上部门聚餐,你来吗? ”
我说,“家里有事。 ”
她哦了一声走了。
我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
三百多封未读,我就一封一封点,该删的删,该回的回了。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有些事,靠忍没用,靠闹也没用。
得让有些人明白,没了你,他那个位置坐不稳。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该硬的时候别软,该走的时候别回头。
你不立起来,没人替你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