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交警打来电话那天,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请问是张建国吗?您名下一辆白色大众轿车,车牌尾号837,今天下午在城南二手车交易市场办理了过户手续,系统显示您本人未到场,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滚烫的面汤溅到手背上,疼得我一哆嗦。
过户?我没卖车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记录。
买方叫李强,卖方是你,代办人是李芳——系统里录了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签名都是你的。
李芳。
我弟媳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翻滚的面条,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两周前,李芳来家里借车,说她的车送去保养了,就一天,去趟乡下接她妈。
我没多想就给了钥匙。
哥,就一天,明天下午一定还你。她站在门口,笑得跟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我说行,车在楼下,油刚加满。
她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开走我的车,尾灯在小区拐角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她说你弟媳又不是外人,借个车能出什么事。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下午,车没回来。
我打电话给李芳,她说她妈突然不舒服,在医院,得多待一天。
我说行,那你注意安全。
第三天,她又说车被朋友开走了,明天一定送回来。
第四天,电话打不通了。
我给我弟张建平打电话,他说他也不知道,李芳这几天没回家,说是在娘家住几天。
哥,你别急,她那人就那样,做事没个准头。我弟在电话那头笑,好像这根本不算个事。
我急不急?
我他妈急死了。
那车是我攒了三年钱买的,首付八万,每个月还两千贷款,还有一年半才还清。
我每天开它跑网约车,一家三口就靠这个吃饭。
可我没发火。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发火。
我爸说我是闷葫芦,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我妈说我太老实,容易吃亏。
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
我挂了交警的电话,翻出手机里李芳的微信,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车呢?
没回。
我又打了一遍电话,响了十几声,接了。
喂,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超市排队结账。
李芳,交警说我的车被卖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那车我哥看上了,他正好缺辆车跑活儿,我就帮你办了过户。你放心,手续都是正规的,该签的字我都签了,钱他过两天就打给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你帮我办了过户?你凭什么帮我办过户?
哥,你别激动。我哥说了,车况他看了,愿意出五万。你那车买的时候也就八万多,开了两年,五万不亏。再说了,你平时也不怎么开,放着也是放着。
我平时不怎么开?
我每天跑网约车跑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又爬起来接单,她跟我说我不怎么开?
李芳,那车是我吃饭的工具。
哎呀哥,你再买一辆嘛。现在二手车多得是,便宜得很。
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明明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哥,我先挂了,我哥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钱的事你放心,他说了算。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面条已经煮烂了,糊成一团,像一锅浆糊。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一锅烂面条上。
我老婆下班回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问我怎么了。
我说车没了。
她说什么叫车没了。
我说被李芳卖了。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摔,声音尖得刺耳:我就说不能借!你非借!你那弟弟弟媳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一个好吃懒做,一个满嘴跑火车,你居然把车钥匙给她!
我没吭声。
她骂了十几分钟,骂累了,坐在沙发上喘气。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报警。她说。
报警没用,手续是她办的,委托书是她签的,交警说程序上没问题。
那就找你弟!让他把钱吐出来!
我弟的电话打不通了。
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一条数。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
我老婆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二手车交易市场。
市场很大,到处都是举着牌子的车贩子,看见我就凑过来问大哥卖车吗大哥看看我这辆。
我没理他们,直接去了交易大厅。
大厅里排着长队,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找到过户窗口,把身份证递进去,说我想查一下前两天过户的一辆车。
窗口里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白色大众,车牌尾号837,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过户的,买方李强,卖方是你本人,代办人李芳。
我没到场,也没签过委托书。
小姑娘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先生,代办手续只要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的委托书就可以办理。如果你怀疑是伪造的,建议你去派出所报案。
身份证复印件她怎么拿到的?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
我站在窗口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份证复印件——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李芳说她办保险需要个担保人,让我复印了身份证给她。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一家人帮个忙没什么。
现在想想,那会儿她就在布局了。
我走出交易大厅,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刺得眼睛疼。
我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我不会抽烟,只是觉得手里得攥着点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弟张建平。
哥,昨晚李芳跟我说了,这事是她做得不对,但她也是为了她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她哥先给你两万,剩下的三万过两个月再给。
建平,那车我还在还贷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知道你难,但李芳她也不容易,她哥那边确实需要辆车……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我每天跑车跑到凌晨,一个月挣六七千,还完车贷房贷剩不下几个钱,你侄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现在跟我说她不容易?
我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住了。
我这个人,平时话少,能忍就忍,能退就退。
可今天这些话像是自己从嘴里蹦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我弟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半天没吭声。
哥,那你说怎么办?
车我要回来。
车已经过户了,要不回来了。李芳她哥那边手续都办完了,牌照都换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市场门口,我看见一辆白色大众从面前开过去,车牌不是我的,但车型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拐弯消失,才回过神来。
我老婆打电话来,说她在网上查了,像这种情况可以去法院起诉,但流程很长,而且对方如果咬死了是自愿买卖,很难赢。
要不,就算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算了,她是怕我折腾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饭桌前,对着三盘菜发呆。
老婆做的红烧肉,女儿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女儿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没事,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上个月跟我说想报个美术班,一学期三千八。
我说行,等这个月跑完车就给你交钱。
现在车没了,三千八变成了一笔巨款。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冲在手背上,烫得发红,我没缩手。
疼一点,脑子反而清醒。
我想起李芳来借车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笑盈盈地说哥,就一天。
我那时候正在修水龙头,手上全是油,她递过来一张纸巾,说哥你擦擦手。
我接过纸巾,擦了手,然后把车钥匙递给她。
现在想想,那张纸巾可能就是她最后的善意了——擦干净我的手,好让我心甘情愿地把钥匙交出去。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进卧室,翻出床头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车的所有手续:购车合同、贷款合同、保险单、行驶证。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在床上,看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手机,给李芳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派出所门口等你。你不来,我就立案。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客厅的挂钟又响了,滴答,滴答。
我闭上眼睛,数着钟声,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看,是李芳回的:哥,别这样,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没回。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李芳没来。
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走了。
我没立案。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知道立案也没用。
手续齐全,委托书上有我的签名——虽然不是我签的,但笔迹鉴定这种事,耗时间耗钱,还不一定赢。
李芳敢这么干,肯定早就想好了退路。
我回了家,打开电脑,开始查二手车交易纠纷的案例。
查了一下午,越查越心凉。
像我这种情况,十个有八个要不回车,能拿回钱的也就一半,还都是打了半年以上官司的。
我老婆下班回来,看我坐在电脑前,叹了口气,说:要不,我跟我妈借点钱,你先买辆便宜的二手车跑着?
我说不用。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切菜的声音,当当当,节奏很快,像是在发泄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大众。
我想起提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4S店,签完合同,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东西。
我开了两年,跑了七万公里,车里每一处都熟悉:副驾驶座上的凹痕是我老婆坐出来的,后座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是女儿打翻外卖留下的,后备箱里永远放着一把伞和一件旧外套。
这些,都跟着车一起没了。
第二天,我去了李芳她哥李强的住处。
地址是我从弟媳朋友圈里翻出来的——她去年发过一张照片,配文哥的新家,定位在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很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全是小广告。
我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我:找谁?
李强住这儿吗?
搬走了,昨天搬的。
搬哪儿去了?
老太太摇摇头,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蹲下来,什么都不管了。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五楼那个李强,你知道他搬哪儿去了吗?
老板放下手机,想了想:不知道,不过昨天来了辆面包车,拉了不少东西,好像是往城东那边去了。
他是不是有一辆白色大众?
有啊,前两天刚开回来的,还挺新。我还问他哪儿买的,他说是妹妹给弄的。
我握着矿泉水瓶,手指把瓶身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流了一手。
他有没有说在城东哪个位置?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又拿起手机,继续看视频。
我站起身,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城东很大,有几十个村子,十几个小区,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
但我还是去了。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城东,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
看见白色大众就停下来看车牌,不是就继续走。
走了四个村子,天黑了,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一辆对的都没找到。
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脱了鞋,看着脚上的水泡,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
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窜,能找到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妈。
建国啊,我听建平说你跟李芳闹矛盾了?为了一辆车,至于吗?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妈,那车是我吃饭的工具。
我知道,但李芳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哥确实需要车。你就当帮帮他们,钱慢慢还你就行了。
妈,她伪造了我的签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哎呀,什么伪造不伪造的,一家人说那么难听干什么。你弟媳那人我了解,她就是心急了点,不是坏人。
我挂了电话。
坐在石头上,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村子亮着零星的灯光。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总是偏心我弟。
好吃的先给他,新衣服先给他,我穿他穿剩下的。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说家里没钱,让我别读了,出去打工供弟弟读书。
我说好,撕了录取通知书,去了厂里。
后来我弟没考上大学,我妈又说,还是你有出息,知道早点出来挣钱。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想,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笑。
笑给所有人看,告诉他们我没事,我很好,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在乎那辆车,在乎那七万块钱,在乎我每天凌晨两点收工回家时,老婆给我留的那盏灯。
我在乎。
04.
一个星期后,我找到了那辆车。
不是靠我自己找到的,是靠一个跑网约车的朋友。
我把车牌号和车型发给他,让他帮我留意。
他跑了三天,在城东一个叫柳树村的村子里看见了那辆车。
我当天就去了。
柳树村在城东最边上,再往外就是农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水泥路从村头通到村尾。
那辆白色大众就停在村口一棵大柳树下,车牌已经换了,但车身右侧那道划痕还在——是我去年倒车时蹭到墙上的,一直没修。
我站在车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就是它,没错。
一个男人从旁边的院子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光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谁啊?站我车旁边干嘛?
这是你的车?
废话,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这车是我买的。我说。
你买的?你找谁买的?
我没卖,是我弟媳偷着卖的。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弟媳?那关我什么事?我花钱买的车,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你有问题找卖车的人去,别找我。
她伪造了我的签名。
那是你跟她的事,跟我没关系。车我已经买了,钱我也付了,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回院子,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把车还给我,钱我给你。
他甩开我的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没了,换了一副凶狠的表情:我警告你,别在这儿闹事。这车我买得光明正大,你要再纠缠,我报警了。
你花多少钱买的?
五万。
我给你六万,车还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嗤了一声:不卖。
七万。
我说了不卖。这车我跑活儿用,一天能挣三四百,你给我七万,我半年就挣回来了。你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他进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那棵柳树下,看着那辆白色大众,看着那道划痕,看着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平安符——那是我老婆求来的,说保平安。
现在它挂在别人的车上。
我掏出手机,拍了车的照片,拍了车牌,拍了那道划痕,拍了那个平安符。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一直在转。
五万买的,七万不卖,说明李强不是傻子,他知道这车值多少钱。
李芳卖给他五万,明显是便宜了,她哥占了便宜,她卖了人情,里外里都是她赢。
只有我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我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找到车的事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要不,咱们认了吧。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咱们耗不起,打官司要钱要时间,还不一定赢。你弟媳那边,你弟还在中间夹着,闹得太僵,以后亲戚都没得做。
亲戚?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把我车卖了,你跟我说亲戚?
她没接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借车给她,是因为她是我弟媳,是一家人。
我信任她,是因为我觉得亲人之间不该设防。
可我的信任,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个笑话。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辆车的所有手续。
我伸手拿过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抽出来。
购车合同。
贷款合同。
保险单。
行驶证。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我的名字,每一张纸都证明那辆车是我的。
可现在,它变成了别人的。
我把那些纸叠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交警大队打来的。
请问是张建国吗?我们接到举报,说您名下的车辆存在违规过户的情况,需要您来大队做一份笔录。
我愣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谁举报的?
我没报过警,也没去过交警大队。
难道是李芳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警车,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张建国?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我上了车,心里七上八下的。
车开了十几分钟,没去交警大队,而是开进了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挂着车辆管理所牌子的院子。
到了,下车。
我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你就是张建国?
是我。
我是李芳她嫂子,李强的老婆。
我愣住了。
她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六万块钱,车我们不要了,你拿回去吧。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捆得整整齐齐。
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李芳那丫头,不光骗了你,也骗了我们。她说这车是她自己的,手续齐全,让我们放心买。结果昨天交警找上门了,说这车有贷款没还清,过户手续有问题,要我们配合调查。
我握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李强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他也是被骗的。钱我们凑了六万,你先拿着,剩下的,你找李芳要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弟媳,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自己小心点。
05.
我拿着那六万块钱,站在车辆管理所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芳骗了她哥?
还是她跟她哥合起伙来演戏给我看?
我掏出手机,给李芳打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关机了。
我又给我弟打,响了很久,接了。
建平,李芳在哪儿?
哥,我也在找她。她昨天说回娘家,结果今天她妈打电话来问我要人,说她根本没回去。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我弟的声音有点抖,我今天去银行查了,李芳上个月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在银行办了一张信用卡,刷了三万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她用你的名义办了信用卡,刷了三万八,现在银行打电话来催款了。
我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信用卡,她居然还办了信用卡。
身份证复印件是两个月前她以办保险的名义要的,那时候她就在布局了——借车、卖车、办信用卡,一步接一步,把我算计得干干净净。
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样……
建平,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老婆把我车卖了,用我名义办了信用卡,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我会找到她的,你放心。
你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她能还我钱吗?她能把我车要回来吗?
我弟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站在车辆管理所门口,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我蹲下来,把那个装着六万块钱的信封放在地上,看着它,突然觉得很讽刺。
六万块。
我的车被卖了五万,信用卡被刷了三万八,加起来八万八。
她给我留了六万,我还倒欠她两万八?
不对,那六万是她哥给的,不是她给的。
她一分钱都没给我。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口袋,走回了家。
接下来的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没去找车,没去找李芳,没去银行,没去派出所。
我就待在家里,吃饭,睡觉,看电视。
我老婆以为我想开了,松了口气。
其实我不是想开了,我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第四天,机会来了。
我弟打电话来,说李芳回来了。
她回了我弟家,拿了几件衣服,说要走。
我弟拦住了她,打电话问我怎么办。
我马上到。
我打了辆车,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弟家。
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李芳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弟站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李芳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哥,你来了。
我没理她,走到她面前,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你哥给我的六万块,车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你把信用卡那三万八还了,咱们两清。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哥,信用卡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她,你就告诉我,还不还?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坦然。
哥,那三万八我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钱已经花了。
花哪儿了?
她没说话。
我盯着她,突然发现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都起球了,跟她以前那副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芳,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哥,我没办法了。我哥那边欠了高利贷,追债的天天打电话,说要是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我没办法,我只能想办法弄钱。
所以你就卖我的车?
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哥是我亲哥,我不能看着他被人砍死。
那你就能看着我饿死?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哭,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掏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李芳,你哥欠了多少钱?
十五万。
十五万,你就卖我的车,刷我的信用卡,凑了八万八,还差六万多。你打算怎么办?继续骗?继续偷?
她没说话。
我转过身,走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喂,是张律师吗?我是张建国,上次咨询过你关于民事诉讼的事。我想好了,我要起诉。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原谅。
我也不是恶人,做不到报复。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人骗了还想讨个公道的普通人。
第二天,我去律师事务所签了委托书。
张律师看了我的材料,说案子不难打,就是耗时间。
我说没关系,我等得起。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去了银行,把那张被冒办的信用卡冻结了,然后报了案。
银行的人说他们会配合调查,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走出银行,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轻松很奇怪,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虽然问题还没解决,但至少我迈出了第一步。
手机响了,是我妈。
建国啊,我听说你要告李芳?你疯了?那是你弟媳,一家人,你告她干什么?
妈,她卖了我的车,用我的名义办了信用卡刷了三万八。
我知道,但她也是没办法,她哥欠了钱……
她哥欠钱关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这辈子什么都让着建平,什么都让着你们。但这次,我不想让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我弟。
我没接。
手机又响了,是李芳。
我按掉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边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我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停下来,看着红绿灯变换。
绿灯亮了,我没动。
红灯亮了,我也没动。
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小伙子,等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等我自己想通。
老太太没听懂,推着婴儿车走了。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车来车往,突然想起那辆白色大众。
它现在应该还在柳树村那棵大柳树下面,挂着别人的车牌,载着别人跑活儿。
但没关系。
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是那个被人骗了还笑着说没事的自己,终于学会说不了。
06.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法院认定李芳伪造委托书和签名,构成民事侵权,判决她赔偿我车辆损失及信用卡盗刷金额共计八万八千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赢了。
但我没觉得高兴。
李芳没来法庭,她哥也没来。
我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全程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散庭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哥,这是三万块,我凑的。剩下的,我会慢慢还你。
我没接。
建平,这钱你留着吧。李芳欠我的,法院会处理。
哥,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这个我妈偏心了三十年的弟弟,这个娶了李芳之后就再也没跟我好好说过话的弟弟。
建平,你跟李芳,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离了。
我没说话。
哥,我知道我没脸跟你说这些。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干出这种事。我以为她只是嘴碎一点,爱占点小便宜,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骗人?
他点了点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走出法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刚下过雨,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李芳的微信。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自拍,笑得很好看。
我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她发的那句哥,别这样,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没回。
我删了她的好友。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判决下来了,我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叹了口气:赢了又能怎么样?一家人闹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妈,你觉得是我在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弟媳她也不容易……
妈,她不容易,我就容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妈,我不指望你站在我这边。但我也希望你别再劝我原谅了。有些事,原谅不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灯下,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秋天的风很冷,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哥,我是李芳。判决书我收到了。钱我会还的,给我点时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没办法。我哥那边出事了,他跑路了,高利贷的人天天找我。我带着孩子躲在外地,不敢回家。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短信删了。
我没回。
不是因为我恨她,而是因为我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像是被人掏空了,什么都不想装了。
我回到家,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在法院门口吃的面条。
判了?
判了。
她没问结果,我也没说。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
辛苦了。她说。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突然想起那辆白色大众。
想起提车那天,她坐在副驾驶上,笑着说咱们终于有车了。
想起女儿坐在后座上,兴奋地拍着窗户。
想起那些凌晨两点收工回家的夜晚,她给我留的那盏灯。
那些东西,比车值钱多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嗡嗡响。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了。
我起床,洗漱,吃了早饭,然后出门。
我买了一辆电动车,三千块,二手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但骑起来还行。
我骑着它,去了劳务市场。
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些跟我一样等着找活儿干的人,我突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车没了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人还在,什么都能重来。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张建国吗?我是城南二手车市场的,听说你的案子判了。我这边有辆白色大众,车况不错,价格也合适,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少钱?
四万五,包过户。
好,我下午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迎着风,往城南的方向骑去。
秋天的风很凉,但阳光很好。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下午去看车,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骑。
路边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我骑过去,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很好听。
金句: 我终于不再需要他们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