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雷把发货区那排车架往回推。
一台一台,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声音跟磨牙似的。三十七台。漆是我盯着喷的,那个蓝调了四遍,他非要那个蓝,说别的一进太阳底下就发灰。
早上七点四十,车间里站了二十一个人。李雷说,这批,先不出。
没人接话。老张蹲在门口,一根烟抽到一半,按在鞋底上摁了两下,又叼回去。
我手里捏着一把没拧完的扳手。我说,我来吧。他说,不用。我说,我来吧。他就松了手。我推了一台,胳膊就酸了。剩下的他自己推完的。最靠边那三台,他先推的。
我数了三遍。三十七台。
我不知道我在数什么。
八点二十,程师傅打电话来,订了两台,问什么时候能提。我说快了。这两个字出口,我自己听着都像别人说的。挂了电话,我在入库单上签字,姓何的“何”,写了一半,笔停在那儿。
车间里各干各的。小周在磨一个支架,磨得很响。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轻点。他说哦。
我转到哪儿,都有人抬头看我一眼。我就笑一下。我说,没事,李总跟大家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这三个字是我自己加的。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都想是商量好的。好像只要说出口是商量好的,心里那个窟窿就能小一圈。
十点半,李婶从后头厨房出来,端一盆水泼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她说,中午吃面。
“行,妈。”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漆,多少钱一桶。
我说,妈,那个不算了。
她说,算不算,我也不是问你。
她还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我这才看出来她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我说,妈,你去歇会儿。她说,我歇不住。
她转身时,盆边的水甩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我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该去把料架上的东西归一下。我这个人红笔一向放在工具柜第二层,那天早上翻了两遍,没找着,就换了黑的。
02
办公室的灯坏了一根,只有靠窗那根亮着,人站在左边全是影子。他在修一个后视镜,螺丝太小,捏着镊子。
我说,停到什么时候。
他说,看情况。
“看情况”这三个字,他最会说。
我说,李雷,你今天在车间那三句话,知不知道二十一个人回去会怎么说。
他说,怎么说都行。
我把手里的单子放桌上。那张单子捏了一天,边上捏出了汗印。
我说,程师傅订的两台,明天人就来。
他说,退了。
我说,退了。
他说,订金退给他,再多给一份。
我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把镊子搁下。他说,这批车不出。
我说,理由。
他说,焊点的事。
我说,哪台。
他说,都有。
我当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那种。我说李雷,复检这道是我做的,做了七年,有没有问题,我比你清楚。
他看着我。他不说话。
他抽烟。抽了半根,掐了,剩下半根夹耳朵上。这毛病十年了,别人递整根好烟他不要,就抽半根。
他说,小满,这事我担。
我说,你担什么。你拿什么担。
他说,我担得起。
我说,那我呢。
他没答。他站起来接水,接满了也没喝,端手里。
我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以前给我递过扳手,递过伞,递过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我那时候觉得那只手什么都能接住。
我说,你要是不说,我明天自己去找供货那边问。
他从水杯上抬起眼。他说,你问不着。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
他把水倒了,杯子一口没喝。他绕过我出去了。
车间那头有人喊了一声李总,他应了。门关上,屋里就剩那半截灯。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折成四折,又展开,又折。
03
我在车间坐了一宿。没哭,也没生气,就是坐着。
这个院子我熟。十年前第一次来,是推一台坏了的车进来,链条断了,推了四公里。那会儿这儿还是个修配车间,李雷蹲地上给人补胎,手上全是黑的。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放那儿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人以后会成我丈夫。我只想赶紧修好,赶回去上班。
后来他给我换了个件,第二天打电话让我回去,说昨天那批件有点问题,给你换个新的。我说不用,能用。他说不行,你回来。
我回去了。他换完,还把那天收我的工钱塞回来。我说那你不亏了。他说,亏一回。
后半夜李婶进来了。她没开大灯,只开料架顶上那一盏。手里端一碗面。
我说,妈,这么晚了。
她说,睡了又醒了。
她把面放我旁边的箱子上。两个荷包蛋。她自己那碗我瞄了一眼,是清汤。
我拿起筷子。她说,你别嫌我话多。
我说,你说。
她说,作孽。漆都喷了,好好的车。她说到这儿,手在围裙上搓。
我说,妈,他有他的道理。
她说,我知道他有道理。他从小到大,道理比谁都多。她停了停,说,他爸当年也这样。厂里让人把一批不合格的东西往下压,他不肯,人家把他调去看仓库。看了五年。
我没接话。
她说,我那时候恨他。后来也恨不起来了。我这一辈子,就图个晚上躺下不翻身。
我说,妈,你把蛋吃了吧。
她说,我吃过了。
我知道她没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那个柜子底下有个布包,你别跟你雷子讲。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没什么东西。你去吃面。
她走了以后我去看了。柜子底下真有个布包,外面裹着一层旧枕套,硬硬的,一层一层。我摸了一下,没再动。窗台上是她腌的雪里蕻,坛子口上搭着块纱布,一只苍蝇在那儿绕。
04
天亮之前我把车间擦了一遍。
先擦工具柜。一层一层往上,最底下那层是七八年前的旧扳手,锈了。我擦,还是锈。擦不掉我就换个方向擦。
然后是料架。螺栓一盒一盒,规格混了两个。我倒出来重新分,手电筒夹在胳膊底下,光晃来晃去。分完一遍,我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是那台旧车。
它在车间最里头,靠墙,我十年前骑的那台。座垫上破了个口子。李雷一直没拆,说占不了多少地方。厂里人来人往,谁都当它是个摆件。
我把座垫擦了一遍。擦到那个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里头露出来的海绵,黄了,跟干了的馍一样。
我这七年干的就是最后一关。车从线上下来,一项一项过。螺丝、扭矩、线束、刹车灯、编号。过完了打编号,红笔,我写的“七”带个小钩,是习惯。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车,最后一关是我把着的。
我怕的不是赔钱。赔钱这事,来之前你想得通,来了你也只能认。我怕的是别的。
我不怕他跟我吵。他要是跟我吵,我至少有话说。我怕他什么都不说,就把事办了。他在前头挡着,我在后头瞎猜,日子过得跟踩空一样。
我把登记本翻出来。本子在抽屉最底下。翻到最近那一页。
上面三行编号。红笔,我写的,那个“七”带着钩。
我坐了一会儿。
我记着的是两行。
再往下我就没看了。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压在那叠没签字的入库单下面。
然后我接着擦。抹布换了三块,最后一块是干净的。我拿它把桌子擦了两遍。桌面本来就干净。擦第二遍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没必要。
05
上午我去库房拿胶带。
库房在最里头,铁皮顶,白天也得开灯。我一推门,最里面那排灯亮着,别的都是黑的。
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手里一张砂纸。
他在磨一台车架的立管。磨得很慢,一下,一下。
立管上有一截红漆字。编号。斜着写的。
那个“七”,带钩。
我站在门口,没动。连门都没关,铁门就那么敞着。
老张从外头进来,拎着两个盒饭。他看见我,又看见李雷,脚步慢了一下。盒饭放地上。
老张说,哟,还没磨完。
李雷说,快了。
老张说,我说你磨这个干啥,这批反正不算数了。
李雷没说话。
老张啧了一声,说,行吧行吧。他走的时候把门给我带上了。
我说,几台。
他说,你别管。
我说,几台。
他说,两台。
我站在那儿。我记着自己那天补签的是三行。
我说,那第三台呢。
他没答。他把砂纸翻了个面,接着磨。那个声音,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又不太像。
我出来了。
铁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骑车的,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最前头那个是程师傅。
程师傅看见我,把烟丢地上踩了。他说,小何,我来看看。我不是催你。
我说,程师傅。
他说,你别解释。他往院里看了一眼,看那排停着的车架,看了挺久。
他说,你们要真想往外发,有的是办法。喷都喷了,谁看得出来。
我没接。
他旁边一个小伙子说,人家敢停,就是敢认。
另一个说,这才是国产摩托该有的样子。
程师傅回头说他俩,你俩懂个屁。
他转回来跟我说,我以前骑的车摔过一次。后来那家就不做了。
他说完就走了。三个人推着车,慢慢地蹚过那段没修的路。
我站门里头,手撑着铁门。铁门是热的。
我脑子里就一句话。两台。
06
那批车最后还是拆了。前二十台返工,后十七台,李雷说等新的那批螺栓。
程师傅的两台,退给他的时候多给了一份。他没要,说等我下一款。
李婶那个布包,我第二天塞回她柜子底下了。塞的时候她在屋里,我没出声。后来她也没提。就是那天中午的面里多了两块排骨。我吃了,也没说话。
红笔没墨了。我换了支黑的。
编号还是我打。打之前我把车从线上接下来,一台一台,先干什么后干什么,重新排了一遍。小周站旁边看我,看了三天。第四天我说,你来。他手抖。我说,抖就抖,抖着也得写。
李雷还是抽半根。戒不掉。
他还是不太说话。有晚上我问他,那天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你想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就问问。
他说,忘了。
我说,行。
我就没再问。
今天上午我打第五台的编号。写到一半,他从旁边过,停了一下。
他说,慢点。
我说,嗯。
他走了。我把那一笔写完了。手挺稳的。
下午程师傅来提车,我没敢看他。他绕着车转了两圈,说,行吧。戴上头盔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我,你们下一款什么时候出。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