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辆赛车停在我车库五年了,陪我拿过三次民间赛道日冠军,光改装费就砸进去六十多万。上周表妹突然带着现金上门,开口就要50万买走,还搬来了我妈和我舅当说客。我拒绝后,她当场拍桌子说我当年买来也就这价。我没吭声,默默翻出了五年前她求我借钱给她男友创业的聊天记录,转手发到了家族群里。
01
周日早上九点,我正给赛车擦轮毂,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我放下抹布,从车库侧门绕到前厅,门一打开,表妹刘佳莹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我舅刘建军和我妈周美兰。
“哥,我今天来跟你谈正事。”刘佳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听说你要卖你那辆赛车?我正好想买个代步车,50万,现金,够诚意吧?”
我愣住了,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我妈和我舅。我妈倒是先开口了:“小航啊,你表妹也是好心,你那车放车库五年了,平时也不怎么开,卖给她也算物尽其用。”
我舅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佳莹刚拿到驾照,女孩子开个跑车挺合适的,你当哥哥的帮衬一下嘛。”
我深吸一口气,把擦车的手套脱下来搁在鞋柜上:“佳莹,谁告诉你我要卖车的?”
“我朋友说的啊,你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要处理闲置车辆。”刘佳莹翘起二郎腿,“你那车当年落地不就50万吗?我现在原价买,你白开了五年还白赚,够意思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佳莹,那车当年落地是63万,后来我改了Brembo刹车、KW避震、全段排气,轮毂轮胎全换了,光改装费就花了六十多万,现在市场价一百八十万左右。”
刘佳莹脸色一变,拍着茶几站起来:“哥你少糊弄我,不就是一辆破思域吗?你花那么多钱改装,那是你自己脑子有泡,谁买二手车还管你改装花了多少?”
“那车是Type R,不是普通思域。”我耐着性子解释,“国内没引进,我是通过平行进口渠道拿的,光手续就折腾了大半年。”
“什么R不R的,我就问你,这车当年落地到底多少钱?”刘佳莹双手叉腰,声音越来越大。
“63万。”我说。
“那不就结了!”刘佳莹拍着银行卡,“50万不少了,你留着也是吃灰,我买来还能开,舅舅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我舅刘建军这时插嘴了:“小航,佳莹是女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舅舅看着你长大,你现在工作稳定了,也不缺这点钱,帮衬妹妹一回怎么了?”
我妈也在一旁帮腔:“小航,你舅舅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那车平时也不开,停着也是停着,还不如卖给佳莹,价钱好商量嘛。”
我看着我妈,心里一阵发堵。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舅当年确实帮过我们家不少忙。但这辆车对我来说不是普通的代步工具,它是我攒了三年工资才买下的,每个改装件都是我亲自盯着师傅装的,每一个螺丝都有感情。
“佳莹,不是钱的问题。”我尽量压着脾气,“这车对我有特殊意义,我不卖。”
“什么特殊意义?”刘佳莹冷笑,“不就是你当年泡妞用的吗?现在单身狗一个,还留着干嘛?”
02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我攥了攥拳头,告诉自己冷静,别跟表妹一般见识。可她那张嘴向来不饶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要什么就得得到,得不到就闹,我舅和我舅妈惯着,我妈也跟着哄着。
“佳莹,你说话注意点。”我沉声道,“这车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加班加出来的,跟谁都没关系。”
“哎哟喂,你那工作不就是个程序员吗?一个月撑死两万块钱,你跟我说你花六十多万改车?”刘佳莹撇嘴,“哥,别装了,谁不知道你前几年搞什么虚拟币赚了一笔?有钱人就别抠搜了,便宜点卖给我怎么了?”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转身往车库走。她跟在我后面,嘴里还在碎碎念:“再说了,我是你亲表妹,你舅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忍心看我挤地铁上班?”
我舅和我妈也跟了过来,车库门一推开,那辆白色的思域Type R静静地停在中央,车身线条凌厉,碳纤维尾翼在阳光下泛着光。
刘佳莹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去摸引擎盖:“不就是一辆本田吗?跟我同事开的那辆思域长得差不多啊,人家才十几万。”
“你小心点,别划伤车漆。”我提醒道。
“划伤了也是我的车,你管得着吗?”刘佳莹白了我一眼,“哥,你开个价吧,50万不行,那60万?70万?你今天把话撂这儿,多少钱能卖?”
“不卖。”我斩钉截铁。
“你!”刘佳莹气得跺脚,转头看向我舅,“爸!你看他什么态度!”
我舅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航,舅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佳莹这丫头是任性了点,但她确实是真心喜欢这车。你也知道,她刚换了工作,公司在郊区,没个车不方便。舅舅手头也不宽裕,能凑出50万已经是极限了。你看在舅舅的面子上,帮帮她行不行?”
我看着舅舅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当年我爸住院,舅舅二话不说垫了五万块医药费,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但那辆车……
“舅舅,不是我不帮,这车我真的不能卖。”我低着头说,“它跟我五年了,我把它当家人一样。”
“家人?”刘佳莹在一旁尖声道,“哥你疯了吧?一辆车你当家人?那我算什么?我是不是你妹妹?”
“你是表妹。”我纠正道。
“表妹也是妹妹!”刘佳莹眼圈都红了,“你宁愿要一辆破车也不要我是吧?行!你给我等着!”
她说完掏出手机,对着车和车库噼里啪啦拍了一通照片,然后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我舅叹了口气,跟着女儿出去了。我妈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妈,你也觉得我该卖?”我问我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航,你舅舅当年帮过咱家,你知道的。妈不是想让你为难,但是……算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说完也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车库里,对着那辆陪伴了我五年的赛车发呆。
03
到了晚上,事情开始发酵。
我正做饭呢,手机突然响个不停,拿起来一看,家族群里炸了锅。刘佳莹把在车库里拍的照片全发了上去,配了一段话:“我表哥有一辆豪车闲置五年不让我碰,我拿50万去买他都不肯,还跟我说车是他家人,呵呵,我懂了,我这个表妹还不如一辆车。”
下面紧跟而来的是一串长辈们的消息。
我二姨周美华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小航啊,你这就不对了,佳莹是你妹妹,一辆车而已,你留着又不开,卖给她怎么了?做人大气一点嘛。”
我小舅周美强也发了文字:小航,你父母走得早,这些年你舅舅对你多有照顾,人要懂得感恩。那车能值几个钱?妹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微微发抖。他们根本不知道那车值多少钱,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看到刘佳莹在闹,就让我妥协。
我正准备回复,手机又响了,是我大伯周建国打来的。
“小航啊,大伯跟你说两句。你表妹那丫头是冲动了点,但你也别跟她较真。这样,你把车卖给她,大伯做主,让她再加十万,60万行不行?算是给你个台阶下。”
“大伯,那车现在值一百八十万。”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百八十万?一辆本田?”
“大伯,那车不是普通本田,是性能车,而且我改了很多东西。”
“再怎么改它也就是个车啊。”大伯的声音带着不解,“佳莹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想要什么有什么,你不给她,她能闹得全家鸡犬不宁。你一个男孩子,跟她计较什么?再说了,你有那车也没见你开几次,何必呢?”
我放下手里的锅铲,关了火,走到阳台上。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我深呼吸了一口夜里的凉空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
“大伯,那车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大伯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一家人和气最重要,你舅舅那边你怎么交代?你妈怎么想?”
“我会跟我妈解释的。”
“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大伯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家族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各种劝说和指责。我看了一圈,没看到我妈说话,她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到厨房,锅里的菜已经糊了,我关掉火,把糊掉的菜倒进垃圾桶,重新洗锅、切菜、炒菜。动作机械得像在写代码,一行一行,一丝不苟。
饭做好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咸了。我倒了杯水,就着水把饭吃完,然后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车库,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方向盘是真皮的,已经被我摸出了包浆,手感温润。我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赛道日的引擎轰鸣声,那是属于我的时刻,属于我和这辆车的时刻。
我不会卖的。谁也改变不了。
04
事情在三天后彻底升级了。
那是个周三,我正在公司开周会,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刘佳莹带着三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公司大厅里,个个打扮得流里流气,一看就是社会上的闲散人员。
“哥,我来给你送钱了。”刘佳莹笑盈盈地扬了扬手里的黑色塑料袋,“50万,现金,我专程去银行取的。你下班把车钥匙给我,我今晚就开走。”
我看了眼她身后那三个人,皱眉道:“佳莹,你带这些人来我公司干什么?”
“哦,他们是我朋友,来帮我搬车的。”刘佳莹说得轻描淡写,“毕竟你那车停那么久,万一打不着火,好有人帮我推车嘛。”
我压着火气:“我说了不卖,你听不懂吗?”
“哥,你别给脸不要脸。”刘佳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今天带了钱来的,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舅舅,说你欺负我?”
“你打吧。”我冷声道,“正好我也要让舅舅看看,他女儿带了三个人到我公司来堵我。”
刘佳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拨了个号,对着电话里演:“爸!表哥他凶我!他还说我带人来堵他!我哪有啊,我就是带了几个朋友而已……”
我看着她演戏,只觉得荒诞又可笑。前台的同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几个路过的同事也放慢了脚步。
“佳莹,你要闹去别处闹,别影响我工作。”我说完转身要走,那三个社会青年中的一个伸手拦住了我。
“哥们儿,妹妹跟你商量事儿呢,你什么态度啊?”那人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歪着脑袋看我,“识相的把车卖了,大家都好过,不识相的话……”
“不识相怎么样?”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人被我盯得有点发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瞪什么瞪?我跟你好好说话呢。”
刘佳莹见情况有点僵,赶紧上来拉那个人的胳膊:“算了算了,我们走吧,别在我哥公司闹,影响不好。”
她带着那三个人走了,临走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要是还不答应,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公司大门,深吸了一口气。周围有几个同事凑过来问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回了工位。
可我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写代码。屏幕上那几行报错的日志我看了十几遍都没找出问题所在,脑子里全是刘佳莹那张嚣张的脸和她身后那三个小混混。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佳莹今天带人到公司来堵我了。
我妈秒回了一个电话,声音都在抖:“什么?她怎么敢?小航你没事吧?”
“没事,她走了。妈,我跟你说清楚,这车我绝不卖。舅舅那边你要是为难,我去跟他解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航,妈支持你。你舅舅那边我去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了一下,但随即又凉了半截。刘佳莹不是那种会说放弃就放弃的人,她说了三天,那三天后她一定还会来。
05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周五傍晚,我刚下班走到公司楼下,就看到刘佳莹站在门口,身边这回没带那三个小混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我舅刘建军。
“哥,这回我爸来了,你总该给面子了吧?”刘佳莹双手抱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舅走上前,脸上带着疲惫:“小航,舅舅跟你说几句话。”
我们找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坐下。刘佳莹点了杯最贵的拿铁,我只要了杯白水,我舅什么也没点。
“小航,舅舅实话跟你说吧。”我舅喝了口水,语气很沉,“佳莹她妈去年查出来乳腺有问题,做了手术,花了不少钱。佳莹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的,其实压力挺大的。她这次买车,说是自己开,其实是想给她妈凑后续的化疗费,她打算买了车转手卖了赚个差价。”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刘佳莹。她别过脸去,不肯看我。
“舅舅,你怎么不早说?”我心里一阵复杂。
“她不让说。”我舅叹了口气,“这丫头面子薄,不想让人知道家里困难。但舅舅不能看着你俩因为这个闹僵了。小航,你看能不能这样,车你留着,舅舅想办法再凑点钱给佳莹她妈治病,这事儿就算了……”
“爸!”刘佳莹猛地转过脸来,“你跟他废话什么呀!他家那么有钱,卖辆车怎么了?再说了那车本来就不值那么多钱,他就是想坑我!”
“佳莹!”我舅喝了一声,但刘佳莹根本听不进去。
“哥,我跟你明说了吧,”她拍着桌子站起来,“你那破车当年买来不就63万吗?我给你50万你还嫌少?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等着钱做化疗?你一个外人比亲妈还重要是吧?”
咖啡店里的人纷纷侧目,我舅尴尬地低头,我则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佳莹,你听我说。”我站起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第一,那车现在确实值180万,我没骗你,我可以把评估报告给你看。第二,舅妈治病需要多少钱?差多少跟我说,我补上。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声音放轻了:“第三,你是我表妹,家里有事你可以跟我说,不用拿买车当借口。”
刘佳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我舅在旁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背。
而我,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刘佳莹这么急着让我卖车,难道就只是为了给她妈凑化疗费吗?她刚才说“转手卖了赚个差价”,可如果真需要钱,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借?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全文共约2200字,后续章节将逐步揭开表妹背后的真实动机,以及那辆赛车与主角之间的更深层羁绊,敬请期待。)
06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刘佳莹在咖啡店里说的话,特别是那句"转手卖了赚个差价"。舅妈生病需要钱是真的,但以刘佳莹的性格,真要急用钱,她应该直接开口借才对,犯不着费这么大周章又是找长辈又是带人来堵我。
凌晨一点多,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翻了翻刘佳莹的朋友圈。她平时发得勤,一天恨不得发七八条,但最近半个月明显少了。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手部的特写,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配文:"为了你,受点伤算什么。"没有指名道姓,但评论区有个共同好友问:"又给你男朋友凑钱呢?"刘佳莹没回,但点赞了一个笑脸。
男朋友。我心里一紧。
刘佳莹的男朋友叫赵旭东,开一家小装修公司,我见过两次,印象里是个嘴甜会来事儿的人,但总觉得眼神飘忽,说话时爱吹牛。去年过年吃饭时,他拍着胸脯说自己接了个大工程,做完能赚小一百万,当时我舅还挺高兴,敬了他好几杯酒。
我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想,掏出手机给我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同学发了条消息:"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赵旭东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征信问题?"同学说查征信需要授权,但可以帮我看看公开信息。
第二天一早,同学回消息了:"赵旭东名下有两家公司,一家装修公司已经注销了,另一家今年刚注册的,法人不是他。另外,我在裁判文书网上看到他有一个民间借贷纠纷的案子,金额三十五万,原告赢了,但没查到执行记录。"
三十五万。我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天正好是周末,我开着那辆Type R去了趟郊区的赛道。赛道日人不多,我把车停在P房区,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呆。这辆车陪了我五年,从素车一步一步改到现在这个样子,每一个零件我都能叫出名字。记得当初刚提车那天,我爸还在世,他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都在抖,嘴上却说"儿子开的车,稳得很"。那是我爸最后一次坐我的车,两个月后他就走了。
我摸了摸方向盘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心里酸酸的。这辆车是我靠自己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天天加班到凌晨攒下来的首付,又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改成今天这个样子。它不值180万吗?在我看来,它值。但它不仅仅值钱,它值的是我这五年来的每一个清晨和深夜。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舅妈,也就是刘佳莹她妈打来的。我接起来,舅妈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小航啊,舅妈听说你跟佳莹闹矛盾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
"舅妈,你身体怎么样了?"我问。
"老毛病了,没事的。"舅妈咳嗽了两声,"小航,舅妈跟你说句实话,佳莹这丫头最近压力大,不光是为了我的病。她那个男朋友赵旭东,前段时间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找佳莹借了二十万,说是三个月还,后来又说亏了,又借了十五万,前前后后一共借了三十五万。佳莹自己的积蓄全搭进去了,还偷偷拿了家里的存折……"
舅妈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那丫头不敢跟我和你舅舅说,怕我们着急。她这次找你买车,我猜就是为了填那个窟窿。小航,舅妈知道你为难,那车是你的心血,但舅妈求你件事,如果佳莹再来找你,你别跟她吵,她心里苦。"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窗外赛道上有人在跑圈,引擎声轰鸣着掠过,又渐渐远去。我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的翻毛皮内衬,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赵旭东那笔三十五万的民间借贷官司,是别人告他。他找刘佳莹借的那三十五万,十有八九是拿去填了别的窟窿,结果窟窿没填上,还把自己的信用搞崩了。刘佳莹走投无路,想到了我这辆车。她跟家里说买来自己开,其实是想转手卖掉,用差价去堵赵旭东那个无底洞。
可我该怎么帮她?直接把钱给她?那不是治本的办法,赵旭东那边要是不收手,填多少都是个无底洞。不帮她?她是我表妹,舅妈还在病床上躺着,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我又翻了翻手机,找到赵旭东的微信,点进去看了看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在酒吧喝酒的照片,配文:"男人的苦酒里咽。"照片里他搂着一个穿低胸装的姑娘,笑得一脸灿烂,完全不像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
我截了图,保存下来。
07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舅妈家。舅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又问了问化疗的安排,偷偷记下了医院和主治医生的名字。
临走时,我在楼道里碰上了刘佳莹。她拎着两袋子菜,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躲着往旁边挪了挪。
"佳莹,咱俩聊聊。"我说。
"聊什么?"她低着头,语气硬邦邦的,"你又不卖车,有什么好聊的?"
"聊赵旭东。"
刘佳莹手里的菜袋子差点掉了,她猛地抬头看我,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他的事?"
"舅妈跟我说的。"我把她手里的菜接过来,"走吧,上楼说。"
进了屋,我直接把手机里赵旭东那张酒吧照片给她看了。刘佳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嘴唇越抿越紧,最后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屏上。
"他跟我说他最近天天加班跑工地……"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等他那个新工程结了款就还我钱……"
"佳莹,你借他的那三十五万,是从哪儿来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拿了家里的存折对吧?"我声音放得很轻,"舅妈的看病钱?"
刘佳莹终于崩溃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坐在旁边等着,等她哭够了,才递了张纸巾过去。
"那三十五万,你承认吧,他还不上了。"我说。
刘佳莹擤了把鼻涕,红着眼睛点头:"他说再给他一个月,等工程款下来了……"
"他那公司早就注销了,你没查过?"
"他说是换了法人重新注册的……"
"注册法人不是他,对吧?"
刘佳莹不说话了,攥着纸巾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叹了口气:"佳莹,我不卖车不是因为抠门,是因为那车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但舅妈生病要钱,你被人骗了钱,这事儿我不能不管。"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哥……你真愿意帮我?"
"帮你有个条件。"我说,"赵旭东那边你给我断了。他欠你的钱,走法律程序也好,认栽也罢,但你不能继续往里搭了。你要答应我这个,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刘佳莹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力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哥,其实我早就不想跟他处了,可我不敢跟我爸妈说,我怕他们骂我,怕他们担心……"
"舅妈已经知道了。"我拍拍她肩膀,"她什么都没怪你,就担心你受委屈。"
刘佳莹又哭了,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凶。我没劝她,让她哭个痛快。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就是一个能让她放心哭的地方。
当晚回家,我把我妈叫过来,跟她把情况说了。我妈听完,眼圈也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小航,妈支持你,你舅妈那边医药费差多少,妈这还有点积蓄……"
"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帮我一个忙,明天跟我去趟舅妈家,把情况跟他们说清楚,别让舅舅再为这事儿操心了。"
我妈点点头,抹了把眼泪说行。
可我躺在床上,心里清楚:医药费我能帮,但刘佳莹被人骗走的三十五万,那是真金白银的损失。舅妈后续化疗还得花钱,舅舅的退休金也不多,这笔账如果就这么烂在刘佳莹头上,她这辈子都得背着。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一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08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假,去了一趟我常去的那家改装店。老板姓孙,我叫他老孙,我俩认识快四年了,我车上大部分改装件都是从他这儿买的。
"老孙,我问你个事。"我靠在柜台边上,"我那车现在二手行情大概什么价?"
老孙放下手里的扳手,狐疑地看着我:"怎么?你要卖?"
"不卖,就是问问。"
老孙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翻了翻:"你那台FK8,同年份素车现在二手成交价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万区间。但你那台不一样,你那台改了全套Ohlins避震、Endless刹车、Rays轮毂,还有那套HKS的涡轮管路,光改装件拆下来卖二手都能值四十多万。整台车打包出,爱家给到一百八十万很正常,要是遇上真懂行的,两百万都有人接。"
"行,谢了老孙。"我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老孙拉住我:"你真要卖?你那车养得跟亲儿子似的,舍得?"
"不卖,就是确认一下市值。"我笑了笑,"我表妹那边出了点事,我得盘算盘算。"
从改装店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银行,把我名下的定期存款和理财都捋了一遍。我工作这些年攒了一些钱,加上前两年投资赚的一点,总共凑了差不多四十万。这钱本来是我留着换房子的首付,但现在拿出来,正好能帮刘佳莹把赵旭东那三十五万的窟窿填上,剩下的给舅妈添点营养费。
钱是够了,但我不能就这么直接给刘佳莹。她这人性子急又爱面子,白给的钱她拿得烫手,弄不好还会觉得自己欠了我一辈子的情,以后见了面反而别扭。我得换个方式。
当天晚上,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透着疲惫:"小航啊,这么晚了,啥事?"
"舅舅,佳莹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舅妈跟你说了?"
"说了。舅舅,我有个想法跟你商量。那辆车我确实不卖,但我可以把它租出去。我跟改装店那边的老孙聊过,他说有几个玩赛道的朋友一直在找这种精品改装车做赛道日体验,一个月租金能收两万左右。我把车租出去,一年的租金加上我自己手里的一些钱,给舅妈凑个医药费没问题。"
我舅愣了:"小航,你……你真的愿意?"
"舅舅,你当年帮过我家,我记得。佳莹是我表妹,舅妈是我亲人,这事儿我管定了。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让佳莹答应我,跟赵旭东彻底断干净。她被人骗的那些钱,我来帮她堵上,但她得跟我签个协议,以后按月还我,每月还三千,分十年还清。"
电话那头,我舅的声音明显哽咽了:"小航……你这孩子……舅舅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啥也别说了。"我笑着道,"明天我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谈。"
挂完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串车钥匙发呆。租车出去这事儿是真的,老孙确实跟我提过,但他说的是"偶尔有朋友想借来跑赛道",远没到能稳定月入两万的程度。我跟我舅说的是往好了说的,实际上就算车租出去了,租金也不可能稳定到哪儿去。
但那四十万里,有二十万是我准备拿出来填刘佳莹的窟窿的。至于剩下的缺口,我打算把那辆我平时通勤用的代步车卖了,以后坐地铁上下班。
反正程序员嘛,坐地铁也不耽误写代码。
09
第二天到了我舅家,刘佳莹也在。她显然被舅舅提前打了预防针,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没那么冲了,但还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我坐下来,把事情摊开了说:"佳莹,我跟你把账算清楚。第一,赵旭东欠你的三十五万,我来帮你还,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你每个月还我三千,还完为止。第二,舅妈的医药费,年底之前我凑十五万出来,算是我的心意,不用还。"
刘佳莹猛地抬头:"哥,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把事先拟好的一份简单协议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月还三千,十年还清,逾期不还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她翻了两页,眼泪又下来了:"哥,十年……三千一个月,我十年就欠你三十五万?这不对吧,利息呢?"
"利息按年化一点五算,存银行定期啥利息我就收你啥利息。"我说,"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前三年的还款可以缓一缓,等舅妈身体好利索了再开始还。"
刘佳莹拿起笔,手抖着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抬头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哥,对不起……我之前还带人去堵你……"
"行了,别哭了。"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你把赵旭东那边处理好就行。他要是再来找你,你跟我说,我去跟他谈。"
刘佳莹用力点头:"我已经把他拉黑了,微信电话全拉黑了。哥,我想通了,他那个人不值得,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傻子。"
"谁年轻时候没傻过?"我笑了笑,"你哥我当年还被骗过炒币呢,亏了小十万。"
她破涕为笑,我舅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当天下午,我转了二十万到我舅妈的卡上,备注写着"佳莹的还款"。另外十五万,我跟我舅说等年底之前凑齐,先把眼前的化疗费续上。
我舅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松开,那只粗糙的手掌又厚又烫。他这辈子没怎么说过软话,这会儿却连说了三遍"舅舅谢谢你"。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车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座城市跟往常一样忙碌又平静。我摸了摸方向盘上那块被磨出包浆的地方,心里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我爸,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上,咧着嘴笑,一只手比着大拇指,另一只手紧张地抓着安全带。那是他最后一次坐我的车,那天我们去了一趟郊区的水库,他坐在旁边叨叨了一路,说我开车太快,说这车底盘太低容易刮底盘,说有钱不如攒着娶媳妇。
我笑了笑,把手机锁屏,发动引擎。
"爸,你儿子没给你丢人。"我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说了一句,然后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停车位。
10
一晃过了大半年。
舅妈的化疗效果不错,医生说控制得挺好,后续定期复查就行。刘佳莹换了份工作,在一家教育机构当课程顾问,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多,她还我三千,自己留三千过活。虽然紧巴了点,但她整个人精神头不一样了,眉眼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不少。
我舅舅现在见了我,再也不提赛车的事了,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家里吃饭。上个月我去了一趟,舅妈亲自下厨做了红烧肉,刘佳莹在边上打下手,母女俩有说有笑的。
吃饭时舅妈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小航啊,你今年也三十了,该找对象了。舅妈帮你留意着,我有个老姐妹的女儿……"
"妈!"刘佳莹打断她,"我哥这么好的条件,您别瞎介绍。"
"我怎么瞎介绍了?那姑娘我见过,长得秀气,工作也好……"
"您上次说的那个秀气姑娘,我见了,跟我哥压根不搭。"刘佳莹撇嘴,转头对我说,"哥,你信我的,改天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新来的一个同事,那姑娘是个车迷,自己开BRZ,你俩肯定聊得来。"
我端着碗笑了,没接话。
那辆Type R我一直没租出去。老孙后来倒是真给我介绍了一个赛道日的客户,想租我的车跑两圈,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拒绝了。不是舍不得那点租金,是我那天坐上驾驶座的时候突然觉得,这车陪了我这么多年,该让它好好歇歇了。我把它从头到尾做了个大保养,换了机油、刹车油、变速箱油,然后罩上车衣,停进了车库最里面的位置。
它不出售,不出租,就那么安静地停着。我偶尔周末把它开出去遛一圈,沿着环城路跑个几十公里,回来再擦一遍。它的身价还是那个身价,但对我来说,它早就不是什么一百八十万的资产了,它是我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东西。
上周刘佳莹请我吃饭,她发了工资,非要请。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盆汤,她给我倒了杯啤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哥,我今天把赵旭东告了。"她呷了一口啤酒说。
"哦?"
"我去法院立了案,民间借贷纠纷。虽然钱你可能还不上了,但我要让他上失信名单,让他这辈子都贷不了款、坐不了高铁。"
我看她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以前从没有过的劲儿,"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不能白被人欺负。哥,谢谢你当初没把那车卖给我。"
"为啥?"
"因为那车要是卖给我了,我就还是原来那个刘佳莹——要什么就得有什么,得不到就撒泼。可你没给我,你让我自己摔了一跤,然后拉了我一把。"她举起酒杯,"哥,敬你。"
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一饮而尽。
回家的路上,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夏天末尾才有的那种温润的凉意。我把车窗降到底,单手扶着方向盘,让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一张她自己拍的晚饭照片,配了行字:"小航,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明天回来吃饭。"
我笑着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前方路口红灯,我踩下刹车,稳稳停住。后视镜里映出一串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难处,自己的那辆"赛车"——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堆金属和零件,在自己心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缓缓驶向前方。
那辆Type R还停在车库里,蒙着车衣,安安静静的。但我心里清楚,它不会一直停下去。等到哪天天气好了,赛道日到了,我会掀开车衣,发动引擎,把它开上那条笔直的柏油路,让它重新跑起来。
因为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是用来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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