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电车那半边围了三拨人，销售举着手机拍续航里程。油车这半边就我朋友一个人蹲着，拿抹布擦轮毂上的灰。他干了六年销售，去年刚调到这个品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来正好，油车这边清净，能好好聊。
他是从上个月开始觉察出不对劲的。月底盘库存，油车比去年同期多压了四十几台。厂家那边给的答复是别急，下季度有政策。他说干这行这么久，一听“有政策”仨字就知道，价格要松了。
其实早该想到的。所有人都在刷电车的视频，说油价贵、说智能化、说用车成本低，流量全往那边涌。车企生产线不可能说停就停，之前排产造出来的燃油车，停在场地里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场地租金、资金占用、保险养护，哪样不要钱。资金有利息，压得越久，亏得越多。他指了指展厅角落那台白色轿车，说那台已经放了快五个月了，车门上的保护膜都起边了。
我问他那台车降多少，他没直接说，比了个手势。又说，其实现在优惠已经比前年大了一截，但大多数客户还在观望，都想等年底冲量那一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都在等，厂家比客户更急。
说到配置，他倒是笑了。以前低配车就是塑料方向盘、没倒车影像、布座椅、中控屏小得跟老年机似的。现在为了留住人，入门款都给你塞大屏、倒车雷达、定速巡航。厂家想明白了，与其守着原价卖寒碜配置，不如堆料换口碑。我脑子里突然冒出灶台上的事——我妈做饭也是，菜不新鲜了，就多放两勺酱油，一个道理。
但配置这玩意儿得拎清楚。座椅加热、安全气囊数量、倒车影像、主动刹车，这些是实打实的加分项。氛围灯、酷炫外观套件，好看是好看，就是营销工具。三大件和安全配置优先看，花哨的东西往后放。
他同事路过，扔下一句话：电车那边的电池，说是有质保，条条框框多得吓人。全款终身质保，绑定了必须在4S店保养、不能过户、还有每年行驶里程上限。哪条没满足，终身质保当场作废。出保之后换电池，几万块起步，还不是小数。
我没接话。展厅外面有辆拖车拉着台事故车过去，前脸撞得挺厉害。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又说，电车保值率这两年波动也大，部分车型一年折价吓人。油车二手行情沉淀了几十年，价格相对稳，不会大起大落。不过油车也有自己的毛病——燃油费、保养项目多、怠速噪音大，客观存在的，不回避。
我拿着他那台库存车的配置单翻了翻，出厂日期栏写着去年十一月。他说这车超过六个月就是标准库存车了，买的话得按库存车折价谈，另外要店家把机油、橡胶件检查一遍。
他又补了句：签合同前，把出厂日期写进合同里，免得后面扯皮。
他说得兴起，说还有个坑，好多人看到优惠大就上头，买大排量SUV，结果每天就上下班代步。动力过剩，油耗高得离谱，一年多烧不少油钱，得不偿失。家用够用就好，别贪大。
一年跑不到五千公里，油耗再高也高不到哪去。一年跑个一两万公里，油费差距一下就拉开了。他这话倒是实在。
等他去接待别的客户，我站在那台白车旁边多看了两眼。他说的红利——去库存降价、配置反向升级、省掉隐性焦虑——听起来确实像回事。
我听到他走远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明年这波降价，到底能降多少。
展厅外面日头烈，拖车已经开走了，地面留了一道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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