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因我停发岳父每月2600元养老补贴,将我起诉至法院,法官当庭质问缘由,我直言其儿子新车落地,无需我再赡养
法官问我为什么停发那笔钱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响声。
我说江涛的新车落地了,不需要我再赡养。
前妻江瑶坐在对面,脸色刷地白了。
审判长的笔停在了半空,抬头看了我一眼。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江瑶的代理人马上站起来说这是两码事。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叫陆明远,今年三十四岁。
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三年前和江瑶离了婚,没有孩子。
离婚的时候我答应每个月给前岳父江德富打两千六百块,当作养老补贴。
这个数目不算小,相当于我小半个月的工资。
但当时我觉得应该给,江德富身体不好,江瑶哭着求我,我一心软就点了头。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离了婚还能落个有情有义的名声。
现在想想,名声这东西最不值钱。
江瑶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叫江涛。
江涛比她小五岁,从小被宠得不像话。
我和江瑶结婚那四年,江涛隔三差五就来借钱。
有时候说要做生意,有时候说要交房租,有时候干脆连理由都懒得编。
每次都是三千五千地拿,从来不提还。
我跟江瑶提过几次,她总说那是她亲弟弟,能帮就帮。
帮来帮去,我的工资卡里从没超过两万块。
离婚的导火索其实也是江涛。
那年他说要开奶茶店,找我们借八万。
我说家里就五万存款,借不了那么多。
江瑶跟我吵了三天,说我看不起她娘家人。
第四天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一个月后她提出离婚,我答应了。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没有其他纠纷。
但江瑶额外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每个月给她爸两千六百块养老钱。
她当时说得很可怜,说她爸身体不好,每个月得吃不少维持的东西。
我心一软就答应了,还特意写进了协议里。
现在想想,那是我给自己挖的坑。
离婚后我每个月一号准时把钱打过去,从没断过。
有时候工资发得晚,我宁愿自己先跟同事借点,也要把这笔钱凑上。
这一打就是三年多,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块了。
去年冬天我妈生病住院,我手头紧,想跟江瑶商量能不能缓一个月。
电话打过去,她只说了一句:协议上写了的,你别跟我讲条件。
我只好刷了信用卡把那个月的钱补上。
我妈出院后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够。
其实那时候我兜里就剩两百多块,连加油都得算着来。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在街上碰见了江涛。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车窗摇下来跟我打招呼。
那车我认识,最低配落地也得十五万往上。
我当时没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回家后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
江涛没有正经工作,这些年一直在啃老。
他哪来的钱买车?
我忍不住给江瑶打了个电话,问她知不知道这事。
江瑶说那是江涛自己挣的,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说他要是能挣到买车的钱,那两千六的养老钱是不是该他出了。
江瑶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查了一下,江涛那辆车是全款买的,落在他自己名下。
我又托朋友打听了一下,江涛最近在跟人合伙做二手车买卖,据说赚了些钱。
我心里那股憋屈劲越来越重。
我这三年省吃俭用打过去的钱,到底养了谁?
我去找江瑶当面谈,她住在她爸那边。
开门的是江德富,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江瑶坐在客厅里剥橘子,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我说江涛买车的事你们知道吧。
江瑶说知道,怎么了。
我说他既然有钱买车,那养老钱是不是该他承担一部分。
江瑶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看着我。
“陆明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江涛有能力了,这钱不该我一个人出。”
“当初白纸黑字写好的,你想反悔?”
“我不是反悔,我是觉得不公平。”
江瑶冷笑了一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江德富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叫了四年爸的老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最后我站起来说,那从下个月开始,这钱我不打了。
江瑶说你不打试试。
我说试试就试试。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江德富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厂里。
门卫大爷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好几个同事都在旁边。
我拆开一看,江瑶把我告了。
案由是离婚后财产纠纷,要求我继续履行协议,把停掉的那个月补上,还要承担违约金。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传达室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
同事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一点小事。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骑车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顾,戴着眼镜,说话很利索。
她看完材料后问我,当初这个协议是你自愿签的吗。
我说是。
她说那就有点麻烦,协议有效的话你单方面停掉确实算违约。
我说可是她弟弟买了新车,这钱明显不该我出了。
顾律师推了推眼镜,说法律上不看这个,看的是协议本身。
我坐在她对面,感觉胸口堵得慌。
她又问我,你前妻家里是什么态度。
我说她就是要钱,别的什么都不谈。
顾律师说那只能应诉了,看法官怎么认定。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我想起当初签协议那天的场景。
江瑶红着眼圈说,我爸养我不容易,你就当帮帮我。
我那时刚离婚,心里有愧,觉得是自己没经营好这段感情。
她说什么我都答应。
现在想想,那副可怜相大概也是装出来的。
接下来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差点让机器伤了手。
车间主任把我叫到一边,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主任拍拍我肩膀说,有事就歇两天,别硬撑。
我摇摇头说不用。
其实我心里清楚,请假扣工资,我连这个月的生活费都紧张。
开庭的日子定在月底。
前一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的离婚协议。
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我每个月给她爸两千六,一直给到江涛买新车那天。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包里。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骑着车去了法院。
在门口我碰见了江瑶和江涛。
江涛穿得挺精神,还跟我点了点头。
江瑶没看我,径直走了进去。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江德富和江涛。
审判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严肃。
核对完身份后,他问江瑶的代理人有什么诉求。
代理人把起诉状念了一遍,意思就是我不履行协议,要求继续支付并且赔偿。
审判长转头问我,被告对原告的诉求有什么意见。
我说我不同意继续支付。
他问我缘由。
我站起来说,江涛买了新车,他有能力赡养自己的父亲,不需要我这个前女婿来出这笔钱。
法庭里一下子安静了。
审判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听席上的江涛。
他问江涛,你买车了?
江涛站起来说,买了,但那是他自己挣的钱。
审判长又问,你现在有固定收入吗?
江涛支吾了一下,说有。
审判长没再追问,转过来问我,当初这个协议是你自愿签的?
我说是自愿的。
他又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反悔?
我说因为情况变了,她弟弟有钱了,我的义务该结束了。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协议是有效的,你单方面停掉确实存在问题。
我说我明白,但我觉得不公平。
审判长说,法庭讲的是证据和契约,不是感觉。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头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瑶的代理人马上补充说,江涛的收入并不稳定,不能作为赡养能力的证明。
审判长点点头,问我有没有证据证明江涛有稳定收入。
我说没有,我只知道他买了车。
审判长说那这个主张很难得到支持。
旁听席上江涛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审判长又问江瑶的代理人,原告是否愿意调解。
代理人说可以调解,但前提是被告补上停掉的款项并且继续履行。
我马上说我不接受。
审判长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先休庭,择日宣判。
他敲法槌的时候,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回响。
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江涛从我身边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陆哥,别较劲了。
我什么都没说,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风把我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子。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审判长那句话。
法庭讲的是证据和契约,不是感觉。
可我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憋了三年,憋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晚上我一个人在楼下小馆子吃了碗面。
面很咸,我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顾律师发来的消息。
她说庭审的情况她知道了,判决下来之前还可以再准备一些材料。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放下手机后,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面,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三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每个月省下来的那两千六,够我妈买多少营养品,够我自己换掉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
可我什么都没换,钱全打给了江家。
结果呢,江涛开着新车从我面前过去,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站起来结了账,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江德富。
他站在路灯下面,背有点驼,看见我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
“明远。”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江姨让我来的,她想跟你说句话。”
我说有什么话法庭上说吧。
江德富叹了口气,说江瑶脾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有点酸。
但一想到那辆新车,那点酸就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
我说叔,你回去吧,这事我不让步。
江德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巷子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判决还没下来,但我知道自己赢面不大。
顾律师说了,协议有效,我单方面停掉就是违约。
可我想不通的是,凭什么江涛可以开着新车逍遥,而我得继续掏钱。
就因为我当年心软签了那份协议?
就因为我好说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我妈上次来帮我洗的。
那一刻我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但我忍住了,她身体刚好,我不想让她操心。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车间里的同事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后来我才知道,江瑶在朋友圈发了这事,还配了法院的传票照片。
文案写的是:有些人就是不讲信用,白纸黑字都能赖。
厂里有人截图转给了我。
我看着那张截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了工作台上,继续干活。
那天的活儿我干得很慢,好几次差点出错。
下班后我去找了顾律师,问她判决大概会怎么判。
她说大概率会要求我继续支付,可能还要补上欠的那个月。
我说那能不能上诉。
她说可以,但改判的几率不大。
我坐在她办公室的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顾律师给我倒了杯水,说你也别太灰心,实在不行就再签个补充协议。
我说签什么补充协议。
她说比如约定一个期限,或者约定一个条件,等条件达成了就终止。
我苦笑了一下,说江瑶不会同意的。
顾律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漫无目的地骑着车,不知不觉拐到了以前住的那片地方。
我和江瑶结婚时租的房子还在,楼下的小超市也还在。
我在超市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家了。
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官司我大概会输,但我不打算再继续这么憋屈下去了。
输归输,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提款机。
我不是傻子。
我不是活该被他们一家人这么捏着玩的。
到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应诉的材料。
我不会写太复杂的东西,就一条一条把事实列出来。
某年某月某日,江涛借款三千未还。
某年某月某日,江涛借款五千未还。
某年某月某日,江涛买车。
我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了下来,写了满满两页纸。
写完后我打印出来,放在了包里。
判决还没下来,但我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我开始整理这些年给江家打钱的记录。
银行流水拉出来长长的一串,我一条一条地看。
三年零四个月,一共四十二笔,总计十万零九千二百块。
我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发抖。
这些钱够我在老家给我妈盖间新瓦房,够我换辆新车,够我做很多很多事情。
可它们全进了江家的口袋。
我把流水单折好,和那两页纸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声音听着有点累,我说最近厂里活儿多。
我妈说那你要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
我说知道了妈,你也是。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蝉鸣。
夏天的夜晚又闷又热,我的衬衫粘在背上。
我想起江瑶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试试就试试。
好,那就试试。
我拿起手机,给顾律师发了条消息。
我问她,如果我要反诉,要求终止这个协议,需要什么条件。
顾律师很快回了消息,说需要证明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比如对方有赡养能力了。
我说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后,我打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点屋里的闷热。
我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巷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楚的念头。
我要把这件事弄个明白。
不是为了那两千六百块,是为了我这三年憋着的那口气。
我回到桌前,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本人陆明远,自即日起不再向前岳父江德富支付任何款项。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放下,闭上了眼睛。
外面巷子里有狗在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
我睁开眼,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躺到床上,准备迎接明天。
判决书下来是三天后的事。
法院判我继续履行协议,补上停掉的那个月,之后按原约定支付。
顾律师说可以上诉,我想了想,说先不上诉。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想先做点别的事。
挂了电话后,我把判决书收进了抽屉里。
和那两张纸放在一起。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了江涛的朋友圈。
他刚发了一条新动态,是和几个朋友在唱歌的视频。
视频里他拿着话筒在吼,桌上摆满了啤酒和果盘。
我看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我截了图,保存到了相册里。
关掉手机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陆明远,这口气你得出。
但不是现在。
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起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肿,下巴上的胡茬也该刮了。
我拿起剃须刀,对着镜子慢慢刮着。
刀刃划过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刮完后我抹了把脸,穿好工装出门了。
电动车在楼下停了一夜,座垫上积了点雨水。
我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骑上去,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柏油路还是湿的,车轮轧过去发出黏黏的声响。
我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事情。
法院的判是判了,钱我也得继续给。
但江涛那辆新车,还有他那条朋友圈,我都记着呢。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到那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陆明远不是冤大头。
我也有脾气。
红绿灯亮起的时候,我拧了拧把手,汇入了滚滚的车流中。
这座城市里没人认识我,没人在意我这点破事。
但我在意。
我会一直记得。
判决书下来那天下午,我没急着回家。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趟银行,把近半年的流水打了出来。
柜员递给我一叠纸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拿着那叠纸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
每个月一号,转出两千六百块,收款方是江德富。
这三年多,不管我工资到没到账,这笔钱从没迟过一天。
可上次我跟我妈去药店,她想买盒好一点的营养品,看了半天价签又放回去了。
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约了顾律师见面,在她的事务所里聊了一个多小时。
我问她,如果我能证明江涛有稳定收入,是不是就可以申请终止协议。
顾律师说理论上可以,但得有实打实的证据,光凭一辆车不够。
她翻了翻我带去的那两页纸,摇了摇头。
“陆先生,你这些记录都是自己手写的,没有凭证支撑,上了法庭分量不够。”
“那什么样的证据才算够?”
“银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正式的录音录像,这些才行。”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
我推着车走了很长一段路,脑子里一直在想证据这两个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趁着午休躲进车间后面的杂物间,给江涛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很吵,像是在饭店里。
“喂,谁啊?”
“江涛,是我,陆明远。”
“哟,陆哥,稀罕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得意,听得我牙根发痒。
“我想问你点事,你那车是全款买的?”
“是啊,怎么了?我自己的钱,不偷不抢。”
“你做什么生意赚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涛笑了一声。
“陆哥,你这是在查我?”
“我就是问问,你好歹叫我一声哥,关心关心你。”
“得了吧,你是想拿这个去法院说事,当我傻呢?”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
“法院已经判了,我就是好奇,你既然有钱买车,为什么不能自己养你爸。”
“我爸的事你少管,离婚协议是你自己签的,白纸黑字,怪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
“江涛,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你姐从我这拿的钱,有多少进了你口袋。”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江涛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明远,我劝你一句,别没事找事,法院怎么判你就怎么来,少在这跟我扯这些。”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杂物间的墙上,听着外面的机器轰隆隆地响。
手里那部旧手机烫得厉害,像攥了块烧红的铁。
过了一会儿我点开录音文件,确认刚才那段话都录上了。
这是顾律师教我的,跟对方通话的时候把录音开着,说不定能用上。
我把录音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到了邮箱。
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车间主任老陈。
他看了我一眼,皱着眉问我在里面干什么。
我说打了个电话,家里的事。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明远,你的事厂里传开了,有人说得挺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陈哥。”
回到工位后,我盯着车床上的零件发了好一会儿呆。
江瑶那条朋友圈,怕是已经传遍了半个厂区。
下班的时候我在车棚碰见了小刘,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他推着车凑过来,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陆哥,你前妻是不是在网上发东西了?”
“嗯,发了。”
“那个……有人说你欠钱不还,是真的假的?”
我看着小刘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每个月给她爸打两千六,打了三年多,一共十万多。”
“啊?那你为啥不打了?”
“因为她弟买了新车,十五万的车,全款。”
小刘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那你也太冤了吧。”
我笑了一下,跨上电动车走了。
冤不冤的,我自己心里清楚。
可这世上光清楚没用,得拿出证据,得有本事把这个理讲明白。
接下来那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翻江涛的朋友圈。
他这人爱显摆,买了什么吃了什么都要发一条。
我把近半年的内容全截图存了下来,按日期排好。
有他提车那天拍的方向盘照片,有他跟朋友吃饭时拍的一桌子菜,还有他新租的店面。
照片里有一张我盯了很久,是他店门口挂的招牌,上面写着二手车咨询。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清了招牌下面留的手机号。
第二天我照着那个号打了过去,假装要卖车。
接电话的是江涛本人,他报了个价,然后说可以约时间看车。
我说我是陆明远。
那头啪地一声挂断了。
我又打了一遍,这回他接起来就骂。
“陆明远你有完没完?再骚扰我我就报警了!”
“我没骚扰你,我就是想问问,你生意做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自己养你爸。”
“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可你姐拿我钱给你买车,这事就关我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江涛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我姐拿你的钱?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那你车钱哪来的?”
“我借的。”
“跟谁借的?”
他没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正在下大雨。
雨点子砸在护栏上,溅了我一脸。
我把通话录音又存了一遍,然后给顾律师发了条消息,问她这些够不够。
顾律师回得很快,说录音可以当辅助证据,但单凭这个还不够充分。
她建议我再找找当初离婚时的协议原件,还有江瑶当初要求这笔钱时说过什么。
我翻出了那份协议,坐在台灯下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写着:男方自愿每月向前岳父江德富支付养老补贴两千六百元,直至江德富去世或双方另行协商。
我盯着“直至”后面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江德富身体不好不假,可他有儿有女,凭什么要我一个前女婿养他到最后。
我拿起笔,在协议复印件上把那行字圈了出来。
然后打开手机,把跟江瑶离婚前后的聊天记录都翻了一遍。
记录里她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你就当帮帮我,等我弟工作了,这钱就不用你出了。”
我截了图,保存好。
第二天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三个文件夹,一个放转账记录,一个放录音和截图,一个放协议。
然后带着这些东西去了顾律师的事务所。
她一份一份看完,推了推眼镜。
“陆先生,这些材料比上次强多了,里面有几点能说明问题。”
“哪几点?”
“第一,你前妻当初承诺过她弟弟工作后你就不用出了。第二,她弟弟现在有经营行为,有车有店,具备赡养能力。第三,你前岳父并非无其他赡养人。”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动了一下。
“那我能怎么办?”
“可以再次起诉,要求变更或者终止这个协议。”
“胜算呢?”
顾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五五开。
“你手上有对方承诺的证据,这是关键。但对方也可以说她弟弟收入不稳定,或者提出其他理由。”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上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
我骑着车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五五开也比等着强。
这口气我已经憋了快两个月了,不能再这么下去。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比平时多聊了一会儿。
她问我最近吃得好不好,我说好。
她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
“明远,妈听说你前妻家的事了。”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你二姨在街上碰见你前岳父了,他跟你二姨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变了,不像以前那么实诚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漆黑的阳台上,忽然笑出了声。
“妈,你觉得我变了吗?”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
“妈觉得你没变,你就是憋太久了。”
“嗯,是憋久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怕,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晃了一下。
我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份起诉状。
这一次我不是被告,我要做原告。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把这三年的憋屈全写了进去。
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
我把文档保存好,又检查了一遍错别字。
然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这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四周全是人。
江瑶和江涛站在我对面,他们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把手里那叠纸举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
我躺在床上,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一些。
起床洗漱,穿好工装,出门。
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响,载着我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路过法院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
下回再来,就不是被告了。
我拧了拧把手,继续往前骑。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吹得我眼睛有点涩。
但路还长着呢。
付费卡点
判决书下来后的第五天,我把反诉的材料准备好了。
顾律师帮我把那些东西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诉状。
我坐在她事务所的椅子上,看着她把最后几页纸装订好。
“陆先生,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确定。”
“一旦立案,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头。”
她点了点头,把诉状递给我签字。
我接过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终于开始松动了。
顾律师说案子递上去之后,大概一个月左右能开庭。
这一个月里,我没闲着。
我把江涛朋友圈里所有能当证据的内容都打印了出来。
有他提车那天的照片,方向盘上的标志拍得清清楚楚。
有他跟朋友在店里喝酒的视频截图,墙上挂着他店的营业执照。
还有一条他发过的动态,写着新店开业第一个月流水破八万。
八万这个数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他一个月赚的,比我一年打给他爸的钱还多。
除了这些,我还找了一样东西。
当年江瑶求我签协议时,我怕她反悔,偷偷把那段话录了下来。
录音里她的声音又软又急,说等她弟工作了她就不让我出这钱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小人之心,现在却觉得那是我做过最聪明的事。
我把这段录音刻了两张盘,一张存家里,一张给了顾律师。
准备完这些之后,我给厂里请了三天假。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江涛的二手车店。
那店在城北一条巷子里,门口停着三四辆旧车,玻璃上贴满了车况信息。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树荫下,坐在台阶上等。
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江涛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了。
他穿着件花衬衫,胳膊底下夹个手包,往店里走的时候瞥见了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我走过来。
“陆明远,你在这干什么?”
“看看你生意做得怎么样。”
“你有病吧?”
“我没病,我就是来看看,你一个月挣八万的地方长什么样。”
江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往前逼了一步,低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我站起来,跟他平视。
“我没这么觉得,我今天来就一个意思。”
“什么?”
“这个月的两千六我已经打过去了,但下个月开始我不打了。”
“法院判了的,你说不打就不打?”
“我上诉了。”
江涛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你上诉有什么用,还不是输。”
“输赢还没定,但有一件事我提醒你。”
“什么?”
“当初你姐求我签协议的时候亲口说了,等你工作了她就不让我出这钱了。”
“那是我姐说的,关我什么事?”
“你姐的钱就是你家的钱,你买了车,就说明你有能力养你爸。”
江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陆明远,你疯了。”
“我没疯,这三年我已经给够了,十万多,够给一辆车做首付了。”
江涛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涛,你姐当年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录了音,你要是想听,开庭那天我放给你听。”
说完我就走了。
后视镜里我看见江涛站在店门口没动,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一刻我感觉脚底下轻了不少。
回家路上我给顾律师打了个电话,说我去找过江涛了。
她问我说什么了。
我说我把录音的事告诉他了。
顾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样也好,打草惊蛇,看他们怎么接招。
挂了电话之后我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被动挨打的人。
接下来几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晚上回来把材料再过一遍。
厂里还是有人背后议论,但我已经懒得管了。
小刘有天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问我案子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等开庭。
他说陆哥你这次要是赢了,可得请我吃顿好的。
我说行,赢了请你吃火锅。
那天下午我正开着车床,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瑶发来的消息,她说她想跟我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在哪见。
她约在城西一家茶楼里,晚上七点。
下班后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就去了。
茶楼不大,里面没什么人,江瑶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她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茶,手指一直在转杯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明远,你真要上诉?”
“诉状都递了,你说呢。”
“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到底是谁闹成这样的?”
江瑶抿了抿嘴,眼神有点闪躲。
“我爸身体不好,这你是知道的,那笔钱他每个礼拜都得花。”
“他花在什么地方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把那两千六花在哪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瑶的脸白了一下,她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些。
“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我有录音,有你当初说的等你弟工作就不让我出钱的那段话。”
她的手停住了,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录了音?”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会反悔。”
江瑶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这事别闹大了,我让江涛出五百,剩下的还是你出。”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
“怎么了?”
“江涛一个月挣八万,你让他出五百。”
江瑶没接话,咬着嘴唇坐在那。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什么波澜。
三年前她这副样子我会心疼,现在只觉得腻。
“江瑶,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回我不退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弟承担他该承担的,我想让这个协议有个头,我不想再当你们家的提款机。”
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声音很平。
“开庭那天你来不来都行,但我劝你来,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说完我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骑着车在路上跑,风吹得胸口那儿凉丝丝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顾律师,把跟江瑶见面的事说了。
她说对方可能会在开庭前找你和解,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我不和解。
她说那就要做好打到底的准备。
我说我准备三年了。
顾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开庭的日子定在月末,还有两个礼拜。
这两个礼拜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当初借钱给江涛的记录又找了一遍,有几笔是转账的,有两笔是现金但当时有第三人在场。
我去找了那个在场的人,是我以前的邻居老周。
老周听我说完来龙去脉,拍着桌子说愿意给我作证。
第二件事是去了一趟老家,把这事跟我妈当面说了。
我妈坐在堂屋里听我讲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进屋拿了个存折出来,塞到我手里。
“妈,你这是干什么?”
“这里面有三万,你拿着打官司用。”
“不用,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你每个月那点工资我还不清楚。”
我握着那个存折,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说钱不钱的不要紧,这口气得出。
第三件事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胸口闷,有时候喘不上气。
检查结果没什么大毛病,医生说是长期焦虑引起的。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三年我把自己糟蹋得不轻。
开庭前两天,顾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对方果然找了人来说和。
说是江家愿意退一步,只要我不上诉,他们可以把每个月的钱降到一千八。
我说不答应。
顾律师说那你确定。
我说确定。
开庭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太阳把法院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
我在门口碰见了老周,他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我们一起进去,在旁听席上坐好了。
江瑶和江涛来得比我们晚一点,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江德富没来。
审判长还是上回那个,他翻了翻材料,先问我有什么诉求。
我站起来说,我要求终止离婚协议里那笔每月两千六百块的支付义务。
审判长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前岳父的儿子现在有经营能力,有车有店,完全具备赡养能力。
江瑶的代理人马上站起来反驳,说江涛的收入不稳定,不能作为依据。
顾律师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一叠材料递了上去。
“审判长,这是被告江涛近半年的朋友圈截图,其中有他新店开业首月流水破八万的记录,还有他全款购车的证明。”
审判长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江涛。
江涛坐在旁听席上,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顾律师接着说,原告前妻江瑶在离婚时曾口头承诺,待其弟工作后原告即可停止支付,这份承诺有录音为证。
审判长问江瑶的代理人,是否有这段录音。
代理人支吾了一下,说需要核实。
审判长让书记员把录音播放了出来。
茶楼里那段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来的时候,江瑶低下了头。
录音放完,审判长沉默了几秒。
他问江瑶,录音里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江瑶小声说了句是。
审判长问江涛,你现在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江涛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发虚。
“还行,刚起步。”
“营业额多少?”
“这个不一定,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顾律师马上插话,说被告刚才提交的截图中显示他曾发文称首月流水破八万。
江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原告,你当初为什么签这个协议?”
“因为那时候离婚,心里觉得愧疚,前妻又哭着求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求终止?”
“所以我停了之后她把我告了,法院判我继续履行。”
“我说完了。”
审判长点了点头,敲了敲法槌说休庭二十分钟。
我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老周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声说讲得好。
二十分钟后审判长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结果。
法院认为,离婚协议中约定的支付义务属于附条件的赠与,而非抚养或赡养义务。
鉴于前岳父江德富另有子女,且其子江涛目前具备赡养能力,原告陆明远继续支付的条件已经发生变化。
因此判决终止该支付义务,原告无需继续支付,已支付款项不予追回。
审判长念完的时候,我听到旁听席上江涛骂了一声。
江瑶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代理人拉住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老周推了我一把,说赢了,你赢了。
我这才慢慢站起来,转头看向江瑶那边。
她正瞪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
我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涛追了上来,挡在我前面。
“陆明远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没完,你姐欠我的那些年,我算是讨回来一点了。”
“你讨什么了,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我要回来的不是钱。”
江涛愣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我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很轻。
“我要的是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再没关系。”
说完我绕过他走了。
外面太阳还是那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老周跟在我后面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一起吃个饭。
我说行,我请你。
我们找了家路边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老周倒了杯茶敬我,说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老周,谢谢你今天来作证。”
“谢什么,当年你借我钱的时候也没含糊过。”
我笑了笑,把茶喝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问我结果怎么样。
我说赢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妈晚上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后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人行道上有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根糖葫芦。
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亮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回老家吃的饺子,我妈剁了白菜猪肉馅,包了满满一盖帘。
我吃了两大盘,撑得坐都坐不直。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我放下筷子了,她才说了一句。
“明远,以后遇人看准点,别再犯傻了。”
我说知道了妈。
回城的路上月亮很圆,照得田埂上的草叶子发亮。
我骑着电动车慢慢走,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把那份判决书放进了抽屉里。
和之前那些材料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摞。
我坐在桌前翻着那些东西,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觉得多高兴,也不觉得多委屈。
就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过去了。
从今天开始,我和江家再没有关系了。
我合上抽屉,关了灯。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
叫了一阵子,又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开始好好上班。
好好吃饭。
好好存钱。
好好过日子。
这么想着,睡意就上来了。
窗外的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没赖床。
翻身起来洗了脸,刮了胡子,穿上工装出门。
电动车在楼下停了一夜,座垫上落了层薄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跨上去拧了拧把手。
街上已经全是车了,吵吵嚷嚷的。
我把车汇进车流里,跟着大家一起等红灯。
绿灯亮的时候,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前窜。
我拧了拧把手,跟着往前走。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吹得人眼睛有点干。
但我没减速。
路还长着呢。
慢慢骑。
远处厂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在早上的天光里慢慢散开了。
官司赢了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一些。
每天早上我还是六点起床,洗脸刷牙,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厂里。
车间里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少,从前是同情,现在多了点别的。
小刘有天中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陆哥你是不是有啥背景啊。
我说我有什么背景,我就是个开机床的。
他说那你怎么打赢的。
我说我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了,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下班,我去菜市场买了点菜,想着自己回去做顿饭。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江德富坐在花坛边上。
他穿了件灰色的旧外套,手搁在膝盖上,腰弯得很低。
我本打算绕过去,但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明远。”
我停下来,没往前走。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好像不太利索。
“我来看看你。”
“叔,你有事就说吧。”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磨蹭了半天他才说,江涛那店出事了。
我没接话。
“他跟人合伙,钱被卷走了,现在店里欠了一屁股债。”
我哦了一声。
“明远,我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对,但你看在……”
“叔。”
我打断了他。
“你儿有车有店的时候,你们家谁想起过我?”
江德富站在路灯下面,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看着那个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但我没叫住他。
回家洗了菜做了饭,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完。
刷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顾律师打来的。
她说江瑶那边又递了材料,想申请再审。
我说她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顾律师说这次她换了理由,说当初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不公。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顾律师说江瑶主张离婚时那套房子应该有一半是她的。
我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
“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妈凑的,她凭什么要。”
顾律师说我知道,但你得准备材料证明。
我说行,我明天就找。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本以为上次判决下来就消停了,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老家翻出了当年买房的合同。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比结婚早了半年。
我妈还帮我找出了当年的首付收据,皱巴巴的一张小票。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文件袋里,骑车去了顾律师的事务所。
她看完之后说这些够用了。
我松了口气,说不容易。
顾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陆先生,你这个前妻挺能折腾的。”
我说我知道。
“你上次说不想和解,这回呢。”
“不和解。”
她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
从律所出来之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以前的邻居老周。
他说江涛昨天去他家里闹了一通,问他是不是收了钱才去作证的。
我说他有没有伤到你。
老周说伤倒是没伤着,就是骂了几句,被我儿子轰出去了。
我心里一下子堵了起来。
“老周,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攥得紧紧的。
江涛这个人,输不起。
我骑上车直接去了城北那条巷子。
江涛的二手车店已经关了门,玻璃上贴着张白纸,写着转让两个字。
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两辆旧车,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正要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叫住了我。
她说你是来找江涛的吧。
我说是。
她说他好几天没来了,听说欠了人家不少钱,躲出去了。
我谢过老板娘,骑上车走了。
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江涛买车那天的样子,白衬衫花裤子,站在车旁边拍照发朋友圈。
那时候多神气。
现在店关了,人躲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觉得痛快,但也不觉得可惜。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碗面,坐在店里慢慢吃。
面还是有点咸。
吃完我擦擦嘴,骑车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
是个女的,短头发,穿着件浅色的外套。
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厂里质检科的小安。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陆师傅,你回来了。”
“小安?你怎么在这。”
她抿了抿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我……听说你最近的事,想来看看你。”
我站在那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小安在厂里待了两年多,平时跟我不太打交道。
就是有几次在食堂碰上了,她帮我占过位子。
我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让她上去坐坐。
她跟着我上了楼,在客厅里坐下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我。
“陆师傅,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你前妻前天来厂里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她来找我,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我放下杯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同事关系。”
“然后呢。”
“她说让我离你远点,说你这个人不靠谱。”
我笑了一声,靠在沙发上。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哭,说你们离婚是你对不起她。”
我看着小安的脸,她眼睛挺亮的,表情很认真。
“小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说,我不信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全是机床留下的老茧。
“小安,你别掺和我的事,江家不好惹。”
“我不怕。”
我抬起头看她。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道。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那天晚上小安待了大概半个钟头就走了。
我送她下楼,看着她骑上一辆粉色的小电动车。
临走前她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师傅,你人挺好的,别老是一个人闷着。”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灯拐出了巷子。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这三年我确实把自己闷得太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瑶那边果然又出了幺蛾子。
法院通知我去领材料,说对方申请再审。
顾律师帮我写了一份答辩状,把当年买房的凭证全都附上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江瑶也在。
她瘦了不少,脸色发黄,坐在椅子上跟丢了魂似的。
她的代理人把再审的理由说了一遍,还是那套财产分割不公的说法。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妈出的,结婚的时候江瑶没掏一分钱。
审判长问了江瑶一句,当初买房你有没有出资。
江瑶低着头说没有。
审判长又问,那你的主张依据是什么。
江瑶的代理人支吾了半天,说离婚时被告隐瞒了财产增值部分。
我差点笑出声。
那套老破小的房子买的时候四十万,现在能值五十万就顶天了,哪来的增值。
审判长显然也明白,敲了敲法槌说休庭。
结果出来得很快,再审申请被驳回了。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江瑶在台阶上拦住了我。
她眼圈黑黑的,看着像好几天没睡。
“陆明远,你真的要赶尽杀绝?”
“我赶谁了?”
“江涛的店关了,欠了十几万,都是你害的。”
我看着她的脸,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厉害。
“你弟的店是他自己跟人合伙被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去他店里闹,他怎么会……”
“江瑶,你清醒一点。”
我打断了她。
她站在那,嘴巴张着,没说出话来。
“你弟花钱买车的时候你没拦着,你弟跟人合伙的时候你没拦着,现在出了事就怪到我头上了?”
江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绕开她走下台阶。
“以后别来找我了,找我也没用。”
我骑上车走了,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
风把我的衬衫吹起来,呼呼地响。
回厂里的路上我接到了小安的消息。
她问我官司怎么样了。
我说又赢了。
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在车间里干活,小刘凑过来八卦,问我是不是跟质检科的小安好上了。
我说别瞎说,人家就是同事。
小刘挤眉弄眼地说,那她怎么老往你这边跑。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干活。
但心里确实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下班的时候小安在车棚等我。
她推着那辆粉色电动车站在那,看见我来了就笑。
“陆师傅,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你怎么不去。”
“等你一起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推着车并排往食堂走,路上碰见好几个同事。
有人吹了声口哨,小安红了脸,我假装没听见。
食堂里人很多,我们排了会队才打上饭。
小安把她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我。
我说你吃你的,她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低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热。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黑透。
我们站在食堂门口,小安忽然说了一句话。
“陆师傅,我下个月就调走了。”
我端着饭盒的手停了一下。
“调哪去。”
“市里那边的分厂,质检岗。”
“那挺好的。”
“嗯。”
我们站在那,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安推着车先走了,骑出去几米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车灯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就掐灭了。
我已经很久不抽了,以前江瑶不喜欢,我就戒了。
现在想想也没必要再抽。
进屋洗了澡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江涛关了的店,一会儿是江瑶哭的脸,一会儿是小安回头的那一眼。
最后我干脆坐起来,打开抽屉翻出那份判决书。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我把纸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中我对自己说,陆明远,这事快翻篇了。
再扛一阵子,就好了。
江瑶再审被驳回之后,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
那一个礼拜我过得挺踏实,上班干活,下班吃饭,偶尔跟小安发几条消息。
她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厂门口的小馆子。
那天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了起来。
我们点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酸辣土豆丝。
吃了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陆师傅,我走了之后你还会联系我吗。”
“会。”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车间请不了假。
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是新宿舍的窗户,外面有棵树。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
她说有空来找我玩。
我说行。
放下手机后,我低头扒了口饭。
食堂里闹哄哄的,小刘在旁边跟人吹牛,老陈端着碗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
“明远,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是吗。”
“以前老皱着眉,现在好像松快了些。”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心里却承认他说得对。
憋了三年,这口气总算顺了。
江涛的债主找上门那天,我正在车间里换刀具。
手机震了好几下,是小安发来的截图。
截图上是本地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城北二手车店老板跑路,债主堵门。
下面跟了几张照片,江涛的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卷帘门上被人用漆喷了字。
我放大了照片看了半天,心里没什么波动。
回了小安一句,我知道了。
她问我,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没关系,就是认识。
她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骑车特意绕到城北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店门口已经没人了,卷帘门被砸了几个坑,白漆喷的字歪歪扭扭的。
旁边的老板娘在收摊,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问她江涛回来过没有。
她说没有,听说跑到外地去了。
我谢过她,骑车走了。
路上我想起江德富那天晚上的样子。
七十来岁的人了,儿子跑了,女儿离婚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也就是动了一下。
回去之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吃完后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查了查银行卡余额。
这些年给江家打钱打出去十万多,现在这笔钱省下来了。
卡里终于有了一点积蓄,不多,但看着让人踏实。
我算了算,再攒几个月,差不多够把家里那台老空调换了。
我妈那台空调用了快二十年,夏天开着跟没开一样。
以前每次想换,钱都紧巴巴的。
现在好了。
我关掉电脑,洗了洗躺到床上。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听着那个声音,我忽然想起小安临走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陆师傅,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了,实在人容易吃亏。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改不改。
我想了半天,说不想改。
她看着我笑了,说那你以后多长个心眼就行。
想到这我从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雨声越来越密,屋里慢慢凉快下来。
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在院子里摘豆角,看见我来了也不惊讶。
我把车停在外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摘。
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事结了?”
“结了。”
“钱不用给了?”
“不用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
“那你攒下来的钱给自己添点东西,别老舍不得。”
“知道了妈。”
“你那车都骑了七八年了,该换换了。”
“还能骑。”
“能骑是能骑,但你现在有条件了,别亏待自己。”
我没说话,低头摘豆角。
心里却盘算着,也许真该换辆新的电动车了。
下午回城之前我妈叫住了我。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条新裤子。
“给你买的,试试。”
我接过来套上,正好。
“妈,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礼拜赶集,看着合适就买了。”
我站在院子里,穿着那条新裤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天黑路上不好走。
我骑上车往村口走,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
一直到我拐上大路,那个身影才变小不见了。
回城的路上风很顺,吹得人心里敞亮。
我骑得快了些,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到城里的时候天还亮着,我没急着回家,拐到卖电动车的店里转了转。
看中了一辆蓝色的,电池能跑一百多公里,价格也合适。
我交了定金,说下礼拜来提。
店老板笑呵呵地说好嘞。
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觉得这日子,确实有盼头了。
小安调走半个月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那头挺吵的,好像在外面吃饭。
她说陆师傅你猜我看见谁了。
我说谁。
她说你前妻。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在哪。”
“市里这边,她好像在卖什么东西,我在商场门口看见她发传单。”
我沉默了。
小安在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会儿。
“陆师傅,你还在听吗。”
“在。”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别的,她说新宿舍住得惯,食堂的饭不如老厂的好吃。
我笑了,说那你回来吃。
她也笑了,说好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回想着小安说的那件事。
江瑶在商场门口发传单。
以前那个跟我吵架时脖子梗得直直的江瑶,现在站到街上发传单了。
说不上解气,也说不上可怜。
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是什么都说不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法院,审判长问我为什么要停掉那笔钱。
我说江涛买了新车。
审判长说那你现在呢。
我说我换了辆新电动车。
审判长笑了,敲了敲法槌说退庭。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在叫。
我躺在床上回味了一下那个梦,觉得有点好笑。
起床后我穿上了我妈给我买的那条新裤子。
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挺合身的。
出门前我看了眼桌上的日历,离提新车的日子还有三天。
我伸手把日历翻过一页,然后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回荡着我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踏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