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男同事蹭我车上下班整整5年,从没提过油费,他离职那天递给我一把车钥匙:哥,这是我爸送你的,他有4家4S店

我盯着手里这把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一行字:城南奥迪中心VIP。

钥匙是崭新的,齿口还泛着冷光,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递钥匙给我的陈涛刚办完离职手续,纸箱子还抱在怀里,里头搁着个用了好几年的玻璃茶杯,杯壁上茶渍厚得发黄。

他冲我笑了笑,嘴角那道疤跟着扯了一下,那是前年他坐我车去工地,路上追尾让方向盘磕的。

“哥,这钥匙你收着。 ”
我脑子没转过来,嘴里已经先问了:“啥意思? ”
“我爸送你辆车,店里现车,你哪天有空去开回来就行。 ”陈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报账一样,顺手把纸箱子往怀里颠了颠,“我跟他说了五年,你风雨无阻捎我上下班,一分油钱没要过,他早该表示表示了。 ”
我愣在原地,钥匙硌得手心发疼。

五年前陈涛调来我们部门,第一天就站在公司门口等公交,我摇下车窗问顺路不,他说顺路顺路,这一顺就是一千八百多天。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他准时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俩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永远是白菜粉条馅的,豆浆永远不加糖。

晚上六点下班,他坐副驾上要么翻手机看图纸,要么歪着头打瞌睡,后视镜里能看见他鬓角白头发一根根往外冒。

油费这事儿,他不是没提过。

第二年开春加满一箱油要四百多,他下车时掏过钱包,我摆摆手说顺路的事儿别整这些。

他哦了一声,把钱包塞回兜里,第二天早上给我带了条烟,软中华,我退了回去。

他也没再坚持,后来逢年过节往我办公桌上放两盒茶叶,都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那种,标价签都懒得撕,我拿回家给老丈人喝,老丈人说这茶涩口。

同事私底下替我算过账,按每天来回四十公里,百公里八个油,油价从六块多涨到八块,五年下来光油钱少说两万五。

隔壁工位的老赵撇着嘴说陈涛这人精明,蹭车蹭出感情了,连个轮胎钱都不出。

我没接话,心里不是没想法,可每天早上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缩着脖子等我的样子,又觉得开不了口。

陈涛家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些,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儿子上初中,补习班一节课三百二。

前年他爸住院做心脏搭桥,他跟我借钱,我转了两万过去,第二个月就还了,还多给了五百说是利息。

我把五百退回去,他也没再推。

可他从来没提过家里是开4S店的。

四家。

城南奥迪中心,还有三家分别卖丰田、本田和比亚迪,我后来托人打听过,法人代表陈建国,陈涛他爸。

老头今年六十三,早年修车起家,后来拿下了两个国产品牌的代理权,再后来搭上奥迪的线,铺子越开越大。

陈涛是独子,却从来没在自家店里上过一天班,大学学的土木工程,毕业后自己投简历进的我们公司,从施工员干到项目经理,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扣完房贷剩不下几个子儿。

他离职那天办公室没人送,他自己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键盘鼠标擦了一遍,椅子推到桌子底下,连废纸篓都倒了。

行政的小姑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催他交门禁卡,他翻了半天兜,最后从钱包夹层里掏出来,卡面磨得发白。

我送他下楼,他抱着纸箱子走在前面,后脑勺那撮白头发比五年前多了不少。

到了车跟前他把箱子搁在后座,从兜里摸出那把车钥匙递给我。

“哥,我爸说了,你要是不收,他就把车卖了把钱打你卡上。 ”
“你爸怎么知道我? ”
“我跟他说了五年。 ”陈涛靠着车门,手插进兜里,“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你在楼下摁喇叭,我爸都知道。 有一回你感冒没来,我打车去的公司,花了四十七,晚上回来跟我爸念叨了一嘴,他说这钱该他出。 ”
我想起来是有那么一天,重感冒起不来床,给陈涛发了个微信让他自己走,他回了句“哥你好好歇着”,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你爸知道你没给过油钱? ”
“知道。 ”陈涛低头笑了一下,那道疤更深了,“他说我这人抠,随他。 ”
我攥着钥匙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来每天早上那俩白菜包子,晚上他打瞌睡时轻轻打鼾的声音,夏天空调开二挡他说冷让我调高一格,冬天座椅加热他从来不开说费电,这些事儿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

“你走了谁坐我车? ”
“我新单位在城北,坐地铁三号线直达。 ”他把纸箱子往怀里搂了搂,“哥,这五年我攒了十八万,加上公积金,够首付了。 我媳妇看中城北一套二手房,八十平,够住了。 ”
我突然想起来他为什么去城北,他儿子明年中考,目标学校在城北。

陈涛拍了拍车顶,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哥,我爸店里那辆奥迪A4L,白色,顶配,你去了找销售经理王姐,提我名字就行。 ”
“我开比亚迪的命。 ”
“所以你才该换换。 ”他笑了,露出那颗缺了一角的门牙,是儿子小时候骑他脖子上摔的,“五年油钱换辆车,你这买卖不亏。 ”
他走进地铁口,纸箱子遮住了半个身子,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

我坐进车里,把钥匙放在副驾座位上。

座椅上还留着他常年坐着压出来的凹陷,靠背角度调得往后仰,他说这样腰不疼。

脚垫底下掉出来半张超市小票,是上周三的,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纸巾是心相印的,他一直用这个牌子。

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

“听说陈涛走了? 送你啥了? ”
“一把车钥匙。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赵嗓门拔高了:“我操,真送了? 我就说他家有钱吧,去年年会他喝多了跟我说他爸卖车的,我还以为吹牛呢……”
“他爸有四家4S店。 ”
“那你怎么不早让他请客? ”
我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发动机舱里风扇转动的声音,这辆比亚迪开了七年,车门让石子崩掉两块漆,雨刮器换了三回,座椅上全是陈涛坐出来的褶子。

中控台上还粘着他手机支架的吸盘印,一个圆圆的浅坑。

我拿起那把奥迪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陈涛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五年里只提过一嘴他爸修车,我当时以为在路边开修理铺。

他穿着网上买的工装裤,裤脚磨得起毛,冬天一件黑色羽绒服穿了四个冬天,袖口亮得反光。

有回公司聚餐他打包剩菜,被新来的实习生笑,他也没解释,把剩菜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坐我的车回家,路上说媳妇今天夜班,儿子一个人在家吃泡面。

到家我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媳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这谁的? ”
“陈涛给的。 ”
“哪个陈涛? ”
“天天坐我车那个。 ”
媳妇愣了半天,把钥匙放回原处:“那你要吗? ”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那棵梧桐树刚抽了新芽,树底下空荡荡的,往常这个点陈涛应该站那儿等我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陈涛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哥,明天早上别绕路了,多睡二十分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第二天我还是七点十分出的门,车开到梧桐树下习惯性踩了刹车。

树底下没人,地上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我摇下车窗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保安老刘冲我摆手:“陈涛走啦,今天没来。 ”
我嗯了一声,松开刹车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棵梧桐树越来越小,拐弯的时候彻底看不见了。

到公司停好车,我把那把奥迪钥匙揣进口袋,坐电梯上了楼。

工位上陈涛的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墙角那个插座上还留着他手机充电器的痕迹,一圈黑色的胶印。

老赵凑过来:“钥匙呢? 给我看看。 ”
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老赵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城南奥迪中心,这钥匙扣是真的,我小舅子上个月在那提了辆A6,钥匙扣一模一样。 ”
“你要喜欢送你了。 ”
老赵手一缩,钥匙当啷掉在桌上:“别别别,人家送你的,我可不敢要。 ”
我把钥匙收回兜里,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陈涛上周五发的最后一份工作邮件,附件是项目结算单,正文只有一句话:哥,图纸我放在共享盘了,密码还是你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了。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椅子上,椅背上还搭着他忘带走的一件灰色外套,是前年公司发的工作服,洗得领子都泄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打菜阿姨多给我舀了勺红烧肉:“那个天天跟你一起的小伙子今天没来? ”
“离职了。 ”
阿姨把勺子往盆沿上磕了磕:“他每回都让我多给你打菜,说你要开车费脑子。 ”
我低头扒饭,红烧肉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下午请假去了城南奥迪中心。

展厅里锃亮的地板砖照出我的影子,穿着工装裤和旧运动鞋站在一辆白色A4L跟前。

销售经理王姐迎上来,四十来岁,短发,胸牌上写着王春梅。

“陈涛的同事是吧?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陈总交代过了,车钥匙您带了吧? ”
我把钥匙给她,她拿着去了柜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行驶证、保险单、保养手册都在里头,车是顶配,加了座椅加热和方向盘加热,陈总特意交代的,说您腰不好,冬天开车得暖和。 ”
我攥着文件袋,封口处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是陈涛的字:哥,座椅加热开关在空调面板左下角,别忘了。

“陈涛呢? ”
“小陈总啊,他在城北新单位上班呢,昨天来店里办手续,开了辆比亚迪走的。 ”王姐指了指门口,“就停外面那辆,他说开惯了电车,油车不习惯。 ”
我走出展厅,看见一辆白色比亚迪汉停在树荫底下,车牌号尾数是37,陈涛今年正好三十七。

坐进自己车里,我把文件袋搁在副驾座位上,盯着那个凹陷的椅背看了半天。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涛发来一张照片,城北新单位的工位,桌上摆着个玻璃茶杯,杯壁上茶渍厚得发黄,旁边放着一包心相印纸巾。

底下跟了一行字:哥,新单位管午饭,不用带包子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空调出风口还夹着他去年夏天买的手机支架,一个塑料夹子,五块钱那种,他用了三年。

发动车子的时候,中控屏跳出来一个提示:胎压监测异常。

右后轮亏气,估计是扎了钉子。

我开去修理铺,补胎师傅把轮胎卸下来,从里面拔出一颗螺丝钉,说扎了有阵子了,没漏多少气,你这轮胎也该换了。

“换一条多少钱? ”
“原厂的三百八,国产的两百六。 ”
我想起来陈涛在的时候,每回保养都是他提醒我,说哥你该换机油了,哥你刹车片薄了。

他懂车,他爸修了半辈子车,他从小在修理厂长大,却从来不说。

换完轮胎我拐了个弯,把车开到了城北。

三号线地铁口旁边那栋写字楼,外墙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我在马路对面停了十分钟,下班的人群涌出来,西装革履的,拎外卖袋的,低头看手机的。

陈涛最后出来,背着个旧双肩包,包带子断过又缝上的,灰色的,洗得发白。

他往地铁站走,经过我车跟前也没认出来,脚步急匆匆的,边走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我想摁喇叭,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他走过去了。

我把车开回家,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见我进门,关了火问:“去看了? ”
“看了。 ”
“要吗? ”
“要。 ”
媳妇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往常一样。

我把奥迪钥匙挂在门口钥匙架上,旁边是比亚迪的车钥匙,还有家里防盗门的钥匙。

三把钥匙并排挂着,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涛发来一条朋友圈,就一张图:城北新家的阳台,摆着一盆绿萝,窗外是万家灯火。

配了一行字:新起点,旧习惯。

评论区第一条是他媳妇留的:别忘了明天带饭。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我照样出门,车开到梧桐树下停了两秒。

树底下空着,地上多了几片新落的叶子。

我松开刹车,往公司开去。

到公司停好车,刚熄火,手机响了。

陈涛打来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哥,车开着怎么样? ”
“还没去提。 ”
“赶紧去,王姐说给你留了脚垫,原厂的,别让她私吞了。 ”
我笑了一声:“你爸四家店,你还差这一套脚垫?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涛说:“哥,五年油钱我算过,按现在的油价,两万九千六。 一辆A4L落地三十四万,差价三十一万。 剩下的钱,我慢慢还。 ”
“怎么还? ”
“每天早上给你发个定位,证明我没坐别人车。 ”
我攥着手机,喉咙有点紧,半天憋出一句:“滚蛋。 ”
陈涛笑了,那道疤在电话那头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来,嘴角一扯,缺了角的门牙露出来。

挂了电话,我把比亚迪的钥匙从钥匙架上取下来,放进抽屉里。

奥迪钥匙揣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媳妇喊了一声:“晚上早点回来,儿子要开家长会。 ”
“知道了。 ”
我坐进比亚迪车里,发动,往城南开去。

后视镜里梧桐树越来越远,拐弯的时候彻底看不见了。

王姐在展厅门口等着,看见我从比亚迪上下来,笑着迎上来:“哥,车在里头,白色的,你看看。 ”
我站在展厅中央,那辆白色A4L停在射灯底下,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拉开车门,座椅上铺着原厂脚垫,黑色绒面,上头绣着四个圈。

方向盘上绑着红绸子,王姐说是图个吉利。

坐进驾驶座,座椅加热的开关在空调面板左下角,我摸了一下,三挡可调。

中控台上干干净净,没有手机支架的吸盘印,没有烟灰,没有掉下来的面包渣。

我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里程表显示17公里。

新车,连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

开出展厅的时候,王姐在身后喊:“哥,陈总说了,首保免费,你到日子直接来就行! ”
我摁了下喇叭,算是回应。

从城南开回城北,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带着点春天的柳絮味儿。

路过三号线地铁口的时候我减了速,写字楼底下人来人往,我没看见陈涛。

到家楼下,我把奥迪停进车位,旁边那辆比亚迪的车位空着,物业说下午有新车主要来看车位,让我挪一下车。

我上楼拿了包烟,下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站在我车位旁边,四十来岁,手里攥着把车钥匙。

“大哥,这是你的车位? ”
“嗯。 ”
“我明天提车,物业说这个位置给我。 ”她把钥匙上的标签给我看,比亚迪海豚,最低配。

我指了指旁边:“我车挪那边去。 ”
她连声道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奥迪:“大哥你这车新提的? ”
“别人送的。 ”
“谁这么大方? ”
我没回答,坐进车里关上门。

隔着车窗看见她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看见门口钥匙架上的奥迪钥匙,拿起来问:“爸,咱家换车了? ”
“嗯。 ”
“那比亚迪呢? ”
“卖了。 ”
儿子哦了一声,把钥匙挂回去,回屋写作业去了。

媳妇在厨房喊吃饭,我坐到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说城南一家4S店搞活动,买车送五年保养。

媳妇给我盛了碗汤:“陈涛他爸的店? ”
“应该是。 ”
“你给他打个电话,说车收到了。 ”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陈涛的备注还是五年前存的:陈涛(顺路)。

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里能听见地铁报站的声音。

“哥。 ”
“车收到了。 ”
“嗯。 ”
“座椅加热好用。 ”
“嗯。 ”
“你爸四家店,你就在我这蹭了五年破比亚迪。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涛说:“哥,你车上有张CD,第五首,你听听。 ”
挂了电话我下楼,坐进奥迪里翻手套箱,真有一张CD,用记号笔在盘面上写着:给哥。

放进播放器,第五首歌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我靠在座椅上,关掉发动机,听完整首歌。

车窗外小区路灯亮着,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

楼上有户人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我开着奥迪出门,路过梧桐树的时候习惯性踩了刹车。

后视镜里空荡荡的,没有拎着包子豆浆的身影。

手机响了一声,陈涛发来一条微信定位,显示他在城北地铁三号线出口,旁边写着:哥,今天没蹭别人车。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松开刹车往公司开去。

奥迪的隔音比比亚迪好太多,发动机声音几乎听不见,座椅加热三挡有点烫屁股,我调到了一挡。

到公司停好车,老赵围着奥迪转了三圈:“我操,真是A4L,顶配? ”
“嗯。 ”
“陈涛真送的? ”
“嗯。 ”
老赵咂咂嘴,从兜里掏出包烟递给我一根:“兄弟,你这五年车没白让人蹭。 ”
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上楼的时候经过陈涛原来的工位,椅子还是推得整整齐齐,桌面光得能照出人影。

行政的小姑娘正在往桌上摆新人的工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二十三岁,刚毕业。

他看见我站起来:“哥好,我叫李阳,以后多关照。 ”
“嗯。 ”我指了指墙角那个插座,“那个充电口能用。 ”
李阳咧嘴笑了:“谢谢哥。 ”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陈涛上周五发的那封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

我点开回复,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半天,最后敲了一行字:图纸收到了,密码改你生日了。

发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椅子上。

椅背上那件灰色外套还在,洗得领子都泄了。

我拿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陈涛回了一个字:好。

抽屉里比亚迪的钥匙还在,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车标磨得有点模糊。

下午约了二手车贩子来看车,电话里他说给两万八,我说三万二,他说两万九,我说成交。

挂了电话我把钥匙放回抽屉,锁上。

晚上下班开车回家,奥迪的音响里放着《山丘》,单曲循环。

路过城北三号线地铁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写字楼底下人来人往,陈涛背着旧双肩包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包子。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低头看手机。

我摁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他抬起头往这边看,隔着车窗玻璃,我冲他摆了摆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了角的门牙露出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晃荡。

我踩下油门往前开,后视镜里公交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到家楼下,我把奥迪停进车位,旁边比亚迪的位置空着。

楼上厨房灯亮着,媳妇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呛得我又打了个喷嚏。

手机又响了,陈涛发来一条微信:哥,明天早上我坐地铁,你不用绕路。

我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然后低头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锁好车门,把钥匙揣进口袋,金属的凉意贴着大腿。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照着我上楼的影子,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

推开门的时候媳妇喊:“洗手吃饭。 ”
“嗯。 ”
儿子从屋里探出头:“爸,奥迪好开吗? ”
“好开。 ”
“比比亚迪呢? ”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想了想说:“比比亚迪沉。 ”
儿子哦了一声缩回屋里。

媳妇端菜上桌,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手机又亮了。

陈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阳台那盆绿萝,新长了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

底下跟了一行字:哥,明天有雨,座椅加热开一挡就行。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低头看见楼下停着的奥迪,雨水顺着车顶流下来,车漆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旁边比亚迪的位置空着,物业在墙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新能源车位,禁止占用”。

我抽完烟回屋,路过门口钥匙架的时候看了一眼,三把钥匙并排挂着,奥迪的、防盗门的、办公室的。

比亚迪那把,在抽屉里躺着。

躺在床上翻手机,陈涛的朋友圈更新了,就一张图:地铁三号线车厢里,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旁边放着一塑料袋包子。

配了一行字:哥,今天没绕路,省了二十分钟。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媳妇翻了个身问:“陈涛以后不坐你车了? ”
“不坐了。 ”
“那你还想他吗? ”
“想他干嘛,蹭了我五年车。 ”
媳妇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跟撒豆子似的。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

陈涛发来最后一条微信,是一张截图,高德地图的导航记录,从他家到新单位,全程四十七分钟,地铁三号线转公交。

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哥,我今天算了一下,这五年你在我身上多跑了四万三千公里,绕地球一圈多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手机,翻身对着墙。

雨还在下。

那把奥迪钥匙挂在门口钥匙架上,跟防盗门钥匙碰在一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轻轻响。

天亮了。

七点十分,我准时出门,梧桐树底下空荡荡的。

奥迪的座椅加热开到一挡,暖意从腰上漫上来。

中控屏自动连上手机蓝牙,音响里响起来电铃声,是媳妇打的。

“晚上早点回来,儿子月考成绩出来了。 ”
“嗯。 ”
挂了电话往公司开,路上经过城北三号线地铁口,远远看见陈涛背着旧双肩包从地铁站跑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包子还是白菜粉条馅的。

他没看见我,跑进写字楼底下的便利店买豆浆。

我踩下油门往前开,奥迪的油门比比亚迪跟脚,轻轻一点就蹿出去。

后视镜里陈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大楼看不见了。

到公司停好车,刚熄火,手机响了。

陈涛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哥,今天豆浆没加糖,跟你以前买的一样。

我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老赵凑过来问:“陈涛给你发微信了? ”
“嗯。 ”
“说啥了? ”
“说豆浆没加糖。 ”
老赵挠了挠头,没再问。

电梯门开了,我走到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抽屉里那把比亚迪钥匙还在,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车标磨得模糊了,钥匙齿口也钝了。

下午二手车贩子来收车,围着比亚迪转了两圈,最后给三万二,我把钥匙给他,他把钱转我微信上。

看着他把车开走,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车屁股上的“比亚迪”三个字掉了一个偏旁,成了“比亚”。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口袋里奥迪钥匙硌着大腿。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陈涛发来一张照片,他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旁边放着一包心相印纸巾,还有个玻璃茶杯,杯壁上茶渍厚得发黄。

配文:哥,杯子忘拿了,下回去你那取。

我回:扔了。

他回:别扔,那杯子我用了十年。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这行字,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最后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

走进办公室,经过陈涛原来的工位,新来的李阳正趴在桌上画图,看见我抬头喊了声哥。

我指了指墙角那个插座:“充电器可以插那。 ”
他笑了笑:“谢谢哥。 ”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椅子上。

椅背上什么都没有了,光秃秃的,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我拉开抽屉,把比亚迪的钥匙扣放进去,一个塑料牌,上面印着“BYD”三个字母,漆掉了一半。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涛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梧桐树下,我等你。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字:城北新单位太远,顺路。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看窗外。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再过两个月就该飘絮了。

老赵凑过来问:“陈涛又坐你车了? ”
“顺路。 ”
老赵撇撇嘴,没再说话。

我打开邮箱,把陈涛发的那封邮件从收件箱里移到了收藏夹,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重命名:顺路。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键盘上,我敲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楼下,奥迪停在树荫里,白色车漆上落了片梧桐叶。

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坐进驾驶座,座椅加热调到一挡。

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经过三号线地铁口,远远看见陈涛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旧双肩包挂在胸前,手里拎着塑料袋。

我摁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他抬起头,隔着车窗看见我,咧嘴笑了。

公交车来了他没上,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摇下车窗喊:“上车,顺路。 ”
他跑过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塑料袋搁在腿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哥,座椅加热开一挡就行,费电。 ”
我笑了一声,踩下油门往前开。

后视镜里公交站台越来越小,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楼下停好车,陈涛下车的时候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我:“白菜粉条的,还热乎。 ”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凉的。

他笑了:“逗你的,明天给你买热的。 ”
我摆摆手让他滚蛋。

他背着旧双肩包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喊:“哥,明天七点十分,别迟到。 ”
“知道了。 ”
我坐在车里,吃完那个凉包子,然后上楼。

钥匙架上奥迪钥匙旁边多了把比亚迪的钥匙扣,陈涛刚才掏包子的时候掉出来的,我捡起来揣兜里了。

明天给他带过去。

推开家门,媳妇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儿子从屋里探出头:“爸,明天早上我能坐奥迪上学吗? ”
“不顺路。 ”
“怎么不顺路,学校就在你公司旁边。 ”
我换了鞋坐到餐桌前:“那顺路。 ”
儿子咧嘴笑了,缩回屋里写作业。

媳妇端菜上桌,看了我一眼:“陈涛又坐你车了? ”
“顺路。 ”
媳妇没再问,给我盛了碗汤。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说城南一家4S店又开了分店,老板姓陈。

我低头喝汤,听见门口钥匙架上那把奥迪钥匙轻轻响了一声,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了。

明天七点十分,梧桐树下,有人等着。

这五年绕过的路,够绕地球一圈。

往后还得绕,没办法,谁让有些人坐你车,从来不说谢谢,下车的时候连车门都关不严。

可你就是愿意等他。

车钥匙挂在那儿,金属的凉意贴着门板。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起身去阳台抽烟。

楼下奥迪的车顶落了一层薄灰,旁边空着的车位又停了一辆新车,白色的,尾灯亮着。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陈涛发来一条微信,一张图:他家阳台那盆绿萝,新叶子又长大了一圈。

底下跟了一行字:哥,明天降温,座椅加热开二挡。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烟掐灭,转身回屋。

人间清醒金句:人这一辈子,蹭你车的人很多,但把你放在心上的,往往就是那个从来不跟你算油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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