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刚说了件很扎心的事：要在2030年前削减大约5万个岗位。与此同时，去年的营业利润也腰斩，跌到十年里最低的水平。
不只是大众。宝马把2026年汽车业务的利润率预期，从4%–6%直接下调到1%–3%。这种水平，在近二十年里只在2008年和2020年出现过两次。没战争也没瘟疫，德系车企的财务指标却被逼回到危机年代。
说大众先说清楚细节。集团计划今年底在德国先裁1.9万个岗位，最终目标到2030年合计削减约5万人。管理层直白地说：单靠压缩成本，根本扭不过亏。2025年大众营收是3219.1亿欧元，同比微降0.8%；营业利润只有89亿欧元，同比暴跌约54%，税后净利润从124亿欧元降到69亿欧元，降幅44%。首席财务官Arno Antlitz说了，就算剔除特殊因素，4.6%的利润率也“并不充分”。
进入2026年也没好转。第一季度营收756.57亿欧元，下降2.5%；营业利润24.63亿欧元，再降14.3%；全球交付204.9万辆，下滑4%。大众把问题归结为四道夹击：美国新增关税直接吞掉约30亿欧元；保时捷的产品战略调整带来额外费用；汇率波动造成损失；还有全球市场价格战和产品组合调整压缩了盈利空间。集团目标是到2030年每年净降本60亿欧元，目前通过劳资协商和人员精简在各品牌板块累计只削减了约10亿欧元——离目标还差得远。
宝马的问题更集中在东方。2026年第一季度，宝马全球交付56.58万辆，减少3.5%，其中中国市场交付14.4万辆，同比下滑10%，是主要区域里降幅最大的一个。管理层把中国市场的萎缩列为下调全年预期的“核心诱因”。为止血，宝马年初罕见地对31款主力车型普遍降价超10%，其中5款降幅超20%，个别车型最高降价超过30万元。
我看到一个北京4S店的瞬间就能感受到变化：iX1和i3两款纯电车型的落地价被压到大约18万元，比一些中国新势力同级产品还便宜。曾经需要加价提车的X3和5系，现在库存堆得高高的。门店一位销售员跟我说，销量比以前少了大约五分之二。降价并没有带来回流的销量，反而把宝马的品牌溢价砸穿了。
技术优势也在被蚕食。电机普及后，加速不再是明显分水岭。空气悬架、双叉臂、多电机、后轮转向等配置，中国品牌早已覆盖。更重要的是智能化——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能在门店里几分钟演示自动泊车、城市领航和智能座舱，宝马的“底盘+历史”叙事在这套新的消费语言面前显得抽象又吃力。过去宝马靠发动机和iDrive讲故事，如今在新能源语境下，故事讲不清了，品牌正从“技术品牌”退化成“情怀品牌”。
产品线上的断档又把局面弄得更糟。7月起，宝马要停产基于油电兼容平台的i3、i5、iX1，为原生纯电架构的新世代车型腾产能。但新世代的首款iX3要到今年四季度才能量产，产线切换到正式上市之间有时间差。短期里，纯电产品线会出现阶段性断档，销量还要再挨一刀。新世代车型肩上的任务很重：既要在智能座舱、辅助驾驶、续航效率和电子电气架构上迅速缩小差距，又要修复价格锚点，让经销商恢复可持续利润。任何一条都很难。
内部人事的选择也释放出信号。5月13日，齐普策结束董事长任期，接任者内德尔科维奇是宝马内部人，在体系里干了33年，出身工程，从牛津、莱比锡和慕尼黑工厂一路提拔上来。在行业大变局的节点上，选择一个工程派的内部人，而不是外部的颠覆者，传达的是“稳住基本盘”的意思，而非彻底改道。
德系并非孤军。奔驰把2026年乘用车业务调整后销售回报率定在3%–5%，承认中国需求疲弱在拖累；保时捷预判2026年中国豪华车市场仍将承压，在华销量会降到约3万辆，集团销售回报率预计落在5.5%–7.5%，与此前长期两位数的利润率形成鲜明对比。大众也悄悄把在华目标从2030年最高400万辆下调到320万辆，利润率目标降到4%–6%。这些调整的共同含义是：德系巨头已经把中国从“利润金矿”重新定位为“低回报的存在”。
日系、美系也有动作。日产在5月宣布在欧洲裁减约900个岗位；福特计划到2027年底在欧洲裁员4000人，德国科隆工厂2026年初先裁1000人，而且这次裁员首次涉及整车生产部门。
宏观上，电动化的潮水越涨越不可逆。彭博新能源财经预计，2026年全球新能源乘用车销量将突破2300万辆，占新车销量的四分之一以上，2035年再升至52%。但转型代价很高。传统车企既要在电动化、自动化上大量投入，又要面对新兴厂商的价格战，还得承受关税和地缘政治带来的额外成本。
过去欧洲车企靠一套全球套利的逻辑过活：在中国拿规模和利润，再把钱拿回去支持其他地区的转型。现在这套逻辑正在瓦解。巴黎金融研究机构AlphaValue已把宝马评级从“增持”下调到“减持”，分析师Adrien Bragey的评断很直接：中国不再是欧洲汽车公司的利润来源，而成了竞争对手。
德国汽车工业曾是欧洲制造业的明珠，几十年靠精密工程、品牌溢价和全球供应链筑起护城河。但当电机取代发动机、软件定义汽车、智能座舱成核心卖点，这道护城河正在被填平。德系车企手里还攥着品牌记忆和底盘调校的口碑，但中国人的购车习惯已经变了，年轻消费者更愿意为技术领先买单，而不是为情怀耐心埋单。
削掉5万个岗位可能只是序章。真正的问题是：德国汽车业能不能在新能源时代，重新讲出一个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故事。如果讲不出来，利润率退回到金融危机水平，恐怕不会是终点，而会成新常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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