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驾校的破食堂里扒拉一碗酸菜面。
电话那头是驾校报名处的老李,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你那个科目二又挂了,你自己算算,这都第几次了? 要不你换个驾校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
我筷子夹着的面条一下子掉回碗里,汤溅到前襟上,油渍洇开一大片。
边上坐着的几个学员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这个大姐又挂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手跟脚一样笨,还学什么车。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把剩下的面连汤喝完,一个米粒都没浪费。
三块钱一碗的面,浪费了心疼。
出了驾校大门,九月末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脑子里嗡嗡响。
这是第四次考科目二了,第一次倒库压线,第二次坡道熄火,第三次半坡起步溜车。
每次挂的理由都不一样,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家里那辆二手电动车,车座皮都磨破了,孩子坐在后座上颠得屁股疼。
我三十五岁,在城东一家食品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到手三千二。
老公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里打了三根钢钉,现在走路还有点跛。
老板赔了八万块钱,去掉医药费,剩下不到两万。
这钱我存着没动,寻思着学了驾照买个便宜的面包车,跑跑货拉拉,多少能多挣点。
可现在科目二考了四次都没过,光补考费就花了一千多。
回到家,老公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脚翘在茶几上,那只伤腿还肿着。
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
厨房里冷锅冷灶,早上的碗还泡在水池里。
我问怎么没做饭。
他说腿疼,懒得动。
我没说话,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两根蔫了的胡萝卜,还有一块冻得邦邦硬的猪肉。
我把肉泡在水里解冻,切的时候刀都打滑。
正炒着菜,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弟弟那边等钱用,孩子要报补习班,一学期三千多。 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你侄子跟不上课吧? ”
我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上个月刚借给弟弟三千,说是周转一下,月底还。
这都过了一个月了,提都没提过。
现在又来要钱。
“妈,我手头也紧。 ”我说。
“你紧什么紧? 你们两口子都上班,一个月怎么也有六七千块。 你弟弟一个人挣钱养三口人,你弟媳妇又没工作,你不帮他谁帮他? ”
我看着锅里的白菜,水汪汪的,一点油星都没有。
肉太贵了,我切了三分之一炒进去,剩下的又冻上了。
“妈,我真没钱。 ”我说。
“行行行,你就当没我这个妈,当没你这个弟弟。 ”电话挂了。
我妈就这样,每次要钱不给就挂电话。
上次挂完,三天没接我电话。
最后还是我打过去服软,转了五百块钱过去才算完。
吃饭的时候,老公问我科目二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往嘴里扒饭。
他就明白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说你不是开车的料! 非要学非要学,花了多少钱了? 一个驾照下来,够我吃半年药了! ”
孩子被吓到了,碗差点摔了。
我赶紧扶住碗,说慢慢吃别急。
老公又说:“你那脑子,读书读不进去,考个驾照也考不下来,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没顶嘴。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也不算错。
我确实笨。
初中毕业就没上了,在厂里干了七八年流水线,脑子都僵了。
学车的时候,教练骂我笨,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小伙子笑话我。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可就是使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碎了,舍不得换,手指划过去,有时会割到。
我用胶带粘了粘,还能用。
翻了翻抖音,看到驾考的视频,心里更烦。
又翻了翻本地论坛,看到一个帖子,说的是跟我差不多的情况。
帖子是晚上十点多发的,发帖人网名叫“跑不快的马”。
他说他科目二考了五次,第五次才过,中间有两次差点崩溃不想活了。
他在帖子里问:“有没有跟我一样的朋友,咱俩搭个伴练车,互相鼓鼓劲,省得一个人扛着难过。 ”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私信了他。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驾校门口见了面。
他叫马向东,三十七岁,比我大两岁。
瘦高个,有点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脸上带着那种笑,就是那种日子过得不太好,但还在硬撑的笑。
他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问我挂了几次。
我说四次。
他笑了笑说,没事,他挂了五次。
我说,你比我厉害,挂得比我多。
他说,那咱俩菜得挺般配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那个拧巴的疙瘩,忽然松了一点。
他也是在厂里上班,焊工,一个月四千出头。
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这边打工,每月往家寄三千。
剩下的钱吃饭租房,再买两包烟,就没了。
他说他学车也是为了跑货拉拉,想多挣点钱。
毕竟当焊工太伤身体,眼睛都快熬坏了。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找辆车练。
驾校的教练车一小时要八十块,太贵了。
马向东说他认识一个人,有一辆快报废的老捷达,六十块钱一小时,就停在南边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
我们约好每周练三次,一次两小时。
早上六点到八点,练完了各自去上班。
第一天练车,我紧张得手抖。
一上车,腿就颤,踩离合的脚一点准头都没有。
马向东坐在副驾上,不急,也不骂人。
我熄火了,他就说“没事,再来”。
我压线了,他就说“咱看后视镜,这个点记一下”。
他说:“你越怕啥就越要练啥。 怕倒库,那就多倒几次。 怕坡道,那就多上几次。 练到不怕了,自然就过了。 ”
我说:“你心态咋这么好? ”
他说:“不好能咋办? 日子总要过。 我儿子上小学了,上次打电话,说想买个新书包,班里同学都换了。 我说好,爸给你买。 结果这个月加班费没发下来,他妈临时用旧书包缝了缝,垫了两块纸板。 我听着心里难受,可眼泪掉不下来,因为哭也没用。 ”
我没说话。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停车场的水泥地裂了好多大口子,裂缝里长着草。
就这样,我们练了半个多月。
每天早上六点,我骑电动车到停车场,他骑电动车也到。
两个人在破捷达里窝着,一遍一遍练倒库、侧方、坡道。
有时练得太投入,忘了时间,八点多了才慌慌张张收拾东西走人。
有天早上,他忽然说:“你说咱俩要是都考过了,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
我愣了一下,说:“应该能吧。 ”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十一月初,我们去考科二。
他先进考场,我在外面等。
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心想坏了,又没考过。
结果他走到我跟前,忽然咧开嘴笑了:“过了。 ”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眼泪差点出来。
轮到我了。
上车的那一刻,我又开始抖。
手抖,脚抖,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我闭了闭眼,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越怕啥就越要练啥。
倒库,一把进。
侧方,没压线。
坡道,稳住了。
直角转弯,过了。
曲线行驶,一把过。
成绩单打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合格”两个字,蹲在考场门口哭了。
哭够了站起来,看见马向东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说:“走吧,请你吃碗面。 ”
那碗面六块钱,他给我加了个荷包蛋。
我说我自己来,他说别客气,就当庆祝。
我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
那天的面特别香。
考完科目二,科目三对我们来说就相对容易了。
十二月中旬,我们俩都拿到了驾照。
拿到驾照那天,马向东说:“以后有啥打算? ”
我说:“先买个二手面包车,跑跑货拉拉,厂里那边也继续干着,能多挣点是一点。 ”
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以后有啥事,吱一声。 ”
我说:“好。 ”
后来我花一万二买了一辆七年的五菱面包车,车漆都掉了,后保险杠裂了一道口子。
但发动机还行,能跑。
我白天在食品厂上班,傍晚下了班,跑两三个小时货拉拉,有时装货卸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手机里每天多出来的一百多块钱,心里踏实。
十拿九稳十一月的时候,我在路上碰见了马向东。
他开了一辆破皮卡,车斗里装着几根钢管。
他看见我,按了按喇叭,停到路边。
我们站在路边说了会儿话。
他说他不干焊工了,太伤身体,现在专门跑货运,比以前挣得多点,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我说我也还行,加上厂里的工资,一个月能挣到五千左右。
他看了看我的面包车,说:“保险杠修修吧,太难看了。 ”
我说:“能跑就行,修它干啥。 ”
他笑了,说你还是那么省钱。
我也笑了,说省下来的钱,都给孩子攒着呢。
他说他儿子现在上二年级了,成绩不错,上学期考了全班第八。
他老婆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一家人总算喘过气来了。
我们聊了十来分钟,他手机响了,是接单的提示音。
他说得走了,回头见。
我说好,回头见。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会儿要没认识你,我可能第五次挂了之后就不学了。 ”
我说:“我也是。 ”
他笑了笑,钻进皮卡,发动走了。
我用了一整个月,考了四次,最终还是拿到了驾照。
考驾照的那段日子,是一年里最灰暗的时光。
吃的是最便宜的面条加一个荷包蛋,心里装满了生活给的一刀一刀。
我记得有一次,电瓶车半路没电了,推了快两公里到停车场,练完车又推回去。
我迈动步子,越走越踏实。
因为要是不学车,我就得一直在流水线上熬,一个月就拿那三千块死工资,孩子的补习班钱都拿不出来。
拿驾照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它不能让我暴富,不能让我翻身,但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日子再难,咬着牙熬,总能找到那么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是开着辆破面包车,在深夜的街头一单接一单地跑。
后来马向东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他在市区租了个小仓库,准备自己干,收点零散货。
我说那你可得小心,别被人坑了。
他说他长记性了,不会的。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去年腊月,我听人说他那个仓库出了点事。
有人找他拉一批货,货送到了,货款没结清,他垫了两万多进去,结果那人跑了。
他老婆跟人借钱还债,借遍了亲戚,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长脑子。
我想了想,给他转了三千块钱。
他没收,说:“你也不容易,自己留着。 ”
今年四月的时候,我又听说他重新站起来了。
他说不再贪心,就老老实实跑平台单,一天跑个十来单,一个月稳定在六七千。
他还说,儿子暑假想来城里玩,他准备租个大点的房子,让老婆也过来住几天。
我回他:“那挺好,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
他还是没收。
我给孩子报了个暑假兴趣班,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学画画。
孩子高兴得晚上睡不着,说以后要当画家。
我说行,只要你喜欢,妈供你。
老公的腿好了很多,能出去干活了,虽然重活还干不了,但轻省活能接一点。
一个月多了两千多块,家里的日子总算不那么紧巴了。
我的面包车跑了三万公里,换过一次轮胎,修过一次刹车。
车前面那块碎了的保险杠,我始终没有修。
没钱换。
现在想想,那段考驾照的日子,也许不仅仅是学会了一个技术活。
它让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走不通的路,只有先停下来的人。
那句话,是我从马向东那里听来的:“日子嘛,就是把眼泪咽下去,把饭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 ”
那两年,我们不是学会了开车,是学会了怎么在烂泥地里,把自己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