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七回,我才把车停进服务区。
屏幕上“老婆”两个字跳得正凶,划开接听键,她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到哪儿了? 爸的退休庆典定在周六中午,鸿宾楼三楼,你提前一天回来帮忙搬酒水。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撞死的飞虫,用指甲抠了抠方向盘上的皮套,那皮套裂了三年我没舍得换,指甲缝里全是黑渣。
“我跑长途呢,在江西境内,赶不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挂断的忙音像针尖扎进耳膜。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刚送完一车货从邻市往回开,离家不到两百公里。
我就是不想去,不想坐在那桌酒席上,听岳父用退休老教师的腔调点评国家大事,听大舅哥吹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建材店,听岳母把鸡腿夹给外孙然后眼角扫过我说“有些人就是命好,白捡个能干老婆”。
每年过年我都坐在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次性杯子泡的散装白酒,手边是转盘上别人挑剩的菜。
我把座椅放倒,从扶手箱摸出半包红塔山。
服务区的路灯把树影投在车顶上,一晃一晃像谁在拿鞭子抽。
我在这家公司开了八年货车,每个月到手六千八,交完房贷剩两千三。
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
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学期五千。
岳父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岳母四千多,老两口住着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天天跟我们哭穷说看病花销大。
去年岳母心脏搭桥,我们掏了三万,大舅哥掏了五千,剩下的老两口自己出的。
出院那天岳母拉着我老婆的手说:“还是闺女贴心,儿子指望不上。 ”我老婆回来把这话学给我听,眼睛红红的。
我抽完第三根烟,把手机调成静音。
第二天一早给车队调度打电话说车有点毛病,要修三天。
调度骂骂咧咧挂了。
我开着车往反方向走,上了高速才给老婆发了条信息:“车坏了,修好就回。 ”她没回。
七天里我沿着国道慢慢晃,白天在小饭馆吃十块钱的炒面,晚上睡车里,座椅放倒铺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棉袄。
第三天路过一个县城集市,花十五块买了顶遮阳帽,帽檐上印着“某某农资”的红字。
第五天在江边洗了把脸,水面映出的脸胡子拉碴,眼袋耷拉着,像条老狗。
我没想好回去怎么交代,就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得用风吹散它。
第七天傍晚我把车开进小区,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后备箱里有两箱路上买的脐橙,一箱给儿子,一箱放自己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老婆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遮阳帽和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停,嘴角往上一挑:“过得不错吧? 七天,一个电话没有,车坏得真是时候。 ”
我弯腰换鞋,鞋柜上摆着岳父去年给我的保温杯,杯身上“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了漆。
“车确实坏了。 ”我说。
“你走后第二天,妈把遗嘱改了。 ”她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超市小票,“爸那笔六百五十万的退休金和安置费,原本说好给我们和大舅哥各一半。 现在一文不留,全捐了。 ”
我直起身,手里还攥着鞋拔子。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
楼下有人用冲击钻打墙,电钻声从地板缝里钻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捐给谁了? ”
“市教育基金会。 妈说这是爸的意思,退休了要发挥余热。 ”她抱起胳膊,指甲掐进上臂肉里,“你跑出去躲清闲的时候,大舅哥在病房里跪了一下午,妈眼皮都没抬。 我打电话让你回来,你手机关机。 ”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冒火。
那个保温杯里还有三天前泡的茶叶,早就馊了,我忘了倒。
老婆往前迈了一步,她身上那股超市收银台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油烟味扑过来。
“你知不知道那笔钱里有我们多少? ”她声音终于裂了,像摔在地上的碗,“儿子明年上高中,择校费要八万。 房贷还有十五年。 你那破车随时会散架。 你倒好,开车去旅游了? ”
我看着她下巴上那颗新长出来的痘,红红肿肿的,她着急上火就长痘。
我想伸手碰碰,手抬到半空被她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 ”她退到客厅中间,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是儿子的月考成绩单,数学五十二分,用红笔圈着。
“你爸生病那会儿,我请了二十天假去医院陪护。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大舅哥就来了三趟,每次坐不到半小时。 三万医药费我们出的,你爸说回头还,还了吗? ”
“那是你当女婿该做的。 ”她截断我的话,速度飞快,像在超市扫条码,“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爸没嫌弃你。 现在他老了,你跟他计较钱? ”
“我没计较。 我就想知道,六百五十万,为什么全捐了? 就算不给我们,大舅哥那边两个孩子,你爸最疼孙子——”
“因为遗嘱是我妈改的! ”她突然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我爸脑梗住院第三天,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妈拿着他的手按的手印。 大舅哥在病房里跟我妈吵,我妈说钱是她和老伴的,想给谁给谁。 大舅哥摔了杯子走的。 我站在走廊里,护士让我签字交费,我兜里只有三百块。 ”
她蹲下去,额头抵着茶几边沿,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她以前生气都是摔东西骂人,骂完就没事了。
我走过去想拉她,手刚碰到她后背,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
“你走的那天晚上,妈给我打电话。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鼻头擦得发亮,“她说你爸在病床上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所以钱不能给我,给了也是填你家那个无底洞。 她说她跟爸商量好了,钱捐给学校,立个奖学金,名字写爸的,也算留个念想。 ”
我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鞋柜角,那个保温杯晃了晃,盖子没拧紧,馊茶水渗出来,滴在白色鞋柜面上,洇开一圈黄褐色。
我想起结婚那天,岳父穿着灰夹克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从头到尾没笑过。
婚宴一桌八百八,我家出了六桌的钱,岳父家来了三桌人,份子钱岳母全收走了,说以后要还人情。
“大舅哥那边呢? ”我问。
“他昨天来过了。 ”老婆走回沙发坐下,拿起儿子的成绩单叠成方块,“妈说给他二十万,算这些年贴补他建材店的。 他不干,说要打官司。 妈说遗嘱公证过了,打官司也赢不了。 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骂,说以后再也不登门。 ”
屋里安静下来。
电钻声停了,楼下传来小孩拍皮球的声音,嘭,嘭,嘭,砸在水泥地上。
我走进厨房,把馊掉的茶叶倒进垃圾桶,保温杯里外洗了三遍,放在沥水架上。
灶台上摆着半棵白菜,叶子蔫了,菜帮子上有黑点。
冰箱门上贴着儿子小时候的贴纸,边角卷起来,上面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老婆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个子矮,门框上沿沾着她每年量身高划的铅笔道,最高的那道停在去年,一米五八。
“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明天我去医院看看爸。 ”我把白菜外面那层剥了,露出里面干净的菜心,“顺便问问妈,那六百五十万,能不能拿十万出来给儿子交择校费。 ”
“你疯了? 妈说了全捐。 ”
“捐给基金会也是捐,资助贫困生也是资助。 孙子算不算贫困生? ”我把白菜切成段,菜刀剁在砧板上,当当当,“她要是不同意,我就把当年那三万医药费的条子找出来,贴到家族群里。 ”
老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终于学会耍无赖了。 ”她说。
“跟你妈学的。 ”我把白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抽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她后面说的那句话。
我没问,她也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岳父躺在病床上,嘴歪着,看见我进来,左手抬了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岳母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
“爸。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给您泡了茶,茉莉的。 ”
岳母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岳父。
岳父用左手笨拙地扎了一块,往嘴里送,苹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岳母拿纸巾擦了。
“妈。 ”我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儿子的择校费还差八万,我想跟您借。 ”
岳母把水果刀放在盘子上,刀刃朝外,明晃晃的。
“钱捐了。 ”她说。
“捐给谁都是捐。 您捐给孙子,等他考上大学,奖学金名字还写爸的。 ”我把儿子那张五十二分的卷子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放在苹果碗旁边,“他数学不好,但有美术天赋。 三中美术班去年一本率百分之七十。 ”
岳母看了一眼卷子,又看了一眼岳父。
岳父嘴里含着苹果,眼睛盯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他左手慢慢抬起来,食指勾了勾。
岳母叹了口气,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存单。
“这是二十万,本来给你大舅哥的,他没要。 ”她把存单推过来,“拿着。 别跟你媳妇说是我给的,就说你借的。 ”
我接过存单,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发烫。
岳父喉咙里又发出声音,岳母俯身去听,然后直起身说:“你爸说,让你好好开车,别老超载。 ”
我站起来,把存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走出病房时回头看了一眼,岳母正用勺子刮苹果泥,岳父张着嘴等,像只老雀。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有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回到家我把存单给老婆,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是真的,抬头问我:“妈真给了? ”
“爸让给的。 ”
她捏着存单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厨房煮面。
两碗挂面,卧了荷包蛋,端上桌时她碗里只有一个蛋,我碗里有两个。
她把多的那个夹给我,筷子碰到碗沿,叮一声。
“明天去把车保养了。 ”她说,“刹车片该换了。 ”
我低头吃面,汤有点咸。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拉得长长的。
儿子从他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速写本,翻开一页给我看,画的是我靠在货车前抽烟,背景是服务区的路灯。
“爸,你下次出车带我呗。 ”他说。
“行。 ”我把荷包蛋夹给他半个。
老婆拿筷子敲我手背:“你自己吃,他碗里有。 ”
我没说话,把蛋塞进嘴里,蛋黄有点噎人。
儿子低头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想起岳父那只勾了勾的食指,想起他说“别老超载”。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就像有些钱不用花出去,放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后来大舅哥真去法院递了诉状,开庭那天岳母没去,委托律师带了一份公证书。
法官问大舅哥有没有证据证明老人立遗嘱时神志不清,他拿不出来。
判决下来那天他在法院门口抽烟,看见我开车经过,别过头去。
我按了声喇叭,他没理。
岳父出院后住进了康复中心,一个月四千八。
岳母把老房子租出去,租金正好抵康复费。
她每周去三次,坐公交倒两趟,舍不得打车。
有回我在路上碰见她拎着保温桶等车,把她捎到康复中心门口。
下车时她说:“你那车座套该洗了,一股烟味。 ”我说:“妈,您管得真宽。 ”她瞪我一眼,转身走了,保温桶在手里晃荡。
年底我跑了趟长途,回来时给岳母带了一箱赣南脐橙。
她开门接过箱子,往屋里让我。
客厅墙上多了个相框,里面是岳父年轻时站在讲台上的照片,黑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相框旁边挂着个新做的锦旗,红底黄字:“捐资助学 功在千秋”。
“基金会送来的。 ”岳母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上印着“某某保险公司”的广告,“你爸让我挂在客厅,说比遗像好看。 ”
我笑了一声。
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指甲掐掉两头的筋,动作利索。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今年冬天特别冷。
“妈,那六百五十万,您后悔吗? ”我问。
她择完一根豆角,扔进搪瓷盆里,当当响。
“钱这东西,给了儿子是肉包子打狗,给了闺女是泼出去的水。 捐了,落个好名声,你爸高兴。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再说,你不是借走二十万吗? 那钱从哪儿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
我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响了一声。
“您都知道。 ”
“你爸住院那会儿,大舅哥在病房跪着,你媳妇在走廊哭,你倒好,开车跑了。 ”她把搪瓷盆端起来,豆角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我当时气得想把遗嘱撕了。 后来想想,你跑了七天,回来没跟你媳妇吵架,没摔东西,还知道给儿子借择校费。 比大舅哥强。 ”
抽油烟机响起来,她背对着我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急又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从染发剂里冒出来,发根一截白一截黑。
“妈。 ”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锅铲停了一下。
“嗯。 ”
“以后我每个月给您一千,您别省着花。 ”
她翻炒两下,关了火。
“一千不够,物价涨了。 ”她把菜盛进盘子,转身递给我,“端出去。 你媳妇快下班了。 ”
我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盘子烫手,我垫着抹布放下。
儿子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新画的速写,上面是岳母在厨房炒菜,后脑勺的白发画得特别粗。
“爸,奶奶头发为什么一半白一半黑? ”他问。
“因为她想让你爷爷看见她年轻的样子。 ”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拿橡皮把白发擦了,重新画成全黑。
我没再改,由他去了。
老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
她换鞋时看见桌上的菜,问:“妈来了? ”
“嗯,送了豆角。 ”
她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两下。
“妈炒菜还是这么咸。 ”
“你下次跟她说。 ”
“你说,你面子大。 ”
儿子把速写本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噗嗤笑了:“把你奶奶画得跟个老妖精似的。 ”儿子急了,抢回去用橡皮擦。
老婆拦住他,拿过铅笔在画角签了个名,又画了个小太阳。
我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停在戏曲频道,正唱《四郎探母》。
岳父以前最爱听这个,每次听到“老娘亲请上受儿拜”就抹眼泪。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视频,康复中心的护工接的,镜头里岳父坐在轮椅上,左手一下一下拍着扶手。
他看见屏幕里的我,嘴歪着笑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儿子跑到阳台去看,老婆跟过去给他披外套。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唱腔和远处的鞭炮声,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二十万的存单。
存单已经被我折得起了毛边,但我没打算存进银行。
就让它在那儿放着,像颗定心丸。
岳母后来把那面锦旗摘了,换上了岳父年轻时的另一张照片,他站在学校门口,身后是一排白杨树。
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我凑近看,是岳父的笔迹:“教了四十年书,最得意的一课是当爹。 ”
我把这话学给老婆听,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一件我的旧T恤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柜子里。
“爸这辈子就爱说漂亮话。 ”她说,声音轻轻的,“但他没把钱留给我们,我倒觉得踏实。 拿了那钱,往后每年过年都得听大舅哥念叨,现在清净。 ”
她关上柜门,柜门上的穿衣镜映出她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不怨你妈? ”我问。
“怨过。 后来想明白了,钱是她的,她爱给谁给谁。 咱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睡觉,明天早班。 ”
卧室灯灭了,客厅暗下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有个窗户里人影晃动,像在吵架,手臂挥来挥去。
我点了根烟,没抽,就看着它自己烧。
烟灰掉在花盆里,那盆绿萝是儿子从学校带回来的,叶子黄了一半,但根还在。
我把烟掐灭,回屋躺下。
老婆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手心热乎乎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七天在路上的日子,想起服务区的路灯和江边的风。
有些路得一个人走,走完了回来,才知道家里那盏灯是给你留的。
至于那六百五十万,捐了就捐了。
岳父说得对,最得意的一课是当爹。
他当他的爹,我当我的爹。
儿子的速写本上,我们一家三口都画全了,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