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驾校练车时,男教练以“指导换挡”为名,死皮赖脸挤上驾驶座,把我卡在方向盘和他油腻的身体之间。我忍无可忍一脚油门,车子直冲向路边的臭水沟。求生本能让他疯了似的想跳车,却发现我早用一根练车用的安全带延长扣,把他那侧的安全带锁扣死死卡住。他绝望地拍着车窗,而我拉开车门,站在岸上看着他连人带车栽进粪水横流的臭水沟里。
01
我叫林晓婷,二十六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每天对着一堆数字和报销单,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叠着一张,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唯一让我觉得生活还有点奔头的,就是趁周末去驾校练车。只要拿到驾照,我就能买那辆看了半年的两厢小车,然后周末再也不用挤公交回老家看爸妈。
我们那个驾校在城郊结合部,场地是租的一个废弃工厂的院子,地面坑坑洼洼,画的白线早就模糊得跟老人脸上的皱纹似的。驾校不大,就三辆教练车,两个教练。我运气不好,分在了王建军那组。
王建军,四十出头,人高马大,一副金丝眼镜挂在油腻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搭。第一次见他,他正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看见我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还夹着烟丝。“新来的?叫林晓婷是吧?行,跟我来。”
从那以后,每次练车,他的眼神都让我浑身不自在。别的学员打方向,他顶多坐副驾驶上吆喝两句。轮到我,他总找各种借口坐到我旁边来,说是“怕你女孩子胆子小,出事儿反应不过来”。可他的手老是“不经意”地搭在座椅靠背上,或者在我换挡的时候“指导”我的手。我往车门边缩了又缩,几乎把自己贴在了车门玻璃上,他还是往前凑。
我跟闺蜜陈悦说过这事儿。陈悦在电话那头骂了半天,说让我去投诉,或者直接换教练。我叹了口气:“换什么啊,整个驾校就俩教练,另一个带的学员都排到三个月后了。我再忍忍,科目二考过了就跑。”陈悦恨铁不成钢:“你就怂吧你!”
可我不是怂,我是真的怕麻烦。从小到大,我都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小学被同桌男生揪辫子,我忍着;初中被后排女生传闲话,我忍着;工作后被主管塞额外的活,我还是忍着。忍一忍,风平浪静。这句话像是刻在我骨头里的座右铭。
但我没想到,有些事,你越忍,它就越是得寸进尺。
那天是周六下午,太阳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出油来。驾校院子里一个人没有,其他学员要么考完了,要么请假了。王建军晃着车钥匙走过来,说:“今天人少,咱俩好好练练科三那些项目。你基础差,得多开几圈。”
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多练一圈是一圈,早点考完早点脱离苦海。我乖乖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刚准备调座椅,王建军忽然拉开车门,一屁股挤到了驾驶座上——我的左边。
驾驶座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他一坐上来,我整个人被他挤得贴在车门上。他的胳膊肘顶着我的肋骨,大腿挨着我的膝盖,一股汗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
“你坐上来干什么?”我皱着眉,使劲往旁边缩。
他笑嘻嘻地伸手去够挡位杆:“教你换挡啊。你这挂挡总挂不到位,我得手把手教。来,你把手放挡杆上。”
我没动,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教练,你坐副驾驶也能教,我听得见。”
“那哪儿行?”他理直气壮,“换挡这事儿得靠手感,我不亲身感受你使的劲儿,怎么知道你错哪儿了?快,别磨蹭,时间有限,多练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的身子又往我这边压了压,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车窗外的知了叫得像疯了一样,一声比一声尖利,刮着我的耳膜。
我深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他的汗味儿。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嘣”地断了一根。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你教吧。”
他嘿嘿一笑,手直接覆上我握着挡杆的手:“对,这样,三挡换四挡,先回空……”油腻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来蹭去。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小时候跟着舅舅在乡下开过三轮车,那种方向盘带斗子的农用车。舅舅跟我说过一句话:“开车这事儿,脚底下要有准头。油门踩到底谁都会,但能在最后一秒踩死刹车的,才是真本事。”
我看着前方五十米处的那个臭水沟。那是场地的边缘,原来是个排污渠,常年没人清理,上面飘着绿色的浮萍和不知道什么垃圾,远远就能闻见一股恶臭。沟对面是堵砖墙,墙后面是废弃的仓库。
王建军的嘴还在我耳边喷着热气:“……对,就这样,慢慢推,别使劲……”
我的右脚,慢慢从刹车上抬起来,挪到了油门上。
“教练,”我说,“你觉得我这一脚下去,能冲多远?”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凉意,还在那儿嬉皮笑脸:“你踩踩试试呗,我坐这儿呢,怕什么。”
好啊。你说的。
我的脚,狠狠踩了下去。
02
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瞬间撕碎了下午的闷热。车头猛地一抬,我整个人被惯性死死按在座椅上,后背撞得生疼。王建军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地喊“呦呵,劲儿挺大”,可他话没说完,眼睛就直了。
因为车子根本没朝着练车道上跑——我方向盘往右打了大半圈,车头直直冲着那条臭水沟扑过去。
臭水沟离我们最多五十米。就这破教练车的提速,三秒不到就能扎进去。
“刹车!刹车!!!”王建军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又尖又慌。他右脚拼命往副驾驶那边的刹车位置踹,可这破车只有驾驶座有刹车踏板,他那边的刹车早就拆了。他伸手来抢我的方向盘,胳膊从我胸前横过去,整个身子几乎压到我身上,嘴里喷出的烟味冲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的双手像焊在方向盘上一样,纹丝不动。他越掰,我越是往右打。
沟越来越近了。我能看见那绿油油的浮萍上趴着一只癞蛤蟆,鼓着腮帮子,傻乎乎地看着冲过来的铁疙瘩。
“你疯了!!!停车!!!”王建军彻底慌了,脸上的油腻变成了煞白,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他开始胡乱地扒拉安全带扣,“咔哒咔哒”地按,可那个卡扣像卡死了似的,怎么按也弹不开。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头都按红了,安全带还是纹丝不动。
我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但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不慌。脑子里反而特别清楚,清楚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水,一眼能看到底。
我甚至抽空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平时在驾校里吆五喝六,对女学员动手动脚,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场地的土皇帝。现在这土皇帝缩在座椅上,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连个整句子都说不出来。
距离臭水沟还有十米。八米。五米。
“跳车!”他忽然嚎了一嗓子,另一只手去抠车门锁。车门应声弹开一条缝,外面灌进来的热风猛地扑在我脸上。他半截身子都探出去了,可是——安全带的锁扣还是死死咬着他不放。
他的腰被安全带勒着,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车门和座椅之间,两条腿乱蹬,皮鞋都掉了一只。
“咔哒”一声,我松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我的车门早就被我提前解了锁。在车子冲向沟边的最后两米,我一把推开车门,整个人像颗弹珠一样滚了出去。柏油路面的粗粝硌得我肩膀和胳膊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滚了两圈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身后的教练车没了驾驶员,像头瞎了眼的疯牛,最后那点距离眨眼就没了。
“砰——哗啦!!!”
车子一头扎进了臭水沟。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大片,车头陷进那黑绿色的粘稠液体里,激起两三米高的水花。那些绿油油的浮萍和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垃圾,劈头盖脸地浇了车里那人一身。
我站在沟边两三米远的地方,膝盖上的皮蹭掉了一大块,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土,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片。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疼。
我看着那半截陷在臭水沟里的教练车,发动机盖还在往外冒着白烟,混合着那股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车里的王建军还在挣扎,身子被安全带拽着,脑袋勉强探出碎了的车窗,脸上全是绿汤子,金丝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听不清,满耳朵都是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远处树上的蝉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擦破了皮,有点血,但没大事。我活动了活动手指,每一根都好好的。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沟里那个还在扑腾的身影,轻轻说了一句。
“教练,换挡学会了吗?”
风把我的话卷走了,他大概没听见。但没关系。
我把口袋里震了一路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陈悦的名字闪个不停。我划开接听,那头她急得都快哭了:“晓婷你到底在哪儿?!打你十几个电话不接!!”
“驾校呢。”我说,“刚把教练连人带车送臭水沟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弯下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沟里已经放弃了挣扎、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驾驶座上的王建军,嘴角扯了一下,“我练车呢,练得挺好。”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臭水沟里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往上翻,熏得我往后退了两步。可我心里那股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闷气,好像跟着那辆破教练车一起,沉进沟底了。
远处,好像有人骑着电动车往这边赶,大概是看场子的大爷听见动静过来了。我站在原地没动,等他们来。
反正跑也跑不掉,我也没打算跑。
我只是忽然想起我妈常念叨的那句话:“晓婷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
妈,我今天不吃亏了。
03
看场子的刘大爷骑着那辆咯吱咯吱响的电动三轮车冲过来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看看沟里的半截车,又看看站在岸边灰头土脸的我,手指头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王……王教练呢?!”
我朝沟里努了努嘴:“那儿呢。”
刘大爷探着脑袋往下一瞅,脸色刷地白了。王建军正从碎了的车窗里往外爬,上半身是出来了,下半身还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他双手扒着车门的边框,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爬满了小臂。脸上的绿汤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嘴里的脏话连成串儿地往外蹦,夹杂着几声不知道是哭还是叫的呜咽。
“快快快!救人啊!!”刘大爷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抖得差点把手机扔沟里去。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掉的塑料件,看了看,又扔了。然后我走到沟边,对着下面那个还在扑腾的人影说:“教练,你那个安全带扣,卡住了吧?”
王建军猛地抬头,那双没了眼镜的眼睛眯缝着看上来,目光又凶又狼狈。他嗓子都哑了:“林晓婷!!你他妈故意的!!我饶不了你!!”
“我故意的?”我歪了歪头,“不是你让我踩油门的吗?说‘你踩踩试试呗,我坐这儿呢,怕什么’——这是你原话吧?刘大爷,你听见没有?”
刘大爷正哆哆嗦嗦地对着电话喊“出事儿了出事儿了”,根本没空搭理我。
王建军气得直拍车门,那铁皮被他拍得“砰砰”响:“你别跟我耍嘴皮子!!警察来了你看谁倒霉!!”
“行啊,”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咱就等警察来。不过警察来之前,你确定不想先爬出来?那沟里的水,好像不太干净。”
像是应和我这句话,一阵风吹过,沟里那股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工业废水的味道猛地翻上来,连刘大爷都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王建军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不再骂了,开始吭哧吭哧地掰那个卡死的安全带扣。
我看着他费劲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其实我知道那扣子为什么打不开。上周练车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这破车的副驾驶安全带卡扣有点问题,有时候弹不开,得多按几次。但巧的是,那天我练完了,顺手从包里掏出一根练车用的安全带延长扣——那是我舅让我带的,说是有些老车安全带不够长,绑着不舒服——我本来是想试试好不好用,结果插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卡得死死的。
我当时没在意,想着下次练车告诉王建军让他修一下。
后来我就忘了。
一直到刚才,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安全带,怎么按都弹不开的时候,我才猛地想起来这件事。那根延长扣,还卡在他的卡扣里。
你说巧不巧。
远处的警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了。我直起身,看见场院门口开进来一辆面包车,后面跟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面包车车门一开,跳下来个中年男人,板寸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是驾校的老板,李强。
李强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看沟里的惨状,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转脸看我,眼睛瞪得血红:“你开的车?!”
“嗯。”我点头。
“你……你……”他指着我的手指头抖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沟里还在挣扎的王建军,狠狠一跺脚,“你疯啦?!把人往沟里开?!”
“他让我踩油门的。”我重复了一遍,“他说他坐旁边,不怕。”
李强愣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逻辑。这时候警车停稳了,下来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年纪大点,国字脸,看着挺稳重。他快步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我报的我报的!”刘大爷举着手机凑上来,“我是看场子的!这……这车掉沟里了!人还在里头!”
国字脸警察蹲在沟边往下看,王建军终于把那个该死的安全带扣掰开了,整个人从车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淌着绿水,站在齐腰深的臭水沟里,活像一只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落汤鸡。他仰着头,看见警察就跟见了亲爹似的,嗓子都劈了:“警察同志!!她!她故意杀人!!她想撞死我!!”
国字脸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原地,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暗红色的痂。胳膊上擦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我站得很直。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我。
“林晓婷。这里的学员。”
“他说你故意撞他?”
我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警察的眼睛:“警察同志,我在练科目三。教练坐在旁边指导我。他让我踩油门,我踩了。我方向没把稳,冲沟里了。我跳车了。他没跳出来。”
“你撒谎!!”王建军在沟里跳着脚喊,“你方向盘是故意打的!!你朝沟里打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沾满绿藻的脸,表情特平静:“教练,方向没把稳,和故意打方向,这个区别,行车记录仪应该拍得清楚吧?”
王建军的脸一下子绿了——比沟里的水还绿。
这辆教练车是李强去年刚换的,为了应付检查,特地装了个简易的行车记录仪,就贴在前挡风玻璃上。虽然刚才车头扎进沟里,挡风玻璃碎了,但记录仪的存储卡还在,只要卡没泡坏,里面的视频就还在。
李强的脸也绿了。他比王建军还清楚,那记录仪到底拍到了什么。
国字脸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沟里那个浑身滴水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先救人。把人捞上来再说。你,”他指了指我,“上警车等着,一会儿一起回所里做笔录。”
我点点头,转身往警车那边走。经过李强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林晓婷,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我这驾校……让你毁了!”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李老板,你那教练不毁驾校,我开个车就毁了?那你这驾校,根基够浅的。”
李强被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警车后座,警车里的冷气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乱糟糟的场面——刘大爷在打电话,李强急得团团转,两个警察一个在沟边拉人,一个在拿本子记录。
还有王建军,正被一个警察从沟里拽上来,浑身恶臭,瘫在地上跟条死狗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手把手“教”我换挡的时候,那种恶心的触感又浮上来了。
我攥了攥拳头。
不疼。
04
派出所的椅子硬得硌屁股。
我被带进一间小小的询问室,墙壁刷得雪白,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人眼睛发花。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看着比我还小几岁,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一本正经地摊开本子,问我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家庭住址。
我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问完了基本信息,他清了清嗓子:“说说吧,今天下午在驾校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怎么练车,王建军怎么挤上驾驶座,怎么要求我“手把手”换挡,怎么言语骚扰,怎么我踩了油门,车冲向了臭水沟,我怎么跳车。每个细节我都说得清清楚楚,连他说的每个字、每个动作,我尽量还原。
小警察一边记一边皱眉,记到一半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的。
等我讲完了,他把笔放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说他……坐在驾驶座上教你换挡?”
“对。”
“他一个教练,不坐副驾驶,非要跟你挤在一个座位上?”
“对。”
小警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本子上的笔尖点了点:“他平时也这样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每次练车都这样。只要其他学员不在,他就找借口坐过来。说教换挡、教看后视镜、教调座椅,什么理由都有。我拒绝过,他根本不听。”
“你为什么不早投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为什么不投诉?因为我怕麻烦,因为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些理由在此时此刻听起来,好像特别蠢。
我低下头:“我错了。我应该早点投诉的。”
小警察看了看我,没再追问。他合上本子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那边的笔录。”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加了一句,“对了,那个教练说你是故意的,说他看见你往右打方向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行车记录仪呢?调出来不就知道了。”
小警察点点头:“已经让人去取了。车在沟里泡着,还不知道卡能不能用。”
他走了,询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光灯的嗡嗡声更响了,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打在我后脖颈上,凉丝丝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发呆。
说实话,我现在才有点后怕。如果那车冲下去的角度再偏一点,如果我的车门没能及时推开,如果我跳车的速度慢了那么半秒——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可能就是我。
可我当时真的什么也没想。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也尝尝那种被卡住动不了的滋味。
就这么简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这次走进来的是那个国字脸警察,就是现场那个看着挺稳重的。他手里拿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储存卡。
他坐到我对面,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记录仪卡泡水了,但技术那边试了试,还能读出来一部分。视频最后十几秒是花的,不过前面的内容够用。”
“够用是什么意思?”我问。
“够用就是,”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视频里拍到了他主动拉开副驾驶门,从外面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挤进去。也拍到了你们俩挤在驾驶座上的画面。还有他说的话——虽然收声不太好,但‘你踩踩试试呗,我坐这儿呢,怕什么’这句,能听清。”
他停了停,看着我:“所以,从目前看,是你对他这个教练的违规教学行为不满,导致情绪失控,做出了危险动作。但要说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证据不够。因为第一,他主动要求你踩油门;第二,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的视线前方当时没有其他车辆或行人,场地空旷,你那个方向打过去的唯一障碍物就是那条臭水沟——你可以解释为紧张之下方向失控。”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地松了一点。
“但是,”国字脸话锋一转,“你跳车之前,解了自己的安全带,对吧?而且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那一侧的安全带卡死了,打不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不开,”我说,“我只知道我自己要跳车了,所以我解开安全带。至于他那边——可能是他那侧卡扣本来就有问题。我之前练车的时候就发现副驾驶的卡扣不太灵敏。”
国字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破绽。我坦然地和他对视。
他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行。情况我们大致清楚了。今天先这样,你在旁边房间再等一会儿,签个字就能走。”
他站起来,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早点儿说。别把自己逼到那个份儿上。”
门关上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上面还沾着一点灰色的尘土。我伸手轻轻碰了碰,有点疼。
但这点疼,比起王建军今天下午那一身臭水沟烂泥,简直不算什么。
我忽然有点想笑。
又等了大概半小时,小警察进来让我在一份笔录上签了字,然后告诉我可以走了。我走出询问室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门也正好打开,王建军换了身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我,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林晓婷,你别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他压着嗓子,声音又低又狠,“我告诉你,这驾校你呆不了,这行你也别想混!我王建军在驾培这行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本市考不了驾照?”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那头,虽然换了衣服,但那股臭水沟的味儿好像还在他身上飘。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眼神又凶又虚。
“王教练,”我说,“你身上的味儿,回去得好好洗洗。那沟里好像有附近餐馆排的泔水,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没等他再蹦出什么词儿来,转身就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点秋天快要来的凉意。天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好看得不像话。
我掏出手机,陈悦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你没被拘留吧?!”
“没有。”
“那王八蛋呢?!”
“他?他大概回去洗澡了。臭水沟的味道,够他回味几天的。”
陈悦在电话那头笑得跟抽风一样,笑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过来:“林晓婷,你今天真是……我他妈服了你了!你知道吗,你以前怂得跟什么似的,今天居然敢干这种事!”
我靠着派出所门口的围墙,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声音很轻:“是啊,我也没想到。”
可我接着又说:“不过陈悦,我好像……不太想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悦的声音特别郑重:“晓婷,那就别忍了。”
我挂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还有一点点凉丝丝的秋意。
我抬起脚,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膝盖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我龇了龇牙。
但我觉得,这是我这些年,走得最轻快的一步。
05
周一照常上班。
我的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旁边就是复印机,每天嗡嗡嗡地响,震得人脑袋发木。主管张姐踩着八点五十九分的点儿走进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跟秒表似的。
“林晓婷,上周那份报销单你核完了没有?财务那边催呢。”
我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核完了,昨天发你邮箱了。”
张姐“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翻了两页文件夹,忽然又抬头看我:“你膝盖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贴着的那块创可贴,早上出门匆忙,随手从抽屉里抓了一张,贴得歪歪扭扭的:“没事儿,周末练车,不小心摔了一跤。”
张姐没再多问,低头看她的文件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复印机的嗡鸣。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那些数字跳来跳去,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六那一幕——车子冲进臭水沟的水花,王建军那张沾满绿汤子的脸,还有派出所里日光灯嗡嗡嗡的响声。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陈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今天那个臭流氓有没有找你麻烦?”
我回了个“没”,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可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看了半天,还是划开接了。
“喂,是林晓婷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点本地口音,听着挺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道路运输管理局驾培科的,姓周。是这样,周六下午你那起驾校事故,我们这边接到了派出所的通报。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方便的话,你今天下午能来一趟我们局里吗?”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驾培科?”
“对,就是管驾校的。放心,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不会耽误你太久。”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愣。驾培科?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了?我以为派出所那边签了字就算完了,怎么还惊动运管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陈悦说这事,她比我还紧张:“他们不会是想找你麻烦吧?你毕竟把人家车干沟里了,驾校肯定要找你赔钱。”
“我赔什么钱?”我扒了口饭,“那车是他自己让我踩油门的,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要是不挤上来,能有这事儿?”
陈悦想了想:“也对。但你去的时候小心点,别一个人去,找个朋友陪你。”
“下午上班呢,哪有朋友陪我。没事儿,光天化日的,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下午两点,我跟张姐请了个假,坐公交车去了市道路运输管理局。那栋楼在市中心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一排牌子,看着挺气派。我按照电话里说的地址找到三楼驾培科,敲了敲门。
开门的正是那个姓周的工作人员,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挺斯文。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态度倒是和和气气的。
“林晓婷是吧?坐坐坐,别紧张。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那天事情的说法。另外还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杯一次性纸杯里的水,指腹蹭着杯壁的纹路。
姓周的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我看着像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们这边呢,周六接到派出所通报之后,也去驾校那边做了个初步调查。然后我们在驾校学员微信群里发了公告,征集线索。今天上午,有几个人主动联系我们,提供了一些……嗯,关于王建军教练的情况。”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他们说,王建军在教学过程中,存在多起对女学员进行言语和肢体骚扰的行为。其中有三个人愿意出面作证。你……认识她们吗?”
他把文件夹转过来,我低头一看,上面是三个名字和对应的日期、情况简述。其中有一个名字我认识——跟我同一批报名的小周,一个特别文静的女孩,学车学到一半忽然不来了,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工作忙。
“我不太熟,”我说,“但我知道小周,她好像……学到科目二就停了。”
姓周的点点头:“她说她就是因为忍受不了王建军的骚扰,才退学的。退学的时候,驾校扣了她百分之三十的学费,说是‘学员个人原因违约’。”
我攥着纸杯的手指用了用力,纸杯沿儿被我捏出了一道印子。
“还有,”姓周的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们调了这辆教练车的行车记录仪。虽然内存卡泡水损坏了一部分,但技术人员恢复出来的内容,除去最后那十几秒的花屏,前面大部分内容是清晰的。视频里显示,在事发之前大约十五分钟左右,王建军就曾经从副驾驶挪到驾驶座上,且存在明显的不当肢体接触行为。”
他看着我:“这些情况,你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都说了吧?”
“都说了。”
“那就好。”他把文件夹合上,坐直了身子,“林晓婷,我今天叫你来呢,除了核实情况,还有一件事要跟你通个气。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材料,王建军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机动车驾驶员培训管理规定,我们打算对他和其所在的驾校进行行政处罚。同时,驾校那边李强表示愿意和你协商赔偿事宜——毕竟你受了伤,精神上也受了惊吓。”
“协商赔偿?”我愣了一下。
“对,你的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害抚慰金,李强说都愿意谈。他那边态度还算积极,大概也知道这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有点乱。赔偿?我根本没想过要什么赔偿。我那天那么干,纯粹是脑子一热,就想让他也尝尝被卡住的滋味。至于后面这些——投诉、调查、赔偿——我一件都没想过。
姓周的看着我,笑了笑:“小姑娘,别怕。你这事儿,不是你的错。那王建军在我们系统里挂了号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有投诉,但都因为没有实质证据不了了之。这次你的行车记录仪视频,还有那三个愿意作证的学员,证据链够硬。你就安心等消息就行。至于练车的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协调换一家驾校,重新报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办公椅上,盯着面前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喝了一口水。
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从运管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是有一件特别重的东西,从我肩膀上被人拿走了。我整个人都变轻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悦发了条消息:“驾培科说,王建军要被处理了。驾校还要赔我钱。”
陈悦秒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一段语音。我点开,她那兴奋的声音差点把我耳朵震聋:“啊啊啊啊林晓婷!!我就说你行吧!!你终于不是那个怂包子了!!”
我咧了咧嘴,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刚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陈悦又发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晓婷是吧?你毁了我饭碗,你等着。”
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知道是谁发的。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行字,夏天的热风从路面上卷过来,扑在我脸上,带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焦糊味。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可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关了塞进包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那条短信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拨通了姓周的电话。
“周科长,我收到一条威胁短信。我发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截图发了过去。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阳光热辣辣地晒在我后背上,但我没再觉得热。
因为我知道,这次,我不会再忍了。
06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里丢了块大石头,涟漪一圈接一圈地往外荡。
周二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发票盖章,主管张姐忽然在微信群里甩了个链接。我点开一看,是本地一个挺有名气的自媒体公众号发的文章,标题相当炸眼:《驾校教练挤占驾驶座“教学”,学员险冲臭水沟!女学员实名举报“色狼教练”》。
文章里的内容,把周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虽然隐去了我的全名,但“林某”这个称呼,再加上事发驾校的具体位置、教练姓甚名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阅读量在我看到的时候已经两万多了,评论区乌泱乌泱的,我粗略翻了几页,百分之九十都是在骂王建军的。
“这种垃圾早该清出教练队伍了!”
“驾校也脱不了干系,包庇这种人有意思吗?”
“为这个女生点赞!干得漂亮!要是我遇到这种臭流氓也得这么收拾他!”
也有人质疑:“往沟里开也太危险了吧?万一真出了人命呢?”底下立刻有人回:“你被一个油腻大叔挤在驾驶座上试试?要么忍要么滚?人家凭什么忍?哪条法律规定被骚扰了还得心平气和讲道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得有点快。
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敲了敲我的桌板:“小林,这文章里的……是你吧?”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张姐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干得不错。我年轻那会儿要是有你这胆量,也不至于被前单位那个老东西揩了两年油都不敢吭声。”
我抬头看她,她那张平时严肃的圆脸上,居然带着点笑意。那笑不是客套,是真的有点替我高兴的意思。
我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三下午,驾校李强的电话打到我这来了。他在电话里语气比上次好了不少,客客气气的:“小林啊,那个……赔偿的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见面谈一谈?你放心,绝对让你满意。还有你剩下的课时,你想换哪个驾校,我帮你联系,费用这边我来处理。”
我心里清楚他为什么这么积极。那篇公众号文章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里已经有上百条留言要求“曝光驾校”,还有人艾特了市运管局的官方账号。李强要是再不处理这事儿,他那驾校就真不用开了。
“行,”我说,“这周六下午吧。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窗户外面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啄自己的翅膀,扑棱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忽然想起我妈。从上周末出事到现在,我还没跟她说过这事。她心脏不好,我怕她跟着着急上火。但今天那篇文章都传开了,老家那边肯定也有人看到,瞒是瞒不住了。
果然,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婷婷啊!你没事吧?!我看了那个文章,说是你在驾校被人欺负了?!你受伤没有?你爸气得要去找那个教练算账,我好不容易才拦下来!”
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又急又气的声音,鼻头有点发酸:“妈,我没事,就蹭破点皮,早好了。这事儿驾校和运管局都在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你说得轻巧!一个女孩子家,遇到这种事……”我妈说到一半自己先哭了,“都怪妈从小就教你要忍要忍,把你教得跟个面团似的,谁都能捏一把……你看看你看看,忍来忍去忍出什么事来了!”
我攥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我妈抽抽搭搭的哭声,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落在人间的一小片天。
“妈,”我说,“我现在不忍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一下。
“真的?”我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那行,那妈也不忍了。我明天就去找你二姨她们,让她们都帮忙转发那篇文章,把那个王八蛋的名声搞臭!”
我哭笑不得:“妈,你别添乱,人家运管局都介入了,自有公论。”
可我心里知道,她不是真的要去搞什么网暴。她只是憋了太久——从我在学校被欺负回家哭着告状而她只能让我“别理他们”的那些年,到今天,她终于觉得女儿可以不用再“别理他们”了。
那是一种挺奇特的感受。
好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被我亲手推开了。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但也带着点活气。
周五晚上,陈悦拎着两罐啤酒跑到我租的小房子里来,进门鞋都没换就凑过来看我膝盖上的疤。伤口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发红,像一小片褐色的叶子贴在皮肤上。
“行啊,留疤了。”她戳了戳那块痂,“终身荣誉勋章。”
我拍开她的手:“少贫。”
我们俩盘腿坐在地板上,一人一罐啤酒,易拉罐上的水珠沁出来,在指尖上凉丝丝的。陈悦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忽然正经了:“晓婷,说真的,你那天怕不怕?”
我想了想:“当时没怕。后来怕了一下。”
“后来什么时候?”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走在路上,忽然想起来——万一那车没扎沟里,万一撞墙上了呢?”
陈悦点了点头:“我也怕你出事。你说你平时怂得跟鹌鹑似的,怎么一上手就这么猛?”
我低头看着啤酒罐上那层细密的水珠,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大概是因为……实在是忍够了。”
陈悦没再说话,只是举起啤酒罐,在我那罐上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响亮。
周六下午,我准时去了驾校。李强早就等在办公室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笑比上次真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这几天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终于学乖了。
赔偿谈得很顺利。李强主动提了个数,比我预想的还多一些,外加报销全部医药费、退还全部学费,以及帮我联系另一家驾校免费学完剩下科目。我在协议上签了字,李强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了个大包袱。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叫住我:“小林,那个……王建军已经被我们开除了。运管局那边也在走程序,可能还要吊销他的教练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恨他,”李强搓了搓手,“但他这人……其实你也别太害怕。他也就是嘴上厉害,那天他说的那些威胁你的话,我都听说了。你放心,他不敢怎么样的。”
我看着他,想起那条威胁短信,想起那天在派出所走廊里王建军那张又凶又虚的脸。
“李老板,”我说,“我不怕他。”
李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行,那就好。”
从驾校出来,我沿着那条熟悉的坑洼路往外走。路过那个臭水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沟里的车已经被吊走了,水面恢复了平静,绿油油的浮萍又慢慢聚拢过来,癞蛤蟆还在那儿趴着,鼓着腮帮子。
阳光照着那潭绿水,泛着油腻腻的光。
我看着那条沟,想起那天下午的事,忽然觉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我收回目光,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身后那条臭水沟安安静静的,夏天的风吹过去,荡起几圈细细的波纹,很快又平复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我不一样了。
07
周一刚到公司,我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前台小刘朝我挤眉弄眼:“晓婷姐,有人找你。”她朝会客室努了努嘴,“等了快半小时了,说是你以前的……同学?”
我愣了一下,把包放下走过去。推开会客室的门,里面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有点紧张。她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小周。
就是那个跟我在同一个驾校学车、学到一半忽然退了的女孩。
“小周?”我关上门走进去,“你怎么找到我公司来了?”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我指了指沙发:“坐吧,别站着。”
她重新坐下来,我也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半天才憋出一句:“林姐,我……我在那篇文章里看到你的姓,又看到驾校名字,我就猜到是你。我跟驾校那边打听了一下,知道你在这儿上班……就想着过来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我有点意外。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学车的时候,王建军也那样对我。我忍了两次,第三次他动手动脚,我就受不了了,直接退了学。退学的时候李强扣了我三十的学费,说我违约。我爸妈知道了,还骂我不懂事,说人家教练也是‘为了教学’,让我别那么矫情。”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他们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也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觉得丢人。后来看到那篇文章,看到你在派出所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么多人站出来帮你说话……我就觉得,好像……好像这件事终于有人替我出了口气。”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看着她的发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用谢我。我那天那么干,不是为了谁,就是自己忍不住了。”
她抹了把眼睛,用力摇头:“可我就是谢谢你。你不只是替你自己出了气。你是替我们所有人出了气。”
她忽然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给我看。那是驾校的学员群,里面有几十个人。聊天记录里,在我那件事之后,陆陆续续有几个女学员在群里匿名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说王建军练车时故意踩刹车让她身体前倾,然后从后面扶她肩膀的;有说他以“调整座椅”为名把手伸到座椅下面去的;还有说他在偏僻路段要求停车,“休息一会儿”,然后言语暧昧的。
群里有人把这些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了运管局的投诉邮箱。还有人去了驾校当面找李强讨说法。
“林姐,你看,”小周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不是你一个人。我们都在呢。”
我盯着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鼻子猛地一酸。
我偏过头去,看着会客室窗外的天空。这天天气特别好,蓝得像刚洗过一样,几片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看起来又轻又软。
“谢谢你们。”我说。
声音有点哑。
小周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林姐,我打算再去报个驾校。这次我换个地方学。”
“嗯,”我说,“去吧。好好学。拿到驾照请我坐副驾驶。”
她笑着跑了。
我站在会客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司大门的玻璃门后面,心里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忽然被人松开了,回弹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袋速冻水饺,正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林晓婷吗?我是《晚报》的记者,姓孙。方便聊几句吗?就几分钟,想跟你了解一下这次驾校事件的经过。”
我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可以,”我说,“您问吧。”
挂了电话,我拎着那袋水饺上楼。爬楼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那个姓周的运管局工作人员,他在电话里语气挺轻松:“小林,跟你说个事。王建军的教练证吊销程序已经走完了,正式文件这两天就下来。另外,那三个作证的学员,我们这边也给了相应的处理和回复。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系我。”
我站在三楼拐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谢谢周科长。”
“谢什么,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那篇采访,我看到有人发到网上了。评论不少,大多是支持你的。你……没受影响吧?”
“没有,”我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灰扑扑的楼梯台阶。
推开家门,对面楼里的万家灯火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层碎金子。
我把水饺放进冰箱,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星星点点的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陈悦发来的消息:“看到采访了!我家晓婷上报纸啦!”
我笑了一声,敲字回她:“那以后请叫我林勇士。”
放下手机,我靠着窗台,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这种亮,我以前很少在自己眼睛里看到。
像那扇被我推开的窗户一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宁静。
我想起小周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是替我们所有人出了气。”
我其实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我只是那天再也忍不下去了。
可如果“不忍”这件事,能让更多的人也觉得“原来我也可以不忍”,那感觉好像……还挺好的。
我拉上窗帘,转身往厨房走去。
水饺还在冰箱里,得煮了吃。明天还得上班,生活照旧。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那个只会说“算了算了”的林晓婷了。
08
事情发酵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那篇晚报的采访稿发出去之后,本地几个流量大的自媒体接连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猛,什么《女学员一怒冲沟,色狼教练终被除名》《忍了三十年,她一脚油门踩碎了自己的软弱》。评论区里吵翻了天,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不就是个驾校教练吗,至于闹这么大”。
我把那些评论翻了一遍,看到最后反倒平静了。
键盘侠嘛,哪儿都有。隔着屏幕打几个字又不费力气。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那条私信。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打开那个自媒体公众号的后台——他们上次转载我采访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临时作者权限,说方便联系——结果一眼就看见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个没头像的账号,ID是一串乱码,内容不多,就两句话:
“姐,我也是学车的。我那个教练也这样。我不敢说,怕没人信。看到你的故事我哭了两个小时。我下礼拜去投诉他。”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去吧。我信你。”
发完之后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暖橘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十三岁,上初二。放学路上被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拦住,说要问路,我不懂事,凑近了,他忽然伸手摸了我一把脸。我吓傻了,跑回家跟我妈说,我妈当时脸就白了,但最后只说了句“你别一个人走那条路了,绕道吧”。
从那以后,我绕了整整两年的路。
那是我第一次学会“忍”。
后来我上大学,做兼职,工作,遇到大大小小的委屈,每一次我都是那个绕道走的人。我以为这叫懂事,叫成熟,叫不跟烂人计较。
可那天在驾驶座上,当王建军油腻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我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十三岁那年黄昏的街角——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他那张模糊的脸和那只伸过来的手。
我忍了十三年。
然后一脚油门,全还回去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陈悦发来的一张截图。截图是她朋友圈的评论,有个共同好友在底下留言:“你那个朋友好勇啊!我当年学车也被教练骚扰过,只敢偷偷换教练,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悦配了一行字:“看看,你成了多少人心里那个‘要是当年我也这么干就好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周四中午,我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手机响了。一看,是李强。我端着餐盘走到旁边接了,他那头声音有点不自然:“小林啊,那个……我跟你说个事。王建军今天来驾校了。”
我筷子上的菜差点掉地上:“他去干什么?”
“他来闹事。”李强的声音透着股无奈,“说我们驾校欠他工资,又说我们合伙诬陷他,说要告我们。后来被保安请出去了。他走的时候放话说……说要找你当面‘谈谈’。”
食堂里的嘈杂声从我耳边退远了,周围那些盘子碰撞的声响、人们聊天的笑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握着手机,站在食堂门口,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刺得人眯眼。
“小林?”李强在那头试探着叫我,“你小心点,这人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上下班注意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座位上,把盘子里那几块红烧肉慢慢吃完了。同桌的同事在聊周末去哪儿玩,我听着,跟着笑,筷子夹菜的手稳稳当当的。
只是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陈悦发了条消息:“王建军去驾校闹了,说还要找我。”
陈悦秒回了个“操”,然后连发三条语音。我调低了音量,贴着耳朵听完,大意是要来接我上下班,让我这几天别单独行动。
我回她:“不用。我自己能行。”
陈悦:“你行个屁!你打得过他?!”
我:“我又不跟他打架。他要是敢来找我,我就报警。上次那条威胁短信的截图我还存着呢。”
陈悦沉默了几秒,回了条文字:“你真是变了。行,那你小心,随时跟我共享位置。”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吃饭。
红烧肉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那天晚上下班,我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圈。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公交站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对面便利店门口蹲着个流浪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没有王建军。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明明说不怕,心跳还是快了那么几拍。
坐上公交车,我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沿街的店铺招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夜色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彩色。
手机在我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我忽然想——如果王建军真的来了,我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得出一个让自己都意外的答案。
我会站住,看着他,然后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就这么简单。
九点多,我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点开那个自媒体公众号的后台。那条私信还在,发信人今天又发了一条新消息:
“姐,我今天去运管局投诉了。他们受理了。谢谢你。”
我蹲在床边,头发上的水滴在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我看着那行字,觉得今天的晚风好像特别温柔。
我回她:“不客气。你比我勇敢。”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
门外楼道里有邻居走动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楼下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有坏人,也有好人;有让人寒心的事,也有让人暖心的回应。
我以前只知道躲那些坏的,却从没发现,好的那些原来可以这么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还要上班,周三的报销单还没核完,张姐说周五之前要交。
生活照旧。
但我睡觉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09
周五下午,我正趴在桌上整理一堆发票,手机震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林晓婷。”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我后背一紧。是王建军。
他的声音跟我记忆里那个在驾校吆五喝六的调子不太一样了,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觉,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背景音很嘈杂,有车喇叭声和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嗡鸣。
我没说话,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你别挂。”他像是猜到我要干什么,“我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挂了。”
我还是没说话,但我也没挂。
他那边喘了口气,然后开口了:“我今天去驾校,李强那孙子把我东西都扔出来了。运管局的处罚通知下来了,教练证吊销,还罚了款。我老婆知道了,跟我闹离婚。我儿子在学校被同学笑话,说‘你爸是臭流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成了嘟囔:“我干了十几年驾培,就这么没了。房子车贷还欠着一屁股。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满意了吗?你把我这辈子毁了,你满意了吗?”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打在我后脖颈上,凉飕飕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同事都在午休,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嗡嗡地响。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几秒钟。
“王建军,”我说,“你问我满不满意?我只知道,你教过的那些女学员,有人退学了,有人绕路了,有人忍了又忍连车都不敢再碰了。你现在觉得不好过,那她们以前就好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忽然说,“你采访里说的。”
“我不忍了。”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行,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我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多了个陌生的号码。我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又缩回来了。
我把这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了两个字:“别接。”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整理那堆发票。
晚上陈悦给我打电话,问王建军有没有找我麻烦。我把白天那通电话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他这是……跟你诉苦?”
“大概吧。”
“那你咋说的?”
“我问他,他以前欺负的那些女孩,她们好不好过。”
陈悦“啧”了一声:“绝了。你这话把他堵死了。”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衣服一边回她:“没什么绝不绝的。我就是实话实说。”
“那你怕不怕他报复?”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之前怕。但现在……他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报复谁了。一个人要是还有力气恨别人,他不会打电话来问别人‘你满意了吗’。”
陈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以前那个缩在壳子里的林晓婷简直两个人。”
我也笑了一下:“大概是被臭水沟熏开了窍。”
挂了电话,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窗外夜色正浓,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是一整面墙上都贴着发光的邮票。
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想起白天那通电话里王建军最后那句“行,我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是知道什么了呢?
我不知道。也没打算深究。
但我有种感觉,他不会再来找我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坐在驾驶座上、一脚油门把车冲进臭水沟的女孩,跟以前他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不会忍,不会绕道,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惹错人了。
就这么简单。
周六上午,我收到快递。拆开一看,是一张崭新的驾照。
不对,不是我的。是寄错了?
我翻到快递单背面,寄件人那栏写着一个我熟悉的名字——李强。寄件地址是驾校。里面还夹了张纸条,字迹潦草:
“小林,你之前的学时转到新驾校了,新驾校那边说让你下周去报道。这张驾照是驾校之前一个学员落下的,我寄错了,你别管它。”
我看得哭笑不得。
不过那张驾照的主人我认识,是跟我同一批报名的学员之一,一个姓刘的大姐,四十多岁,学得特别认真,考了三次科目二才过。我把驾照收好,想着下周找个时间给她送过去。
然后我又看了看那张纸条,李强的字虽然潦草,但最后还加了句:“新驾校的张教练人不错,女的,你放心。”
我忍不住笑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新驾校踩点。那驾校在城南一片新区旁边,场地比李强那个大了一倍不止,地面画线清清楚楚,旁边还种了一排香樟树,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满鼻子都是树叶的清香味儿。
接待我的是个短发女教练,姓张,四十来岁,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就是林晓婷吧?李强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放心,我这儿没那么多破规矩,好好练车就行。不过我可跟你说好,我教车挺严的,你要是吃不了苦可不许哭鼻子。”
“不会的,”我说,“我连臭水沟都去过了,还怕什么严教练。”
张教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那就好。”
从驾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细细的光斑,落在柏油路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走过一个公交站,又走过一个路口。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的炭火把空气烤得暖烘烘的,那股甜丝丝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我花五块钱买了一个,热乎乎地捧在手里。
红薯很烫,在掌心里滚来滚去的,那股热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
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来了,我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香樟树,路灯,烤红薯摊,新驾校那扇刷着蓝漆的大铁门——都一点一点地远了。
我把下巴搁在车窗沿上,红薯的热气呵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悦发来的一条消息:“新驾校怎么样?”
我单手打字回她:“挺好。教练是女的。”
陈悦秒回:“那可太好了!再也不用闻臭男人身上的烟味儿了!”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关了手机,靠着窗户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把整条街拢进一片暖澄澄的光里。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车里的人不多,前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削苹果,老爷子歪着头打瞌睡。售票员阿姨靠着椅背看手机,嘴角带着点笑。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
但我知道,这个“平常”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想起那天冲出臭水沟的时候,从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又热又烈,刮在脸上像刀似的。那时候我以为那阵风刮过去就没了。
原来不是的。
它一直在。只是我从前不敢迎上去。
现在我不躲了。
10
一个月后,我又坐在了驾驶座上。
这回换了一辆崭新的白色教练车,方向盘上没有汗渍和烟灰,座椅套干净得能闻到洗衣液的香味。副驾驶上坐着张教练,她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跟我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别紧张,先把座椅调好,后视镜调好,安全带系好。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根安全带延长扣递给我:“听说你上次就是被这玩意儿卡住了?我特意换了个新的,保证好使。”
我接过那根延长扣,看着它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张教练问我。
“没什么,”我把延长扣放到一边,“就是想起点旧事。”
她没多问,拍了拍手:“行,起步。先绕场两圈,找找手感。”
我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车身平稳地滑了出去。场地上的白线清清楚楚,对面的红色桩桶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香樟树的影子从车顶上一掠而过,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跳来跳去。
“转弯打灯,对——往左,回正——不错嘛,小李说你之前都考过科目二了,怎么还退学了?”
“中间有点事,停了。”
“行,那今天咱把科二那些项目重新过一遍。侧方停车,看到前面那个库没有?先对线……”
张教练的声音在耳边不紧不慢地响着,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但心是定的。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正对着场院的大门。大门外面是一条柏油马路,马路对面有个小水塘,水塘边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我看了那个水塘一眼,忽然想起那条臭水沟。
一样的绿,一样的安静。但不一样的是,我现在是开车路过它,不是朝着它冲过去。
“看什么呢?专心开车。”
“哦,好。”
我把视线收回来,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沿着车道继续往前开。
那天下午,我连练了三个小时。张教练比李强那儿的教练靠谱多了,每个动作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完了还让我反复练,练到肌肉记忆形成才换下一个项目。中间休息的时候她递给我一瓶水,我们俩坐在树荫底下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场地上其他学员来来回回地倒库、爬坡。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大驾校跳出来单干吗?”她拧开瓶盖灌了口水。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因为以前那个驾校,有个教练跟你那个事儿里的王建军差不多。我投诉了三次,领导不管,说‘人家教龄长,经验丰富,你别小题大做’。我一气之下就辞职了,自己出来开了这个小驾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她喝水的时候,瓶口在她嘴唇上停留了很久,眼神放空了那么一两秒。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把瓶盖拧紧,“后来那个教练被另一个女学员告了。那姑娘比你狠,直接录了音,把他送进去了。再后来那驾校也黄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我扬了扬下巴:“行了,歇够了,继续练。你那把方向打得太慢,倒库肯定压线,再来十遍。”
我苦着脸站起来,但心里是高兴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驾校。科目二补考一把过,科目三练了三个周末就去考了,也过了。拿到驾照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悦,她回了二十个感叹号。
“林晓婷!你终于有证了!”
“怎么,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什么时候买车?我等着坐你副驾呢。”
“下个月发工资就去看。到时候带你去兜风。”
“别往臭水沟里开就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驾照到手的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破天荒地开了瓶白酒,倒了两小杯,递给我一杯。
“爸,我不喝白的。”
“喝一口。今天高兴。”
我接过那杯酒,小小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皱着脸龇牙咧嘴的。我妈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你看看你那个熊样!”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冬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不知道哪儿的消息。窗户外面,老家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挂了几个青红相间的果子,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爸喝了两口酒,脸有点红,忽然开口说:“婷婷,你小时候被人欺负,爸总跟你说,别惹事。是爸不对。”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指在酒杯沿上摩挲:“爸那会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家没钱没势的,惹不起人家。可爸忘了,有些事你不惹,它也会找上门来。你那天踩那一脚油门,爸后来想想……其实挺解气的。”
我妈在旁边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老林你喝多了说啥呢!”
“我没喝多。”我爸抬起眼,看着我的目光认真得很,“我就是想告诉闺女,以后遇到事,别光想着‘算了吧’。爸当年没教会你这个,是爸错了。”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热气扑在脸上,熏得我眼睛有点热。
“爸,”我说,“你现在教也不晚。”
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听着窗外蛐蛐儿的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运管局的周科长发来的一条消息,说王建军那边已经彻底走完了所有处罚程序,终身不得再从事驾培行业。
我回了个“谢谢周科长”,然后锁了屏幕。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建军那天,他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牙缝里的烟丝和那句“你是新来的吧?跟我来”。那时候我要是能转身走掉该多好。
可我没有。
我跟着他走了,然后忍了那么久,最后用那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这条路走得又笨又曲折,但总算走完了。
窗外蛐蛐还在叫,声音细细的,绵长的,像是给这个夏天的尾巴唱着送别的歌。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坐早班车回了城里。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怀里揣着那本崭新的驾照。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向后退去,绿油油的玉米地,黄澄澄的稻田,还有远处灰蓝色的山影。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驾照,翻开内页,照片上的自己表情有点严肃,嘴角微微抿着。但其实那天照相的时候,我心里在想——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公交车一个转弯,阳光忽然从车窗里涌进来,照在那本驾照的塑料封皮上,亮得刺眼。
我眯了眯眼,把驾照收进包里,靠着椅背看向窗外。
前方的路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我想起张教练那天跟我说的话——“开车这事儿,脚底下要有准头。油门踩到底谁都会,但能在最后一秒踩死刹车的,才是真本事。”
我以前总觉得,“踩死刹车”就是停下来,就是算了,就是忍一忍风平浪静。
现在我明白了。
真正的本事,是在该踩刹车的时候踩刹车,在该踩油门的时候——别犹豫。
路还长着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公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面对不当行为时勇敢维权的积极理念,倡导正当、合法、理性地维护自身权益。文中的驾校、教练、学员等均为虚构设定,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机构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行政程序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