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新来的小姑娘升职比我快,我找领导理论,领导叹气:人家爸爸开奔驰,你爸开公交,这就是差距
>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熬了三个项目,带出七个新人,结果一个刚来半年的小姑娘先升了职。我去找张总讨说法,他叹口气说了句话,扎得我整宿没睡着。直到那天,我看见小姑娘她爸开着那辆奔驰停在公交站台,把一兜热乎的包子递给我爸。
01
那天发完季度奖金,我盯着手机银行那条入账短信,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遍。
数字没错,和上个季度一模一样。
可问题是,上个月张总在周会上亲口说的,这个季度优秀员工奖金上浮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按我的工资基数算,怎么着也该多个四千来块。
我以为是财务那边弄错了,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出过,上回小王报销的差旅费就给人算岔了一千多。
拿着手机去了趟财务室,负责薪资核算的小刘正对着电脑敲表格,听我说完来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
“赵哥,你没看OA上的通知吗?”
“什么通知?”
小刘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一份人事任免公示,上面赫然写着: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陈雨桐为市场二部高级主管,即日起生效。
公示日期是五天前。
陈雨桐,去年秋天社招进来的应届生,坐我工位斜对面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试用期刚过半年,升高级主管了。
而我,赵明辉,在这家公司干了整五年,工号排在前二十,还是主管,前面没那个“高级”。
“奖金的事……”小刘小声提醒我,“按照新规定,高级主管以下职级不参与季度优秀评选了,所以您这次不在名额里。”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小刘那句“不在名额里”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回到工位的时候,陈雨桐正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还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哥,下午那个客户方案你写好了吗?张总说要提前到三点过。”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没打进去。
坐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我站起来往张总办公室走。
路过陈雨桐工位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好像是哪个电商平台的购物车,花花绿绿一堆东西。
她看见我走过去,又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自然,自然的让我心里更堵了。
张总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挺大,隔着走廊都能听见:“行行行,李总您放心,这个方案我们肯定给您做到位,对对对,就按您说的那个方向……”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多钟,他电话打完了才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明辉啊,坐。”张总靠着椅背,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找我有事?”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手机里那条奖金短信划出来放在他桌上。
“张总,这个季度的奖金,跟我算的不太一样。”
张总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放下保温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我要来。
“明辉,公示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雨桐那边升了高级主管,职级调整涉及到奖金分配体系,这个是公司统一的规定,不是针对你个人。”张总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你是个老员工了,应该能理解公司的安排。”
我看着他的眼睛:“张总,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二部三个项目全是我跟下来的,去年带的那批新人现在都能独立跑客户了,您让我带小王,我带出来了,您让我做方案,我熬了七个通宵。陈雨桐来公司才半年,她做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总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发闷的话。
他说:“明辉,有些事你不能光看表面。陈雨桐她爸是开奔驰的,你爸是开公交的,这就是差距,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他说完这句话,保温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贴着椅面,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劈开了。
外头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是陈雨桐在跟隔壁部门的人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
张总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替我觉得可惜。
我没再说别的,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份客户方案一个字没动。
我盯着文档上那个闪烁的光标,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奔驰和公交。
窗外是中午十二点的太阳,照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白晃晃的光扎得人眼睛疼。
晚上七点半到家,推开门,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混着葱花爆香的味道一块儿涌出来。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今天回来得早啊,饭马上好。”
我在玄关换鞋,低着头解鞋带,半天没解开。
我爸站起来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我的脸:“咋了?不舒服?”
“没事。”我把鞋蹬掉,站起来往房间走,“有点累,先躺会儿。”
“饭好了叫你。”我爸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轻飘飘的。
我关上门,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来的,形状有点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我爸在客厅喊我妈:“少放点盐,明辉血压偏高,上回体检大夫说了……”
我妈回他:“知道了知道了,你天天说,我记着呢。”
油烟机关了,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的声音,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2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陈雨桐已经到了。
她来得早的习惯我是知道的,之前我还觉得这姑娘挺勤快,有时候她带两杯咖啡来,会顺手放一杯在我桌上。
今天那杯咖啡也放了,还是老位置,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笑脸。
我看了那杯咖啡一眼,端起来放到旁边小王桌子上,小王刚坐下,愣了下:“赵哥,这不是雨桐给你的?”
“你喝吧,我今天不想喝。”
小王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咖啡拿过去喝了。
上午九点半开周会,张总坐在长条会议桌最头上,先讲了一圈项目进度,然后说到人员安排。
“雨桐这边升了高级主管,二部的日常工作还是你来牵头,明辉配合,雨桐你多跟明辉学学,他经验丰富,是咱们部门的顶梁柱。”
陈雨桐坐在桌子另一侧,冲我笑了笑,说:“好的张总,我会跟赵哥好好学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右边有个小酒窝。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在本子上画圈。
散会以后,陈雨桐抱着笔记本走到我工位旁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说:“赵哥,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其实这个升职我也挺意外的,我……”
“没事。”我打断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公司安排嘛,正常。”
她在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饭,旁边坐下来一个人,是隔壁部门的老周,比我大几岁,在公司干了七八年了。
老周把餐盘放下,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昨天去找张总了?”
“你怎么知道?”
“行政那边传出来的。”老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你跟张总吵了?”
“没吵。”
“那他说啥了?”
我没说话,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老周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雨桐那姑娘家里头有关系,这个你知道吧?上回年底酒会,她爸来了,开的什么车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老周拍拍我肩膀,“这年头,能干的不如能靠的,你又不是头一天出来上班,认了吧。”
他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吃干净,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一碗米饭吃完了,菜没怎么动。
下午三点,陈雨桐过来找我,拿着一份客户需求表,说有个地方不太明白想问我。
我让她把需求表放桌上,说晚点看完了给她回复。
她走了以后,我拿起那张表看了一遍,内容挺简单的,就是客户要调整一个参数,她拿不准该用哪个版本的标准。
我在表上批了两行字,让小王给她送过去。
五点半下班,我收拾东西走人,等电梯的时候陈雨桐也过来了,手里拎着个购物袋,里面好像是几盒点心。
“赵哥,我妈今天做了点桂花糕,让我带给同事尝尝,你拿一盒回去呗?”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用保鲜膜包好的糕点递过来,桂花香味隔着保鲜膜都能闻见。
我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她手举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脸上那笑容没散,但看着有点僵了。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她没跟进来,说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拎着那袋桂花糕,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出了写字楼大门,外面天色还没暗,这个季节的傍晚天光很长,灰蓝色的天空里飘着几片薄云。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明辉啊,你爸今天晚班,我蒸了包子,你回来自己热一下吃,别饿着。”
“嗯,知道了。”
“路上慢点啊。”
“知道了。”
挂了电话,公交来了,我上车刷卡,车厢里人不多,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市区,路上车流挺多的,走走停停。
我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那些亮起来的灯牌,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面,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推车,有牵着小孩过马路的年轻妈妈,有骑着电动车外卖员从车缝里钻过去。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并排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红灯六十秒,我看着那辆奔驰,脑子里突然冒出张总那句话来。
人家爸爸开奔驰。
你爸开公交。
公交车启动的时候,那辆奔驰从右边的车道超了过去,尾灯在暮色里亮起来,很快就汇进前面的车流里看不见了。
我在公交车上坐了四十分钟到家,我妈蒸的包子放在灶台上,用纱布盖着,还是温的。
我拿了两个坐在厨房吃,就着一碗小米粥。
正吃着,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司群里的消息,陈雨桐发了一张照片,是她那盒桂花糕摆在茶水间的桌上,配了一行字:“我妈做的桂花糕,放茶水间了,大家自取呀!”
底下跟了一串表情包和谢谢,还有人说“雨桐妈妈手艺太好了吧”“羡慕有这么好的妈妈”。
我划掉那个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马路对面就是公交总站,一辆蓝色的公交车正缓缓开出场站,车头的大灯在夜色里照着前面的路。
那是我爸的车。
03
星期六早上,我还在被窝里没起来,我妈就在外头敲我门:“明辉,你姥姥那边老房子要办过户,你爸今天走不开,你去一趟房管局帮你舅舅递个材料。”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开了门,我妈把一袋材料塞我手里,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你姥爷留下的那个小房子,跟你舅舅他们几个商量好了,走继承流程,你去帮把手。”
我揉着眼睛说知道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到房管局,大厅里人挺多,我取了号在前面排队,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有人喊我。
“赵哥?”
我一抬头,看见陈雨桐站在隔壁窗口,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五十来岁,气质挺儒雅的。
陈雨桐笑着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啊?”
“家里有点事,来办个手续。”我说。
“这是我家的事。”陈雨桐指了指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我爸,陪我过来办房产过户的。”
她爸冲我点了点头,客气地笑了一下:“你好,雨桐同事吧?常听她提起你。”
我点了下头,说叔叔好。
陈雨桐她爸看着就是个体面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眼神也温和,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那种人。
办完手续出来,陈雨桐和她爸先走了,走之前她还回头冲我摆摆手,说赵哥周一见。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走向停车场,她爸拉开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门,陈雨桐坐进副驾驶,车子缓缓驶出去,汇入大路。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我爸发来的微信:“材料递进去了没?”
“递了。”
“行,你回来路上买点排骨,你妈说晚上炖汤。”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那辆奔驰早看不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它那个车尾灯的轮廓一直在我脑子里晃。
晚上在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汤,我爸盛了一碗递给我:“最近工作咋样?”
“还行。”
“上回你说要升职的事,有消息没?”
我端着碗喝汤,热气扑在脸上,含糊地说:“等通知呢。”
我妈在旁边接话:“你们那个张总,上回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一回,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应该会公平吧。”
我爸没说话,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我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对面,一个给我夹排骨,一个给我盛饭,灯光打在餐桌上,桌布是我妈从菜市场买的那种蓝白格子的,边角有点起球了。
我忽然觉得嘴里的排骨汤有点咸。
吃完饭我帮着收了碗,我妈在厨房刷锅,我爸在客厅看新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露出来的鬓角已经白了不少。
“妈,我爸开公交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你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开上了。”我妈头也不回地说,“咋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桌前发呆。
桌角还放着大学时候买的那个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贴纸,已经褪色了,隐约能看出来是个篮球的图案。
那会儿我在学校篮球队打后卫,我爸每个周末开公交路过学校那站,都会在站台停一下,从窗户里给我递一兜水果或者我妈做的酱牛肉。
有时候同学看见了,说赵明辉你爸真好啊,还给你送吃的。
我那时候觉得挺正常,谁家爸妈不给孩子送东西。
现在想想,我爸那辆公交车,每回停在站台边上的时候,车身上印着的广告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某个家装品牌的,蓝底白字,挺大一个logo。
那辆公交车每天在这座城市里来来回回,载着上下班的人,载着去菜市场买菜的大爷大妈,载着放学的学生,也载着我爸。
开了二十年。
我打开手机,群里又弹出来消息,是市场部的大群,有人转了一条朋友圈截图。
是陈雨桐发的。
照片里是一张房产证,配的文字是:“今天陪老爸办完过户啦,以后姥姥留下的房子就正式归到我名下了,感谢老爸老妈,爱你们!”
底下好几十个赞,还有一堆人评论说雨桐真幸福,雨桐爸妈真好。
我把手机丢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好像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大了一点。
04
那之后的两个星期,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陈雨桐来找我问问题我也正常回答,表面上看一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加班加点做方案,是因为我想把事做好,现在加班加点,是因为我怕别人觉得我不行。
以前我带着新人跑客户,教他们怎么沟通怎么写报告,心里是高兴的,现在我看着那些新人一口一个“雨桐姐”地叫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下午,我从茶水间接水回来,听见工位那边几个年轻同事在聊天。
“雨桐姐你那个包好好看啊,什么牌子的?”
“就一个小众牌子,我表姐从国外带回来的。”
“肯定不便宜吧,看着质感好好。”
“还行还行,我妈给的钱,我自己可舍不得买。”
几个人笑成一团。
我端着水杯从旁边走过去,她们看见我,声音稍微小了点,等我走过去以后又接着聊起来了。
小王坐在我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哥,你有没有觉得,自从雨桐升了主管以后,咱们部门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小王想了想,“以前大家都挺随便的,现在好像分了几个小圈子似的。”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中午去食堂,老周又坐过来了,这回他端着个饭盒,里头装的自己带的饭,他老婆给他做的红烧带鱼。
“明辉,听说了没,下半年公司要裁一批人。”
“裁人?”
“小道消息,说是集团那边要优化成本,各个部门都有名额。”老周夹了块带鱼嚼着,“你们二部估计也跑不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谁说的?”
“人事那边传出来的,八九不离十。”老周把鱼刺吐在餐巾纸上,“你留意着点吧,别到时候被动。”
他说完端着饭盒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上,那碗面条都快坨了。
下午我去找张总签一份合同,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和陈雨桐在说话,两个人坐得挺近,陈雨桐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在讲什么,张总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很少见到的耐心和温和。
看见我进来,陈雨桐站起来说:“那张总我先出去了,您忙。”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我把合同放在张总桌上,他拿起来翻了翻,从抽屉里摸出笔签了字,递回给我。
我接过来准备走,他突然叫住我:“明辉,下个月公司有个外派培训的名额,去上海一个礼拜,我想让雨桐去。”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培训是跟项目技术相关的,她接触这块才半年,能听懂吗?”
张总把笔帽合上,靠在椅背上:“雨桐学习能力挺强的,上次那个客户方案她做的就不错。”
“那个方案我改了三版。”
张总顿了一下,然后说:“明辉,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培训嘛,重在参与,长长见识也好。”
我没再说什么,拿着合同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爸还没出车,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就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明辉,你那个升职的事到底有没有消息啊?上回你说等通知,都等了一个多月了。”
我爸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就吃饭,问那么多干啥。”
“我问问怎么了,我儿子的事我不能问啊?”
“问了孩子压力大,你少说两句。”
老两口拌了两句嘴,谁也不说话了,闷头吃饭。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说:“妈,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我妈筷子一顿:“咋了?干得好好的咋要换?”
“没事,就是想换个环境。”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深的,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想好了就去做,爸支持你。”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一个语气。
可我心里头那个难受劲,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嗓子眼,我低着头使劲扒饭,把那股劲压下去。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到一条陈雨桐的朋友圈,发了张她在上海外滩的照片,配文是:“来培训啦,上海的夜景真美。”
她站在黄浦江边,背后是亮着灯的陆家嘴,风吹着她的头发,笑得特别好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
窗外有公交车的引擎声远远地传过来,是我爸那个班次的末班车回场了。
05
转机发生在那个周四。
那天上午,公司来了个大客户,姓崔,做医疗器械的,张总提前三天就让我们准备了方案,说要拿下这个单子。
陈雨桐是牵头人,我做技术支持,熬了两个晚上把方案赶出来了。
崔总带着两个助理到了公司,张总亲自迎接,大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投影仪亮着,陈雨桐上去讲方案。
我坐在后排,看着她站在屏幕前面,拿着激光笔一页一页地翻PPT,声音挺稳的,开场那段讲得还不错。
可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出问题了。
崔总突然打断她:“你们这个数据模型用的基数是谁提供的?”
陈雨桐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是我们市场部根据去年的行业报告整理的。”
“去年?”崔总皱了皱眉,“行业报告今年三月份就已经更新了,你们用的还是去年的老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雨桐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屏幕上,她翻到报告引用那页看了看,然后转头去看张总。
张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坐在后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那份报告是上个月我做的,当时用的确实是去年的数据,因为新的行业报告要付费订阅,部门预算没批下来。
但崔总说的没错,三月份更新的报告,数据基准已经调了。
陈雨桐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找补一句,崔总又开口了:“你们这个方案如果基于的是去年的数据模型,那整个报价体系都要推翻重来。张总,你们公司做项目就是这个水平?”
张总赶紧打圆场:“崔总您别急,这个数据的问题我们马上核实调整,明辉,你来解释一下这个数据的口径问题。”
他点名让我上去。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陈雨桐手里的激光笔,先跟崔总道了个歉,然后把数据模型的逻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指出虽然用的是去年的基准,但我们在几个关键变量上做了修正,实际偏差率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崔总听我说完,脸色稍微缓了缓:“你叫什么名字?”
“赵明辉。”
“这个方案是你写的?”
“是。”
崔总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示意我继续往下讲。
我把剩下的内容讲完,崔总又问了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最后他合上笔记本,说:“方案的方向没问题,但数据基准要重新做,一周之内给我新版。”
送走崔总以后,张总把我和陈雨桐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张总先说陈雨桐:“你怎么回事?方案里用的数据你不知道是去年的?”
陈雨桐低着头:“我以为赵哥那边用的是最新的……”
“你作为牵头人,这些细节不把关?”
陈雨桐不说话了,眼圈有点红。
张总又转向我:“明辉你也是,明知道数据有问题还往上放,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个多月,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
我看着张总,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张总,上个月申请更新行业报告的预算,你批了吗?”
张总顿住了。
“我提交了三次申请,你一次都没批。”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挺清楚,“当时你说预算紧张,让先用去年的数据凑合,等拿下这个单子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雨桐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总。
张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说:“行了行了,这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听见张总在背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他说:“明辉啊明辉,你就是太倔了,有什么用呢。”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回到工位上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份方案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项目组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在陈雨桐下面,在一个刚来半年的新员工下面。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我点开文件夹,把那份方案的所有版本从文件夹里拖出来看了一眼。
第一版,是我写的。
第二版,是我改的。
第三版,是我重写的。
第四版,陈雨桐在封面上加了个Logo。
第五版,陈雨桐在最后加了一页感谢词。
我关上文件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明辉,今天你爸早班,晚上回来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妈,我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好的,我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招聘网站。
06
那个周末我投了六份简历,周二就接到了两个面试通知。
其中一家是做智能家居的,公司规模不算大,但这两年发展挺快,招的是项目主管,薪资比我现在的待遇要高出一截。
我请了半天假去面试,跟HR聊了快一个小时,又跟业务负责人谈了谈,对方对我之前的项目经验挺满意,说回去等通知。
从那家公司出来,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本来想直接回公司,但犹豫了一下,给小王发了条消息:“下午帮我盯着点,我晚点回去。”
小王回了个“OK”的表情。
我在路边找了家麦当劳,要了杯咖啡坐着,脑子里过了一遍面试的细节,觉得发挥得还行。
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明辉,你听说了吗?崔总那个单子,张总让雨桐一个人去对接了。”
“什么?”
“今天下午崔总那边来电话说要再碰一下细节,张总直接让雨桐去的,没叫你。”
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纸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行,我知道了。”
“我说你也别太上火,反正你也要走了,对吧?”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你在投简历了?”
我没正面回答,挂了电话。
回了公司,陈雨桐还没回来,工位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份方案的修改版,光标停在第一页,她估计是走得急,文档没来得及关。
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她把那几个数据参数标红了,旁边加了批注,写着“待赵哥确认”。
我收回目光,坐到自己工位上。
五点半,陈雨桐回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进门以后直接进了张总办公室,门关上了。
隔着一道玻璃墙,我看见张总在里头跟她说话,她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了,眼眶有点红,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哥,崔总那边……他说方案还要改。”
“改什么?”
“他说数据调完了以后,整个报价逻辑要重新梳理,我……”她吸了下鼻子,“我对这块不太熟,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马尾辫有点松了,几缕头发散在脸侧,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委屈,有窘迫,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说:“放那儿吧,我明早给你。”
她忙不迭地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回到自己工位上去了。
晚上加了个班,把崔总那个方案的报价逻辑重新理了一遍,改完以后保存好,发到陈雨桐邮箱。
关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走廊灯都关了,就我这块还是亮着的。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见陈雨桐桌上那盆小多肉,是她刚来公司那天带来的,养了半年,长得挺精神,圆鼓鼓的叶子绿得发亮。
那盆多肉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是她自己写的:“今天也要加油呀!”
字迹圆滚滚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我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到家快十一点了,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个保温桶。
“给你留了排骨汤,你爸刚回来,洗了澡去睡了。”
“嗯。”
我坐下来,拧开保温桶盖,汤还是热的,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酥了。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喝,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明辉,你爸今天出车的时候碰到你们张总了。”
我一愣:“怎么碰到的?”
“就早上,你们张总坐的那趟车,你爸开的。”我妈说,“你爸说张总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就坐到后面去了。”
我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爸回来跟我说,他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纸巾盒。
我觉得喉咙里那口汤咽不下去了。
“妈,我爸从来没给我丢人。”
我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胳膊:“妈知道,妈跟你爸也说了,让他别瞎想。”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辉,不管你在外头遇到啥事,家里都好好的,你爸那辆车开一天,家里就稳当一天。”
她关上门进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保温桶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电视关了,只有阳台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光。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我爸回了两个字:“你也早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07
星期三下午,我正在改崔总的方案,前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我。
我出去一看,是我爸,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前台旁边的等候区。
“爸,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给你送件外套,说这几天降温。”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接过塑料袋,里面除了叠好的外套,还有一饭盒我妈包的饺子,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还热乎着。
我爸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看了看公司大厅的装修:“你们这儿真气派啊。”
“还行吧。”
“那你忙你的,我走了。”我爸说,“晚上早点回来,你妈说包了荠菜馅的。”
“嗯,知道了。”
我爸转身往外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喊了他一声:“师傅,您东西掉了。”
我爸回头一看,口袋里掉出来一个小本子,是公交公司的员工证,蓝皮的,角都磨圆了。
我爸弯腰捡起来揣回兜里,冲保安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我拎着那袋东西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陈雨桐。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赵哥,你爸来了?”
“嗯。”
“你爸真好,还给你送东西。”她笑着说,“我爸从来不给我送,他说男孩子才要操心,女孩子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回了工位。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张总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崔总那边初步认可了调整后的方案,下周签合同。
后面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陈雨桐第一个回的,回了个“太棒了”。
小王在旁边小声跟我说:“赵哥,这个方案不是你改的吗?怎么张总那话说得好像是雨桐的功劳……”
“别瞎说,本来就是她牵头做的。”
“可是……”
“干活吧。”
小王不说话了。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陈雨桐从后面追上来:“赵哥,等一下。”
我回头看着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薄薄的,开口的地方露出一角钞票的颜色。
“不用了。”我把信封推回去,“工作是分内的事,你拿着吧。”
陈雨桐举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有点尴尬:“赵哥,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可能还因为升职的事……那个事我真的是……”
“雨桐。”我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升职的事跟你没关系,那是张总的决定,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她站在那儿,手慢慢垂下去了,信封攥在手里,指尖捏得有点发白。
“那……那这个你拿着吧,就当我请你喝咖啡的。”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钞票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跑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钞票,是一百块的。
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往电梯走去。
那张一百块在口袋里搁着,软软的,带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我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可能也没我想的那么讨厌。
但我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到家以后,我妈正在包饺子,我爸在旁边擀皮,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挺默契。
我洗了手过去帮忙,我妈让开一个位置给我坐下。
“明辉,你上回说换工作的事,到底咋样了?”
“面试了一家,等通知呢。”
“待遇呢?”
“比现在好一些。”
我妈手上包饺子的动作没停,嘴上说:“那就行,你看着办,反正家里也不用你操心。”
我爸擀着皮,头也没抬:“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
我坐在他们中间,拿了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放上去,捏出褶子来。
那个饺子捏出来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我妈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从小就包不好饺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水平。”
“能吃就行。”
我们三个坐在那张小餐桌旁边,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饺子馅的青白色,照着面粉扑扑的桌面,照着我爸手背上那些青筋,照着我妈鬓角的白头发。
我捏着手里那个饺子,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下来了,踏实了,像饺子馅沉进皮里那样,稳稳当当的。
08
又过了三天,面试那家公司给我打了电话,说通过了,让我下个月初入职。
薪资比我现在高了三千,职位是主管,带一个五人小组,做的还是市场方向,但产品线不一样了。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头是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
回到工位,我开始默默整理电脑里的文件,把一些项目资料打包好,该归档的归档,该交接的列了个清单。
小王看见了,凑过来问:“赵哥,你干啥呢?”
“整理一下东西。”
“你要走啊?”
“嗯,下个月。”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句:“那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饭。”
“行。”
下午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有点严肃。
“明辉,我听说你要走?”
“嗯,找了新公司。”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一直知道你能力不错,也踏实肯干,就是……”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就是什么?”
“就是性子太直了,不懂得拐弯。”张总说,“在职场上,有时候光会干活不够,你还要会做人,会来事儿。”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总,我在公司五年,学到挺多的,感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张总点了点头:“行,那你这周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跟雨桐那边说一声,让她接手。”
“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总又说了一句:“明辉,你也别觉得不公平,这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早点认清这一点,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加班到很晚,把崔总那个方案的最后一版收尾做完,把所有文件归类好,写了交接说明。
办公室又只剩我一个人了,灯亮着,键盘声在空旷的工位间回响。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准备走,看见陈雨桐那盆多肉还在桌上,叶子有点蔫了,估计是这两天天热没浇水。
我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给她那盆多肉浇了浇,又在便利贴上写了句话:“该浇水了。”
贴在那盆花盆边沿上。
第二天一早,陈雨桐来了以后看见那张便利贴,跑到我工位前面:“赵哥,谢谢啊,我昨天忘了浇了。”
“没事,顺手的事。”
她站在那儿不走,有点犹豫地说:“赵哥,我听说你要走了?”
“嗯。”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其实我知道,这个主管本来应该是你的。”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但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真的挺佩服你的,你干活儿特别认真,特别靠谱,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都是你带我。”
我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我会好好干的,不会辜负你之前的那些心血。”她说得很认真,“真的。”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行,那你加油。”
她也笑了,右边那个小酒窝又露出来。
那天中午,老周拉着我去食堂吃饭,他打了两份红烧肉,把一份推到我面前:“听说你要去的那家智能家居公司,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那儿干过,说氛围不错,有发展前途。”
“是吗?那挺好的。”
“明辉啊,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走是对的。”老周啃着排骨说,“像你这种人,在哪都能吃得开,没必要在这儿耗着。”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
吃完饭回工位,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我:“赵哥,有你一个快递。”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小纸箱,寄件人那栏写的是陈雨桐,地址是公司楼下的那家水果店。
我拆开箱子一看,里面是一箱芒果,黄澄澄的摆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卡片:“赵哥,这是我老家寄来的芒果,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我把箱子盖上,拿回工位放在桌角。
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那箱芒果装进背包里,又把桌上几本书装进纸袋,抽屉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归拢好,整个桌面就空了。
坐了五年的工位,桌上只剩电脑屏幕和鼠标。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位的角度,窗户外头还是那片天,和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蓝。
那片云也还是慢悠悠地飘着。
我站起来,背上包,拎着纸袋,往电梯口走。
路过陈雨桐工位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文件,我走过去的脚步很轻,她没抬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透过最后那道缝隙,看见陈雨桐忽然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09
在新公司上班的第三周,有一天中午下楼买饭,路过路边停着的一排车,忽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
那车牌号我有点印象,好像是陈雨桐她爸那辆。
车子停在路边,引擎熄着火,车上没人。
我站住脚多看了一眼,那辆车停的地方旁边就是公交站台。
正看着,公交站台上有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师傅,这包子还热乎着呢,您趁热吃。”
我转过头去,看见陈雨桐她爸站在公交站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跟我上回在房管局见到时差不多的打扮,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递给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蓝白色的公交制服,头发灰白,正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来接那个保温袋。
是我爸。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和人群,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那个站台上。
陈雨桐她爸把保温袋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笑着说:“又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顺路,我闺女单位就在附近,我过来接她下班,顺道就给您捎过来了。”
我爸解开保温袋看了一眼:“哟,荠菜馅的?”
“你上次说喜欢荠菜馅的,我就让我老婆多包了点。”
“那太不好意思了。”
“客气啥,上回要不是你家明辉帮我家雨桐改那个方案,那单子肯定黄了。”陈雨桐她爸摆摆手,“我们家雨桐回来说了,说赵哥帮她好多忙,我这当爸的心里记着呢。”
我爸站在公交车门边上,手里捧着那袋包子,脸上的表情我特别熟悉,就是他每次等我回家吃饭的时候那种笑,嘴角翘着,眼角的纹路深深弯下去。
“明辉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闷头干事,有你这么个爸,他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你们家雨桐也好,大大方方的,聪明懂事。”
“那行,师傅您忙吧,我先走了。”
“诶,好,你慢走啊。”
陈雨桐她爸转身往那辆奔驰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站台。
我爸把保温袋小心地放到驾驶座旁边,把车门关上,公交车打了个转向灯,也缓缓起步,汇进车流里去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拎着那盒没吃完的炒饭,看着那辆蓝色的公交车和那辆黑色的奔驰朝两个方向驶去,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站台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风把一张废纸吹得打了几个旋。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今天中午吃的啥?”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你妈包的包子,同事给带的,荠菜馅的,可好吃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公司走。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坐在新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加班到凌晨的晚上,我从公司出来等公交,冻得直跺脚,我爸那趟末班车正好到站,我上车以后他看了我一眼,说“怎么又这么晚”,然后把驾驶座旁边的保温杯递给我,说“喝口热的,你妈给你熬的姜茶”。
想起有一回下暴雨,我忘了带伞,在公交站台淋得透湿,我爸的车来了以后他让我上车站一会儿,说等雨小点再走,结果我一直坐到终点站,他下班了才一起回家。
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公园,把我架在肩膀上,让我够树上的桂花,我抓了一把塞进他脖子里,他假装生气把我放下来追着我跑。
那辆公交车开了二十年,每天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穿行,载过多少人我不知道,但它每天傍晚都会准时经过我家门口那站,车灯亮着,像一盏在路上的灯。
我坐了一会儿,打开新项目的文件,开始干活。
下班的路上,我特意坐了公交,挑了一辆跟老爸同路线的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这座城市下班时分的黄昏,天边有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楼房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车到了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奔驰,是一辆普通的丰田,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人正扭头跟副驾驶的小孩说话,小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绿灯亮了,公交车启动,那辆丰田被甩在后面,很快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我看着窗外那些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其实挺好的。
路很长,车很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走,有的开得快一些,有的慢一些,但都在往前走。
10
到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走回家那段路不远,拐两个弯就到,路边那棵老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的白花在晚风里摇,香味淡淡的,飘了一路。
到家推开门,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爸在客厅摆碗筷,看见我回来就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我妈自己腌的萝卜条。
“今天咋做这么多菜?”
“今天高兴。”我妈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把汤放在桌子中间,“你爸今天早班,我包了包子,你尝尝。”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荠菜馅的,里头还掺了一点虾皮,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吃吧?”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那种特别满足的笑。
我爸没说话,把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夹了一筷子小白菜,低头扒饭。
我吃了一个包子又夹了一个,嚼着嚼着,忽然说:“爸,妈,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他们两个都抬头看着我。
“新公司那边……挺好的,领导不错,同事也挺好相处,项目我上手也快,你们不用担心。”
我妈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干。”
“还有。”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两个,“上回我说升职那事,后来没成,其实不是我的问题。”
我把张总那句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餐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菜,把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爸碗里。
我爸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说:“明辉,爸开了二十多年公交,从来没觉得这是个丢人的事。”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跟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公交咋了?公交也是车,也载人,也在路上跑。”他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小时候坐爸的车上学,坐在驾驶座后头那个位置,每次到站你都第一个下车,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时候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声:“可不是嘛,那会儿他可得意了,逢人就说我爸是开公交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我妈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了,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假装是油烟熏的。
我低下头,使劲咬了一大口包子,把涌上来的那鼓劲儿压下去。
包子皮很软,馅很香,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后来那个周末,陈雨桐给我发了条微信:“赵哥,新公司怎么样啊?适应吗?”
我回她:“挺好的,谢谢你的芒果,我妈说特别甜。”
“那就好!阿姨喜欢的话我回头再寄一箱。”
“不用了,留着你们自己吃吧。”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赵哥,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实话。我升职那事儿,是我爸找了张总,我事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特别别扭。我爸说他就是怕我在外面受委屈,想帮我铺铺路。”
我看了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她:“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好好干,别让他操心就行了。”
她回了个“嗯!!!”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楼下的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那辆蓝色的公交车正缓缓开进场站,车头的大灯在夜色里慢慢暗下去,像是这城市里无数个亮了一天的灯一样,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第二天早上,我坐公交上班,上车的时候司机换了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笑眯眯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子启动了,往前面开去。
窗外是早高峰的车流,自行车、电动车、小轿车、大货车,还有公交车,各种各样的车汇在一起,顺着这条路往不同的方向去。
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赶着上班的人,有人骑着车,有人开着车,有人像我一样坐着公交,大家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人打着哈欠,有的人在看手机,有的人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车到了一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张总那句话其实也没说错。
人家爸爸是开奔驰的,我爸是开公交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奔驰也好,公交也好,都是一辆车,都在路上跑。
只不过一辆载着陈雨桐和她爸,一辆载着我爸和满车的人。
我每天坐我爸开过的那条线路去上班,从一个站到另一个站,路的尽头是写字楼,是项目,是新同事,是新生活。
车窗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前排座位上,在椅背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公交车稳稳当当地往前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和生活态度。文中涉及的公司、事件、人物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实体无关。故事中提及的公交行业从业者形象,旨在表达对普通劳动者的尊重与理解,没有任何贬低或歧视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