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很多人宁愿坐地铁,租车人开车三天就退了,不是车费太贵也不是车辆难开,而是受不了平台客服天天催好评,出了故障还要反复拍视频

01

车停在云栖路地下二层,仪表盘亮着一排我看不懂的红灯。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三次。

“您好,请您先拍摄车辆全景、故障部位、车内里程和仪表盘,再上传平台。处理结束后,麻烦您给本次服务一个五星评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

车后座放着女儿的白色书包、母亲叠好的薄外套,还有一盆我临时从阳台搬下来的绿萝。今天是我租车的第三天,本来要开去城北的栖梧剧场,女儿在那里参加学校合唱演出。

方启明坐在我旁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说车没问题吗?”

“刚才还好好的。”

“你拍视频了吗?”

“客服让我拍。”

“那就拍。”

他说话一向这样,像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哪一栏空着,哪一栏就由我负责。

我解开安全带,拿手机下车。地下车库的灯有两盏不亮,我蹲在车头前,拍了五遍。第一次拍到了我的鞋,第二次拍到了墙,第三次方启明从后面走过来,说我别把车牌拍进去,第四次我忘了打开声音,第五次客服说看不清仪表盘。

女儿在后座小声问:“妈妈,我们还能去吗?”

“能。”

方启明看我一眼。

我把车门关上,对女儿说:“能去。”

车里安静下来。

我租这辆车,不是因为家里没有车。方启明的车停在小区另一栋楼下,钥匙一直放在他书房抽屉里。他说那辆车最近要保养,不方便借。我说没关系,我自己租。

我特意选了白色,车内干净,座椅没有褶皱。取车时客服让我们拍照,我把每一处小划痕都拍下来,连脚垫边上的灰都拍了。方启明站在旁边说,差不多就行了,别让人觉得你没见过世面。

那天我笑了一下。

我总是笑一下。

平台又发来一条消息。

“亲爱的用户,为保障您的用车体验,请尽快提交故障视频。若问题已解决,欢迎对本次服务进行评价。”

方启明伸手拿过我的手机,往下翻了翻。

“你怎么还没给好评?”

“车坏了。”

“客服又没坏。”

他说完,把手机放回我膝盖上。

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上有一小块泥,像谁没擦干净的手印。

后来我才知道,怪不得很多人宁愿坐地铁,租车人开车三天就退了,不是车费太贵也不是车辆难开,而是受不了平台客服天天催好评,出了故障还要反复拍视频。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下车库里,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别人。

我把手机递给客服,重新录了一段。

“您好,我是林知微。车辆无法启动,已经按照要求拍摄了五段视频。孩子要去演出,麻烦尽快处理。”

客服很快回复:“请您保持耐心。”

方启明把脸转向车窗。

女儿问:“妈妈,耐心是什么?”

我擦了擦手机镜头。

“就是还没轮到你说话。”

“有些人不是不会开车,是每次出故障,都要先证明自己没有错。”

02

拖车没有来。

客服说附近没有合作人员,建议我们先锁车离开,第二天再处理。方启明说这样不行,车里还有东西。我说那就等。

女儿坐在后座吃饼干,碎屑掉在裙子上。母亲没有去看演出,她在家里等我们,说自己腿酸,不想折腾。

方启明给她打电话,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车出了点小问题。你别担心,知微在处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低头看手机。

客服又问:“请问您是否已对服务进行评价?”

我把屏幕按灭。

“你打算一直晾着人家?”

“现在不适合评价。”

“人家也有考核。”

“我也有事情。”

他没说话,拿出烟,夹在指间。地下车库不许抽烟,他只是夹着,偶尔闻一下烟盒。

他其实已经戒了两年。

“你看,”他说,“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一个人能不能把事情办好。你租车之前不是挺有把握吗?”

“我没有说我什么都能办好。”

“那你租它干什么?”

我看向后座。女儿正把饼干屑一粒粒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我想开。”

“你想开什么?”

“车。”

“你连自己的车都不敢碰,租一辆就敢了?”

“你的车不是我的。”

这句话出来之后,方启明把烟盒捏扁了。

他说:“一家人,分这么清楚。”

“你把钥匙放在书房抽屉里。”

“我说过了,车要保养。”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都只记得自己受了委屈。”

他下车去打电话。我打开车门,拿纸巾擦女儿裙子上的饼干屑。擦到第三遍,她说不用了,越擦越白。

平台客服又打来电话。

“林女士,您好,方便给您做一下满意度回访吗?”

“现在不方便。”

“不会耽误您太久,主要想了解一下,工作人员的沟通是否及时。”

“车还没处理好。”

“这个不影响回访,您可以先评价沟通态度。”

我看了眼方启明。他站在二十米外,背对着我,肩膀塌着,像在和谁解释。

“你们每天都催用户评价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这是平台流程。”

“流程知道车坏了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林女士,您可以先把故障视频补充完整。之前的视频里,车牌没有拍清楚。”

我握紧手机。

“你们要车牌干什么?”

“核对车辆信息。”

“前面已经拍过了。”

“系统没有识别成功。”

“系统识别不成功,就一直让人重拍?”

“我们也是为了尽快处理。”

我笑了一下,手指却在撕纸巾。

方启明回来时,电话还没挂。他听见我说:“如果不评价,会影响处理吗?”

客服说:“不会直接影响。”

“直接不影响,间接呢?”

那边又安静了。

方启明拉开车门。

“挂了吧,别跟客服吵。”

我没有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压低的声音:“林女士,您别着急,先把视频发过来。我这边给您备注。”

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像连续说了很多话。

我问:“你叫什么?”

“许禾。”

“许小姐,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好评?”

“因为……平台有要求。”

“你觉得这种要求合理吗?”

许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至少不该在车坏的时候要求。”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察觉自己说多了,立刻补了一句:“但我不能这样记录。”

方启明看着我。

我终于挂断电话。

女儿问:“那个阿姨是不是也不开心?”

“她在上班。”

“上班就不能不开心吗?”

方启明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收起手机。

“体面不是把难堪藏好,体面是难堪已经露出来了,还不用别人替你闭嘴。”

回家的路上,我们坐了地铁。

方启明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女儿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抱着那盆绿萝。她说车库里的灯像没睡醒的眼睛。

我说,别乱比喻。

她就不说了。

03

第二天早上,平台通知我可以换车。

许禾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厨房洗女儿的水杯。

“林女士,车辆已经安排检测。为了不耽误您后续使用,可以给您更换一辆。”

“我不换。”

“您不是今天还要用吗?”

“我不想用了。”

“那这边建议您办理提前结束。”

“好。”

“结束之前需要您完成一次取车确认。”

“车还在地下车库。”

“需要您拍摄车身四周。”

“昨天已经拍了。”

“昨天是故障视频,今天是还车视频。”

我把水杯冲了三遍,杯口一直有股洗洁精味。

“许禾,你们自己不能派人去看吗?”

“可以派,但需要您先完成初步拍摄。”

“如果我不会拍呢?”

“我们可以指导您。”

“如果我不想拍呢?”

“那会影响车辆状态确认。”

“影响什么?”

许禾没有接话。

旁边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她用手捂住话筒,回了一句:“等一下,我在处理。”

我关掉水龙头。

“你们是不是只希望用户把事情做完,然后给一个好评?”

许禾说:“我们希望问题被解决。”

“这两句话不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说?”

“我不说,电话会自动回拨。”

她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沾着泡沫。厨房窗台上的葱倒了一棵,叶尖碰到墙。

“你每天要打多少个电话?”

“很多。”

“有人骂你吗?”

“有。”

“你也觉得他们该骂?”

“有些人骂得对,有些人只是想找个人听着。”

“那你听着?”

“嗯。”

我没想到她会回答。

方启明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谁?”

“客服。”

“还没完?”

我把免提关掉。

许禾说:“林女士,您今天方便吗?”

“我没空。”

“那我下午再联系您。”

“别联系了。”

“可是……”

她顿了一下。

“我会尽量不打扰您。”

电话挂了。

方启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那是他书房抽屉里的钥匙,今天不知怎么带了出来。

“既然不想用,退了就退了。”

“嗯。”

“你别什么都和人家较劲。”

“我没有。”

“你昨天在车库和客服说了那么久,不是在较劲?”

“我只是问她一个问题。”

“问什么?”

“她是不是也不觉得流程合理。”

方启明笑了笑。

“你现在连客服都要发展成知己了?”

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总是这样,谁对你客气一点,你就以为人家理解你。”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理解我吗?”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和你过了十几年,难道还不如一个打电话的?”

“你知道我不喜欢香菜吗?”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学会开车吗?”

“因为你胆小。”

“你知道我第一次坐在驾驶座上,手会抖吗?”

“林知微,别把什么都说得那么严重。”

我转身去擦水池。明明已经干了,我还是拿抹布擦了一遍。

方启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问:“谁?”

“工作。”

“现在才八点。”

“工作不看时间。”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我没有跟过去。

中午,许禾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不是平台模板。

“林女士,您不用回复。昨天的视频里,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是蓝色的。还车时请把里面的东西取走,别落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

那只小布袋是我母亲缝的,里面没有任何重要东西,只有两颗薄荷糖、一把生锈的小剪刀,还有女儿掉过的一颗乳牙。

我回复:“你看得很仔细。”

过了很久,许禾回:“做久了,就会记这些。”

我问:“你记用户,还是记问题?”

她没有再回。

方启明下午才回来,衬衫领口有点皱。他站在玄关换鞋,问我车退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明天去拍还车视频。”

“我陪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弄不清。”

我把那只蓝色小布袋从车钥匙旁边拿起来,塞进包里。

“我可以。”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一个人反复证明自己能行,往往不是因为她真的想赢,只是身边没有人允许她输。”

晚上十点,平台再次发来评价提醒。

我没有点开。

方启明在客厅里清嗓子,清了三次。他有话要说,最后只说:“明天别迟到。”

我说:“知道。”

他说:“剧场那边,女儿还要去。”

“我知道。”

“别又把事情弄复杂。”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已经复杂了。”

04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地下车库。

方启明没有陪我。

他临出门前说:“我下午有会,别等我。”

我说:“不等。”

女儿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一辆没有车轮的白色车。她问我:“妈妈,车没有轮子也能走吗?”

“不能。”

“那画里为什么能?”

“因为是画。”

她想了想,把画折起来。

“那你早点回来。”

我到车库时,许禾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林女士,您到了吗?”

“到了。”

“请您先拍摄车身左前方,慢一点,从车灯拍到轮胎。”

“我知道。”

“好的。”

我打开相机,按照她说的拍。车灯、车门、后视镜、轮胎。镜头移到右后方时,车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我回头,没看见人。

手机里许禾问:“您还在吗?”

“在。”

“您刚才停顿了。”

“车库里有声音。”

“您先不要离开车辆,继续拍摄。”

“如果有人呢?”

“您可以先到明亮的位置。”

“你不是让我别离开吗?”

许禾停了一下。

“那您先离开。”

我拿着手机往出口走。走了两步,车门忽然自动落锁,警报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钻进耳朵。

许禾在电话里说:“林女士,您先不要碰车辆。”

“我没碰。”

“系统显示车辆状态异常。”

“它自己响的。”

“请您拍摄警报灯。”

我站在车旁边,手机镜头对着不断闪烁的灯。

“许禾,我已经拍了十几个视频。”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看见系统里有几个文件。”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看见您每次拍摄前,都会先把车门擦一遍。”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左前车门有指纹,您拍之前擦了。后视镜也是。您昨天拍第五段视频的时候,车里有孩子在哭,您把声音关掉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警报还在响。

许禾说:“林女士,您可以不用拍了。”

“不是你一直让我拍吗?”

“我现在让您别拍。”

“平台允许吗?”

“平台不知道。”

“那你会被扣分?”

“可能。”

“你怕吗?”

“怕。”

她回答得很快,像没来得及伪装。

我蹲下来,突然开始整理车里的东西。书包,外套,绿萝,水杯,一样一样放进地上。蓝色小布袋掉出来,里面的薄荷糖滚到座椅下面。

我伸手去够,手臂卡在座椅缝里。

许禾说:“您先出来,东西晚点再取。”

“别催我。”

“好。”

“你们所有人都在催。催我拍,催我确认,催我评价。连我丈夫都催我快点把事情办好。好像只要我慢一秒,就证明我是个没用的人。”

许禾没有说话。

我把那颗薄荷糖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糖纸被车底的灰粘住,我用袖口擦,越擦越脏。

“我只是租了三天车,”我说,“你们为什么让我觉得,好像我把一家人的脸都押在这辆车上?”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许禾说:“林女士,您丈夫刚才联系过我们。”

我抬头。

“他说什么?”

“他说车辆如果有问题,希望平台不要追究您的责任。”

“他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天晚上。”

“他说过什么?”

许禾像在犹豫。

“他说,您最近状态不好,怕您处理不了。让我这边多提醒您。”

我站起来,车门上的指纹已经被我擦得干干净净。

“他还说什么?”

“他说您最在意别人觉得您麻烦。”

我笑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他说,希望我们别让您知道是他打的电话。”

警报突然停了。

车库里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您问了。”

“你可以不说。”

“我每天都在替别人把话说得好听。偶尔也想说一句原话。”

我坐在车边,拿纸巾擦那颗薄荷糖。方启明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有接。第二个电话又进来,我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他发来消息。

“拍完了吗?别闹脾气。”

我把手机递到眼前,慢慢打字。

“我没有闹脾气。我在把你的车钥匙还给你。”

发出去后,我从包里拿出那串钥匙,放在车顶。

不是他的车钥匙,是租车钥匙。

我忽然想起取车那天,许禾在电话里说过一句:“林女士,您可以先不用证明自己。”

当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把剩下的东西抱到出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禾。”

“在。”

“如果我不给好评,会怎样?”

“平台会继续提醒。”

“那我不给。”

“好。”

“你会被催吗?”

“会。”

“那你怎么办?”

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先把今天过完。”

我把电话挂了。

走到电梯口时,方启明又打来。我接了。

“车拍完了吗?”

“没有。”

“你又怎么了?”

“我把车退了。”

“不是说今天还要用?”

“女儿的演出,我坐地铁送她去。”

“你非要这么折腾?”

“方启明,我问你一件事。你希望我把事情办好,还是希望所有人都看见我把事情办好了?”

他那边安静了。

“有什么区别?”

“有。”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你开会吧。”

“知微——”

我挂了电话。

电梯门打开,我先把绿萝放进去,自己站在门外。门快要合上时,我又伸手挡住,把它抱出来。

女儿说过,画里没有轮子的车也能走。

我不想让她学会这个。

“最难堪的不是承认自己撑不住,是发现有人早就看见了,却只问你为什么还没撑好。”

05

女儿的演出没有迟到。

我们坐了六站地铁,母亲在剧场门口等我们。她没问车怎么了,只把绿萝接过去,说这盆东西不能一直搬来搬去,根会松。

方启明没有出现。

演出结束后,他在剧场外给我打电话。

“你把车退了,平台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

“车有没有损坏?”

“没有。”

“你确认过?”

“我拍过了。”

“客服没有说要赔什么?”

“没有。”

他沉默几秒。

“许禾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

母亲在前面和女儿说话,女儿把演出时别在头发上的小白花摘下来,放进绿萝的花盆里。

“你认识许禾?”

“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昨天说过。”

“我只说过客服。”

“你在厨房打电话,我听见了。”

“你听得很仔细。”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又把别人一句话当成靠山。”

这句话说得很重,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声音低了一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别再折腾。你不适合处理这些复杂的事。”

“你觉得我适合处理什么?”

“知微。”

“买菜,接孩子,陪你应酬,记住你母亲哪天复查,记住女儿哪一双鞋小了。车坏了,平台让我拍视频,我就不适合了。”

“你又来了。”

“我一直都在这里。”

“你想要什么?”

他没说话。

远处女儿在叫我,说她的花盆歪了。我让她等一下。

方启明说:“我想要你过得轻松一点。”

“那你为什么把钥匙藏起来?”

“什么钥匙?”

“你书房抽屉里的车钥匙。”

“我没有藏。”

“你说车要保养。”

“本来就要保养。”

“可我后来问过修理店,根本没有预约。”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走到剧场旁边的长椅坐下。长椅缝里卡着一片旧树叶,我用指甲把它抠出来。

“方启明,你不想让我开车,直接说就行。”

“你开车会紧张。”

“我会学。”

“你在车上哭过。”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去年你送女儿去画室,回来之后你把车停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

“你看见了?”

“我下楼拿东西。”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一直说没事。”

“所以你就相信了?”

“你不想让我看见。”

“你就没看见。”

方启明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不是不让你开。我只是……我不想你出事。”

“你怕我出事,还是怕我出了事要你负责?”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剧场门口的玻璃,里面还贴着女儿学校的演出海报,边角卷起来一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我也变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玄关地垫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车里的东西,蓝色小布袋、女儿的水杯、那盆绿萝,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车辆交接记录。

平台没有扣除任何物品。

最下面夹着一张手写便签。

字很小,像怕占地方。

“车内后视镜有旧挂饰,用户林女士已取回。车辆故障为启动系统异常,非人为。请勿将后续责任转嫁给用户。”

没有署名。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用户多次要求补拍视频,但情绪不稳,已暂停自动回访。”

方启明站在客厅里。

“平台寄来的?”

“嗯。”

“他们还挺负责。”

“许禾写的。”

“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她没有对我好。”

“那她为什么替你说话?”

“她只是把事实写下来。”

方启明伸手拿那张便签,我先一步收了回来。

“别碰。”

他看着我,脸上那层一直维持着的平静裂了一下。

“你至于吗?”

“至于。”

“你现在是把一个客服当成了证人?”

“她没有站在我这边。”

“那你站在谁那边?”

“我自己。”

这句话说得太快,连我都愣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探头出来。

“晚饭还吃不吃?面要坨了。”

我说:“吃。”

方启明也说:“吃。”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母亲把面端出来,桌上只有三副碗筷。她看了方启明一眼,回厨房又拿了一副。

“多洗一个碗也不费事。”

女儿把小白花插进绿萝的泥里,花梗歪歪扭扭,没插稳,掉了下来。

方启明弯腰去捡。

他手指碰到花梗时,忽然问:“这辆车,你还会再租吗?”

“不会。”

“那你以后怎么去城北?”

“坐地铁。”

“你不是嫌挤吗?”

“挤一点也能到。”

他说:“我可以送你。”

我夹了一筷子面,没看他。

“等你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再说。”

他没接话。

饭后,他真的去了书房。

我在厨房洗碗,洗到第三个时,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找一件不愿意承认存在的东西。

片刻后,他出来,把钥匙放在水池旁。

不是递给我。

只是放在那里。

“有些人把钥匙藏起来,不是怕你开车,是怕你一旦能去更远的地方,就不肯只回到他身边。”

我把碗冲干净,没拿钥匙。

它在水池边放了一夜。

06

第二天早上,方启明把车钥匙放进我的包里。

我摸到那串硬东西时,正在给女儿扎头发。

“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送她去画室吗?”

“你送。”

“今天我不忙。”

我从包里拿出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我坐地铁。”

“知微。”

“她画室离地铁站不远。”

“我知道。”

“那就好。”

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女儿的水壶。水壶盖没有拧紧,水沿着他的手腕流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先拿袖口擦了擦,又去厨房拿抹布。

这件事他做得很笨,抹布拿反了,湿的一面擦在了桌上。

女儿说:“爸爸,你弄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方启明看她一眼,竟然笑了一下。

我把她的头发重新扎紧。她不喜欢头发贴在脖子上,每次都要我多绕一圈皮筋。

手机响了。

是许禾。

“林女士,车辆交接已经完成。后续不会再向您发送回访提醒。”

“谢谢。”

“您不用谢我。”

“那我说什么?”

“随便。”

她那边有人催她接下一通电话。

我问:“你昨天是不是被扣分了?”

“嗯。”

“严重吗?”

“还好,写说明。”

“因为暂停回访?”

“因为没有及时让您补拍。”

“那你为什么还要停?”

“您哭了。”

我握着皮筋,手停在女儿头发上。

“我没有。”

“您说话的时候,呼吸不太顺。”

“那也不代表我哭了。”

“好,那您没有。”

她很快顺着我改口。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会儿。

我说:“许禾,你以后别替别人背责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有时候不背,事情会落在更没办法的人身上。”

“你也可以先顾自己。”

“我正在学。”

她说完,抢着接了另一边的声音:“您好,请问车辆现在方便拍摄吗?”

我听见她语气恢复得平稳,像什么也没发生。

方启明问:“谁的电话?”

“客服。”

“车都退了,还联系?”

“说交接完成。”

“哦。”

他把水壶盖拧紧,试了两次,确认没有漏水,递给女儿。

“今天我送你们去地铁站。”

“我自己去。”

“我顺路。”

“你今天不是不忙吗?”

他没回答。

我拿起绿萝,发现花盆里的那朵小白花已经枯了。女儿说不要扔,放在书包夹层里,等它干了还能留着。

我们一起出了门。

方启明走在前面,到了电梯口却停下来等我们。以前他从不等,电梯门一开就进去,手指按着开门键,脸上写着不耐烦。

这次他按了两次。

电梯里,女儿问:“妈妈,你还会开车吗?”

“会。”

“什么时候?”

“学会以后。”

“爸爸教你吗?”

方启明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可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地铁站旁边有家卖早餐的小店,老板娘把葱花撒得很快,女儿说她不吃葱。我替她把葱一根根挑出来,方启明站在旁边看。

“你可以不用全挑。”

“她不吃。”

“她以前也没这么讲究。”

“她现在讲究。”

他说:“你总是把人惯坏。”

我把最后一根葱放到纸巾上。

“那你别学。”

他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女儿进站前,方启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蓝色小布袋。

“这个落在你包里了。”

我接过来。

“不是我的。”

“许禾说是你的。”

“她怎么会知道?”

“交接单上有记录。”

我把袋口打开,里面多了一颗薄荷糖。不是我原来的那两颗。

方启明说:“她可能放的。”

“为什么?”

“她说,车里那颗被灰粘过,不能吃。”

我捏着那颗糖,没说话。

方启明看向地铁入口。

“林知微。”

“嗯。”

“以后你要开车,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我陪你练。”

“你会一直坐旁边说我方向盘握得太紧吗?”

“可能。”

“会说我刹车踩得急吗?”

“可能。”

“会在我停车的时候叹气吗?”

他想了想。

“我尽量不叹。”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如果我叹了,你可以让我下车。”

女儿在前面喊我。

我把薄荷糖放回布袋,没有把钥匙从玄关带出来。方启明送到地铁口就回去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我的包,像确认那串钥匙真的没在里面。

晚上,我收到平台最后一条自动消息。

“感谢您的使用,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我把它删掉。

许禾的消息随后进来:“今天没有回访。您可以放心坐地铁。”

我回她:“我知道。”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没有保存。

第二天早上,我在玄关换鞋,女儿蹲在旁边给绿萝松土。她用一根旧筷子戳了半天,终于把那朵干掉的小白花重新插了回去。

花梗还是歪的。

她问:“这样能活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就先放着。”

我拿起钥匙,打开门。

方启明在楼下等着,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没有按喇叭,只站在车边,把后座车门打开。

我牵着女儿走过去。

没有人催我上车。

我先把绿萝放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关。那串租车钥匙还在柜子上,旁边压着许禾写的便签,纸角被风扇吹得一下一下动。

我把门带上。

我坐进车里,先把后视镜上的蓝色小布袋取下来,放在腿上。方启明没有问我里面装了什么,女儿在后座哼起一首跑调的歌。车慢慢开出小区,我低头剥开那颗薄荷糖,尝起来有一点凉。

后来那辆车再也没有被我租回来,书房抽屉却空了很久,像有人把钥匙放进去,又等着我哪天自己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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