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说女司机不靠谱,我把他车刮花后喊了代驾,坐在副驾看他对着划痕拍了半小时照......
老公说女司机不靠谱,我把他车刮花后喊了代驾,坐在副驾看他对着划痕拍了半小时......
01.
我有驾照七年,真正摸方向盘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我不会开,是程远总说,女司机不靠谱。
那天早上,秦姨要去云栖路的旧货市场,顺便给小满买两床薄被。
她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冲我说:你不是有驾照吗,正好把你叔叔留下的车开过去。
程远头也没抬,正在找车钥匙。
她开不了。他说。
我怎么开不了?我问。
你倒车的时候,方向盘都不敢打满。
那是我第一次开。
女司机都这样,路上反应慢,遇到点事就慌。
秦姨看了我一眼,立刻替他圆:他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女人开车确实比男人细。
我把小满的水杯放进书包,杯盖没扣紧,水漏了一点出来。
我拿纸巾擦了两遍,才抬头。
那今天谁送秦姨去?
程远把钥匙在手里转了转:我中午有会,你打车。
这话说得很自然,好像我有驾照这件事,只在需要替他挡酒、接孩子、搬东西的时候才有用。
过去我也没争。
程远不让我开车,我就坐公交。
秦姨要去菜市场,我陪着走。
小满舞蹈课下雨,我提前半小时出门,背着伞去接。
家里少一句争执,谁都轻松。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天中午,程远的电话打过来。
你去把车开回来,晚上我要去静安里见客户。
车不是在你公司楼下吗?
我喝了点酒,不能开。你不是有驾照吗,慢慢开回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开你的车?
不是你一直想开吗?
他笑了一声,像是给了我什么机会。
我没说话。
电话那边有人喊他,他又补了一句:别磨蹭,秦姨下午还要用车。
我看着墙角那盆薄荷。
秦姨前几天说长得乱,让我剪一剪。
我一直没动,想着她也许哪天会自己拿剪刀。
钥匙最后还是送到了我手里。
车停在一条窄巷子里,旁边是新刷的水泥柱。
程远的车很宽,我坐进驾驶座,先把座椅往前调了两格。
车里有他的薄荷香片,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我开得很慢。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后面的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
我手心出了汗,车轮靠近柱子,轻轻蹭了一下。
声音不大,像鞋底擦过门槛。
我停下来,下车看了看。
右后门有一道浅浅的灰痕,漆面掉了一小块。
我拿纸巾擦,没擦掉。
程远赶到的时候,先看了车,再看我。
我就说吧。
他没有问我有没有吓着,也没有问旁边有没有人。
车刮了。我说。
你还真能给我证明。
他说完蹲下来,拿手机拍了两张。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想再解释了。
手机上有秦姨发来的语音,让我晚上顺路买葱。
小满在家等我辅导作业,数学卷子还压在餐桌上。
程远拍完车,抬起头:你把车开回去。
我不敢开了。
现在知道怕了?
嗯。
我拿出手机,拨了代驾。
程远愣了一下:你叫代驾做什么?
你不能开,我也不熟。车有划痕,别再多一道。
他皱眉,像觉得我故意绕弯子。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程远还蹲在车旁边,对着那道划痕拍照,换了三个角度,又拿手指比了比长度。
代驾师傅到了,他还在拍。
我看了看时间,问他:要不要把旁边那块也拍上,光线更清楚。
他抬头看我。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等他。
你可以心疼你的车,但不能把我永远放在不被信任的位置上。
程远没接话。
那天回到家,秦姨站在厨房门口,问我葱买了吗。
我把袋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再问车。
晚饭前,程远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半天。
我没过去看。
他以前说女司机不靠谱的时候,我总以为他只是嘴硬。
那道灰痕落在车门上,倒像一张迟到很久的纸条,放在我们中间。
02.
第二天早上,程远把车钥匙放在餐桌上。
钥匙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写着:修车前别再碰。
我煎鸡蛋的时候看见了,没动。
小满穿着一只袜子从房间跑出来,问我另一只在哪里。
我说在沙发下面,她趴下去找,脑袋撞到了茶几边,哭了两声。
秦姨从厨房里端出粥,第一句话不是问小满疼不疼,而是问:昨天那道划痕,修起来麻烦吗?
不知道。
程远拍了那么久,应该没大事。
她说得很轻,像是替谁观察我的脸色。
程远从卫生间出来,边扣袖口边说:今天早上你送小满去学校,车别开,叫车。
我知道。
下班前别忘了去买点菜。
你不是说女司机不靠谱吗,怎么每天都默认我接送、买菜、送秦姨?
他扣袖口的手停了一下。
秦姨把粥碗往小满面前推:先吃饭,孩子要迟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程远低头拿手机:我没说不让你做这些。
可你说我不适合开车。
开车和做家务不是一回事。
对。你需要我的时候,驾照就是一回事。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女司机。
他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煎好的鸡蛋装进盘子,边角有点焦。
我平常会把焦的部分切掉,今天没有。
那你把话说清楚。
程远看了我一眼,没说。
秦姨轻轻叹气:夫妻之间别较真,程远小时候看见他爸开车出过事,他对车一直紧张。你让让他。
这件事我知道。
程远的父亲以前开车撞过小区的花坛,车没怎么样,人被吓得很久不敢碰方向盘。
程远那时候才上初中,听说是坐在后排,车门卡住了,他一直记到现在。
我以前听到这里,就会把话咽回去。
可那天咽不下去。
他紧张可以。我说,不能把紧张变成我一辈子不开车的理由。
秦姨看着我,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
程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行,那以后你自己开。刮坏了自己负责。
车是我们家的,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你看,你又来了。
我只是说事实。
他抓起车钥匙,起身时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水流到桌布上,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擦了两下就停了。
以前这种活儿都是我接过去。
我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了看湿掉的桌布,自己把水杯扶正。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后,我在阳台收衣服。
程远站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停了一会儿。
不是车的事。
我夹衣架的手顿住了。
他没继续说,转身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
谁?
我妈。
秦姨说什么?
没什么,让我周末陪她去挑窗帘。
我把衣服叠好,没追问。
第二天,他把车钥匙放进了我常用的针线盒。
我找剪刀时摸到它,拿出来放回餐桌。
晚上他问:你看见钥匙了吗?
看见了。
放哪儿了?
餐桌上。
你拿出来的?
嗯。
那你拿着吧。
我看着他,没伸手。
他也没再说,自己把钥匙拿走了。
家里的和气,不该只靠一个人把话咽回去维持。
那一晚我洗了两遍同一个碗。
不是没洗干净,是心里还有点不习惯。
以前我一松手,家里就会有声音掉下来。
如今我只是没有接住,才发现那声音也没那么重。
03.
周六早上,程远把车开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喊我:下来一下,试试车。
我正在给小满扎头发,听见这句,第一反应是去拿外套。
手伸到衣架上,又停了。
你自己试。
我让你试。
我今天不出门。
你不是要练吗?
我低头把小满头上的皮筋重新绕了一圈:你不是说女司机不靠谱吗?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
那是气话。
气话也会让人记住。
小满抬头问:爸爸,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程远回答得很快。
我把她的刘海夹到耳后:你去把水杯拿来。
程远没走。
他靠着门框,语气放软了些:昨天秦姨说,周一让我送她去北堤医院拿东西。你顺路开一下。
你送。
我上班。
那就让秦姨坐车。
她不想一个人去。
她不想一个人去,你就安排我开车。她要是坐公交,你是不是又会说我不孝顺?
他皱起眉:你非得把每件事都扯到一起吗?
不是我扯到一起,是它们本来就在一起。
他说不出话。
小满拿着水杯跑过来,脚底打滑,撞在我腿上。
程远弯腰扶她,我转身去找纸巾。
几个人在玄关挤着,鞋柜上那只陶瓷小鸟被碰掉,落下来,没有碎,只是歪在地垫边。
秦姨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外套。
别站门口说,邻居听见不好。
她这句话像往常一样,先顾别人。
我把小鸟放回鞋柜:秦姨,周一我不送。
她看着我:你不是会开吗?
会开不等于随时都该开。
我只是去拿个东西,不麻烦。
不是麻烦不麻烦,是我不愿意。
秦姨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我变了。
她没说,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程远接话:那你让谁送?
你。
我真没空。
那就改天,或者叫代驾。
他笑了一下:叫代驾送你婆婆,你觉得合适?
比让一个被你说成不靠谱的人开车合适。
秦姨赶紧说:算了算了,我自己去。
我看向她:不是让你自己扛,是让程远把这件事安排好。以前他安排不了,就把钥匙递给我。现在我不接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中午吃饭时,程远把鱼刺挑出来放进我碗里。
这是他惯常的示好方式,做了就以为事情过去了。
我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吃。
你别这样。他说。
怎样?
我已经给你挑鱼刺了。
鱼刺不是车钥匙。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秦姨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说:程远小时候他爸出事,就是因为旁边那个人一直催。后来他开车,最怕别人坐在旁边说话。
我坐旁边也没说过什么。
他怕的不是你说话。
那他怕什么?
秦姨没有回答。
程远把筷子放下:妈,别说了。
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却转身去拿纸巾。
这件事没有说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饭,卡在喉咙口。
下午他又来找我。
我教你倒车。
不用。
你总不能因为一句气话,就一辈子不碰车。
我没说一辈子不碰。我只是不会在你站旁边皱眉的时候碰。
他揉了揉眉心:我皱眉是因为你动作慢。
你看,你还是觉得是我的问题。
我没这么说。
可你总能让它变成我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他问得像是在开会,等我提出一份解决方案。
我把桌上的果皮收进垃圾桶。
车我可以开。谁坐车,谁安排。谁喝了酒,谁叫代驾。谁觉得我不靠谱,谁就别把方向盘递给我。
程远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讲规矩了。
以前我也有规矩,只是没说出来。
我不是因为会开车才配拥有钥匙,我是因为也是这个家的人,才不该被排除在决定之外。
他没反驳。
晚上,他把备用钥匙从针线盒里拿出来,放进了玄关的小盘子。
小满拿着积木过来,问我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程远说:在想明天吃什么。
我说:吃面吧,省事。
他接了一句:可以。
话题就这样被面条带走了。
可从那天起,车钥匙不再只在他手里。
04.
周一晚上,秦姨要去参加静安里老邻居的聚餐。
她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问我:这个领口是不是太低?
我说:挺合适。
程远在客厅打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
秦姨听见了,走过来问:你送我去吧,吃完不用进去,在门口等着就行。
我正在给小满检查作业,笔尖停在一道计算题旁边。
我今晚不送。
就开一小段路。
不是路远不远的问题。
她嘴角往下压了一点:我人都换好了。
程远挂掉电话:你送一下,妈难得出去一次。
你不是有事吗?
我回来晚。
那你叫代驾。
他脸色沉了些: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叫代驾?
因为你不让我开。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开了?
你说女司机不靠谱。
那是以前。
你没道歉。
这种话还要正式道歉?
我合上小满的作业本,放到一边。
需要。
客厅里只剩下钟表的声音。
秦姨赶紧插话:算了,我不去了。你们别为我吵。
我们没有吵。我说。
你看,家里人说句话都不行了。
程远看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自己承担你说过的话。
我让你送我妈,是因为信任你。
你把人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说的是信任。平时把我挡在方向盘外面的时候,说的是不靠谱。
他抿着嘴。
秦姨站在旁边,手指反复抚平衣角。
她看上去有点局促,像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不该站的位置。
程远拿起车钥匙:行,我送。
你不是有事?
推了。
你喝了酒也送?
他停住。
我看见他刚才在电话里说过,晚上要陪人吃饭。
他没有真的喝,只是桌边放着一个已经打开的酒瓶,杯子里还有半杯。
没喝多少。他说。
多少都不能开。
那你到底送不送?
我起身,走到玄关,把他的车钥匙放回盘子里。
我不送。
这三个字说出来,声音并不大。
秦姨轻声说:小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有一点小满画画时掉下来的蓝色蜡笔。
我以前是怕你们不高兴。
程远说:一家人,送一趟怎么了?
送一趟没怎么。你们把我的拒绝也算成不孝顺,才有问题。
妈只是去吃个饭。
她可以去。你可以安排。代驾可以来。我不承担你们临时决定后的所有麻烦。
程远把钥匙攥在掌心: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什么都要按你的规矩来?
不是按我的规矩。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根本没有水的餐桌。
是以后谁的事情,谁先想办法。我的时间不是家里随时能拿来填的空地方。
秦姨忽然说:程远,把钥匙给她。
他抬头看她。
妈,你说什么?
给她。你既然说她不靠谱,就不要每次都叫她。叫她又怪她,换谁都不舒服。
程远站着没动。
秦姨把那件浅灰色针织衫的袖口往上挽了挽:我年轻时候也不会拒绝别人,后来什么事都落到我身上。你媳妇现在只是说一句不去,你别把她说成不懂事。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程远没接话,把车钥匙放在盘子里。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今晚你们叫代驾。我说,费用和安排你们自己处理。明天我可以送小满上学,其他事情提前一天告诉我。
你还分得挺清楚。程远说。
分清楚,大家都省事。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拿起手机。
秦姨去换鞋,边换边念叨:那家店的汤据说淡得很,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小禾,你晚点给小满热瓶牛奶,别忘了,她最近晚上总要喝。
知道。
她穿好鞋,又站起来:我不是要偏着你,我就是……
我知道。
我把小满的作业本递给她看:她这道题算错了。
秦姨接过去,认真看了两眼,忽然把话题转到小满身上。
程远叫了代驾。
车开走前,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我从窗帘缝里看见他,没挥手。
我可以帮忙,但我不再替别人承担他们对我的轻慢。
那晚我给小满热牛奶,秦姨回来时已经快十点。
她进门先脱鞋,轻手轻脚把一个小纸袋放在餐桌上。
里面是两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说:店里打包的,明早你吃。
我说:给小满吧。
她睡了。你吃,别放坏。
程远在后面关门,没有说话。
我把桂花糕放进冰箱,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玄关把两把车钥匙并排放进小盘子里。
05.
周三下午,程远发来一条消息,让我下班后去接他。
他说车送去做保养了,自己在望江小区附近,晚上还要带小满去看绘画展。
我回他:你叫代驾。
他很快回:你不是已经会开了吗?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是觉得这人学得也太快了,上午还说女司机不靠谱,下午就把会开车重新塞回我手里。
我没回。
到家时,秦姨正在阳台给几盆花换土。
她用旧报纸垫在地上,鞋边沾着泥。
程远没联系你?她问。
联系了。
他让我把车钥匙给你。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我没接:车不是送去保养了吗?
他说还有一辆。
他什么时候有两辆车了?
秦姨低头继续拨土:你们家东西多,我哪里分得清。反正他让我给你。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程远六点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小满跟在他后面,帽子歪着,手里抱着一张画。
车在楼下。他说。
哪辆?
灰色那辆。
你不是说女司机不靠谱?
你可以不开。
那你叫我去接你做什么?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车载收纳盒。
给你的。
我没碰。
秦姨在阳台喊:小禾,那个小铲子是不是在你房间?
在书柜下面。
你找找,我眼睛不好。
她说完,又低头摆弄花盆,像是故意不参与客厅这边的话。
程远把收纳盒推到我面前:放你那边,钥匙、停车卡都能放。
我看着收纳盒,盒盖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驾驶证、备用眼镜、纸巾。
字是他的。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他问过我驾驶证放哪儿。
我说在床头柜第二层,他当时没回答,只说年检要用。
还有一次,他把针线盒里的备用钥匙拿出来,问我为什么不放在玄关。
我以为他只是嫌我东西乱。
还有昨晚,他在厨房找东西,翻了半天,最后从我的包里拿出一张旧停车卡。
他问:你还留着这个?
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当时只嗯了一声。
这些小事挤在一起,没有哪一件值得我记住。
程远把纸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收纳盒、手机支架、一个小小的反光镜,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把纸展开,放在我面前。
不是检讨,也不是道歉。
是驾校的练车预约单。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第一节课安排在周六上午。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周。
上周是哪天?
你把车刮了之后。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拿起水杯,又放下:本来想等你不生气。
我没生气。
你坐在副驾看我拍了半小时。
你拍得很认真。
他低头笑了下,笑意很短。
秦姨在阳台接了一句:他问了我好几回,怕教你又把话说重。我说他自己嘴硬,就别凑过去添乱。
程远立刻说:妈。
我说错了?
他没接。
我拿起那张预约单,纸角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你是因为我刮了车,才让我练车?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上个月你带小满去买画纸,走了四十分钟。那天我开车回来,看见你们在路边等公交。小满睡着了,你一直用手给她挡着车门。
你看见了?
嗯。
那你怎么没过来?
我车里坐着客户。
他说得很小声。
我把预约单放在桌面上,没再问。
原来他不是没看见,只是看见了,也没有马上做什么。
他把那些事拖到一道划痕之后,才敢拿出来。
秦姨从阳台进来,手里捧着一盆刚换好土的吊兰。
周六我带小满去买菜,你们去练车。
我说:不用麻烦。
我不是替你们安排。她把花盆放到窗台,我也想学会自己坐车去老街,程远不在家的时候,总不能等他。
程远看着她:你不是说坐车头晕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是以前。人总会变。
我看向那辆灰色的车。
车门右后方那道划痕还在,程远没有修。
他拿手机拍了半小时,后来却一直没去修。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说:那道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停车别靠柱子。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也想提醒自己别把话说满。
我把预约单折好,夹进了小满的画册里。
周六去。
程远嗯了一声。
他想伸手拿我的包,我先一步提起来。
我自己来。
他看着我: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
我停了停,又说:帮忙之前先问一句。
他点头。
真正的信任,不是把钥匙递给我,而是把决定权也一起递过来。
秦姨在旁边给吊兰浇水,水流得太多,盆底滴了一地。
她赶紧拿抹布去擦,嘴里念叨:这个花盆漏水,明天得换个大的。
程远蹲下来接过抹布。
这次他没有等我过去。
06.
周六早上,程远把车钥匙放在我手边,没有催。
我换好鞋,站在玄关看了半天。
小满背着小书包,秦姨给她塞了两块饼干,叮嘱她别边走边吃。
你们去吧。秦姨说,中午回来吃面,我把青菜洗好了。
我问:秦姨,你不一起去?
我和小满去附近买菜。你们练车,别带孩子分心。
程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楼下那辆灰色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右后门的划痕还没有修。
车里的收纳盒已经放在副驾驶脚边,纸巾、驾驶证、备用眼镜整整齐齐。
我坐进驾驶座。
座椅被调到了我的位置,后视镜也重新摆过。
你调的?我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你以前坐过。
我坐过的次数不多。
我记得。
他说得很平常,像说今天面里要放几片姜。
练车教练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姓白。
白教练让程远坐后排,让我先熟悉方向盘。
程远嘴上说好,坐进去后却不自觉地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我看见了,没笑。
车慢慢开出小区。
第一圈很顺。
第二圈经过窄路时,我还是紧张,方向打得早了些,车轮压到一片落叶。
程远在后面吸了口气。
我立刻踩住刹车。
车停得很稳。
你刚才想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可以说。
我想说,慢一点。
我已经慢了。
那就好。
白教练看了看后视镜:不用盯着她,方向比你稳。
程远没接话。
练完车回来,秦姨和小满已经买菜回来。
小满把一袋小番茄放到桌上,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递给我。
妈妈,爸爸说你今天开得很好。
我看向程远。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在车里说的。小满很认真,你说她比你第一次开好多了。
程远把外套挂起来:孩子听错了。
秦姨在厨房里笑了一声:她没听错。
我洗小番茄时,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水花溅到袖口。
程远走过来,伸手要关小。
我来吧。他说。
我把水流调小:不用,你去切菜。
切什么?
随便。萝卜吧。
他拿起菜刀,站在案板前,切出来的萝卜片一半厚一半薄。
秦姨看了一眼,说:你这刀工,比小禾差远了。
我开车比她好。
今天不是她开得挺好吗?
程远低头切萝卜,没再说话。
中午吃面,秦姨把一碗没有葱花的递给我。
她记得我不吃生葱,程远一直记不住。
我把碗接过来,顺手给她夹了两块豆腐。
饭吃到一半,程远放下筷子。
那道划痕,下周去修。
修吧。
你要是愿意,车以后你也能开。
我抬头看他:不是因为我今天开得好?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帮你接送秦姨?
不是。
他说得慢了一些:我只是觉得,车放在那里,谁有需要谁开。之前是我把它想得太重了。
秦姨喝了口汤,接话道:车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放着不动,才容易坏。
程远看了她一眼:你这句话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不听。
小满夹起一根面,面条太长,掉回碗里。
她用筷子捞了几次,最后直接低头吸进去,脸上沾了一点汤。
我拿纸巾给她擦。
程远把车钥匙推到我这边。
我没有马上拿,只问:以后谁需要用车,提前说。
好。
有人喝酒,叫代驾。
好。
别再说女司机不靠谱。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没有保证书,也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道歉。
下午我把车钥匙放进那个深蓝色收纳盒。
盒子里已经有一枚小满掉下来的发卡,还有秦姨的旧眼镜布。
程远进来找东西,问我:这盒子怎么这么满?
因为家里东西多。
要不要我给你换个大的?
不用,先这样。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收衣服。
我坐在餐桌旁,把小满的画册一本本整理好。
那张练车预约单还夹在里面,纸角已经被她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晚上,程远下楼倒垃圾,回来时顺手把车门关紧。
他问我:明天你开车送小满?
我正在给她剪指甲,没抬头。
看情况。
那我坐后面。
你可以坐副驾。
副驾不是你的固定位置吗?
现在不是了。
他说:那我坐后面也行。
小满的指甲剪掉一小片,落在我的手心。
我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厨房里秦姨喊:谁把盐放到糖罐旁边了?
我回她:程远。
程远在客厅说:是你放的。
我看着他。
他改口:好,是我。
秦姨说:那你明天记得放回去。
知道了。
我低头继续给小满剪另一只手。
她的手指细细的,怕痒,动一下,又乖乖放回来。
窗台上的吊兰长出一根新藤,垂到了玻璃杯边上。
我起身拿来一个小夹子,把它夹住。
我没有离开这个家,我只是把自己的位置,往回挪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车钥匙在深蓝色收纳盒里。
我把它拿出来,顺手放进外套口袋。
小满在门口喊我,说她的水杯找不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鞋柜下面。
先别急,我陪你找。
后来那道划痕修没修好,我没再问。
早上出门前,我把小满的水杯拧紧,顺便把车钥匙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