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3000元,他冷静下班,当晚公司数据遭袭击,老板狂打200个电话,他就不接!
财务部的小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正蹲在茶水间地上擦洒了的速溶咖啡。
那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零七分,年终奖到账的短信。
他的数字是三千。
我的是两千八。
小周的脸白得像打印纸,嘴唇动了半天,说了一句,老张,咱俩干了一年,就值这个数。
我没接话,把抹布拧干,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管着机房和所有服务器的日常维护。说是网络工程师,其实就是个看机器的,从早到晚盯着那些指示灯,别让它变红。
老板姓陆,三十九岁,做的是电商代运营,公司满打满算四十一个人。他平时对我们不算差,夏天会让人搬冰可乐到机房,过年会多给两天假。但他有个毛病,一到年底就哭穷。
今年哭得格外厉害。
十二月初的例会上,他说今年平台抽成涨了,大客户跑了两个,让我们共渡难关,年终奖先意思意思,明年开春补上。
他说意思意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一个叶子都没剩。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圆,又把它涂黑了。
小周不一样,他年轻,二十七岁,去年刚结婚,媳妇怀了三个月。他每个月要还六千三的房贷,年底还指着这笔钱给媳妇订月子中心。
他收到短信后没说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到工位上把当天最后一份报表发出去,然后开始收拾桌子。
他把水杯里的水倒掉,杯子倒扣在纸巾上。把键盘翻过来轻轻磕了两下,磕出一些饼干屑和头发丝。把抽屉里那包没拆封的板蓝根塞进了背包。
五点四十三分,打卡机响了一声。
小周走了。
他走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没亮。他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站在机房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天的监控录像后来被警察调走了,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他确实就是正常下班,右手提着一个旧电脑包,左手拿着手机,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还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司Logo。
那个Logo是陆总花八千块找人设计的,蓝色的字母拼在一起,像个歪掉的梯子。
那天晚上我值班到九点。
机房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三台主服务器和一台备份服务器的指示灯都是绿的,我检查了两次数据同步状态,一切正常。
九点十二分,我锁了机房门,坐地铁回家。
到家刚脱了鞋,手机响了,是陆总。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一分。他平时从来不这么晚打电话,我接了。
他声音是抖的,说老张你赶紧看后台,客户数据全乱了,订单表被人删了,备份也出问题了。
我说我马上开电脑。
他说你别在家弄,你回公司,你赶紧回公司,打车,打车费我报。
我住的地方离公司十二公里,晚上不堵车,打车二十五分钟。我在车上用手机连了VPN,登进后台一看,心就沉下去了。
订单表是空的。客户表少了三百多条记录。三台服务器有两台的日志被清过。备份服务器倒是还在,但最新的备份是三天前的。
也就是说,三天内的数据,全没了。
我到公司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十九分。
陆总站在机房门口,衬衫领子敞着,头发是乱的,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摆了摆手,嘴型说了一句,打不通。
我问谁打不通。
他说小周,打了二十几个了,一直不接。
我愣了一下,说这事跟小周有什么关系。
他说后台的操作日志我让人查了,最后一个执行删除命令的IP,是小周家里的宽带。
我站在机房门口,感觉空调的风从头顶往下灌,灌得人有点站不住。
陆总又拨了一遍小周的电话,这回开了免提。
嘟,嘟,嘟,嘟,嘟,嘟。
响了六声,然后是一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陆总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弄到凌晨四点。
技术部另外两个小伙子也被叫来了,一个叫阿凯,一个叫大勇,两个人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样红。
我们试了各种办法,从备份服务器恢复,从云端的冷备恢复,甚至联系了平台方看能不能从他们那边拉数据。
最后找回来大概七成。剩下三成的订单记录,彻底没了。
陆总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是公司前台备着给加班的人用的。他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划掉,又写,又划掉。
我瞄了一眼,那些数字加起来,大概是一百多万的损失。
天快亮的时候,他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是小周。
他按了免提,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人在哪。
小周的声音很平静,说在家。
陆总说你知道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小周说知道,我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加热的咕噜声。
陆总问他为什么。
小周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陆总,我媳妇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我说三千,她笑了。她不是笑话我,她是觉得我在跟她开玩笑。她笑得特别好看,我就想让她一直那么笑。可她不笑了,她就看着我,问了一句,那你明年还干吗。
他说完这句话,陆总没回。
小周接着说,我把电脑关了,我本来只想删我自己的那些文件,但我点错了目录。我承认,我认。
陆总说你现在来公司。
小周说,我媳妇早上要去医院做产检,我得陪她。等检查完了,我自己去派出所。
电话挂了。
陆总坐在那,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阿凯的脚边。
阿凯没敢捡。
后来的事,我是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小周那天晚上到家是六点五十一分,他媳妇正在厨房煮粥,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她问他年终奖多少,他说三千。她笑了一下,说你别逗我。他把手机递过去,她看了短信,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平静的表情。
她没哭,也没骂人,就说了一句,那我月子中心就不去了吧。
小周说,钱我想办法。
她说不用想办法了,我妈来照顾我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很安静的饭,粥有点稀,红枣没煮烂。小周吃了两碗,媳妇吃了半碗。吃完饭她去洗澡,他在客厅坐着,打开了公司电脑。
公司给他配的笔记本,他一直放在茶几上,平时就回回邮件。
他连上VPN,输了两遍密码,第一遍输错了,第二遍对了。他进到后台,本来是想把自己做的那些报表和方案删掉。他做了一个客户分级表,做了三个月,没人看过。他做了一个数据看板,做了两周,陆总说先放放。
他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我带走,不留给你们。
但他点开目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光标滑到了上面一层,那是所有客户的数据库目录。
他说他当时脑袋是空的,就点了一下全选,然后按了删除。
进度条走完用了大概十一秒。
他合上电脑,坐在沙发上,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扫到墙上,又没了。
他媳妇洗完澡出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你先睡。
第二天早上,他陪媳妇去了社区医院。
产检的人很多,他们在走廊的铁椅子上坐了四十多分钟。他媳妇进去做B超的时候,他在外面看手机,未接来电有三十多个,全是陆总的。
他一个都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后来他媳妇出来了,说孩子挺好,胎心一百五。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从医院出来,他打车去了派出所。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手里还提着医院装B超单的塑料袋。
警察问他来干嘛,他说我来投案,我删了前公司的数据。
这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传了很久。
有人说小周傻,说三千块钱犯不着,说这一进去,孩子出生他都赶不上。
有人说陆总活该,说三千块打发六年的老员工,出这种事是迟早的。
还有人说,小周要是真恨陆总,就该把数据拷走再删,那样还能卖钱,可他什么都没拿,就是纯删,说明他当时根本没想清楚。
我后来去见过小周一次。
是过完年,三月份,他取保候审出来了,案子还在走程序。他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运维的活,工资比原来低一千五,但是不加班。
我们约在社区门口的一家拉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炸酱面。他把筷子掰开,在桌上磨了两下。
我问他,当时真没想后果吗。
他说想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头说,老张你知道吗,我那天删完,合上电脑,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终于让他们知道我不高兴了。
我说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里没什么光。
他说,我媳妇月子中心没去,我妈从老家过来照顾她,我妈睡客厅沙发,睡了二十天。我孩子出生那天,我在派出所做笔录,我媳妇自己签的字。
他说完这几句,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我问他以后还写代码吗。
他说写,但是不给人打工了。他准备自己接点小活,做个小程序,帮人维护维护网站。他说反正饿不死。
我结账的时候,两碗面一共三十四块。他非要给我转十七块,我收了。
从拉面馆出来,外面下着小雨,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伞骨有一根是歪的,伞面往一边塌。
他走的时候,背有点驼。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小周刚来公司那年,是夏天,他穿一件白T恤,抱着一台旧笔记本,在机房门口探头问,请问张工在吗。
我带他进去,教他看那些跳动的数字和闪烁的绿灯。他学得很快,第三天就能自己查日志了。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现在没了。
陆总那边,公司没倒,但元气大伤。
有两个大客户解约了,说数据不安全。剩下的客户续费率从八成多掉到了五成出头。他裁了八个人,搬到了更小的办公室,原来那层楼转租出去了。
有一次我在楼下抽烟碰到他,他瘦了一圈,下巴上有一道刮胡子刮破的口子。
他问我,小周现在怎么样。
我说还行,找了份新工作。
他哦了一声,把烟头摁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才灭。
他说老张,你说我当时要是多给他发点,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又说,可公司那年确实难,账上就剩四十多万,我得先保工资,年终奖我是真拿不出更多了。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说算了,不说了,然后转身上楼了。
他的背影比以前佝偻,才四十岁的人,走路有点拖。
这件事我后来查过一些东西。
网上说,人在遭受不公平对待的时候,大脑里有个区域会变得特别活跃,那个区域管的是愤怒和冲动。但是每个人的阈值不一样,有人骂两句就过去了,有人会在心里憋很久,憋到某个临界点,突然炸掉。
还有人说,数据删除这种事,大部分都是内部人干的,因为只有内部人才知道删哪里最疼。
这些说法我看了很多,但没有一个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小周删数据的那十一秒,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那三千块的短信吗。是他媳妇那个笑吗。是那个做了三个月没人看的客户分级表吗。还是那台旧笔记本的风扇声太大了,吵得他头疼。
我不知道。
小周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前几天我路过原来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还在,我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的小姑娘换人了,以前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不见了。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在等红灯,穿着外卖骑手的衣服,身材很像小周。
绿灯亮了,他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过去,头盔压得很低,我没看清脸。
他车后座的箱子上贴着一张贴纸,已经卷边了,上面写着两个字,平安。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直到下一个红灯亮起来。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小周那天晚上点下删除键的那十一秒,到底是三千块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就是那种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把人逼到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