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阿姨在走廊那头喊我名字,说有人找。
我正蹲在卫生间洗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快磨平的回力鞋,泡沫没冲干净就甩了甩手往外走。
走廊尽头站着我妈,她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袖子口磨得发白,脚边放着个蛇皮袋,正踮着脚往宿舍里张望。
我赶紧跑过去,小声说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自己坐火车回去吗。
她咧嘴笑,说火车票贵,你爸托了村里去城里送货的顺风车,省下钱给你买双新鞋。
我鼻子一酸,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那袋子里装着家里腌的咸菜和十几个煮鸡蛋,沉甸甸的压手。
同学从旁边过,扫了眼我妈的打扮,脚步快了几分。
我跟在我妈身后往校门口走,她走得急,那双布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我说妈你吃了没,她说在车上吃了个馒头不饿。
快到大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说,忘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趟厕所。
我把蛇皮袋放在花坛边上等着,低头看见自己鞋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肥皂沫。
这时候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滑过来停下,车身锃亮,车标是个三叉星。
我正想着谁家这么有钱,车门就开了。
从驾驶座下来一个女人,穿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脚下一双黑色短靴。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弯腰从后座拎出个纸袋。
我正要打招呼说阿姨你找谁,余光瞥见室友赵敏从宿舍楼里小跑出来,直接越过我冲那女人跑过去,嘴里喊着妈你来啦。
那女人笑着把纸袋递给她,摸了摸她头发,说给你带了点水果和那家你爱吃的蛋糕。
赵敏挽着她胳膊撒娇,扭头看见我站在花坛边,随口说了句这是我室友周敏。
那女人朝我点了点头,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停了半秒。
我也笑了一下,说阿姨好。
赵敏拉开车门要上车,那女人却站在原地没动,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你是不是周大成的闺女。
我愣在那儿。
周大成是我爸的名字,这个学校没人知道。
赵敏也愣了,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们。
那女人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我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你长得跟你爸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我手里的蛇皮袋差点掉地上,我说阿姨你认识我爸。
她没接话,转身从车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有空给我打电话。
赵敏急了,说妈你干嘛呢,快走呀。
那女人又看了我一眼,上车发动,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开出校门,拐弯的时候我隐约看见赵敏在后座扒着车窗往外看。
我妈从厕所回来,看我捏着张名片发呆,问咋了。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说没事,碰上同学家长了。
我妈没多问,拎起蛇皮袋说走吧,车还在街口等着。
坐在颠簸的顺风车上,我掏出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周美琴,鑫源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我爸叫周大成,这个女人叫周美琴,名字只差一个字。
我盯着名片背面那一行小字,“诚信经营,品质为本”,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女人的脸,她看我那一眼,说她认识我爸。
回家后我没提这事。
寒假里我爸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干钢筋工的活,手上全是口子,回来数着当天的工钱,一张张捋平了放进铁盒子里。
我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站得腿肿。
有天晚上我帮他们算账,家里存折上不到四万块。
我妈说要凑我下学期的学费,我爸闷声说再找工地加几天班。
我看着电视上放的广告,心里那个名字堵得慌。
开学前我去了趟镇上唯一的网吧,查了“鑫源建材有限公司”。
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周美琴。
我又查了我爸的名字,什么也没查到。
但我翻到一条八年前的本地新闻,说郊区一家建材厂因为环保问题被查封,厂主姓周。
我关了电脑,去超市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拎回家。
我爸看见酒愣了一下,说咋想起买这个。
我说爸,你认识一个叫周美琴的女人吗。
我爸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砸得粉碎,酒液漫了一地。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看见我爸脸色煞白,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没说话,转身拿拖把把地拖了,擦干净碎玻璃,然后回厨房继续炒菜。
那天晚上饭桌上没人说话,菜凉了我妈又热了一遍。
最后我爸把筷子一放,说,她是你姑姑,我亲妹妹。
我妈头也没抬,说,吃饭,菜要凉了。
第二天我爸没去工地,在院子里抽了一上午烟。
我坐在他旁边,他说当年你爷爷走得早,家里穷,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干活供你姑姑读书。
她争气,考上了大学,后来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挣了钱。
但五年前她那个厂子出了事,被人举报违规排放,罚了一大笔钱,她来找我,让我顶个名头去应付检查,说就是走个过场,完了给我三万块钱。
我去了,结果后来又出了别的事,她翻脸不认,把所有责任推我身上。
我没钱请律师,差点进去,后来厂子关了,事情慢慢凉了。
她再没联系过我,你奶奶气得病了一场,走之前也没再见她。
我爸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就是烟抽得急,咳嗽了好几回。
他说这事别让你妈知道太多,她跟着我没享过福。
我说那赵敏是她女儿?
我爸愣了一下说赵敏是谁。
我说她女儿,跟我一个宿舍。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她嫁了个有钱人,离婚后又嫁了一个。
我不知道她女儿在哪上学,我只知道她过得好,跟我们没关系。
开学后我再见到赵敏,她正跟隔壁宿舍的女生说新买的包。
我经过时她叫住我,说上次我妈来给你名片了?
她找你干嘛。
我说她没找我。
赵敏撇了撇嘴,说你最好别跟她走太近,她那人精得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脸上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有点假。
她妈来接她那天穿的那身行头,她包里随便一个化妆品,抵得上我妈站两个月超市。
过了几天我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周美琴在那头说你好。
我说姑姑,是我。
她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你叫我什么。
我说我爸都跟我说了,你是我姑姑。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不是高兴,像是不屑。
她说你爸跟你说什么了,说他怎么供我上学?
还是说他怎么替我扛的事。
我说你都记得就好。
她说你打电话来不是就为了说这个吧,是缺钱还是想让我帮你安排工作。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学校小卖部门口,一个女生举着冰激凌跑过去蹭了我一下,奶油蹭在我袖子上。
我低头看着那块白印子,想着我爸手上的口子,我妈站肿的腿,还有那瓶砸碎在地上没人敢捡的白酒。
赵敏那天在宿舍对着镜子试她的新口红,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妈那个人,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爱。
我当时以为她在抱怨,现在明白了她是在说实话。
五一放假我没回家,在学校找了份发传单的活,一天八十。
赵敏也没回,她说她妈带她弟弟出国旅游了,她不想去。
有天晚上宿舍就我们俩,她敷着面膜刷手机,忽然说,你知道我妈以前有个哥哥吗。
我心里一跳,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我妈喝多了说过一回,说她哥小时候给她背书包,省下早饭钱给她买本子。
后来就再也不提了。
我问后来呢。
赵敏撕掉面膜,说后来什么后来,我妈把我送到这儿来上学,就是怕我在家碍她事,她那人心里只有她自己和她现在那个儿子。
赵敏说完躺下了,过了会儿又说,周敏你别跟我妈走太近,她给你一分钱,得让你还十分。
这话从一个女儿嘴里说出来,听着比什么都凉。
我躺在黑暗里想,我爸省下的早饭钱,最后换来了什么。
一辆迈巴赫,一张名片,还有一个从来不提他名字的妹妹。
我妈那晚拖干净碎玻璃的时候,手有没有被扎到,我没问,她也没说。
暑假我回家,我爸还在工地,胳膊晒得脱了皮。
我帮他去买水和盒饭,在工地门口碰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
周美琴从车上下来,拎着个果篮,穿了件很素的连衣裙。
她看见我,停住脚,说我来看看你爸。
我说他不想见你。
她说我知道他不想见我,但我得来。
工地上尘土飞扬,打桩机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她就那么站着,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摇摇晃晃。
我爸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周美琴追上去,喊了一声哥。
我爸脚步没停,她说爸走的时候我没回来,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厂子被封,婆家跟我离婚,我带着孩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爸站住了,回头说,那你就能把事推我头上?
我差点坐牢你不知道?
周美琴手里的果篮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不少菜,我爸回来洗了把脸坐下,说周美琴给了个信封,让我转交给你。
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和一句话:给你侄女的学费,算我欠你的。
我妈看了一眼,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把卡推到我面前,说这是她欠周家的,你拿着。
我说我不要。
我爸说你拿着,用这个钱把书念完,以后工作了再还她,连本带利,让她知道周家的人不欠她的。
我收下了那张卡,但没动里面的钱。
开学后我把卡放在抽屉最里面。
赵敏有天翻我抽屉找充电线看见了,问我哪来的。
我说你妈给的。
赵敏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说,她给你你就拿着,反正她有的是钱。
停了一下又说,她跟我那个后爸在闹离婚,财产分不清,她最近脾气差得很,你别惹她。
那天下午我接到周美琴的电话,她说上次给的钱够不够,不够她再打。
我说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恨我是应该的,但有些事你爸不知道。
我说什么事。
她说当年那个举报电话不是我竞争对手打的,是你爸工地上一个工友,你爸替那人出头得罪了人,人家冲着我厂子来的。
我说你跟我爸说过吗。
她说说过,他不信。
我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报了,证据不够,我扛了所有损失,还要照顾你爸的名声,他是替人出头,我不能让人说他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我那时候什么办法都想了,最后只能让他帮我顶一下,我想着很快就过去,没想到事情会越闹越大。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
周美琴又说,你爸这辈子最要面子,我不能让他知道是他自己招来的事。
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
她说你不是小孩了,你该知道。
你爸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办的事比坏人还难收场。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阳台上看见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
一个女生在楼下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声音尖得刺耳。
我想着我爸手上的茧子,想着周美琴那双踩在碎石地上的高跟鞋,想着我妈闷头拖碎玻璃一声不吭。
那张银行卡我一直没用。
大四毕业那年我找了工作,第一份工资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把卡里的钱加上利息,转回了周美琴的账户。
转完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说钱还你了,利息也算了,以后别联系了。
她回了个电话,我没接。
我爸后来知道这事,喝了半斤白酒,说,周家的人,骨头硬。
赵敏毕业那天她妈没来,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走,路过我身边说了句,我妈最近把公司卖了,跟那个男的彻底掰了。
我帮她抬了下箱子,她说周敏,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幸运,起码你妈会给你煮鸡蛋。
我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走时她没回头。
我妈现在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我爸不再去工地了,在小区门口支了个修车摊,补个胎五块钱。
我回家吃饭时他跟我说,前两天看见那辆黑色大车从小区门口过,没停。
我说爸你后悔吗。
他拧着车上的螺丝,头也没抬,说,后悔啥,我闺女好好的,我后悔个啥。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能捡,亲人也一样。
摔碎了的盘子,你粘得再好它也有缝。
我能做的,就是别让那碎片再割着手。